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8日 星期一

策林

策林

〈策林序〉

元和初,予罷校書郎,與元微之將應制舉,退居於上都華陽觀,閉戶累月,揣摩當代之事,構成策目七十五門。及微之首登科,予次焉。凡所應對者,百不用其一二。其餘自以精力所致,不能棄捐,次而集之,分為四卷,命曰《策林》云耳。
〈策林三〉〈四十三.議兵〉(用捨、逆順、興亡。)
  問《傳》曰:「誰能去兵,兵之設久矣。」又曰:「先王耀德不觀兵。」二者古之明訓也。然則君天下者,廢而不用,且涉去兵之非,資以定功,又乖耀德之美。去就之理,何者得中?
  又問:兵不妄動,師必有名。議之者,頗辨否臧,用之者多迷本末。故有一戎而業成王霸,一戰而禍及危亡。興滅之由何申?逆順之要安在?
  臣聞:天下雖興,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不好不忘,天下之主也。祭公曰:「先王耀德不觀兵。」老子曰:「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斯則不好之明訓也。《傳》曰:「誰能去兵,兵之設久矣。」又,周定天下,偃武修文,猶立司馬之官;六軍之眾,以時教戰:斯又不忘之明訓也。然則君天下者,不可去兵也,不可黷武也;在乎用之有本末,行之有逆順。
  逆順之要,大略有三,而兵之名隨焉。夫興利除害,應天順人,不為名尸,義然後動,謂之義兵。相時觀釁,取亂侮亡,不為禍先,敵至而應,謂之應兵。恃力宣驕,作威逞欲,輕人性命,貪人土田,謂之貪兵。兵貪者亡,兵應者強,兵義者王。王之兵,無敵於天下也,故有征無戰焉。強之兵,先弱敵而後戰也,故百戰百勝焉。亡之兵,先自敗而後戰也,故勝與不勝,同歸於亡焉。然歷代君臣,禍於本末:聞王者之無敵,則思耀武,是獲一兔而欲守株也。見亡者之自敗,則思弭兵,是因一咽而欲去食也。曾不知無敵者根於義,自敗者本於貪;而欲歸咎於兵,責功於武,不其惑歟!興廢之由,逆順之要,昭然可見,唯陛下擇之。

〈四十四.銷兵數〉(省軍費,在斷召募、除虛名。)

臣伏見自古以來,軍兵之眾,資糧之費,未有如今日者。時議者皆患兵之眾,而不知眾之由,皆欲兵之銷,而不得銷之術。故散之則軍情怨而戎心啟,聚之則財用竭而人力疲。為日既深,其弊亦甚。臣以為銷兵省費者,在乎斷召募、去虛名而已。伏以貞元軍興以來,二十餘年,陛下念其勞效,故不可散棄;幸以時無戰伐,又焉用增加?臣竊見當今募新兵,占舊額,張虛簿,破見糧者,天下盡是矣。斯則致眾之由,積費之本也。今若去虛名,就實數,則一日之內,十已減其二三矣。若使逃不補、死不填,則十年之間,十又銷其三四矣。故不散棄之,則軍情無怨也;不增加之,則兵數自銷也。去虛就實,則名不詐,而用不費也。故臣以為銷兵之方、省費之術,或在於此。唯陛下詳之。

〈四十五.復府兵,置屯田〉(分兵權、存戎備、助軍食。)

夫欲分兵權、存戎備、助軍食,則在乎復府兵、置屯田而已。昔高祖始受隋禪,太宗既定天下,以為兵不可去、農不可廢;於是,當要衝以開府,因隙地以營田。府有常官,田有常業。俾乎時而講武,歲以勸農。分上下之番,遞勞逸之序。故有虞則起為戰卒,無事則散為農夫。不待徵發,而封域有備矣;不勞饋餉,而軍食自充矣。此亦古者尉候之制,兵賦之義也。況今關畿之內,鎮壘相望,皆仰給於縣官,且無用於戰伐。若使反兵於舊府,興利於廢田,張以簿書,頒其廩積;因其卒也,安之以田宅;因其將也,命之以府官。始復於關中,稍置於天下。則兵權漸分,而屯聚之弊日銷矣;戎備漸修,而訓習之利日興矣;軍食漸給,而飛輓之費日省矣。一事作而三利立。唯陛下裁之。

〈四十六.選將帥之方〉

臣聞:君明則將賢,將賢則兵勝。故有不能理兵之將,而無不可勝之兵;有不能選將之君,而無不可得之將。是以君功見於選將,將功見於理兵者也。然則選將之術,在乎因人之耳而聽之,因人之目而視之,因人之好惡而取捨之。故明王之選將帥也,訪於眾,詢於人。若十人愛之,必十人之將也;百人悅之,必百人之將也;千人悅之,必千人之將也;萬人伏之,必萬人之將也。臣以為賢愚之際,優劣之間,以此而求,十得八九矣。〈四十七.御功臣之術〉
  臣聞:明王之御功臣也,量其功而限之以爵,審其罪而糾之以法。限之以爵,故爵加而知榮矣;糾之以法,故法行而知恩矣。恩榮並加,畏愛相濟,下無貳志,上無疑心:此明王所以念功勞而全君臣之道也。若不限之以爵,則無厭之心生矣;雖極人臣之位,而不知榮也。若不糾之以法,則不忌之心啟矣;雖竭人主之寵,而不知恩也。恩榮不知,畏愛不立,而望奉上之心盡,念功之道全,或難矣。故《傳》曰:「報者倦矣,施者未厭。」此猶爵無限而法不行使之然也。唯陛下察之。

〈四十八.禦戎狄〉(徵歷代之策,陳當今之宜。)

問:戎狄之患久矣,備禦之略多矣。故王恢陳征討之謀,賈生立表餌之術,婁敬興和親之計,晁錯建農戰之策。然則古今異道,利害殊宜;將欲採之,孰為可者?又問:今國家北虜款誠,南夷請命;所未化者,其唯西戎乎?討之則疲頓師徒,捨之則侵軼邊鄙,許和親則啟貪而厚費,約盟誓則飾詐而不誠。今欲遏彼虔劉,化其桀騖;來遠人於朔漠,復舊土於河湟:上策遠謀,備陳本末。
  臣聞:戎狄者,一氣所生,不可翦而滅也;五方異族,不可臣而畜也。故為侵暴之患久矣,而備禦之略亦多矣。考其要者,大較有四焉。若乃選將練兵,長驅深入之謀,自王恢始。建以三表,誘以五餌之術,自賈誼始。厚以賂遺,結以和親之計,自婁敬始。徙人實邊,勸農教戰之策,自晁錯始。然則,用王恢之謀,則殫財耗力,罷竭生人,禍竭兵連,功不償費:故漢武悔焉,而下哀痛之詔也。用賈誼之術,則羌胡之耳目心腹,雖誘而荒矣;而華夏之財力風教,亦隨而弊矣:故漢文知其不可而不行也。用婁敬之計,則啟寵納侮,厚費偷安;雖侵略之患暫寧,而和好之約屢背:故漢氏四代為匈奴所欺也。用晁錯之策,則邊人有安土之惠,未免攻戰之勞;匈奴無得志之虞,亦絕歸心之望:故漢武猶病之,有廣武之役也。是以,討之以兵,不若誘之以餌;誘之以餌,不若和之以親;和之以親,不若備之有素:斯皆前代已驗之事,可覆而視也。以今參古,棄短取長,亦可擇而用焉。
  然臣終以為近算淺圖,非帝王久遠安邊之上策。何者?臣觀前代:若政成國富,德盛人安;則雖六月有北伐之師,不足憂也。若政缺國貧,德衰人困;則雖一時無南牧之馬,不足慶也。何則?國富則師壯,師壯則令嚴;人安則心固,心固則思理:如此久久,則天子之守,不獨在於諸侯,將在於四夷矣;則暫雖有事,何足憂矣?若國貧則師弱,師弱則不虞;人困則心離,心離則思亂:如此久久,則天子之憂,不獨在於邊陲,或在於蕭牆矣;則暫雖無事,何足慶焉?
  蓋古之王者,慶在本而不在末,憂在此而不在彼也。今國家柔中懷外,近悅遠來,北虜嚮風,南蠻底貢;所未化者,其餘幾何?伏願陛下:畜之如犬羊,視之如蜂蠆;不以士馬強而才力盛,恃之而務戰爭;不以亭障靜而煙塵銷,輕之而去守備。但且防其侵軼,遏其虔劉,去而勿追,來而勿縱,而已。然後略四子之小術,弘三王之大猷,以政成德盛為圖,以人安師壯為計。故德盛而日聞則服,服必懷柔;師壯而時動則威,威必震讋。夫然可以不縻財用,不煩師徒,不盟誓而外成,不和親而內附。如此,則四海之內,五年之間,要荒未服之戎,必匍匐而來;河隴已侵之地,庶從容以歸。上策遠謀,不出於此矣。
〈四十九.備邊、併將、置帥〉
  臣伏見方今備邊之計,未得其宜。何則?京西之兵,其數頗眾,城堡甚備,器械甚精,以之遏侵掠、禁奪攘則可矣。若犬戎大至,長驅而來;臣恐將卒雖多,無能抗者。今所以軫陛下慮者,豈非此乎?其所以然者,蓋由鎮壘太多,主將太眾故也。夫鎮多則兵散,兵散則威不相合而力不相濟矣;將眾則心異,心異則勝不相讓而敗不相救矣。卒然有事,誰肯當之?今若合之為五將,統之以一帥:將合則戮力,帥一則同心。仍使均握其兵,分守其界,明察功罪,必待賞罰;然後據便宜之地,扼要害之衝,以逸待勞,以寡制眾:則雖黠虜,無能為也。臣又以為:自古及今,有不能守塞之兵,而無不可守之塞;有不能備戎之將,而無不可備之戎。故曰:十圍之木,持千鈞之屋,得其宜也;五寸之關,能制其開闔,居其要也。伏惟陛下握戎之要,操塞之關,則西垂之憂,可以少息矣。

〈五十.議守險〉(德與險兼用。)

問:《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記》曰:「在德不在險。」然則用之則乖在德之訓,棄之則違守國之誡。二義相反,其旨何從?
  又問:以山河為寶者,萬夫不能當也;以道德為藩者,四夷為之守也。何則?苗恃洞庭,負險而亡;漢都天府,用險而昌:又何故也?今欲鑒昌亡,審用捨,復何如哉?
  臣聞:《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又秦得百二,以吞天下;齊得十二,而霸諸侯:蓋恃險之論,興於此矣。《史記》曰:「在德不在險。」《傳》曰:「九州之險,是不一姓。」蓋棄險之議,生於此矣。臣以為險之為用,用捨有時:恃既失之,棄亦未為得也。何者?夫險之為利大矣,為害亦大矣。故天地閉否,守之則為利;天地交泰,用之則為害。蓋天地有常險,而聖人無常用也。然則以道德為藩,以仁義為屏,以忠信為甲冑,以禮法為干櫓者:教之險,政之守也。以城池為固,以金革為備,以江河為襟帶,以丘陵為咽喉者:地之險,人之守也。王者之興也,必兼而用之。
  昔漢高帝除害興利,以安天下。自謂德不及於周,而賢於秦;故去洛之易,即秦之險,建都創業,垂四百年:是能兼而用之也。桀、紂、三苗之徒,負大河,憑太行,保洞庭;而不修德政,坐取覆亡者:是專恃其險也。莒子恃其僻陋,不修城郭,浹辰之間,喪其三都者:是怠棄其險也。由斯而觀之,山河之阻,溝墉之固,可用而不可恃也,可誡而不可棄也。智以險昌,愚以險亡;昌亡之間,唯陛下能鑒之。

〈五十一.議封建,論郡縣〉

問:周制五等,其弊也,王室衰微。秦廢列國,其敗也,天下崩壞。漢封子弟,其失也,侯王僭亂。何則?為制不同,同歸於弊也。故自古及今,議其是非者多矣。今若建侯開國,恐失隨時之宜;如制守專城,慮乖稽古之義。考其要旨,其誰可從?
  又問:封建之制,肇自黃唐;郡縣之規,始於秦漢:或沿或革,以至國朝。今欲子兆人,家四海,建不拔之業,垂無疆之休。大鑒興亡,從長而用;無論今古,擇善而行:侯將守而何先?郡與國而孰愈?具書於策,當舉行之。
  臣聞:封建之廢久矣,是非之論多矣。異同之要,歸於三科。或曰:周人制五等,封親賢;其弊也,諸侯擅戰伐,陪臣執國命。故聞蠶食瓜剖,以至於衰滅也。而李斯、周青之議,由是興焉。又曰:秦皇廢列國,棄子弟;其敗也,萬民無定主,九族為匹夫。故魚爛土崩,以至於覆亡也。而曹冏、士衡之論,由是作焉。又曰:漢氏侯功臣,王同姓;其失也,爵號太尊,土宇太廣。故鴟張瓦解,以至於悖亂也。而晁錯、主父之計,由是行焉。然則秦懲周之弊也,既以亡而易衰;漢鑒秦之亡也,亦矯枉而過正。歷代之說,無出於此焉。以臣所觀,竊謂知其一,未知其二也。何則?臣聞:王者將欲家四海,子兆人,垂無疆之休,建不拔之業者,在乎操理柄,立人防,導化源,固邦本而已矣。是故,刑行德立,近悅遠安,恩信推於中,惠化流於外:如此,則四夷為臣妾,況海內乎?雖置守罷侯,亦無害也。若法壞政荒,親離賢棄,王澤竭於上,人心叛於下:如此,則九族為讎敵,況天下乎?雖廢郡建邦,又何益也?故臣以為周之衰滅者,上失其道,天厭其德,非為封建之弊也。秦之覆亡者,君流其毒,人離其心,非唯郡縣之咎也。漢之禍亂者,寵而失教,立不選賢,非獨強大之故也。由是觀之,苟固其本,導其源;雖郡與國,俱可理而安矣。苟踰其防,失其柄;雖侯與守,俱能亂且危矣。伏惟陛下:慮遠憂近,鑒古觀今,以敦睦親族為先,不以封王為急;以優勸勞逸為念,不以建侯為思;以尊賢寵德為心,不以開國為意;以安撫黎元為事,不以廢郡為謀:則無疆之休,不拔之業,在於此矣。況國家之制,垂二百年:法著一王,理經十聖;變革之議,非臣敢知。

〈五十二.議井田阡陌〉(息游墯,止兼并,實版圖。)

問:三代之牧人也,立井田之制,別都鄙之名。其為名制,可得而知乎?其為功利,可得而聞乎?
  又問:自秦壞井田,漢修阡陌,兼并大啟,游墯實繁;雖歷代因循,誠恐弊深而害甚。如一朝改作,或慮失業而擾人。既廢之甚難,又復之非便。斟酌其道,何者得中?
  臣聞:王者之貴,生於人焉;王者之富,生於地焉。故不知地之數,則生業無從而定,財征無從而計,軍役無從而平也。不知人之數,則食力無從而計,軍役無從而均也。不均不平,則地雖廣、人雖多,徒有貴之名,而無富之實。是以先王度土田之廣狹,畫為夫井;量人戶之眾寡,分為邑居。使地利足以食人,人力足以闢土;邑居足以處眾,人力足以安家。野無餘田,以啟專利;邑無餘室,以容游人。逃刑避役者,往無所之;敗業遷居者,來無所處。於是生業相固,食力相濟。其出財征也,不待徵書而已平矣。其起軍役也,不待料人而已均矣。然後天子可以稱萬乘之貴、四海之富也。洎三代之後,厥制崩壞:故井田廢,則游墯之路啟;阡陌作,則兼并之門開。至使貧苦者無容足立錐之居,富強者專籠山絡野之利。故自秦漢迄於聖朝,因循未遷,積習成弊。
  然臣以為井田者廢之頗久,復之稍難,未可盡行,且宜漸制。何以言之?昔商鞅開秦之利也,蕩然廢之;故千載之間,豪奢者得其計。王莽革漢之弊也,卒然復之;故一時之間,農商者失其業。斯則不可久廢、不可速成之明驗也。故臣請斟酌時宜,參詳古制:大抵人稀土曠者,且修其阡陌;戶繁鄉狹者,則復以井田。使都鄙漸有名,家夫漸有數。夫然,則丘田井邑之地,眾寡相維;門閭族黨之居,有亡相保。相維則兼并者何所取?相保則游墯者何所容?如此,則庶乎人無浮心,地無遺力,財產豐足,賦役平均;市利歸於農,生業著於地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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