2016年3月24日 星期四

〈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胡適《與馮友蘭先生論老子問題書》〉

胡適《與馮友蘭先生論老子問題書》

(二〇,六,八,大公報文學副刊第百七十八期,原題致馮友蘭書)
胡適

  芝生吾兄:
  承你寄贈《中國哲學史講義》一八三頁,多謝多謝。連日頗忙,不及細讀,稍稍翻閲,已可見你功力之勤,我看了很高興。將來如有所見,當寫出奉告,以酬遠道寄贈的厚意。
  今日偶見一點,不敢不說。你把《老子》歸到戰國時的作品,自有見地;然講義中所舉三項證據,則殊不足推翻舊說。第一,「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之事」,此通則有何根據?當孔子生三歲時,叔孫豹已有三不朽之論,其中「立言」已為三不朽之一了。他並且明說:「魯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沒,其言立。」。難道其時的立言者都是口說傳授嗎?孔子自己所引,如周任之類,難道都是口說而已?至於《鄧析》之書,雖不是今之傳本,豈非私人所作?故我以為這一說殊不足用作根據。
  第二,「老子非問答體,故應在《論語》、《孟子》後」。此說更不能成立。豈一切非問答體之書,皆應在《孟子》之後嗎?《孟子》以前的《墨子》等書豈皆是後人假託的?况且「非問答體之書應在問答體之書之後」一個通則又有什麽根據?以我所知,則世界文學史上均無此通則。老子之書韵語居多,若依韵語出現於散文之前一個世界通則言之,則老子正應在《論語》之前。《論語》〈檀弓〉一類魯國文學始開純粹散文的風氣,故可說純散文起於魯文學,可也;說其前不應有《老子》式的過渡文體,則不可也。
  第三,「《老子》之文為簡明之『經』體,可見其為戰國時之作品。」。此條更不可解。什麽樣子的文字才是簡明之「經」體?是不是格言式的文體?孔子自己的話是不是往往如此?翻開《論語》一看,其問答之外,是否章章如此?「巧言,令色,鮮矣仁」;「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行夏之時,乘里之輅,服周之冕」……這是不是「簡明之『經』體?」
  懷疑老子,我不敢反對;但你所舉的三項,無一能使我心服,故不敢不為牠一辯。推個學術史上的重要人,似不是小事,不可不提出較有根據的理由。
  任公先生所舉證據,張怡蓀兄曾有駁文,今不復能記億了。今就我自己所能見到之處,略說於此。任公共舉六項:
  (一)孔子十三代孫能同老子的八代孫同時。此一點任公自己對我說,他梁家便有此事,故他是大房,與最小房的人相差五六輩。我自己也是大房,我們族裏的排行是「天德錫禎祥洪恩育善良」十字,我是「洪」字輩,少時常同「天」字輩人同時;今日我的一支已有「善」字輩了,而别的一支還衹到「祥」字輩。這是假定《史記》所記世系可信。何况此兩個世系都大可疑呢?
  (二)孔子何以不稱道老子?我已指出《論語》「以德報怨」一章是批評老子。此外「無為而治」之說也似是老子的影響。
  (三)〈曾子問〉記老子的話與《老子》五千言精神相反。這是絶不了解老子的話。老子主張不争,主張柔道,正是拘謹的人。
  (四)《史記》的神話本可不論,我們本不根據《史記》。
  (五)老子有許多話太激烈了,不像春秋時的。試問鄧析是不是春秋時人?做那「伐檀」、「碩鼠」的詩人又是什麽時代人?
  (六)老子所用「侯王」、「王公」、「王侯」、「萬乘之君」、「取天下」等字樣,不是春秋時人所有。他不記得《易經》了嗎?〈蠱〉上九有「不事王侯」,〈坎〉彖辭有「王公設險」,〈離〉象辭有「離王公也」。孔子可以說:「千乘之國」,而不許老子說「萬乘之君」,豈不奇怪?至於「偏將軍」等官名,也不足據。〈漢書.郊祀志〉不說「杜主故周之右將軍」嗎?
  以上所說,不過略舉一二事,說明我此時還不曾看見有把老子挪後的充分理由。
  至於你說,道家後起,故能乘各家之長。此言甚是。但「道家」乃是秦以後的名詞,司馬談所指乃是那集衆家之長的道家。老子、莊子的時代并無人稱他們為道家。故此言雖是,却不足推翻老子之早出。
  以上所寫,匆匆達意而已,不能詳盡,甚望指正。
  胡適。
  十九,三,二十夜。


朔雪寒評

胡適的批評是大學者式的批評,但難以說服疑古者,也是很明白的事實。《鄧析子》的例子不如孔子的《春秋》,尤其後者更是顯而易見的私人著作,而歷來的大學者竟然「沒有人發現」,簡直令人詫異。至於春秋末年有多少古籍,有多少成功流傳到今日,又有多少失傳了又出現、最後又失傳,又有多少在今日的考古過程中又被發現了!這些可參見〈先秦諸子與老子〉一章,不贅。
  要說散文起於魯文學那是完全排除了兵家類書籍的偏見,尤其《孫子兵法》要說它不是散文,不知道它是什麼?這種囿於儒家、《左傳》、《論語》的「世界觀」「迷障」是應該到了破除的時候了!
  至於問答體與非問答體是哪一個時代的主要特色,哪一種書籍(自撰或編輯)的特色,可參見拙作〈孫子兵法論正.《孫子兵法》相關問題淺說〉,不贅。
  關於家譜輩份的爭執,胡適也未能從邏輯上不能據以證明老子之為假一事來說,反而舉實例企圖證明這個時間跨度過大的家譜之可信,也算走偏了。其實,以這個家譜而言,它要能上溯到老聃,其可能性微乎其微,舉不舉出實例都是如此!重點不在於它的概率有多低,而在於它根本就對於證明老聃為假沒有效用。既然如此,何必多費唇舌!
  「以德報怨、無為而治」,這些明明白白就與《老子》直接相關的文字,疑古者可以要嘛裝做不知、要嘛說這是當時的成語、要嘛反過來說這是影響《老子》的證據!而對於那些毫不相關、絕不相似的文句,卻也可以反過來說是包含了《老子》的思想。這種「雙重標準」之嚴重,在疑古者的論文裡,隨處可見!
  至於胡適舉出鄧析,卻沒點名「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恐怕有些學問沒有這麼淵博的疑古者會不知所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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