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31日 星期四

備論

《備論》


宋朝何去非 著
 
 
 
 
〈六國論〉 
  秦得所以并天下之形,而天下遂至於必可并;六國有可以拒秦之勢,而秦遂至於不可拒者,豈秦為工於斃六國耶?其禍在乎六國之君,自戰其所可親,而記其所可仇故也。
  秦之為國一而已矣,而關東之國六焉。計秦之地,居六國五之一;校秦之兵,當六國十之一。以五一之地、十一之兵,而常擅其雄強以制天下之命者,由其據形便之居,俯扼天下之吭,而蹈其膺背於足股之下故也。使六國之君知夫社稷之實禍在秦,而相與致誠締交,戮力以擯秦,即秦誠巧於攻鬥,則亦何能鞭笞六國,使之駢首西向而事秦哉?又況得以一一而夷滅之也?蓋其不知慮此,凡所以由早朝而晏罷者,皆其自相屠斃之謀。此秦所以得收其敝而終為所擒也。
  蓋六國之勢,莫利於為從,莫害於為衡。從合則安,衡成則危,必然之勢也。方其為從於蘇秦也,秦人不敢窺兵函谷關者十五年。已而為衡於張儀,而山東諸侯歲被秦禍,日割地以求事秦之歡,卒至於地盡而國為墟。六國固嘗收合從之利矣,然而終敗於為衡之害者,其禍在乎自戰其所可親,而忘其所可仇故也。所謂戰所可親、忘所可仇者,秦人稍蠶食六國而并夷之,則關東諸侯皆與國也,宜情親勢合以謀抗秦。然而,齊、楚自恃其強,有并吞燕、趙、韓、魏之志而緩秦之禍;燕、趙、韓、魏自懲其弱,有疑惡齊、楚之心而脅秦之威。是以衡人得而因之,散敗從約,秦以氣恐而勢喝之,故人人震迫,爭入賄秦,唯恐其獨後之也。曾不知齊、楚雖強,不足以致秦之畏,而其所甚忌者,獨在乎韓、魏也。韓、魏者,實諸侯之西蔽也,勢能限秦而使之無東。秦苟有以越之,我得以制其後,此秦之所忌。使齊、楚、燕、趙審夫社稷之實禍在秦,而知韓、魏之為蔽於我,委國重而收親之,固守從約,并力一志,以仇虎狼之秦。使其一下兵於六國,則六國之師悉合而從之,則秦甲不敢輕越函谷,而山東安矣!
  或曰:韓、魏者,秦之錯壤也。秦兵之加韓、魏也,戰於百里之內;其加於四國也,戰於千里之外。韓、魏之致秦兵,近在乎一日之間;而其待諸侯之救,乃在乎三月之外。秦攻韓、魏既歸而休兵,則四國之乘徼者尚未及知也。今徒執虛以役韓、魏,則秦人固將疾攻而力蹶之。是使三國速被災禍,而齊、楚、燕、趙反居齒寒之憂,非至計也。噫!齊、楚、燕、趙之民,裏糧荷戟以應秦敵者無虛歲也,然終不能紓秦患於一日。四國誠能歲更各國之一軍,命一偏將提之,以合戍韓、魏而佐其勢,則是六國之師日萃於韓、魏之郊,仰關而伺秦。秦誠勇者,雖日辱而招之,固不輕出,而以腹背支敵矣。夫蘇秦、張儀,雖其為術生於揣摩辨說之巧,人皆賤之,然其策畫之所出,皆足以為諸侯之利害而成敗之。蓋蘇秦不獲終見信於六國,而張儀之志獨行於秦。此六國之所以見并於秦也。
  嗟乎!使關東之國裂而為六者,豈天所以終相秦乎?向使關東之地合而為一,以與秦人決機於韓、魏之郊,則勝負之勢蓋未可知。使齊能因其資而遂并燕、趙,楚能因其資而遂并韓、魏,則鼎足之勢可成。以其為國者六,是以秦人得以間其歡而離其交,終於一一而夷滅之。悲夫!  

〈秦論〉 
  兵,有攻有守,善為兵者必知夫攻守之所宜。故以攻則克,以守則固。當攻而守,當守而攻,均敗之道也。方天下交臂相與而事秦之強也,秦人出甲以攻諸侯,蓋將取之也。圖攻以取人之國者,所謂兼敵之師也。及天下攘袂相率而叛秦之亂也,秦人合卒以拒諸侯,蓋將郤人之也。圖拒以郤人之兵者,所謂救敗之師也。兼敵之師利於轉戰,救敗之師利於固守,兵之常勢也。
  秦人據崤、函之阻以臨山東,自繆公以來常雄諸侯,卒至於并天下而王之,豈其君世賢耶?亦以得乎形便之居故也。二世之亂,天下相與起而亡秦,不三歲而為墟。以二世之不道,顧秦亦足以亡。然而,使其知捐背叛之山東,嚴兵拒關為自救之計,雖以無道行之,而山西千里之區猶可歲月保也。不知慮此,乃空國之師以屬章邯、李由之徒,越關千里以搏寇,而為鄉日堂堂兼敵之師,亦已悖矣。方陳勝之首事,而天下豪傑爭西向而誅秦也。蓋振臂一呼而帶甲者百萬,舉麾一號而下城者數十。又類皆山林倔起之匹夫,其存亡勝敗之機取決於一戰,其鋒至銳也。而章邯之徒不知固守其所以老其師,乃提孤軍、棄大險,渡漳逾洛、左馳右鶩,以攖其四合之鋒,卒至於敗。而沛公之眾,揚袖而下控函關。雖二世之亂足以覆宗,天下之勢足以夷秦,而其亡遂至於如此之亟者,用兵之罪也。夫秦役其民以從事於天下之日久矣。而其民被二世之毒未深,其勇於公鬥、樂於衛上之風聲氣俗猶在也。而章邯之為兵也,以攻則不足,以守則有餘。周文常率百萬之師傅於城下矣,章邯三擊而三走之,卒殺周文。使其不遂縱以搏敵,而坐關固守為救敗之師,關東之土雖已分裂,而全秦未潰也。
  或曰:七國之反漢也,議者得罪於吳、楚,以為不知杜成皋之口,而漢將一日過成皋者數十輩,遂至於敗亡。今豪傑之叛秦,而罪二世之越關轉戰何也?嗟夫!務論兵者,不論其逆順之情與夫利害之勢,則為兵亦疏矣。夫秦有可亡之形,而天下之眾亦銳於亡秦,是以豪傑之起者因民志也,關東非為秦役矣。漢無可叛之釁,而天下之民無志於負漢,則七國之起非民志矣,天下皆為漢役者也。以不為秦役之關東,則二世安得即其地而疾戰其民;以方為漢役之天下,則漢安得不趨其地而疾誅其君。此戰守之所以異術也。昔者賈誼、司馬遷皆謂:使子嬰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則山西之地可全。而有卒取失言之譏於後世。彼二子者,固非愚於事機者也,亦惜夫秦有可全之勢耳。雖然,彼徒知秦有可全之勢,而不知至於子嬰而秦之事去矣,雖有太公之佐,其如秦何哉?  

〈楚漢論〉 
  王天下者,其資有三:有以德得之,有以力并之,有以智取之。得之以德者,三代是也;并之以力者,秦人是也;取之以智者,劉漢是也。蓋以力則不若智之勝,以智則不若德之全。
  至於項羽之爭天下也,其所執者為何資耶?德非羽之所得言者矣,其於智、力之資又皆兩亡焉。而後世之議乃曰:項羽其亦不幸遇敵於漢而遂失之。嗟夫!雖微漢高帝,而羽之於天下固將失之也。漢王之於智蓋疏矣,以其能得真智之所在,此所以王;項羽之於力嘗強矣,以其不知真力之所在,此所以亡。彼項羽以百戰百勝氣蓋於一時,手襲天下以王豪傑而宰制之,自以天下莫能抗也。觀其所賴以為資,蓋有類乎力者矣。雖然,彼之所謂力者,內恃其身之勇,叱吒震怒足以威匹夫;外恃其眾之勁,搏捽決戰足以吞敵人而已。至於阻河山,據形便,俯首東瞰,臨制天下,保王業之固,遺後世之強,所謂真力者,彼固莫或之知也。是以輕指關中天險之勢,燔燒屠戮逞其暴,卒舉而遺之二三降虜,反懷區區之故楚而甚榮。其歸乃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能知者?」此特淺丈夫之量,安足為志天下者道哉!後之數羽之罪者,皆曰:奪漢王之關中,負信義於天下,此所以亡。嗟夫!使項氏無意於王,而徒奪漢王之關中,則謂其得罪於區區之信義可也。如其有意於王而奪之,是得計也。惟其知奪而不知其有,此所以亡耳。
  古者創業造邦之君而為是之為者,可勝罪哉?韓信未釋垓下之甲,而高祖奪其兵,不旋踵而又奪其齊。然而智者不非而義者不罪者,以其為天下者重,而負人者輕故也。是以不顧意氣之微恩,而全社稷之大計也。漢高祖挾其在己之智術,固無足以定天下而王之。然天下卒歸之者,蓋能收人之智而任之不疑也。夫能因人之智而任之不疑,則天下之智皆其資也,此所謂真智者也。又其所負者,帝王之度,故於其西遷也則曰:「吾亦欲東耳,安能悒悒久居此乎?」此其與項羽異矣。雖然,使無智術之士以主其謀,則天下之事亦去矣。方其入關,乃封秦府藏,還軍霸上。其畫婉矣。乃怵於妄議,一旦拒關無納東兵以逆其眾集之鋒,幾不免於項氏之暴。使遂卑而驕之,當能舒徐拱揖以得項王之歡心,奠枕而王關中,撫循其眾,徐為後圖,則天下不足定矣。幸而復獲漢中之遷,因思歸之士,并三秦定齊、趙,收信、越,以與項王親角者數歲,僅乃得之。向使項羽據關而王,驅以東出,使與韓、彭、田、黥之徒分疆錯壤,以弱其勢,則關東之土尚可得兼哉?信乎!王者之興固有所謂驅除者也。  

〈晁錯論〉 
  古者,持國任事有四臣焉:杜患於未兆,弭菑於未形者,賢臣也;禍結而排之使安,難立而戡之使平者,功臣也;國安矣挈而錯之危,世治矣汩而屬之亂者,非愚臣即奸臣也。蓋奸臣之不足者忠,愚臣之不足者知。忠、知不足而持國任事,禍之府也。
  昔者,晁錯嘗忠於漢矣,而其知不足以任天下之大權也,是以輕發七國之難,而其身先戮於一人之言。可不謂愚乎?彼錯者,為申、韓之學,銳氣而寡恩,好謀而喜功之臣也。自孝景之居東宮,而錯銳之以人主之術數也,固以知寵之矣。及其即位,而以天下聽之。彼挾其君之以天下聽之也,欲就其所謂術數之效。是以輕為而不疑,決發而不顧,卒以憂君危國,幾成劉氏之大變。而後世之士,猶或知之,獨子雲乃謂之愚。子雲之愚錯也,非以其知不足以衛身而愚之也,亦以其不能杜七國未發之禍而故趣之於亂也。東諸侯之勢誠強矣。強而驕,驕而反,其理也。然而,束之而使無驕,御之而使無反者,豈固無術耶?而錯之策曰:「削之。不削,皆且反也。削之,則反遲而禍大。」是錯之術無他,趣之以速反而已。錯之所謂禍小者,以吾朝削其地,而暮得其民故也。安有數十年拊循之民,一旦而遂不為之役也?吳王所發五十萬之眾者,皆其削郡之民也。連七國百萬之師,西向而圖危關中,乃曰禍小者,真愚也。
  夫七國之王,獨吳少嘗軍旅,為宿奸故惡。其六王皆驕夫孱稚,非有高材絕器、挾智任術,足以就大計者。其謀又非前締而宿合之也。今一旦徜徉相視而起,皆吳實迫之,欲并以為東帝之資耳。當孝文之世,濞之不朝發於死子之隙,而反端著矣。賈誼固嘗為之痛哭矣。然而孝文一切包匿,不究其奸,而以恩禮羈之。是以迄孝文之世三十餘年,而濞無他變也。濞之反於孝景之三年,而其王吳者四十三稔矣。齒髮固已就衰,而鄉之勇決之氣與夫驕悍之情、窺覬之奸,皆已沮釋矣。今一旦奮然空國西向,計不反顧者,濞豈得已哉?有錯之鞭趣其後以起之也。昔高帝之王濞者三郡,且南面而撫其國者四十餘年。錯之任事,一旦而削其二郡。楚、趙、諸齊,皆以暗隱微慝奪其封國之半。彼固知其地盡而要領隨之,是以出於計之無聊為一決耳。向使景帝襲孝文之寬殺而恩禮有加焉,而錯出於主父偃之策,使諸侯皆得以其封地分侯支庶,以弱其勢,則濞亦何事乎白首稱兵,冀所非望,而楚、趙、諸齊不安南面之樂而安甘為濞役也?
  吳王反虜也,固天人之所共棄,未有不至於敗滅者。然亦幸其未為曉兵者也,使其誠曉兵,則關東非漢有,而錯之罪可勝戮哉?方濞之起也,其謀於宿將,則曰「必先取梁」;其謀於新將,則曰「必先據洛」。二策者,皆勝策也。而吳王昧於所用,故敗亡隨之。其曰必先取梁者,梁王,景帝之親母弟,國大而強,北距泰山,西界高陽。今釋梁不下,而兵遂西,則漢沖其膺,梁搗其吭,不戰而成擒矣。此宿將以先取梁為功者,圖全之策也,所謂以正合者也。洛陽阻山河之固,扼西兵之衝,積武庫之械,豐敖倉之粟。今不疾據而徐行留攻,而漢騎騰入梁、楚之郊以蹙之,敗可立待了。此新將以先據洛為功者,立奇之策也,所謂以奇勝者也。二策者,皆勝策也。雖反國之虜無所恃之,亦兵家之至數也。幸其當時無以雙舉而并施之以教之也。是以吳王用其攻梁,而不用其據洛,此所以亟敗也。所謂雙舉而并施者,銳師卷甲以趣洛陽,重兵疾攻以覆梁都,雖無能入關,而山東舉矣。知取梁而不知取洛,則漢兵得以東下;知據洛而不知取梁,則梁兵得以躡後。使銳師據洛而重兵攻梁,洛已據,則漢兵不能即東。漢兵不東,則必舉梁,梁舉而山東定矣。幸其不出於此,乃屯聚而不分,以壓梁壁。梁未及下,而亞夫之輩馳入滎陽而壁昌邑矣。求戰不得,欲去不可,彷徨無所之而坐成擒。故曰:幸其未為曉兵者也。向使吳王兩用其策,而又假田祿伯以偏師提之以趨武關,周兵長驅,遂歷陽城之北,反雖不遲,而禍實大矣。嗚呼!孰謂晁錯非真愚者哉!  

〈漢武帝論〉 
  兵有所必用,雖虞舜、太王之不欲,固常舉之;有所不必用,雖蚩尤、秦皇之不厭,固當戢之。古之人君,有忘戰而惡兵,其敝天下皆得以陵之,故其勢蹙於弱而不能振;有樂戰而窮兵,其敝天下皆得以乘之,故其勢蹙於強而不知屈。然則,兵於人之國也,有以用而危,亦有以不用而殆矣。
  西漢之興,歷五君而至於孝武。自高帝之起匹夫,誅強秦、蹙暴楚,已而平反亂,征不服,迄終其世,而天下伏屍流血者二十餘年。呂后、惠、文,乘天下初定,與民休息,深持柔仁不拔之德。其於兵也,固憚言而厭用之也,可謂知天下之勢矣。孝景之於漢也,蓋威可抗而兵可形之時也。然而,即位未幾,卒然警於七國之變。故其志氣創艾,亦姑安天下之無事,未暇為天下之勢慮也。然其為漢之勢,亦浸以趨弱矣。孝武帝以雄才大略,承三世涵育之澤,知夫天下之勢將就強而不振,所當濟之以威強而抗武節之時也。方是時也,內無奸變之臣,外無強逼之國,而世為漢患者獨匈奴耳。
  夫匈奴自楚、漢之起,乘秦之亂,復踐河南之地,而其勢始強。高帝曾以三十萬之眾困於白登之圍,蓋士不食者七日,已解而歸,不思有以復之,而和親始議矣。高后被其嫚書之辱,臨朝而震怒矣,終之以婉辭順禮慰適其桀驁之情。凡此者,皆欲與民息肩,姑置外之而不校也。孝文之立,其所以順悅輸遺者甚,至飾遣宗女以固其歡。蓋送車未返,而彼已大舉深入,候騎達於甘泉、雍梁矣。其後乍親乍絕,蓋為寇患至於近,嚴霸上、棘門、細柳之屯以衛京都。以孝文之寬仁鎮靜,攝衣發奮,親駕而驅之者再,乃至乎輟飯搏髀而思頗、牧之良能也。孝景之世,其所以悅奉之情與夫遺給之數又加至矣。然其寇侵之暴,紛然其不止也。由是觀之,漢之於匈奴,非深懲而大治之,則其為後患也,可勝備哉?是以孝武抗其英特之氣,選待習騎,擇命將帥,先發而昌誅之。蓋師行十年,斬刈殆盡,名王貴人俘獲百數,單于捧首窮遁漠北,遂收兩河之地而郡屬之。刷四世之侵辱,遺後嗣之安強。至於宣、元、成、哀之世,單于頓顙臣順,謁期聽令以朝,位次比內諸侯。雖曰勞師匱財,而功烈之被遠矣。使微孝武,則漢之所以世被邊患,其戍役轉餉以憂累縣官者,可得而預計哉?甚矣!昧者之議,不知求夫天下之勢、強弱之任所當然者,而猥曰:「文、景為是慈儉愛民,而武帝黷於兵師祈祀。」至與秦皇同日而非詆之,豈不痛哉!使孝武不溺於文成、五利之奸以重秏天下,攘敵之役止於衛、霍之既死,而不窮貳師之兵,則其功烈與周宣比隆矣。  

〈李廣論〉 
  先王之政,不求徇人之私情,而求當天下之正義。正義之立,在國為法制,在軍為紀律。治國而緩法制者亡,理軍而廢紀律者敗。法制非人情之所安,然吾必驅之使就者,所以齊萬民也;紀律非士心之所樂,然吾必督之使循者,所以嚴三軍也。
  昔者,李廣之為將軍,其材氣超絕,漢之邊將無出其右者,自漢師之加匈奴,廣未嘗不任其事。蓋以兵居郡者四十餘年,以將軍出塞者歲相繼也,而大小之戰七十餘。遇以漢武之厚於賞功,自衛、霍之出,克敵而取侯封者數十百人,廣之吏士侯者亦且數輩,而廣每至於敗衄癈罪,無尺寸之功以取封爵,卒以失律自裁以當幕府之責。當時、後世之士,莫不共惜其材,而深哀其不偶也。竊嘗究之,以廣之能而遂至於此者,由其治軍不用紀律,此所以勛烈、爵賞皆所不與,而又繼之以死也。
  夫士有死將之恩,有死將之令。知死恩而不知死令,常至於驕;知死令而不知死恩,常至於怨。善於將者,使有以死吾之恩,又有以死吾之令,可百戰而百勝也。雖然,死恩者私也,死令者職也。士未有以致其私,而有以致其職者,可戰也。未有以致其職,而有以致其私者,未可戰也。蓋私者在士,而職者在將。在士者難恃,在將者可必,故也。夫部曲行陣、屯營頓舍,與夫晝夜之警嚴、符籍之管攝,皆所謂軍之紀律。雖百夫之率,不可一日輒癈而緩於申嚴約束者也。故以守則整而不犯,以戰則肅而用命。今廣之治軍,欲其人人之自安利也。至於部曲、頓舍、警嚴、管攝,一切弛略,以便其私而專為恩。所謂軍之紀律者,未嘗用也。故當時稱其寬緩不苛,士皆愛樂,而程不識乃謂:「士雖佚,樂為之死敵,然敵卒犯之,無以禁也。」此其恩不加令,而功之難必也。士誠樂死之矣,然其紀律之不戒也,亦所以取敗也。故曰:厚而不能令,譬如驕子,不可用也。
  昔者,司馬穰苴卒然擢於閭伍之間而將齊軍,一申令於庄賈,而三軍之士莫不備爭為之赴戰,遂一舉而摧燕、晉之師。彭越起於群盜百人之聚,其所率者皆平日之等夷,一旦號令,斬其後期,眾皆莫敢仰視,遂以其兵起為侯王,卒佐高祖平一天下。二人者,豈復所謂素撫循之師者哉!以其得治軍之紀律,能使夫三軍之士必死於令故也。廣不求諸此,乃從妄人之談,而深自罪悔於殺已降,以為禍蓋莫大於此者,亦已疏矣。  

〈李陵論〉 
  善將將者,不以其將予敵;善為將者,不以其身予敵。主以其將予敵,而將不辭,是制將也;將以其身予敵,而主不禁,是聽主也。故聽主無斷,而制將無權,二者之失均焉。
  漢武召陵欲為貳師將輜重也,而陵惡於屬人,自以所將皆荊楚勇士、奇才、劍客,願得自當一隊,以步卒五千涉單于庭,而無所事騎也。夫所謂騎者,匈奴之勝兵長技也。廣澤平野,奔突馳踐,出沒千里,非中國步兵所能敵也。以匈奴之強,兵騎之眾,居安待佚,為制敵之主。而吾欲以五千之士,擐甲負糧,徒步深入,策勞麾憊,為赴敵之客。是陵輕委其身以予敵矣。而漢武不之禁也,乃甚壯之,而聽其行。上無統帥,而旁無援師,使之窮數十日之力,涉數千里之地,以與敵角而冀其成功。陵誠勇矣,雖其所以摧敗,足以暴於天下;卒以眾寡不敵,身為降虜,辱國敗家,為天下笑者,是漢武以陵與敵也。故曰:二者之失均焉。法曰:「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陵提五千之士,孤軍獨出,當單于十萬之師,轉鬥萬里,安得不為其所擒也?是以古之善戰者無幸勝而有常功。計必勝而後戰,是勝不可以幸得也;度有功而後動,是功可以常期也。秦將取荊,問其將李信曰:「度兵幾何而足?」信曰:「二十萬足矣。」以問王翦,翦曰:「非六十萬不可。」秦君甚壯信而怯翦也,遂以二十萬眾,信將而行,大喪其師而還。秦君大怒,自駕以請王翦,翦曰:「必欲用臣,顧非六十萬人不可也。」秦君曰:「謹受命。」翦遂將之,卒破荊而滅之焉。冒頓單于嫚辱呂后,漢之君臣廷議,欲斬其使,遂舉兵擊之。樊噲請曰:「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季布曰:「噲可斬也。昔高祖以四十萬眾困於平城,噲奈何欲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也?」呂后大悟,遂罷其議。向使王翦徇秦君以將予敵而不辭,呂后聽樊噲以身予敵而不禁,則二將之禍可勝悔哉?
  夫李廣、李陵皆山西之英將也,材武善戰,能得士死力。然輕暴易敵,可以屬人,難以專將。世主者苟能因其材而任之,使奮勵氣節,霆擊鷙搏,則前無堅敵,而功烈可期矣。漢武皆乖其所任,二人者終僨蹶而不濟,身辱名敗,可不惜哉!
  大將軍衛青之大擊匈奴也,以廣為前將軍。青徙廣出東道,少回遠,乏水草。廣請於上曰:「臣部為前將軍,令臣出東道,臣結髮與匈奴戰,乃今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而青陰受上旨,以廣數奇,無令當單於,恐不得所欲。廣遂出東道,卒以失期自殺。夫以廣之材勇,得從大將軍全師之出,其勝氣已倍矣。又獲居前以當單于,此其志得所逞,宜有以自效,無復平日之不偶也。奈何獨摧擯之,使其枉道他出,遂死於悒悒,而天下皆深哀焉?至若陵也,又聽其以身予敵而棄之匈奴,僥幸於或勝。及其以敗聞,徒延首傾耳望其死敵而已,無他悔惜也。嗟夫!漢武之於李氏不得為無負也。蓋用廣者失於難,而用陵者失於易,其所以喪之者一也。賈復,中興之名將也。世祖以其壯勇輕敵而敢深入,不令別將遠征,常自從之,故復卒以勛名自終。蓋壯勇輕敵者可以自從,而別將遠征之所深忌也。觀賈復之所以為將,無以異於陵、廣也。而世祖不令別將遠征,常以自從者,是明於知復,而得所以馭之之術也,故卒收其效而全其軀。不然,則復也亦殞於敵矣。嗚呼,任人若世祖者,幾希矣!  

〈霍去病論〉 
  天之所與,不可強而甚高者,材也;性之所受,不可習而甚明者,智也。以天下無可強之材、可習之智,則凡材、智有以大過於人者,皆天之所以私被之也。天下之事莫神於兵,天下之能莫巧於戰。以其神也,故溫恭信厚盛德之君子有所不能知;以其巧也,而桀惡欺譎不羈之小人常有以獨辦。由是觀之,凡材智之高明而自得於兵之妙用者,皆天之所資也。
  昔者,漢武之有事於匈奴也,其世家宿將交於塞下。而衛青起於賤隸,去病奮於驕童,轉戰萬里,無向不克,聲威功烈震於天下,雖古之名將無以過之。二人者之能,豈出於素習耶?亦天之所資也。是以漢武欲教去病以孫、吳之書,乃曰:「顧方略何如耳,不求學古兵法。」信哉,兵之不可以法傳也。昔之人無言焉,而去病發之。此足知其為曉兵矣。
  夫以兵可以無法,而人不可以無學也。蓋兵未嘗不出於法,而法未嘗能盡於兵。以其必出於法,故人不可以不學。然法之所得而傳者,其粗也。以其不盡於兵,故人不可以專守。蓋法之無得而傳者,其妙也。法有定論,而兵無常形。一日之內,一陣之間,離合取捨,其變無窮,一移踵、瞬目,而兵形易矣。守一定之書,而應無窮之敵,則勝負之數戾矣。是以古之善為兵者,不以法為守,而以法為用。常能緣法而生法,與夫離法而會法。順求之於古,而逆施之於今;仰取之於人,而俯變之於己。人以之死,而我以之生;人以之敗,而我以之勝。視之若拙,而卒為工;察之若愚,而適為智。運奇合變,既勝而不以語人,則人亦莫知其所以然者。此去病之不求深學,而自顧方略之如何也。夫「歸師勿追」,曹公所以敗張繡也,皇甫嵩犯之而破王國。「窮寇勿迫」,趙充國所以緩先零也,唐太宗犯之而降薛仁杲。「百里而爭利者蹶上將」,孫臏所以殺龐涓也,趙奢犯之而破秦軍,賈詡犯之而破叛羌。「強而避之」,周亞夫所以不擊吳軍之銳也,光武犯之而破尋、邑,石勒犯之而敗箕澹。「兵少而勢分者敗」,黥布所以覆楚軍也,曹公用之,拒袁紹而斬顏良。「臨敵而易將者危」,騎劫所以喪燕師也,秦君用之,將白起而破趙括。薛公策黥布以三計,知其必棄上、中而用其下。賈翊策張繡以精兵追退軍而敗,以敗軍擊勝卒而勝。宋武先料譙縱我之出其不意,然後攻彼之所不意。李光弼暫出野次,忽焉而歸,即降思明之二將。凡此者,皆非法之所得膠而書之所能教也。然而,善者用之,其巧如是。此果不在乎祖其緒餘而專守也。趙括之能讀父書詳矣,而藺相如謂徒能讀之而不知合變也。故其於論兵,雖父奢無以難之,然奢不以為能,而逆知其必敗趙軍者,以書之無益於括。而妙之在我者,不特非書之所不能傳,而亦非吾心之能逆定於未戰之日也。
  昔之以兵為書者,無若孫武。武之所可以教人者備矣,其所不可者,雖武亦無得而預言之,而唯人之所自求也。故其言曰:「兵家之勝,不可先傳。」又曰:「奇正之變,不可勝窮。」又曰:「人皆知我所勝之形,而莫知我所以制勝之形。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善學武者,因諸此而自求之,乃所謂方略也。去病之不求深學者,亦在乎此而已。嗟乎!執孫、吳之遺言,以程人之空言,求合乎其所以教,而不求其所不可教,乃因謂之善者,亦已妄矣。  

〈劉伯升論〉 
  古之豪傑,遭天下之變亂,慨然而起,皆有拯民撥亂之志。其兵力威勢,亦足以就功成業者。已而,一旦肝腦屠潰於庸夫、孺子之手,曾不少悟,為天下笑者,何也?怙氣而易人,矜眾而忽禍,卒然而發于心意之所不及故也。
  昔者,王莽之盜漢也,而劉氏宗屬誅夷廢錮,救死不暇,幸而存者,皆孱駑不肖、習為佞媚苟生而已。獨伯升憤然有興復絕緒之志,收結輕俠,起以誅莽,雖莽亦深憚之。方其起也,獨舂陵子弟八千人,乃誘合新市、平林數千之兵以助其勢,而光武之師亦倡于宛,是以斬甄阜、梁邱賜,而破嚴尤、陳茂之師。不數月,而眾至十萬,其勢振矣。於是豪傑相與議立漢宗,以從人望,其意固在乎伯升也。而新市、平林憚其威明,且樂更始之懦弛也,遂定策立之,伯升爭之而不得也。已而,伯升拔宛,光武大破尋、邑百萬之眾。更始君臣愈不自安,遂誅伯升。嗟乎!伯升之志固大矣,而其死也,愚夫且及知之,而伯升之不悟也。夫新市、平林之將帥,故群盜耳。方吾之起而借其兵,已而連卻大敵而擁眾十萬者,功在我也。人以其功,而欲崇立之。新市、平林之不樂也,舉而屬之駑弱之更始,則三軍之權不在伯升,而在乎新市、平林矣。權分於人,而又固爭,更始之立,宜其不旋踵而誅矣。昔者,呂后之欲王諸呂也,以問其相王陵、陳平。王陵力爭,而陳平可之。夫王陵之爭,將欲以安漢而摧諸呂也,不知陳平之可者,乃所以安漢而摧諸呂也。伯升所拒更始之立者,王陵之爭也,未所以自安矣。雖然,伯升之心固未嘗忘新市、平林之與更始也。惜其撫機而不知發,而為人發之,此其死而不悟也。
  宋義之令軍中曰:「猛如虎,狠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使者,斬之。」其意固在乎項羽也。羽知其意之在我也,是以先發而誅之。使其不先發,即羽亦誅矣。伯升以新市、平林之為附我,是以德之而未忍負之耶,孰若蜀先主之於劉璋、李密之于翟氏也?璋舉全蜀倚先主,先主遂取之,以為鼎足之資。人不非其負璋,而與其得取蜀之機也。密始臣于翟氏,翟自以其才之不逮密也,推而主之。已而,微有間言,密即誅之,其權遂一,而兵以大振。使伯升乘舉宛之威,而又因世祖破尋、邑之勢,勒兵誓師,以戮新市、平林之驕將,而黜更始,則中興之業不在世祖矣。
  嗟乎!伯升之不忍者,亦婦人之仁耳。古之求集大事者,常不忍於負人而終為人之所負者,以其相伺之機,間不容髮故也。世祖之連兵決戰不及伯升,而深謀至計乃甚過之。蓋伯升類項羽,而世祖類高皇,此所以定天下而復大業也。始伯升之見殺,而世祖馳詣更始,逡巡引過,深自咎謝,不為戚傷。是以更始信而任之,卒至摧王郎、定河北,其資成矣。乃徐正其位號,遂以其兵西加更始而定長安。使其遂形憤怏不平於伯升之禍,則亦并誅而已矣。  

〈漢光武論〉
  師不必眾也,而效命者克;士無皆勇也,而致死者勝。古之人有以眾而敗,有以寡而勝者,王尋、王邑以百萬而敗於三千之光武,曹公以八十萬而敗於三萬之周瑜,苻堅以百萬而敗於八千之謝玄是也。夫率師百萬以臨數千之軍者,必勝之軍也。然有時而至於敗者,驕吾所以必勝而以輕敵敗也。提卒數千以當百萬之眾者,必敗之道也。然有時而至於勝者,奮吾所以必敗而以致死勝也。夫兵多在敵者,智將之所貪,而愚將之所懼也;兵寡在我者,愚將之所危,而智將之所安也。多固可懼,而我貪之,恃吾有以覆其驕也;少固可危,而我安之,恃吾有以激其奮也。提數千之兵以抗大敵,使人人自致其死,而忘其為數千之弱者,易能也;連百萬之眾以臨小敵,使人人各效其命,而忘其為百萬之強者,難能也。何者?弱則思奮,而強則易懈,故也。弱而奮,則奮者其氣也;強而懈,則懈者其情也。於氣則易乘,於情則難率。因易乘之氣而激之,故有以寡而勝者矣;就難率之情而驅之,故有以多而敗者矣。是以古之善論將者,必知其所以勝任之多寡。苟非所勝任,雖多而累矣。韓信以高祖之所勝將者,十萬耳;而其自謂,則雖多而益辦也。是以古之善將者,其用百萬如役一人,分數既定,形名既飾,節制素明,威賞素著,有術以用其鋒故也。趙括一用趙人四十萬,束手而就長平之坑者,敗於眾也。王翦必用秦軍六十萬然後取勝於荊者,辦於多也。漢高祖嘗一大用其軍矣,劫五諸侯之兵,合六十萬,以攻楚也。而項羽逡巡以三萬之銳,起而覆之,濉小為之不流。此將逾其分,而韓信之所憂也。曹公之於兵也,巧譎奇變,離合出沒,其應無窮,白首於兵,未嘗不以少敵眾也。卒喪赤壁之師,而成劉備、周瑜之名者,驕荊州之勝,恃水陸之眾,而敗於懈也。
  方尋、邑百萬之眾以壓昆陽,其視孤城之內外者皆几上肉也。然而光武合數千之卒,申之以必死之誓,激之以求生之奮,身先而搏之,則其反視尋、邑之眾者皆几上肉也,是以勝。雖然,是役也,人以其為光武之能事,而莫知其所以為能事也。唯諸將觀其生平見小敵怯、見大敵勇也,皆竊怪之。而不知光武為是勇、怯者,乃所謂能事而皆以求勝也。夫怯於小敵者,其真情也;勇於大敵者,其權術也。敵小而怯,怯而戒,戒而勵,勝之道也;敵大而勇,勇而決,決而奮,亦勝之道也。於敵之小而示之真情,是以不易勝之也;於敵之大而用其權術,是以不畏勝之也。光武非特能以少敗眾也,固又至於多而益辦也。嗚呼!光武之於取天下者,亦何獨不出於真情之與權術歟?顧人莫之測耳。始伯升之結賓客喜士,規以誅莽以復劉氏,而世祖乃獨事田業勤稼穡而已。故伯升比之高祖兄仲,而人亦以謹厚目之,不意其有他也。及其部勒賓客,絳衣大冠而起於宛,則勇決之氣又有過於伯升者焉。夫光武意之所以在莽者,豈一日之間邪?然於莽之世,而為伯升之所為者,固亦危矣。是以光武之獨事田業,為謹厚者,其權術也;卒然而起,絳衣大冠者,其真情也。故伯升首事,而光武收之。嗚呼!英雄若世祖者,為難及也。  

〈鄧禹論〉 
  善用兵者,能驕敵之強,而怠敵之銳。彼之勢誠強,則吾形之以甚弱,使其恃之以為獨強,而至於驕。彼之氣誠銳,則吾斂之以不應,使其無得以逞其銳,而至於怠。然後出吾所匿之強以加其驕,出吾所伏之銳以加其怠,使其雖有巧者不及窺,勇者不及憊,則制勝在我矣。
  昔者冒頓之滅東胡、李牧之大破匈奴者,中之以其驕也;趙奢之破秦軍,周亞夫之敗吳楚者,中之以其怠也。雖然,求驕以怠人之軍者,必有夫堅制之氣與夫善待之度。迫之而不為動,撓之而不為應者,其氣也;辱之而不為忿,激之而不為變者,其度也。持是之氣,守是之度,為其上者無得而令,為其下者無得而議,然後敵可勝而功可必也。
  東之恃其強,而易於冒頓也,冒頓因其易我而遂驕之。求馬畀之矣,而復求婦;婦畀之矣,而復求土。冒頓大議於群臣,悉誅其欲與土者,馳馬而赴東胡,令之曰:「後至者斬!」國人從之,遂滅東胡。
  秦人伐韓,軍於閼與,趙使趙奢救之。奢因其銳而欲怠之也,去邯鄿三十里而止,令於官曰:「敢以軍事諫者死!」秦軍武安西,鼓噪勒兵,屋瓦盡振。軍中一人言急救武安,奢立斬之。堅壁增壘,三旬不行。秦軍稍懈,奢卷甲而趨之,二日一夜至於閼與五十里而軍。秦人不意其至,悉甲逆之,一戰而大破秦軍。此冒頓、趙奢所以驕而怠人者,為其下者無得而議之也。
  李牧之為趙守北邊也,與士約曰:「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如是者數歲,匈奴以為怯。趙王以譴牧,牧如故態。王怒召牧,易以他將。匈奴每至,戰輒失利。王復使牧往,復如故約。居數歲,匈奴誠以為怯。牧乃陰飭車騎,大縱畜牧以餌之。匈奴小人,佯北不勝,單于遂以其眾大至。牧設奇大破之,斬騎十萬,單于遁徙,遂亡邊患。
  吳楚以山東反漢,而行攻梁,漢使周亞夫討之。梁王,景帝之母弟。亞夫以其鋒方銳,圖挫而怠之,遂以梁委之而不救。梁急訴於帝,雖數詔亞夫救梁而不受也,卒以破吳。此李牧、亞夫所以驕而怠人者,為其上者無得而令之也。雖然,使夫四人者無氣以持之,無度以守之,主得以令,而下得以議,則亦無以驕怠於人而勝之矣。
  昔日漢武帝被命更始,安集河北,始於鄧禹於徒步之中。恃之以為蕭何者,以其言足以就大計,其智足以定大業,且非群臣之等夷也。遂以西方之事委之,而禹亦能勝所屬任,所向就功。赤眉之入長安,諸將豪傑皆欲擊之。禹以其乘新勝之強,財富鋒銳,然盜賊群臣,無他遠計,必生變故。而吾眾雖多,戰勝者少,又乏資饋,難與力爭而可以計破也。且將休兵北道,以觀其弊。於是別軍北趨栒邑,以就糧養士,蓋將有以驕而怠之,然後取之也。此禹之計得矣,光武極欲天下之集,而緩其為計與功也,遂迫以進討。禹無以專制,乃以其兵去栒邑,擊赤眉果不能守,西守扶風。禹雖得入關中,然卒飢干敝,無足以制賊者,是以赤眉復還入之。禹無以抗,乃不勝其忿悁,而數以憊兵徼戰,至於屢北,僅以身免,聲威功烈一朝沮喪。此知所以驕而怠人之術矣,惜其為氣與度者不足以持守之,是以一憤而不能復舉也。
  故善於擇將者,必先求其氣,而後求其材;先察其度,而後察其智。氣足以御材,度足以養智,然後可以授之兵而責之戰矣。嗟乎!以光武之明天任人,以鄧禹之篤於得君,然至此而背戾矣。況夫以昏庸而御夫疏賤者,功可得而必哉?  

〈魏論上〉 
  昔者,東漢之微,豪傑并起而爭天下,人各操其所爭之資。蓋二袁以勢,呂布以勇,而曹公以智,劉備、孫權各挾乎智勇之微而不全者也。夫兵以勢舉者,勢傾則潰;戰以勇合者,勇竭則擒。唯能應之以智,則常以全強而制其二者之弊。是以袁、呂皆失,而曹公收之,劉備、孫權僅獲自全於區區之一隅也。
  方二袁之起,借其世資以撼天下。紹舉四州之眾,南向而逼官渡;術據南陽,以撫江淮,遂竊大號;呂布驍勇,轉鬥無前而爭袞州。方是之時,天下之窺曹公,疑不復振。而人之所以爭附而樂赴者,袁、呂而已。而曹公逡巡獨以其智起而應之,奮盈萬之旅,北摧袁紹而定燕、冀;合三縣之眾,東擒呂布而收濟袞;蹙袁術於淮左,彷徨無歸,遂以奔死。而曹公智畫之出,常若有餘,而不少困。彼之所謂勢與勇者,一旦潰敗,皆不勝支。然後天下始服曹公之為無敵,而以袁、呂為不足恃也。至於彼之任勢與力,及夫各挾智勇之不全者,亦皆知曹公之獨以智強而未易敵也,故常內憚而共蹙之。唯曹公自恃其智之足以鞭笞天下而服役之也,故常視敵甚輕,為無足虞。於其東征劉備也,袁紹欲躡之;於其官渡之相持也,孫權欲襲之;於其北征烏桓也,劉備欲乘之。三役者皆所以致兵招寇,而窺伺間隙者所起之時也。然而曹公晏然,不為之深憂而易計者,亦失於負智輕敵之已甚,是以數乘危而僥倖也。雖然,於勢不得不起者,蓋劉備在所必征,袁紹在所必拒,然又其近在於徐州之與官渡。使其人之謀我,而我亦將有以應之,未有乎顛沛也。至於烏桓之役,則其輕敵速寇,而苟免禍敗者,固無殆於此時也。夫袁紹雖非曹公之敵,亦所謂一時之豪傑,橫大河之北,奄四州之土,南向而爭天下,一旦摧敗,卒以憂死。而其二子孱駑不肖,曹公折棰而驅之,北走烏桓,苟延歲月之命,雖未就梟戮,亦可知其無能為矣。方是之時,中土未安,幽冀新附,而孫權、劉備覘伺其後,獨未得其機以發之耳。而操方窮其兵力,遠即塞北,以從事於三郡烏桓為不急之役,僥倖於一決。嗚呼!可謂至危矣!使劉表少辨事機,而備之謀得逞,舉荊州之眾,卷甲而乘許下之虛,則魏之本根拔矣。曹公雖還,而大河之南非復魏有矣。然則操之數為此舉而蔑復顧者,恃其智之足以逆制於人而易之也。夫官渡、徐州之役,在勢有不得不應,雖易之可也。今提兵萬里,後皆寇仇,而前向勁敵,且甚易之而不顧者,亦已大失計矣。劉備之不得舉者,天所以相魏耳。
  嗟乎!人唯智之難能。苟惟獲乎難能之智,加審處而慎用之,則無所不濟。今乃恃之以易人,則其與不智者何異?曹公所以屢蹈禍機而倖免者,天實全之耳。後之人無求祖乎曹公,而謂天下之可易也矣。  

〈魏論下〉 
  言兵無若孫武,用兵無若韓信、曹公。武雖以兵為書,而不甚見於其所自用。韓信不自為書,曹公雖為而不見於後世。然而傳稱二人者之學皆出於武,是以能神於用而不窮。竊嘗究之,武之十三篇,天下之學兵者所通誦也。使其皆知所以用之,則天下孰不為韓、曹也?以韓、曹未有繼於後世,則凡得武之書伏而讀之者,未必皆能辦於戰也。武之書,韓、曹之術皆在焉。使武之書不傳,則二人者之為兵固不戾乎。武之所欲言者,至其所以因事設奇,用而不窮者,雖武之言有所未能盡也。驅市人白徒而置之死地,惟韓信者然後能斬陳餘;遏其歸師而與之死地,惟若曹公者然後能克張繡。此武之所以寓其妙,固有待乎韓、曹之儔也。譎眾圖勝,而人莫之能知;既勝而復譎以語人,人亦從而信之不疑。此韓信、曹公無窮之變詐不獨用於敵,而亦自用於其軍也。
  蓋軍之所恃者將,將之所恃者氣。以屢勝之將,持必勝之氣以臨三軍,則三軍之士氣定而情安,雖有大敵,故嘗吞而勝之。韓信以數萬之眾,當趙之二十萬,非脆敵也,乃令裨將傳食曰:「破趙而後會食。」信策趙為必敗可也,而曰必破而後會食者,可預期哉?使誠有以破趙,雖食而戰,未為失趙之敗也。然而韓信為此者,以至寡而當至眾,危道也。故示之以必勝之氣,與夫至暇之情,所以寧士心而作之戰也。曹公之征關中,馬超、韓遂之所糾合以拒公者,皆劇賊也。每賊一部至,公輒有喜色。賊既破,諸將問其故,答曰:「關中長遠,若賊各據險,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其皆集,可一舉而滅之,是以喜耳。」袁紹追公於延津,公使登壘而望之曰:「可五六百騎。」有頃,復白騎積多,步兵不可勝計。公曰:「勿復白。」乃令解鞍縱馬待焉。有頃,縱兵擊之,遂大破紹,斬其二將。夫敵多而懼,則其下震矣,故以偽喜、偽安示之。眾恃公之所喜與安也,則畏心不生,而勇亦自倍,此所以勝之也。故用兵之妙,不獨以詐敵,而又以愚吾士卒之耳目也。
  昔者創業造邦之君,蓋莫盛於漢之高皇。考其平日之智勇,實無以逮其良、平、信、越之佐。然其崛起,曾不累年誅秦、覆楚,遂奄天下而王之。曹公之資機警,挾漢以令天下,其行兵用師、決機合變,當日無與其儷也。然卒老於軍,不能平一吳、蜀,此其故何也?議者以其持法嚴忍,諸將計畫有出於己右者,皆以法夷之,故人舊怨無一免者,此所以不濟。嗟夫!曹公殘刻少恩,必報睚眥之怨,真有之矣。至若謀夫策士,收攬聽任,固亦不遺,未嘗深負之也。蓋嘗自詭以帝王之志業,期有以欺眩後世。然稽其才,蓋亦韓信之等夷。而其遇天下之變,無以異於劉、項之際。劉備、孫權皆以人豪,因時乘變,保據一隅,而公之諸將皆非其敵。至於鞭笞中原,以基大業,皆公自為之。而老期迫矣,此其為烈與漢異也。  

〈司馬仲達論〉 
  昔之君臣,相擇相遇天下擾攘之日,君未嘗不欲其臣之才,臣未嘗不欲其君之明。臣既才矣,而其君常至於甚忌;君既明矣,而其臣常至於甚憚者,何也?君非有惡於臣而忌之也,忌其權略之足以貳於我也;臣非有外於君而憚之也,憚其剛忍之足以不容於我也。此忌、憚之所由生也。雖然君固有所不忌,以其得無所當忌之臣;臣固有所不憚,以其得無所當憚之君。昔者蜀先主之與諸葛孔明,苻堅之與王猛是也。
  至於曹公之與司馬仲達,則忌憚之情不得不生矣。非仲達不足以致曹公之忌,非曹公不足以致仲達憚。天下之士,不應曹公之命者多矣,而仲達一不起,已將收而治之矣。仲達之不起,固疑其不為己容;曹公之欲治,固疑其不為己用。此相期於其始者,固已不盡君臣之誠矣,則忌、憚何從而不生也?雖然仲達處之,卒至乎曹公無所甚忌,仲達無所甚憚者,此所以為人豪以成乎取魏之資也。人之挾數任術若荀文若者幾希矣,蓋曹公之策士而倚之為蓍龜者也。公之欲遷漢祚也,於其始萌諸心,而仲達啟之以中其欲;於其既形於跡,而文若沮之以悴其情。已而,文若出於直言,而不能救其誅;仲達卒為之腹心,而遂去其憚。方曹公之鞭笞天下,求集大業也,將師四出,無一日而釋甲。而仲達獨以其身雍容治務而已,未嘗一求將其兵,雖公亦不以為能而欲使之。迨公之亡,始制其兵,出奇應變,奄忽若神,無往不殄,雖曹公有所不逮焉。魏文固已無忌,仲達固已無憚,天下始甚畏之,猶公之不亡也。由是觀之,仲達之以術略自將其身者,可得而窺哉!奈何諸葛孔明欲以其至誠大義之懷,數出其兵求與之決於一戰以定魏、蜀之存亡哉!
  仲達、孔明皆所謂人傑者也。渭南之役,人皆惜亮之死,以為不見夫二人者決勝負於此舉也。亮之僑軍利在速戰,仲達持重不應以老其師,而求乘其弊。亮以巾幗遺之,欲激其應。仲達表求決戰,魏君乃遣辛毗杖節制之。亮以仲達無意於戰,其請於君,徒示武於眾耳。嗟夫!謂仲達之請戰以示武於眾者,則或有之;謂其有所終畏,而無意於一決者,亦非也。雖然,使辛毗不至,則仲達固將不戰也。仲達之所求者,克敵而已。今以一辱,不待其可戰之機,乃悻然輕用其眾為忿憤之師,安足為仲達也?晉之朱伺號為善戰,人或問之,伺曰:「人不能忍,而我能忍,是以勝之。」豈以仲達而無朱伺之量耶?察其所以誅曹爽者,足見其能忍而待也。故其策亮曰:「亮志大而不見機,多謀而少決,好兵而無權,雖提卒十萬,已墮吾畫中,破之必矣。」此仲達之志也。亮之始出也,仲達語諸將曰:「亮若勇者,當出武功,依山而東;若西上五丈原,則諸軍無事矣。」昔曹公攻鄴,袁尚以兵救之,諸將皆以歸師勿遏,當避之。公曰:「尚從大道來且避之,若循西山則成擒耳。」尚果循西山,一戰擒之。盧循反攻建鄴,宋武策之曰:「賊若新亭直上,且當避之;回泊蔡州則成擒耳。」循果泊蔡州,一戰而走之。亮之趨原,與袁尚之循西山、盧循之泊蔡州等耳。蓋銳氣已奪,固將畏而避人,不足為人之所畏避。此三君者,所以易而吞之也。亮常歲之出,其兵不過數萬,不以敗還,輒以飢退。今千里負糧,餉師十萬,坐而求戰者,十旬矣。仲達提秦、雍之勁卒,以不應而老其師者,豈徒然哉!將求全於一勝也。然而,孔明既死,蜀師引還,而仲達不窮追之者,蓋不虞孔明之死,其士尚飽而軍未有變,蜀道阻而易伏,疑其偽退以誘我也。向使孔明之不死,而弊於相持,則仲達之志得矣。或者謂仲達之權詭,不足以當孔明之節制,此腐懦守經之談,不足為曉機者道也。  

〈鄧艾論〉 
  事物之理,可以情通,而不可以跡繫。通之以情,則有以適變,而應乎聖人所與之權;繫之以跡,則無以制宜,而入乎聖人所疾之固。是以天下事功之成,常出於權;而其不濟,常主於固。夫以人為是而求踐之,不知所以踐者,於今為非;以人為非而求矯之,不知所以矯者,於今為是。是皆不求通之以今日之情,而繫之以既往之跡,故其所以踐與矯者,適足以為禍悔之資也。
  昔衛青之擊匈奴,其裨將蘇建盡亡其軍,於令當斬。青以不敢專誅於外,囚建送之。人皆多青之不擅權,得所以為臣與帥之順道也。皇甫嵩討賊梁州,董卓副之,賊平,詔卓以兵屬嵩,卓不受詔,挾兵睥睨。人皆勸嵩誅之,嵩不欲其專誅於外也,而以狀聞。卓因遂其凶逆,卒以不制。夫嵩之舍卓者,非出於他也,蓋以衛青不戮蘇建,獲恭厚之譽,遂繫跡而求踐之。不知所以舍卓者,於今為縱寇也。鄧艾之伐蜀也,出於萬死不顧一生之計,乘危決命,卒俘劉禪,可謂功矣。然其心氣闊略,以為閫外之任,當制威賞。乃大專拜假,至欲擅王劉禪,留西不遣。雖司馬文王以順諭之,猶不見聽。是以鍾會得入其間,以及於誅而不悟也。夫艾之專制者,非出於他也,蓋以皇甫嵩常要譽求全而失於董卓,故蹈後悔,遂繫跡而求矯之。不知所以矯嵩者,於今為召禍也。是皆不求通之以今日之情,而專繫乎既往之跡。此所以不自知夫禍悔之集也。
  觀艾之為將也,急於智名而銳於勇功,喜激前利而忘顧後患者也。艾常以是勝敵矣,而卒結禍於其身者,亦以此也。始鍾會以十萬之勁而趨劍閣。姜維以摧折之師,憊於奔命,雖能拒扼,而終非堅敵也。艾為主帥,不務以全策縻之,乃獨以其兵萬人,自陰平邪徑而趨江油,以襲劉禪。蓋出其不意,而行無人之境七百餘里,鑿山險,治橋閣,岩谷峻絕,士皆攀緣崖木,投墮而下。又糧運不繼,而艾至於以氈自裏,轉運而下。嗚呼!可謂危矣。士皆殊死決戰,僅獲破諸葛瞻之師,而劉禪悸迫,即時束手。使禪獨忍數日之不降,以待援師之集,則艾為以肉齒餓虎矣。艾一不濟,則鍾會十萬之師,可傳呼而潰矣。艾以其身為僥幸之舉者,乃求生救則之計,非所謂取亂侮亡之師,而亦非大將自任之至數也。是役也,非艾無以取勝於速,而其勝也有出於幸。使其不幸而至於潰敗者,亦艾致也。夫奇道之兵,將以掩覆於其外,必有以應聽於其內,然後可與勝期而功會也。唐李愬之入蔡以取吳元濟也,以其有李祐之為鄉導故也。使其無應聽之主,則愬亦何能乘危而僥幸也?西漢中興之名將,無若趙充國,史稱其沈勇有大略。觀其為兵,期於克敵而已,每以全師保勝為策,未嘗荀竟於一戰。故其居軍無顯赫殲滅之效,卒至勝敵於股掌之上。安邊定寇,皆出其畫,而獨收其成勛,他將無與焉,幾於所謂無智名、勇功之善者也。由是觀之,艾之所以不免者,亦其操術之致然也!  

〈吳論〉 
  古之豪傑,有功業之大志,其才力雖足有以取濟,而無謀夫策士合奇集智以更轉其不迨,使無失乎事機之會,則往往功敗業去而為徒發者皆是也。
  昔東漢董卓之變,豪傑相視而起於中州者,若袁、曹、劉、呂,皆負其奸豪之資,求因時乘變以濟所欲。特孫堅激於忠勇,投袂特起於區區之下郡,奮以誅卓,雖卓亦獨憚而避之。惜乎!三失大機而功業不就,卒以輕敵遂殞其身,由無謀夫策士以發其智慮之所不及故也。
  始堅以義從之士起於長沙,北至南陽,眾已數萬。南陽太守不時調給,堅責以稽停義師,按軍律而誅之,人大震服。南陽民籍且數百萬,兵強食阜,而堅不遂據之以治軍整卒,命一偏將西趨武關以震三輔,身扼成皋而定鞏、洛,迎天子而奉之,仗順討逆,以濟其志,乃反棄去。而袁術得以起而收於羈旅之中,以為己資,遂以驕肆。此堅之一失也。
  夫董卓之強,天下畏之。袁紹、曹公相與歃血而起者凡十一將,皆擁據州郡,眾合數萬,然無敢先發以向卓者,獨曹公與其偏將遇,遂以敗北。而堅獨以其兵趨之,合戰陽人,大破其軍,集其銳將。卓深震憚,乃遣腹心詣堅和親,咸令疏其子弟勝刺史郡守者,悉表用之。向使堅陽合而陰伺之,差其宗親苟勝軍事者皆列疏與焉,使得各據土握兵以大其勢,徐四起以蹙之,則其取卓易於反掌。不知出此,乃怒辱其使,誓必誅卓,使之憤懼,遂殘污洛陽,劫持天子,西引入關以避其鋒而窮其毒。此堅之二失也。
  夫兵以義動者,其勢足以特立,則何至於附人?苟唯不能而有所附,必其德義足以為天下之所歸往者,然後從之。袁術徒膺藉世資以役天下,其驕豪不武,非托身之主也。堅已驅卓而收復雒陽之殘壞,不能阻山河之固,因形勢之便,以觀天下之變。乃還軍魯陽聽役於術,為之崎嶇轉戰以搏黃祖,卒殞其身於襄、漢之間,無異士伍。此堅之三失也。夫一舉事而三失隨之,則其功業違矣。
  孫策壯武,術略過於其父,又有周瑜、魯肅之儔以輔其起。惜乎,堅之不善基也,使其不得奮於中原以竟天下。然策一舉而遂收江東,為鼎足之資,使之不死,當為魏之大患。策之不得起於中原,非其智力之不逮,蓋袁紹已據河北,曹公已收河南,獨無隙以投之故也。以劉備之間關轉戰,至於白首,不獲中州一塊之壤以寓其足。而策乃能以敝兵千餘渡江轉鬥,不數歲而席捲江東,此其過備遠矣。權之勇決進取,無以逮其父兄,然審機察變,持保江東,於權有焉。
  夫三國之形,雖號鼎足,而其雌雄、強弱固有所在:魏雖不能遂并天下,蓋不失其為雄強;吳、蜀雖能各據其國,然不免為雌弱。權惟能知乎此,是以內加撫循,而外加備禦而已。時有出師動眾,以示武警敵者,北不逾合淝,而西不過襄陽,未嘗大舉輕發,以求僥幸於魏。而魏人之加於我,亦嘗有以拒之,未嘗困折,是以終權之世而江東安。由是觀之,則權之為謀,審於諸葛武侯之用蜀矣。  

〈蜀論〉 
  或曰:劉備之爭天下也,不因中原而西入巴蜀,此所以據非其地,而卒以不振歟?曰:有之也。備非特委中原而趨巴蜀也,亦爭之不可得,然後委之而西入耳。備之西者,由智窮力憊,蓋晚而後出,於其勢之不得已也。
  方其豪傑并起,而備已與之周旋於中原矣。始得徐州而呂布奪之,中得豫州而曹公奪之,晚得荊州而孫權奪之。備將興復劉氏之大業,其志未嘗一日而忘中州也。然卒無以暫寓其足,委而西入者,有曹操、孫權之兵軋之也。備之既失豫州而南依劉表也,始得孔明於羈窮困蹙之際,而孔明始導之以取荊、取益而自為資。孔明豈以中州為不足起,而以區區荊、益之一隅足以有為耶?亦以魏制中原,吳擅江左,天下之未為吳、魏者,荊、益而已,顧備不取此,則無所歸者故也。是以一敗曹公而遂收荊州,繼逐劉璋而遂取益州者,孔明之略也。雖然,孔明之於二州也,得所以取之,而失所以用之。至於遂亡荊州,而勞用蜀民,功業亦以不就,良有以也。夫荊州之壤,界於吳蜀之間,而二國之所必爭者也。自其勢而言之,以吳而取荊,則近而順;以蜀而爭荊,則遠而艱。蜀之不能有荊,猶魏之不能有漢中也。是以先主朝得益州,而孫權暮求其荊州。權之求之也,非以備之得蜀而無事乎荊也,亦以其自蜀而爭下,不若乎吳之順故也。故直求之者,所以示吾有以收之也。蓋備一不聽而權已奪其三郡,備無以爭,而中分畀之。以分裂不全之荊州,而有孫權之窺聽其後,為之鎮撫則安,動復則危。亮不察此,而恃關侯之勇,使舉其眾以北侵魏之襄陽。故孫權起躡其後,殺關侯而盡爭其荊州。此孔明失於所以用荊也。然後備之所有,獨岷益耳。雖然,地僻人固,魏人不敢輕加之兵,而鼎足之形遂成。使備之不西,而唯徘徊於中州,則亦不知所以稅駕矣。備之既死,舉國而屬之孔明。孔明有立功之志,而無成功之量;有合眾之仁,而無用眾之智。故嘗數動其眾而亟於立功,功每不就而眾已疲。此孔明失於所以用蜀也。
  夫蜀之為國,岩僻而固,非圖天下者之所必爭。然亦未嘗不忌其動,以其有以窺天下之變,出而乘之也。雖然,蜀之與魏,其為大小強弱之勢,蓋可見也。曹公雖死,而魏未有變,又有司馬仲達以制其兵。孔明於此,不能因備之亡,深自抑弱,以盈怠共心,使其無意於我。勵兵儲粟,伺其一旦之變,因河、渭之上流,裏糧卷甲,起而乘之,則莫不得志。乃以區區新造之蜀,倡為仁義之師,強天下以思漢,日引而北,以求吞魏而復劉氏。故常千里負糧以邀一日之戰,不以敗還,即以飢退。此其亟於有功,而亡其量以待之也。善為兵者,攻其所必應,擊其所不備,而取勝也,皆出於奇。孔明連歲之出,而魏人每雍容不應以老其師,遂至於徒歸。而不以吾小弱而向強大,未嘗出於可勝之奇。蜀師每出,魏延常請萬兵趨他道以為奇,亮每拒之,而延深以憤惋。孔明之出者六,盍嘗一用其奇矣。聲言由斜谷而遂攻祁山,以出魏人之不意,一旦而降其三郡,關輔大震,卒以失律自喪其師。奇之不可廢於兵也如此,而孔明之不務此也。此銳於動眾而無其智以用之也。嗚呼!非湯、武之師而惡夫出奇,卒以喪敗其眾者,可屢為哉?雖然,孔明不可謂其非賢者也。要之,黠數無方,以當司馬仲達則非敵故也。范蠡之謂勾踐曰:「兵甲之事,種不如蠡;鎮撫國家,親附百姓,蠡不如種。」范蠡自知其所長,而亦不強於其所短,是以能濟。孔明之於蜀,大夫種之任也。今以種、蠡之事一身而二任之,此其所以不獲兩濟者也。  

〈陸機論〉 
  掃境內之眾而屬人以將,持疏遠之身而將人之兵,於君臣授受之際,皆危機也。善任將者,不以其兵輕屬於人;善為將者,不以其身輕任其寄。君必有以深得於臣而使之將,臣必有以深得於君而為其將,故武事可立而戰功可收,君臣皆獲令名於天下。古之人有行之者,孫武之於吳王闔閭,田穰苴之於齊景公,周亞夫之於漢文帝是也。始武以兵法干吳王也,王試之以婦人。武即因其所以試我者,探其心而占之,其意已在乎二姬之首也。二姬,王之所甚愛者。武固知夫深宮之婦人且安王之寵,豈嘗知桴鼓之約束,而嚴將軍之令哉?然必斬之而不釋者,非有怨夫二姬者也,且藉其首以探王之誠心,所以信我者固與不固也。吳王果不恤二姬之死,而知孫武之善兵,遂卒將之。武亦知王之所以任我者固,而安為其將。故能西破強楚,北威齊晉,而吳以強霸。齊景公以田穰苴之為將軍也,受鉞之始,因請其寵臣莊賈以監其軍。穰苴豈真以人微權輕,而有賴於賈哉?其意固已在乎賈之戮也。賈雖差頃刻之約,可以情免也。然卒不置其誅者,非有忍於賈也,姑借其死以探齊君之誠心,而占其所以任我者篤與否也。景公果賢其人,而任之不疑。故能大卻燕、晉之師,而還其所侵。漢文嚴三將軍之屯以備邊,躬勞其軍。至於細柳之亞夫,雖天子之詔,而屈於將軍之令。方是之時,細柳之士徒知亞夫之威,而不知漢文之尊也。豈亞夫於此悖君臣之分,而為是不可犯哉?亦以探孝文之誠心,以占其待我者至與未至也。漢文果高其才,屬於景帝,以為可以重任,而亞夫亦以閫外之事自專。故七國之反,總制其軍,遂能固拒救梁之詔,而平關東之變。世之淺者,徒見夫三人得徇眾立威之道,曾不知其為術也微,非特主乎循眾立威而已也。至於君臣所以相得之始,固結其心,不可以間離毀敗,而以勛名自全者,皆出乎此故也。
  甚矣!陸生之不講乎為將之術也。機以亡國羈旅之身委質上國,於術無所持,於氣無所養,徒矜才傲物,犯怒於眾。司馬潁強肆不君,舉犯順之師,豈足為托身之主哉?機以怨仇之府,一朝身先群士,都督其軍,而眾至數十萬,漢魏以來,出師之盛,未嘗有也。彼既失所任矣,而機內無術以探其所以任我者之心,外無權以濟其所以屬我者之事,乃方掀然自擬管、樂。臨戒之始,孟超以偏校干其令,而辱之若遇僕虜,而機不以為戮而舍之。以是而將,用是而戰,雖提師百萬,孰救其敗哉?故鹿苑之潰,死者如積,眾毀因之,遂致其誅,為天下笑。才不足勝其所寄,智不足酬其所知,一投足舉踵,則顛踣隨之。乃歸禍於三代之將,豈不繆歟?或曰:機雖世將而儒者也,軍旅之事,非其素所長者,遂喪其師。此王衍、房琯之徒皆以招敗也。嗟乎!以儒而將至乎喪師者,才不足以任將故也。必曰儒果不可以將,將果不可用儒者,非也。才之所在,無惡其儒也。使儒而知將,則世將有所不能窺也。至若機者,適足以殺其軀而已,何足道哉?  

〈晉論上〉 
  神器之重,有以自歸而後收之,有以力取而後得之。自歸而後收之者,三代之上是也;力取而後得之者,秦、漢而下是也。夫歸我而收之,與夫我取而得之,固有間矣。而其所以取之之道,又有甚異者焉!然則享天下者,亦觀夫所取之道如何耳。
  魏之取漢,異於漢之所以取秦;晉之取魏,異於魏之所以取漢。魏示晉以所取漢之跡,晉襲魏以所取魏之權。是晉之取魏者,魏啟之也。晉將蹈跡而取魏也,是以汲汲而求執魏之權。魏徒見權之去我而在晉,猶昔之去漢而在魏也。是以安其所取,而以天下輸之,乃自謂所當然者。故晉於得魏之跡,無以異於魏得漢。而於所以取魏之道,最為無名,蓋有類夫王莽之盜漢也。雖然,晉室之禍,亦魏有以遺之。嗚呼!豈亦天意者耶?
  昔者秦為無道,天下之民唯恐秦之不亡也,是以豪傑相與起而誅秦。秦亡而漢得之,是漢無所負於秦也。東漢自董卓之亂,天下痛其禍漢之深,相與建議歃血起而誅卓者,凡以為漢也。卓既誅矣,而曹操、二袁乃始連兵相噬,以爭天下而求代漢。曹操先得挾漢之策以令天下,終於漢不自亡而操取之,是魏猶有負於漢也。漢之亡也,非天下亡之,是操取之也。雖然,微曹操則漢之天下不得不亡,以其有二袁之竊取之也。操收天下於二袁竊取之中,是漢嘗亡天下矣,而操收之,則魏猶為有名也。故曰:魏之取漢,異乎漢之取秦也。至於晉也,則不然。自司馬仲達已韜藏禍奸於操之世,操嘗悟之而不自決也,以授之於丕。而丕昏弱,加全佑而倚任之。故其於操之亡,乃稍駸以立其盜權之功,遂收其權而私制之。所謂盜權之功者,蓋東定遼東而取孟達,南摧王淩而內誅曹爽耳。非有存其既亡,續其既絕之大勛,若魏之於漢也。蓋知夫魏之取漢,其道由此也。是以汲汲求蹈其跡,而竊收其權,更四世而固執之。至於一旦取魏於偃然無事之間,而天下之人亦安之於無可奈何,是最為無名,而有類夫王莽之盜漢也。及夫晉之宗室內叛,烽煙外起,至於陵夷而不可勝嘆者,亦魏有以遺之。魏亡公族之恩,雖號加侯王,而無尺土一民之奉。晉人取而代之,矯其無枝葉之庇,於是大殖宗室,假之制兵專國之權。一旦八王內相屠噬,至於禍結不可勝解,而群盜乘之關右、秦川帝王之宅也。魏武大徙西北之眾而錯居之,以捍蜀寇。至於近發肘腋,不可勝救,以成永嘉之禍。由是觀之,則凡晉室之大變,皆魏有以遺之。嗚呼!豈亦天意者耶?  

〈晉論下〉 
  天下之禍,不患其有可睹之跡而發於近,而患其無可窺之形而發於遲。有跡之可睹,雖甚愚怯,必加所警備。而發於近者,其毒常淺,無形之可窺,雖甚智勇亦忽於防閑。而發於遲者,其毒常深。
  昔者五胡之禍晉室,其起非一朝之故也。探其基而積之,乃在於數百歲之淹緩。國更三世,而歷君者數十。平居常日,不見其有可窺之形,是以一發而莫之能支。夫非無形也,蓋為禍之形常隱於福,為福之形常隱於禍。人見其為今日之禍福而已,不就其所隱而逆窺之。是以於其未發,皆莫睹其昭然之形。此其為禍至於不可勝救之也。先王之世,侯甸要荒,各以其職來貢。故周公朝諸侯於明堂,四國之君立於四門之外,使得與夫備物盛禮之觀,而隱寓其羈縻勿縱之義,甚深遠也。後世之君,幸其衰敝而悅其向服也,因內徙而親之。其事肇於漢之孝宣,漸於世祖,而盛於魏武。或空其國而罷徼塞之警,或籍其兵而為寇敵之捍。夫既去其侮而又役其力,可謂世主之大欲,國家之盛福矣。不知積之既久,而大禍之所伏,一旦洶然若決防水,莫之能遏。晉為不幸而適當之,以其平居常日不睹其昭然之形故也。昔者孝宣乘武帝攘擊匈奴之威,令五單于內爭,始納呼韓邪之朝。元帝時請罷邊備,賴侯應之策,以為:「自孝武攘之漠北,奪其陰山,匈奴失所蔽隱,每過陰山,未嘗不哭其喪亡也。今罷備塞,則示之大利。」元帝雖報謝焉,自是北人亦浸而南顧,漢亦甚悅其來而不之卻也。世祖因匈奴日逐之至,遂建南庭以安納之。稍內居之西河美稷,而其諸部因遂屯守北地、朔方、五原、代郡、雲中、定襄、雁門之七郡。而河西之地,悉為彼有。加徙叛羌,錯置三輔。魏武復大徙武都之氐以實關畿,用禦蜀寇。而匈奴五部,皆居汾晉而近在肘腋矣。於晉之興,大率中原半為敵國。元海,匈奴也,而居晉陽;石勒,羯也,而居上黨;姚氏,羌也,而居扶風;苻氏,氐也,而居臨渭;慕容,鮮卑也,而居昌黎。種族日蕃,其居處飲食皆趨華美;而其逞暴貪悍、樂鬥喜亂之志態,則亦無時而變也。是以元海一倡,而并、雍之眾乘時四起,自長淮之北,無復晉土,而為戰國者幾二百年。所謂發於遲而為毒深者也。雖然,彼之內徙而聽役也,亦迫於制服之威。而其情未嘗不懷土而思返,固甚怨夫中國羈拘而賤侮之也。是以劉猛發憤而反於晉,事雖不濟,而劉氏諸部未嘗一日而忘之也。自魏而上,其間非無明智之主,足以察究微漸,為子孫後世之慮。然皆安其內附,或樂用其力,惟恐其不能鳩合而收役之。雖有失為禍之形,皆不為之深思遠慮,就其所伏而消厭之。由晉而下,自武帝之平一吳會,遍撫天下,固無藉乎夷狄之助矣。苟於此時,有能探其所伏之禍而逆制焉,因其懷返之情,加之恩意以導其行,為之假建名號而廩資之,使各以其種族而還之舊士,彼將樂引輕去而惟恐其後也。然後嚴斥障塞,使截然有內外之限,後雖有警,則無至發於肘腋之間,而被不可勝言之禍矣。雖然,自非明智英果之主為子孫後世之慮,則不能決於有為以救其未發之深禍。彼晉武自平一吳會,方以侈欲形於天下,其能有及於此耶?雖郭欽抗疏,江統著論,其言反復切至,皆恬不為省,方抱虎而熟寐爾。嗟乎!為天下者,無恃其為平日之福,而忽所隱之禍也哉!  

〈苻堅論上〉 
  兵以義舉,而以智克;戰以順合,而以奇勝。堅之為是役也,質於義順則犯,考於奇智則詘。悖於其所興者三,玩於其所用者二,此其所以敗亡而不救也。所謂悖於其所興者三者:不懲魏人再舉之退敗,而求濟其欲於天命未改之晉,一也;逞其桀駑之雄心,求襲正統而干授天命,二也;溺於鮮卑中我以禍,而忘其為社稷之仇,三也。三者悖矣,而又玩於所以用者二焉:勢重不分而趨一道,首尾相失,無他奇變,一也;驕其盛強足以必勝,棄其大軍,易敵輕進,二也。此兵家之深忌也。吳王劫七國百萬之師而西,不用田祿伯之言,乃專力於梁,以至於敗者,惡其權之分也。祿山舉范陽數十萬之眾而南,不用何千牛之畫,乃并兵徐行,卒以不濟者,惜其勢之分也。雖假息反虜,敗亡隨之,亦昧於兵之至數也。趙括之論兵工矣,雖其父奢無以難之,然獨憂其當敗趙軍者,以其言於易也。王邑恥不生縛其敵,而徒過昆陽,卒以大敗者,以其用於易也。惡其權之分,則不以其兵屬人;無屬人以兵,是自疑之也。惜其勢之分,則不以其兵假人;無假人以兵,是自孤之也。以易言之者,有所不將,而將必敗也;以易用之者,有所不戰,而戰必潰也。蓋眾而惡分,則與寡同;強而易敵,則與弱同。出於眾強之名,而居寡弱之實者,其將皆可覆而取也。
  夫東南之所恃以為固而抗衡中原者,以其有長淮大江千里之險也。然而吳亡於前而陳滅於後者,彼之動者義與順,所出者智與奇也。晉之取吳也,二十萬耳,而所出之道六;隋之取陳也,五十萬耳,而所出之道八。惟其所出之道多,則彼之所受敵者眾,是其千里之江淮,固與我共之矣。今堅之所率者百萬之強,而前後千里,其為前鋒者惟二十五萬,而專向壽春。堅嘗自恃其眾之盛,謂投鞭於江,足斷其流,乃自向項城,棄其大軍而以輕騎八千赴之。是以晉人乘其未集而急擊之。及其既敗,而後至之兵皆死於躪踐,惡在其為百萬之卒也。使堅之師離為十道,偕發并至,分壓其境,輕騎遊卒營其要害,將自為敵,士自為戰,雖主客之勢殊,攻守之形異,晉誠善距而卻我之二三,則吾所用以取勝者蓋亦六七。雖未足以亡晉,而亦以勝還也。嗟夫!堅之於諸國也,固所謂鐵中之錚錚者矣,然至此而大悖者,益信乎兵多之難辦也。蓋兵有眾寡,勢有分合。以寡而遇眾,其勢宜合;以眾而遇眾,其勢宜分。黥布反攻楚,楚為三軍以禦之,而又自戰於其地,布大破其一軍,而二軍潰散。吳漢之討公孫述,以兵二萬,自將而逼成都;授其裨將劉尚萬人,使別屯江南,相距者二十裏。述分將攻之,漢、尚俱敗,此兵少而分之患也。然而知其妙者,雖少猶將分之,以兵必出於奇,而奇常在於分故也。項羽之二十八騎而分之為四,會之為三是也。至於兵大勢重而致潰敗者,未嘗不在乎不分之過也。
  法曰:「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身則首尾俱至。」此言其陣之分也。以陣而必分,則凡兵之大勢者可知也。蓋兵大勢重,分之則所趨者廣,難以合變而身萃其敵。將以其身萃敵,而士不自為戰,求其無敗,不可得也。嗟呼!人常樂乎大眾之率,苟唯不知其所用而用之,雖至死而不悟者,豈特為苻堅也哉?  

〈苻堅論下〉 
  荊、陽雖居天下之一隅,而有長淮大江之阻,其俗輕易勁悍,喜事爭亂。自周之微,為吳、越、楚之僭強,常以其兵服役天下。然其為形勢,非圖天下者之所先事而必爭。故後世豪傑,多乘中州之擾,趨而據之。自其為孫氏之吳,已而為晉、宋、齊、梁、陳之代興,雖不能遍撫二州之境,然皆以帝號自娛,抗衡北方而不為下。自非中州大定,而其國失政,雖以重師臨之,鮮有得志。故魏武乘舉荊之勢,以數十萬之眾困於烏林。魏文繼之大舉,獨臨江嘆息而返。苻堅以秦雍百萬之強而臨淮淝,一戰而潰。唯其後世孱昏驕虐,上下攜叛,而中州之主為伐罪吊民之師,則雖江淮之阻,亦無足以憑負矣。然而陳叔寶猶謂周師之眾,嘗退敗於五至,而不以為虞。是以晉武之俘孫皓,隋文之俘叔寶,皆易於拾遺也。而苻堅不懲魏人之不濟,乃欲申其威於天命未改之晉,此其所以敗也。雖然,自古邊徼之強,未有遂能并集天下之一統者,此姚弋仲所以重訓其子孫,使必無忘於歸晉。而苻融倦倦致戒於堅者,凡以此也。而堅昧於自度,常以正朔不被四海為愧,而銳於東南之并。違忠智之言,收奸幸之計,一舉而大喪其師,寇仇因之,遂亡其國。不惟失天之所相,亦其自取之速也。
  始堅以豪壯之資,奮於儔伍,獲王猛之材,以輔成其志業。遂能自三秦之強,平殄燕代,吞滅梁、蜀九州之壤而制其七,可謂盛矣。然而東晉雖微,眾材任事,主無失德。而堅乃咈眾圖之,其廷臣戚屬相與力爭,而不得也。獨慕容垂以失國之仇,欲以其禍中之,求乘其弊而復燕祀,乃力贊其起。堅甚悅而不疑,以為獨與己合。遂空國大舉,而僨於一戰;返未及境,而鮮卑、叛羌共起而乘之,身為俘虜,遂亡其國。嗚呼!可不謂其非昏悖歟?夫昔之智者,多能中人以禍,使之悅赴而不以為疑;而昧者,常安投其禍,雖死而不悟。漢世祖方安集河北,更始之將謝躬,以兵數萬來屯於鄴。光武忌之,乃好謂之曰:「吾行擊青犢必破,而尤來在山陽者,勢當潰走。若以君之威力擊之,則成擒耳。」躬善其言,遂以其兵去鄴而趨尤來。世祖即命吳漢襲奪其城,躬敗還鄴,而漢殺之。孫策之渡江也,廬江太守劉勛新得袁術之眾而貳於策,策深惡之。時預章、上繚宗民萬家保於江東,策語勛曰:「上繚,吾之疾也,然欲取之而路非便,以公之威臨之,無不克也。」勛信之而行。策遂以其輕銳襲拔廬江,而盡降劉勛之眾。此慕容垂所以用之弊秦,而復燕祀於既亡也。夫與人為敵,乃受其甘言而從其所役,未有不墮其畫中者也。法曰:「智者之慮,必雜於利害。」傳曰:「成敗之機,在於善察人之言。」堅於垂之言也,慮其所以為利,而不慮其所以為害。一失其機於無以察人之言,而遂至於喪敗。人之於慮察也,可得而忽哉?嗟夫!以堅之晚而昏悖自用,雖景略尚在,固將不用其言,而亦無以救秦之亡矣。  

〈宋武帝論〉 
  天下之事,日至而無窮。而吾有以應之,莫不中理者,在乎善用其機。況乎爭天下之利,處兩軍之交,不得其機以決之,則事亦隨去矣。蓋機之為物,不可以期待,不能以巧致者也。卒然而會,迅忽眇微;及其去之,疾不容瞬。先機而起,於機為妄赴;後機而發,於機為失應。是以御天下之事於一己而權不移,制天下之變於無窮而不詘。夫機有待之百年而不至者,有居之一日而數至者。待之百年而無可乘之機,則吾未嘗遲之而求於先發;居之一日而機數至,則吾未嘗厭之而怠於必應。嗚呼!人能知此,然後可與濟天下之大業矣。
  昔者越王勾踐辱於會稽之棲,迨其返國,苦身焦思,拊循其民,求有以報於吳也。蓋七年而民求奮於吳,其臣逢同、大夫種、范蠡之徒止之,以為未睹其可乘之機以發之也。於是乎斂形匿跡以伺其隙者,凡十八年。一旦吳王空國,北從黃池之會,遂一舉而敗吳,再舉而亡之。西晉自永嘉之亂,群雄四起而分中原。元帝竄身南渡,收區區之江左以續宗祀。而群雄自相搏噬,驟興驟滅,百年之久。至於苻堅,并兼略盡,乃空國大舉而圖江南,遂及淝水百萬之敗。返未及國,而慕容亡燕之裔并起而乘之,垂收陜東而沖亂關右。苻丕坐困鄴城,求我糧援。既而垂以幽冀之民饉死殆盡,其黨潰叛,退保中山。堅、沖相持,其勢俱憊。於斯時也,可謂千載一至之機也。晉人有能乘燕、秦相弊之餘,因淝水克敵之勢,選師擇將而命二軍:一軍北收鄴城以舉燕代,一軍西趨咸陽而定關隴。據舊都之固,復七廟之墜,鎮撫士民,以殄餘黨,則武帝之業一朝可復,而大恥刷矣。晉人撫機而不知發,乃方出師漕粟以慰其既來,而尺土不獲,而師以喪敗。此謝安以氣怯而失機也。
  宋武帝以英特之姿,攘袂而起,平靈寶於舊楚,定劉毅於荊豫,滅南燕於二齊,克譙縱於庸蜀,殄盧循於交廣,西執姚泓而滅後秦,蓋舉無遺策而天下憚服矣。北方之寇,獨關東之拓跋,隴北之赫連耳。方其入關,魏人雖強,不敢南指西顧以議其後。而秦民大悅,以謂百年憤辱去於一朝,相與涕泣而留之,以其為漢室之裔,乃以長安十陵、咸陽宮室以動其情。使武帝因三秦悅附之民,治兵搜騎而留拊之,通江淮之漕,下巴蜀之粟,舉荊豫之師,發青齊之甲以拔趙魏,從事於中原,則天下之勢,不勞而遂一矣。然其席不暇暖,舉千里之秦,屬之乳褓之兒,引兵遽還,無復顧慮,大違秦民之望。蓋一舉足而赫連躡踵以收關中,如探物於懷間。此宋武以志卑而失機也。
  察夫宋武之心,非以秦雍為當捐,而趙魏於足憚也。然其亟去而不顧者,蓋以其艱難百戰,凡所以造宋之基業者,皆在乎江左故也。往日南燕之役,盧循乘虛而下,幾失建業。今之速返者,畏人之議其後而為盧循之舉也。此所以輕捐關中而不顧也。又其起於漁樵匹夫之微,崎嶇轉戰以經略江左者,凡三十年。今之西師者,徒欲成敗晉之資,而其志慮之所在,亦曰代晉而已,未暇為王業萬世慮也。使司馬氏卒不復見中州之定,而群敵遂為不討之仇者,由再失天下之大機也。嗟夫!集大事者,惡夫志卑而失機,宋武兼之矣。  

〈楊素論〉 
  戰必勝、攻必取者,將之良能也。良將之所挾,亦曰智、勇而已。徒智而無勇,則遇勇而挫;徒勇而無智,則遇智而蹶。智足以役勇,勇足以濟智,然後以戰必勝,以攻必取,天下其孰能當之!
  昔者楊素之於隋,可謂一代之名將矣。而賀若弼評之,謂其特猛將耳,非所謂謀將也。甚哉!弼之過於自負而輕於議人也。隋自平陳之後,素已為統帥矣。其克敵斬將,攻策為多。既俘陳主,而江湖海岱群盜蜂起,大者數萬,小者數千,而素專閫外之權,轉戰萬里,窮越嶺海,無向不滅。已而突厥犯塞,宗室稱兵,而社稷危矣。素之授鉞專征,其所摧陷者不可勝計,遂靖邊氛,而清內難。然素之兵未嘗小衄,隋功臣無與比肩者,其為烈亦至矣。而弼猶不以謀將處之,特曰猛而已。夫目之以猛,而不許之以謀,蓋所謂徒勇而無智者矣。考素之功烈如此,苟其智之不逮,則凡所以決機取勝者,其誰之謀也?自隋文平一天下,所謂名將者,獨韓擒虎、賀若弼、史萬歲與素耳。擒、弼自平陳之後,不獲立尺寸之效,獨史萬歲從素征討,以驍勇稱。而弼乃以大將自處,而目是三人者皆不能盡其材,亦見其不知量,而務以其私言動世主也。
  素之馭戎,嚴整而喜誅。每戰必求士之過失者斬之以令,常至百輩。而先以數百人赴敵陷陣,不能而還卻者悉斬之。復進以數百人,期必陷陣而止。是以士皆必死,前無堅敵。此弼之所以得目之為猛也。嗟乎!素非有忍於士也,以為士之必死者乃所以決生,必生者乃所以決死故也。唐之善於兵者,無若李靖,其為書曰:「畏我者不畏敵,畏敵者不畏我。是以古之名將,十卒而殺其三者,威震於敵國;殺其一者,令行於三軍。」靖豈以卒為不足愛哉?以為殺一而百奮,則奮者可期於勝也;縱一而百惰,則惰者可期於敗也。奮而克敵,與夫惰而為敵所克,則是殺者乃所以生之,愛者乃所以害之也。善為將者,能審乎此,則無惡乎其苟忍也。雖然,在素之術,有足以致勝,未足以為勝之工也。法曰:「兵無選鋒曰北。」詩曰:「元戎十乘,以先啟行。」其啟行者,選鋒之謂也。越王勾踐之伐吳,其為士者數萬,而又有君子六千人。所謂君子者,其選鋒也。素之所使以陷陣者,其選鋒之謂歟。然至有不克而還不免於誅者,疑其非選之特精,而養之素厚之士也。又嘗觀唐太宗之將,未嘗先以其身親搏戰也。必以驍騎、勁旅而經營於其傍,或瞰臨於其高,常若無意於戰。其兵既交,其鬥皆力而未決也,卒然率之而奮,士皆殊死,突貫其敵之陣而出其背,凡所攖者無不摧敗。猶之二人之相搏也,材鈞而力偶,方相持而未決也,卒然一夫起其旁而助之,則夫受助者蔑不勝矣。此法所謂以正合,以奇勝者也。使素之所用以為鋒者,皆精其選,而又量敵之堅脆以遣之,其必足以陷敵,無至乎不克而還又加之誅,而常出於唐太宗之奇。則如弼者,亦何得而妄議矣?  

〈唐論〉 
  據天下之勢,必有所以制天下權。蓋權待勢而立,勢待權而固。有是之勢,而其權不足以固之,則其勢日就傾弱,而天下莫能安強。是以主之於權也,不可一日使之去己而分於人。凡物之去己者猶可收,分者猶可全也。至於權也,一去而不可復收,一分而不可復全。而所據之勢隨之,可不慎哉?
  昔者唐之太宗,以神武之略起定禍亂,以王天下,威加四海矣。然所謂固天下之勢,以遺諸子孫者,蓋未立也。於是乎藉兵於府,置將於衛,據關而臨制之。處兵於府,則將無內專之權;處將於衛,則兵無外擅之患。然猶以為未也,乃大誅四夷之侵侮者:破突厥,夷吐渾,平高昌,滅焉耆,皆俘其王,親駕遼左而殘其國。凡此者,非以黷武也,皆所以立權而固天下之勢者也。武后以女主專制,挾唐以令天下圖移神器。天下之人莫不屏息重足,從其制命。彼得天下之權而逆持之,然猶若此,況以順守者哉?
  明皇以英果之氣,起平內難,遂襲大統,可謂誼主矣。然狃於承平晏安之久,府衛之制一切廢壞,盡推其權以假邊將。祿山虎視幽薊,橫制千里,而軍中之吏凡三千人。故范陽之變一起,天下大震,徒驅市人以攖其鋒。使微肅宗召號忠義,駕馭豪武,奮不顧身,與之從事,則兩都不復矣。雖能再造王室,然其所賴以收天下者,皆為方鎮矣。天下之權已分於下而不全矣。至於代宗僅夷殘盜,乃瓜裂河朔以輸寇黨,遂相為背腹,世襲不禁。陵夷至於大歷、貞元之間,兩河方鎮日以強肆。而當時之君,畏縮摧抑,常若抱虎包羞,含垢媚嫵不暇,以苟旦暮之無事。而陵犯益至,雖內設禁軍,統以閹尹,然亦不足以待天下之變。故涇師之亂,而神策六軍,召之無一至者,從奉天之幸者四百士耳。及章武之興,天下之為方鎮者五十,縣官賦入止於東南八道而已。而章武乃能振激武烈,期於不赦,排斥眾議而大治之。於是擒劉闢於劍南,執李錡於浙西,縛盧從史於昭義,服王承宗於鎮冀,誅李師道淄青五世之襲,平吳元濟淮西三世之叛,可謂盛烈矣。然其至於後世,益以不振。在內之權而閹尹執之,在外之權而方鎮執之,浸微、浸削而遂至於亡焉。
  蓋唐以權奪勢傾而亡天下。然其亡不在乎僖、昭之世,而在乎天寶之載焉。以其喪所以制天下之權者,實兆乎此故也。故其後世之君若章武者,僅能自立,不為之深屈而已。況其非章武者乎?嗟夫!後之為天下者,苟無意於所執之權而為人執之,則視唐可知也矣。  

〈郭崇韜論〉 
  人謂漢高祖以布衣之微,召號豪傑,起定禍亂,乃瓜裂天下以王。勛將韓、彭、英布,皆連城數十,南面稱孤,舉天下之籍而據其半。及夫釋甲就封,創血未乾,皆相視誅滅。蓋由高祖封賞過制,陷之驕逆,其於功臣不能無負。光武率義從之士,平夷盜逆,收還神器。天下既定,遂鑒高祖之失,第功行封,爵為通侯,大者不過數縣,而不任以吏事。是以元勛故將,皆能自全。李請,談兵之雄者也,亦以謂光武得將將之道,賢於高祖遠甚。嗟乎!是皆不深求高祖、光祖之事者也。天下之事有所必然者,雖聖智不能遷而避之。高皇以寬仁大度,役天下之智力而集大業。豈所謂陰忮暴忍,而喜忌人之功者耶?秦為無道,天下高材疾足爭起而竟搏之,皆有代秦之心也。彭越、黥布皆以人傑操兵特起,未以其身輕屬於人者也。韓信挾百戰百勝之略,擇主而附,亦有大志,故身定全齊而自王之。方漢王大敗於彭城,隨何不能緩頰於淮南,則黥布不至。及困於固陵,諸侯棄約不會,微張良之畫,則彭越、韓信不從。方是時,漢王不捐數千里之地,數以充三人者之欲而致其兵,則楚不亡。漢之待此三人者,譬若養虎,飽則不動,飢則噬人。由是觀之,封賞過制,豈得已哉?欲就大業於須臾之頃故也。雖然,大業就矣,而三人者之逼,天下之所共寒心也。以天下之皆寒心,則彼持是而安歸,且高祖亦得安枕而臥乎?故疑似之釁一發,而大禍集矣。此其勢必至於夷滅而後定也。光武痛宗社之禍,收率懷漢之民投袂而起,凡所攀附者多南陽故人,其尤偉傑者,寇、鄧數人而已。然較其材略,徒足以供光武指顧之役,非有驕桀難制,若韓、彭之與高祖也。天下既定,封以數千之戶,莫不志欲盈足,唯恐持保之不獲。為光武者,獨何隙以誅除之哉?而曰光武獨得保全勛舊之術,高祖於功臣有不容之忍,此不求二主所遇之不同,與夫勢理有所必至者也。
  後唐莊宗,承武皇之遺業,假大義、挾世仇,以與梁人百戰而夷之,乃有天下。可謂難且勞矣。然有二臣焉:其為韓、彭者,李嗣源;為寇、鄧者,郭崇韜也。嗣源居不賞之功,挾震主之威,得國兵之權,執之而不釋也。莊宗無以奪之,而稍忌其逼。崇韜常有大功於國,忠而可倚,而嗣源之所畏者也。莊宗苟能挾所可倚而制所可忌,則嗣源雖懷不自安,而有顧憚,非敢輒發也。莊宗知其所忌,而不知其倚,故崇韜以忠見疏讒疾日急。使其營自救之計,乃求將其征蜀之兵。莊宗歸國中之師,屬之而西。崇韜雖已舉蜀,捷奏才上,而以讒死矣。莊宗知得蜀足以資其盛強,而不知崇韜之死已去嗣源之畏。故鄴下之變,嗣源以一旅之眾,西趨洛陽,如蹈無人之境,其遷大器易若反掌。且內有權臣窺伺間隙,乃空國之師勤於遠役,固已大失計矣。而又去我之所與與彼之所畏者,則大禍之集,可勝救哉?雖得百蜀,無救其失國也。使崇韜之不死,舉全蜀之眾,因東歸之士,擁繼岌,檄方鎮,以討君父之仇,雖嗣源之強,亦何以禦之?蓋嗣源有韓、彭之逼而不踐其禍者,莊宗無高祖之略故也。崇韜有寇、鄧之烈,而不全其宗者,莊宗無光武之明故也。嗟乎!人臣之禍,起於操權,而速禍之權,莫重於制兵。崇韜謀逭禍自全,而方求執其兵,此於抱薪救火者何異也?  

〈五代論〉
  唐以陵夷蹙弱,遂亡天下,而真主未興,五代之君遂相攘取,朝獲暮失,合其世祀,不數十年。自古有國,成敗得喪,未有如此之亟者。然竊觀之,莫不皆有所以必至之理也。
  梁祖起於宛朐群盜之黨,已而挾聽命之唐,鞭笞天下,以收神器,亦可謂一時之奸雄。然及其衰暮,而河、汾李氏基業已大,固當氣吞而志滅之矣。借使不遂及於子禍,則其後嗣有足以為莊宗之抗哉?此梁之亡不待旋踵也。後唐武皇假平仇之忠義,發跡陰山,轉戰千里,奄踐汾晉。及其子莊宗,以兵威霸業,遂夷梁室而王天下,可謂壯矣。然天下略定,強臣驕卒遂至不制,一倡而叛之。不及反顧,而天下遂歸於明宗。至於末帝所以失天下者,猶莊宗也。夫以新造未安之業,而有強臣驕兵以乘其失政,其能自立於天下乎?晉人挾震主之威,乘釁而起,君父契丹,假其兵力以收天下,易若反掌。一朝嗣主孱昏肆虐,而北人驕功恃強,殫耗天下不足以充其要取之欲,乃負反之。及其所以蒙禍辱者,不可勝言。觀其所以自托而起者如此,則晉安得而後亡哉?漢祖承兵戈擾踐之餘、生靈無所制命,起視天下復無英雄,慨然投袂而作者,乃建號而應之。而天下之人無所歸往,亦皆俯首聽役於漢。然一旦委裘,而強臣世室已不為幼子下矣。故不勝其忿,起而圖之,僥幸於一決。而周人抗命,卒無以禦之,而至於亡。周之太祖、世宗,皆所謂一時之雄。而世宗英特之姿,有足以居天下而自立者。然降年不永,孺子不足當天之眷命。而真人德業日隆,已為天下之所歸戴,則其重負安得而不釋哉?由是觀之,自梁以迄於周,其興亡得喪,世祀如此,安足怪哉?皆有所以必至之理也。
  又嘗究之,若唐之莊宗與夫末帝,皆以雄武壯決轉鬥無前,摧夷強敵,卒收天下而王之,非夫孱昏不肖者也。然明宗之旅變於鄴下,晉祖之甲倡於并門。彼二王者,乃低摧悸迫,兒女悲涕,垂頤拱手,以需死期,無復平日萬分之一者,何也?有強臣驕兵以制其命。唯至乎此,始悟其身之孤弱,無以自救之也。
  夫以功就天下者,常有強臣;以力致天下者,常有驕兵。臣非故強也,恃勛賞之積而卒至於強;兵非故驕也,恃戰役之勤而卒至於驕。故古者撥亂定傾之主,不憂天下大計之不集,而深虞大臣之或強、戰士之或驕。故常先事而董治之,使其操制常在於我。是以天下既集,而國家安強;舉而遺之衝人弱息,而變故不作。彼以亂繼亂者則不然:方其圖天下之即集也,日責功於將,而責戰於士。責功之亟,則凡所以酬將者未嘗恤,其或至於強;責戰之切,則凡所以撫士者未嘗病,其或至於驕。是以天下略定,強臣倚驕兵而睥睨,驕兵挾強臣而冀望。一旦相與起而迫之,反視其身,彷徨孤立,而大事且去。則雖有平日壯決之氣,持是而安歸哉?此唐之莊宗、末帝所以失天下者,由此故也。嗟乎!圖天下於亟集,而不計其既集之利害者,終亦亟亡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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