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6日 星期三

渦堤孩:徐志摩小說譯叢

《渦堤孩》


1923.德國福溝(Baron de la Fonque) 著

民國.徐志摩 譯

45,725 字

徐志摩小說譯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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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ttle-bit-pre-raphaelite Undine Lost in the Danube, 1909, Arthur Rackham:

引子

  引子裡面絕無要緊話,愛聽故事不愛聽空談諸君,可以不必白費時光,從第一章看起就是。
  我一年前看了Undine(渦堤孩)那段故事以後,非但很感動,並覺其結構文筆並極精妙,當時就想可惜我和母親不在一起,否則若然我隨看隨講,她一定很樂意聽。此次偶爾興動,一口氣將它翻了出來,如此母親雖在萬里外不能當面聽我講,也可以看我的譯文。譯筆很是粗忽,老實說我自己付印前一遍都不曾複看,其中錯訛的字句,一定不少,這是我要道歉的一點。其次因為我原意是給母親看的,所以動筆的時候,就以她看得懂與否做標準,結果南腔北調雜格得很,但是她看我知道恰好,如其這故事能有幸福傳出我家庭以外,我不得不為譯筆之蕪雜道歉。
  這篇故事,算是西歐文學裡有名浪漫事(Romance)之一。大陸上有樂劇(Undine Opera),英國著名劇評家(W.L.Contney)將這故事編成三幕的劇本。此外英譯有兩種,我現在翻的是高斯(Edmund Gosse)的譯本。高斯自身是近代英國文學界裡一個重要分子,他還活著。他是一詩人,但是他文學評衡家的身分更高。他讀書之多學識之博,與Edward Dowden和George Saintsbury齊名,他們三人的評衡,都是淵源於十九世紀評壇大師法人聖百符(Sainte-Beuve),而高斯文筆之條暢精美,尤在Dowden之上,(Saintsbury文學知識浩如煙海,英法文學,幾於全歐文學,彼直一氣吸盡,然其文字殊晦澀,讀者皆病之。)其Undine譯文,算是譯界難得之佳構,惜其書已絕版耳。
  高斯譯文前有一長篇La Motte Fonque的研究,講他在德文學界的位置及其事略,我懶得翻,選要一提就算。
  這段故事作者的完全名字是Friedrich Heinrich Karl,Baron de la Fonque我現在簡稱他為福溝,他生在德國,祖先是法國的貴族。他活了六十五歲,從1777年到1843年。
  他生平只有兩樣嗜好,當兵的榮耀和寫浪漫的故事。他自己就是個浪漫人。
  他的職業是軍官,但他文學的作品,戲曲詩,小說,報章文字等類,也著實可觀,不過大部份都是不相干的,他在文學界的名氣,全靠三四個浪漫事,Sintram,Der Zanberring,Thiodulf,Undine,末了一個尤其重要。
  福溝算是十九世紀浪漫派最後也是最純粹一個作者。他謹守浪漫派的壁壘,絲毫不讓步,人家都叫他Don Quixote。他總是全身軍服,帶著腰劍,顧盼自豪,時常騎了高頭大馬,在柏林大街上出風頭。他最崇拜戰爭,愛國。他曾說:「打仗是大丈夫精神身體的唯一完美真正職業,」豈不可笑?
  他的Undine是1811年出版。那故事的來源,是希臘神話和中世紀迷信。葛德(Goe the )曾經將火水土木四原行假定作人,叫火為Salamander,水為Undine,木為Sylphe,土為Kobold。福溝就借用Undine,和Melusine和Lohengim(Wagner's Opera懷格納著名的樂劇)的神話關聯起來寫成這段故事。那大音樂家懷格納很看重福溝,他臨死那一晚,手裡還拿著一本Undine。
  福溝出了這段故事,聲名大震,一霎時Undine傳遍全歐,英法意俄,不久都有譯文。葛德和西喇都認識福溝,他們不很注意他的詩文。但是葛德讀了Undine,大為稱讚,說可憐的福溝這會居然撞著了純金。哈哀內Heine(大詩家)平常對福溝也很冷淡,但是這一次也出勁的讚美。他說Undine是一篇非常可愛的詩:「此是真正接吻,詩的天才和眠之春接吻,春開眼一笑,所有的薔薇玫瑰,一齊呼出最香的氣息,所有的黃鶯一齊唱起他們最甜的歌兒——這是我們優美的福溝懷抱在他文字裡的情景,叫作渦堤孩。」
  所以這段故事雖然情節荒唐,身分卻是很高,曾經懷格納崇拜,葛德稱羨,哈哀內鼓掌,又有人製成樂,編成劇,各國都有譯本,現在所翻的又是高斯的手筆——就是我的譯手太不像樣罷了。
  現今國內思想近步各事維新,在文學界內大眾注意的是什麼自然主義,象徵主義,將來主義,新浪漫主義,也許還有立方主義,球形主義,怪不得連羅素都嘖嘖稱讚說中國少年的思想真敏銳前進,比日本人強多了。(他親口告訴我的,但不知道他這話裡有沒有Irony,我希望沒有。)在這樣一日萬里情形之下,忽然出現了一篇稀舊荒謬的浪漫事,人家不要笑話嗎?但是我聲明在前,我譯這篇東西本來不敢妄想高明文學先生寓目,我想世界上不見得全是聰明人,像我這樣舊式腐敗的脾胃,也不見得獨一無二,所以膽敢將這段譯文付印——至少我母親總會領情的。


第一章 騎士來漁翁家情形

  數百年以前有一天美麗的黃昏,一個仁善的老人,他是個漁翁,坐在他的門口縫補他的網。他住在一極嫵媚的地點。他的村舍是築在綠草上,那草一直伸展到一大湖裡,這塊舌形的地好像看了那清明澄碧的湖水可愛不過,所以情不自禁的伸了出去,那湖似乎也很喜歡那草地,她伸著可愛的手臂,輕輕抱住那臨風招展的高梗草,和甜靜怡快的樹蔭。彼此都像互相做客一般,穿戴得美麗齊整。在這塊可愛的地點除了那漁翁和他的家族以外,差不多永遠不見人面。因為在這塊舌形地的背後,是一座很荒野的樹林,又暗又沒有途徑,又有種種的妖魔鬼怪,所以除非必不得已時,沒有人敢進去冒險。但是那年高敬神的漁翁,時常愛漫不經心的穿來穿去,因為在樹林背後不遠有一座大城,是他賣魚的地方。況且他老人家志心朝禮,胸中沒有雜念,就是經過最可怕的去處,他也覺得坦坦蕩蕩,有時他也看見黑影子,但是他趕快拉起他清脆的嗓子,正心誠意的唱聖詩。
  所以他那天晚上坐在門口很自在的補網,平空吃了一嚇,因為他忽然聽見黑暗的樹林裡有嚓之聲,似乎是有人騎馬,而且覺得那聲浪愈來愈近這塊舌地。因此所有他從前在大風雨晚上所夢見樹林裡的神祕,如今他都重新想起來,最可怕的是一個其大無比雪白的人底影像,不住的點著他很奇怪的頭。呀!他抬起頭來,向樹林裡一望,他似乎看見那點頭的巨人從深密的林葉裡走上前來。但是他立刻振作精神,提醒自己說一則他從來也沒有碰到過什麼鬼怪,二則就是樹林裡有神秘,也不見得會到他舌地上來作祟。同時他又使用他的老辦法,提起嗓音,正心誠意,背了一段聖經,這一下他的勇氣就回復,非但不怕而且覺察他方才的恐慌原來上了一個大當。
  那點頭的白巨人,忽然變成他原來很熟悉的一條澗水,從樹林裡一直傾瀉到湖裡。但是嚓聲的原因卻是一個華美的騎士,穿著得很漂亮,如今從樹蔭裡騎著馬向他的村舍來了。一件大紅的披肩罩在他紫藍色緊身衣外面,周圍都是金線繡花。他的金色頭盔上裝著血紅和紫藍的羽毛,在他黃金的腰帶上,掛著一把光彩奪目鑲嵌富麗的寶劍。他胯下的白馬比平常的戰馬小些,在輕軟的青茵上跑來,那馬蹄似乎一點不留痕跡。但是老漁翁還是有些不放心,雖然他想那樣天神似的風采,決計不會有可疑的地方;所以他站在他的網邊很拘謹的招呼那來客。於是騎士勒住馬韁,問漁翁能否容他和他的馬過宿。
  漁翁回答說,這蔭蓋的草地不是很好的馬房,鮮嫩的青草不是很好的喂料嗎?但是我非常願意招待貴客。預備晚餐和歇處,不過待慢就是了。
  騎士聽了非常滿意。他從馬上下來,漁翁幫著他解開肚帶,取下鞍座,然後讓它自由溜去。騎士向主人說:
  「就使老翁沒有如此殷勤招待,我今天晚上總是要擾你的,因為你看前面是大湖,天又晚了,我如何能夠再穿過你們生疏的樹林回去呢?」
  漁翁說,我們不必客氣了,他於是領了客人進屋子去。
  這屋子裡面有一壁爐,爐裡燒著一些小火照出一間清潔的房間,漁翁的妻子坐在一把大椅子裡。客人進來的時候她站起來很和悅的表示歡迎,但是她仍舊坐了下去,沒有將她的上座讓客。漁翁見了,就笑著說,年輕的貴客請勿介意,她沒有將屋子裡最舒服的椅子讓客,這是我們窮民的習慣——只有年高的人可以享用最好的座位。
  他妻子接著笑道:「唉,丈夫,你說笑話了。我們的客是高明的聖徒,哪裡會想我們老人家的座位。」她一面對騎士說:「請坐吧,青年的先生,那邊很好一把小椅子。不過你不要搖擺得太利害,因為有一隻椅腳已經不甚牢靠。」
  騎士就很謹慎的取過那椅子,很高興的坐了下去。他覺得他好像變了他們小家庭的一份子,簡直好像去了一會遠門剛回家似的。
  他們三人於是就開始談笑,彼此一點也不覺生疏、騎士時常提到那森林,但是老人總說他也不很熟悉。他以為在晚上那可怕的森林總不是一個相宜的談料。但是一講到他們如何管家和一應瑣碎的事情,那一對的老夫妻就精神抖擻的應答。他們也很高興聽騎士講他旅行的經驗,又說他在但牛勃河發源的地方有一座城堡,他的名字是靈司推頓的墨爾勃郎公爵。他們一面談天,騎士時常覺察小窗下面有些聲響,好像有人在那裡潑水。老翁每次聽得那聲音就把眉毛皺緊。但是後來竟是許多水潑上窗板,因為窗格很鬆,連房子裡都是水,老翁氣烘烘站了起來,使著威嚇的聲音向窗外喊道:「渦堤孩!不許瞎鬧。屋子裡有貴客,你不知道嗎?」
  外面就靜了下去,只聽見嗤嗤的笑聲,老翁轉身來說道:
  「我的尊貴的客人,對不起請你容恕,她小孩子的頑皮習慣,但是她無非作耍而已。她是我們的養女渦堤孩,她雖然年紀已快十八,總改不了她的頑皮。可是她心裡是很仁善的一個女孩。」
  老婦人搖著頭插嘴說:「呀!你倒說得好聽,若然你捕魚或者出門歸家的時候,她偶然跳跳舞舞,自然是不討厭。但是她整天到晚的胡耍,也不說一句像樣的話,她年紀又不小,照例應得管管家事幫幫忙,如今你整天去管住她防她闖禍都來不及,你倒還容寵她咧!——唉!就是聖人都要生氣的。」
  「好,好!」老兒笑著說:「你的事情是一個渦堤孩,我的是這一道湖。雖然那湖水有時沖破我的網,我還是愛她,你也照樣的耐心忍氣愛我們的小寶貝。你看對不對?」
  他妻下也笑了,點點頭說:「的確有點捨不得十分責備她哩。」
  門嘭的一聲開了,一個絕色的女郎溜了進來,笑著說道:
  「父親,你只在那裡說笑話哩,你的客人在哪裡?」但是她一頭說一頭早已看見了那豐神奕奕的少年,她不覺站定了呆著,黑爾勃郎趁此時機,也將他面前安琪似美人的影像,一口氣吸了進去,領起精神賞鑑這天生的尤物,因為他恐怕過一會兒她也許害臊躲了開去,他再不能眼皮兒供養。但是不然,她對準他看上好一會兒,她就款款的走近他,跪在他面前,一雙嫩玉的手弄著他胸前掛著的金鏈上一面一個金墜,說道:
  「你美麗,溫柔的客人呀!你怎樣會到我們這窮家裡來呢?你在找到我們之先,必定在世界漫游過好幾年!美麗的朋友呀!你是不是從那荒野的森林裡來的?」
  老婦人就呵她,沒有讓他回答,要她站起來,像一個知禮數的女孩,叫她顧手裡的工作。但是渦堤孩沒有理會,她倒搬過一張擱腳凳來放在黑爾勃郎的身邊,手裡拿著縫紉就坐了下去,一面使著很和美的聲音說道:
  「我願意去此地做工。」
  老翁明明容寵她,只裝沒有覺擦她的頑皮,把語岔了開去。但是女孩子可不答應。她說:
  「我方才問客人是從哪裡來的,他還沒有回答我哩。」
  黑爾勃郎說:「我是從森林裡來的,我可愛的小影。」她說:「既然如此,你必須告訴你為什麼跑進這森林,因為許多人都怕進去,你必須講出來,你在裡面碰到多少異事,因為凡是進去的人總是碰到的。」
  黑爾勃郎經她一提醒,覺得發了一個寒勁,因為他們想著他在林中所碰見的可怕形像似乎對著他獰笑。但是他除了黑夜之外有沒看見什麼,現在窗外一些兒光都沒有了。於是他將身子聳動一下,預備講他冒險的情形,可是老兒的話岔住了他。
  「騎士先生,不要如此!現在不是講那種故事的辰光。」
  但是渦堤孩,氣烘烘的跳將起來,兩隻美麗的手臂插在腰間,站在漁翁的面前大聲叫道:
  「他不講他的故事,父親,是不是?他不講嗎?但是我一定要他講!而且他一定講!」
  她一頭說,一頭用她可愛的小腳頓著地,但是她雖然生氣,她的身段表情,又靈動,又溫柔,害得黑爾勃郎的一雙眼,爽性中了催眠一般再也離不開她,方才溫和的時候固然可愛,如今發了怒,亦是可愛。但是老兒再也忍耐不住,大聲的呵她,責她不聽話,在客人前沒有禮貌,那仁善的老婦也夾了進來。渦堤孩說道:
  「如今你們要罵我,我要怎樣你們又不肯依我,好,我就離開你們去了。」
  她就像枝箭一般射出了門,投入黑暗裡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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