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9日 星期六

〈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高亨《老子正詁》前記〉

高亨《老子正詁》前記

(十九,三,老子正詁上册)
高亨
  讀其書,不可不知其人,〈史記.老子傳〉事略而辭疑。蓋老子之平生,司馬遷所莫能詳也。就其近者言之,〈老子傳〉曰:「老子者,姓李氏。」然則奚為稱老子?解者紛紜,俱所未安。亨按「老、李」一聲之轉,老子原姓老,後以音同變為李,非有二也。請列四證以明之:
  周秦舊籍,若《莊》、《荀》、《韓非》、《呂覽》、《禮記》、《國策》等,於孔、墨大師皆舉其姓,獨於老子則稱老聃而不稱李聃,皆稱老子而不稱李子,明見老子原姓老矣。其證一也。
  古有老姓而無李姓。《世本》:「顓頊子有老童」。《風俗通義》:「老氏,顓帝子,老童之後。」。〈左氏.成公十五年〉傳:「宋有司馬老佐。」(杜注:老佐,戴公五世孫。)又〈昭公十四年〉傳:「魯有司徒老祁。」。老佐、老祁,蓋皆以老為姓,雖不必出於老童,然古有老姓,可以論定。故商之老彭,楚之老萊,余亦疑一其原姓老也。春秋二百四十年間無姓李者。惟〈左氏.閔公二年〉傳:「晉有里克。」。(〈呂覽.先己〉篇注,引作李克,乃後人改里為李耳。)〈昭公十八年〉傳:「鄭有里析。」。〈魯語〉:「魯有里革。」。然皆作「里」不作「李」。(〈史記.循吏傳〉,李離者,晉文公之理也。《左傳》作士離,不作李。)《戰國策》始有李悝、李克、李談、李牧,《韓非子》始有李克、李史,是李姓之起甚晚。老子之世,未聞有之。然則老子原姓老,明矣。其證二也。
  古人姓氏,多無本字,借同音字為之,所借各異,故一姓往往歧為數姓,如〈晉語〉所記黄帝子十二姓,其己姓則歧為姒姓,為允姓;其任姓則歧為娀姓,為南姓;其依姓則歧為偃姓,為嬴姓(本劉師培說)。若是之類,不可歷舉。至荀卿亦作孫卿,田仲亦作陳仲,鄒衍亦作騶衍,惠子亦作慧子,更無論矣。故「老」之變「李」,亦語轉而然,與此例同。其證三也。
  古韵「老」屬「幽部」,「李」屬「之部」,二部音近,古或不分,此事於《老子》本書即足以明之。二章曰:「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為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教」屬「幽部」,「事、辭、有、恃」屬「之部」,此二部通諧之一驗也。
  九章曰:「持而盈之,不知其已;揣而銳之,不可常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遂退身,天之道。」。「保、守、咎、道」屬「幽部」,「已」屬「之部」,此二部通諧之二驗也。
  十四章曰:「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首、後、道」屬「幽部」,「有、始、紀」屬「之部」,此二部通諧之三驗也。
  三十三章曰:「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壽」屬「幽部」,「富、志、久」屬「之部」,此二部通諧之四驗也。
  之、幽通諧,在《老子》書,無處不然,蓋其時、其地二部必未分也。老、李二字,其聲皆屬來紐,其韵又屬一部,然則其音相同甚明,唯其音同,故由「老」而變為「李」。其證四也。(又按:教屬宵部,後屬侯部。余亦以幽部概之者,因幽、宵、侯三部相近。)
  由斯觀之,「老、李」本一,蓋無疑問。馬敘倫《老子竅詁》卷首,有老子、老萊子、周太史儋、老彭是非一人考,老子姓氏、名字、鄉里、仕宦、生卒考,二篇。蒐故抒新,論老子之平生,已為詳密。馬氏後之專篇考證,亦其文具存,故余弗重述,而特著此一於本書之首。
  民國十八年十月九日高亨記。


朔雪寒評

  高亨認為:「周秦舊籍,若《莊》、《荀》、《韓非》、《呂覽》、《禮記》、《國策》等,於孔、墨大師皆舉其姓,獨於老子則稱老聃而不稱李聃,皆稱老子而不稱李子,明見老子原姓老矣。」這確實是符合事實的發現,只是老子即便不姓李,《史記》的「錯誤」來源也還有更大的可能是出於偽造家譜者的偽造,而不必然是因為「李、老」音近的緣故。且從現有文獻對於老聃的所有記錄來看,我們也能證明,老聃並沒有被當成李聃的例子、老子沒有被當成李子的例子。只是用音韻兩部的相通例子來證明,其概率將「低到無法想像」的地步。這一點,是很容易證明的,因為音韻的集合(部)太有限了。因此這種用音韻兩部相通的例子來證明兩個字互通,遠遠不如直接舉出「老、李」互通的實例更具有說服力、具備更高的概率。而實例的概率遠遠高於音韻兩部相通所做的推論。否則兩部相通,這兩部的所有字都能相通,其他兩部也能相通,如此一來,最終將無所不通,無所不通也就無所可通。證據等於沒有證據,說了等若沒說。這是從王念孫以來仿效者濫用音韻的常見現象。
  且高亨未涉及「姓、氏」的概念,「姓、氏」本來就可以並存,何須曲為之解。因此企圖用以上的所謂超低「概率」的組合,便想「證明」「老、李本一」,那不是「蓋無疑問」,而是非常有疑問的!
  另一個問題在於,古人寫異體字或別字,不表示當時就是不分的。而且古文字在秦始皇統一之前,是很紛亂的諸國文字並存的狀態,不能以此便以為古人的姓氏無本字。因為果真如此,古人如何溝通?姓氏尚且無本字,其他更次要的概念反而有本字?若以「璞、鼠」之說論之,難道能說當時無本字?因此,高亨的這些說法都是欠妥的。關於「璞、鼠」之說可參見以下資料:

  〈戰國策.秦策三.應侯曰鄭人謂玉未理者璞〉:
  應侯曰:「鄭人謂玉未理者璞,周人謂鼠未臘者樸。周懷璞過鄭賈曰:『欲賣樸乎?』鄭賈曰:『欲之。』出其樸,視之,乃鼠也。因謝不取。今平原君自以賢,顯名於天下,然降其主父沙丘而臣之。天下之王尚猶尊之,是天下之王不如鄭賈之智也,眩於名,不知其實也。」
  〈尹文子.大道下〉:
  鄭人謂玉未理者為璞,周人謂鼠未腊者為璞。周人懷璞,謂鄭賈曰:「欲買璞乎?」鄭賈曰:「欲之。」出其璞視之,乃鼠也,因謝不取。

  且根據〈老子身世之謎.姓氏問題〉的舉證:
  晉文公臣子「李離」、智悼子死時之「李調」、子思時的「李音」以及魏文侯的臣子「李克」,都是春秋初年至春秋末年的人物。司城子罕篡位(前356年)前的「李史」與〈說苑.復恩〉平原君的屬下「李談」、趙武靈王時的李兌、趙國名將李牧都是戰國時代的李姓人物。因此,李姓在春秋初年便已經存在是一個客觀事實。


  那麼顯然高亨的失誤也太明顯了。至於老子姓氏的相關考證,請見〈老子身世之謎.姓氏問題〉一節,不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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