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2日 星期一

《中西思維隨筆》:007.「列子的醯雞」與「伊西鐸的蜜蜂」


  前篇的關鍵字是「牛」,因此我們在此便從牛開始談起。
  我們稍微改寫一下亞里斯多德在《前分析篇》篇中提出的著名「三段論」:
  「如果所有動物都是必死的(大前提),並且所有牛都是動物(小前提),那麼所有牛都是必死的。(結論)」亨利八世那隻已經被煮熟的牛,自然不能例外。
  說司馬錯的石牛有戰功而無法受封,與亨利八世沒有戰功卻受爵位的牛排進行聯想接龍,恐怕是有道理的。但就算一頭牛死了,那跟蜜蜂有什麼關係?
  這話若是在中世紀發問,最嚴重者恐怕是會被殺頭的啊!
  原來這牽涉到人類的認知問題!
  七世紀的天主教主教伊西鐸(St. Isidore of Seville)在其大部頭專著《Etymologiae》中曾經提到:「蜜蜂是閹牛腐化分解後所產生的。」(Etymologies, Book 11, 4:3)

 



  不過這也不稀奇,因為即便到了十九世紀,德國作家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以及他那個時代的人也都還理所當然的認為「跳蚤可以自發的從木頭碎屑和尿液中產生。」(《隱匿中的奇才.貝塔朗菲傳》75頁)
  伊西鐸為何會嘗試提出蜜蜂的出生證明呢?因為蜜蜂是這位被稱為「中世紀導師」的主教,他的象徵物。傳世的許多畫作中,他的周遭總會出現一些蜜蜂或蜂巢,因此他會想要去瞭解蜜蜂是從哪裡產生出來的,便不足為奇。

  在中國方面,列子的相關「發現」可以拿來進行比較。列子在〈列子.天瑞〉中提出「后稷生乎巨跡,伊尹生乎空桑,厥昭生乎濕,醯雞生乎酒。」
  什麼是「醯雞」?醯雞又叫做「蠛蠓」,是一種古代社會常見的昆蟲。〈爾雅.釋蟲〉篇裡就曾經記錄過它,是這麼說的:「蠓,蠛蠓。」郭璞注:「小蟲似蚋,喜亂飛。」。蚋是一種類似蚊子的小蟲,學名「Simuliidae」,又叫做黑蠅,雙翅目下蚋科昆蟲的總稱。古人以為蠛蠓是酒醋上的白霉變化而成的,因此有了「醯雞生乎酒」這樣的說法。這樣的推想也很正常,由於蠛蠓體積小,一般的環境下不易察覺,但只要釀了酒醋,就會招來成群蠛蠓,於是古人便以為這種小蟲是從酒中產生的。因為平時根本看不到。
  到了十六世紀,仍有很多古人認為「馬精入地變為鎖陽、草子可以變魚」,然而這些無稽之談已經被當時偉大的醫家李時珍(約1518年-1593年)在《本草綱目》中加以駁斥了。

  《Etymologiae》是一本20巨冊的百科全書式書籍,伊西鐸更是中世紀的天主教主教,影響力非同小可。列子則是到了唐玄宗天寶年間才被追封為「沖虛真人」,此時他才算繼戰國時代之後又得到了一些影響力。但不管如何,一個錯誤的知識一旦傳播出去,人們便可能要經過幾個世紀的探索,才有可能糾正它。
  人認識世界的能力是有局限性的,即便連孔聖人都要犯這個錯。〈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記載:「孔子聞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以貌取人,便都是一種限制自己認識世界的作法。因此大家不用太自卑,但也不該因此嘲笑古人。今天很多「學者」懂得藉此嘲笑古人如何不科學,卻忘了以上的邏輯推理過程與發明發現,其實每天都可以在各大新聞媒體或者各大學者的經典之作中看到。以今日科技如此發達、邏輯學發展如此完備的情況下,人們尚且要犯下相同的錯誤,何況古人!
  這也是個人性問題。
  古人認識世界的局限性自然比今人大多了,主要在於他們沒有高科技設備,而不是思想高度不如今人。以相同的事例而言,我們可以舉以下的例子來做比較的反例:

  〈說苑.辨物〉:
  趙簡子問翟封荼曰:「吾聞翟雨穀三日,信乎?」曰:「信。」「又聞雨血三日,信乎!」曰:「信。」「又聞馬生牛,牛生馬,信乎?」曰:「信。」簡子曰:「大哉,妖亦足以亡國矣!」對曰:「雨穀三日,虻風之所飄也;雨血三日,鷙鳥擊於上也;馬生牛,牛生馬,雜牧也,此非翟之妖也。」簡子曰:「然則翟之妖奚也?」對曰:「其國數散,其君幼弱,其諸卿貨其大夫,比黨以求祿爵,其百官肆斷而無告,其政令不竟而數化,其士巧貪而有怨,此其妖也。」

  趙簡子就是春秋末年成功抵擋智伯瑤、韓康子、魏桓子三家聯合攻擊,並且成功策反韓康子、魏桓子,而反過來聯合擊敗智伯瑤的趙氏領導人。以上的故事是趙簡子問狄人(翟人)翟封荼說他聽說翟這個地方曾經下起了三天的穀子雨(穀物從天而降)、還有三天的血雨,而且有「馬生牛、牛生馬」的怪異現象發生,翟封荼並不否認這些傳言,但他卻回答趙簡子:「下起了三天的穀子雨,那是因為風太烈了,導致穀物亂飄所造成的;下起了三天的血雨,那是因為有猛禽在天上擊殺獵物所造成的;馬生牛、牛生馬,那是因為混合畜牧、雜交所造成的,並非翟國有妖孽啊!」
  顯然,是不是會犯下列子與伊西鐸般相同的錯誤,不取決於時代,而取決於態度。因為在科技未能提供解答時,我們大可選擇不相信,或者不做解釋。同時,當我們在審視這些過往的歷史,看到古人犯下不可思議的錯誤時,或許我們更該提醒自己:我們可能正在重複著相同的錯誤,只是我們一無所覺,就像當年的他們一樣。

附註:
  《暗箭》「孫龐鬥智」第32回剛好提到了《列子》。很多讀者都已經知道孫蒙會被龐涓陷害而臏腳,其實裡面還有一個人也會遭到這種慘境。那人就是司馬喜,也就是司馬錯的族人。至於為何他會被臏腳,《暗箭》上會揭露這個謎題!

參考資料:


St Isidore of Seville, whose feast day this is; Etymologies, Book 11, 4:3
Witnesses say that they [bees] are born out of the corpses of oxen, because they are created by beating the flesh of slaughtered calves; this causes worms to form which later become bees. It is correct to say that bees are born from oxen, just as hornets come from horses, drone-bees from mules, and wasps from asses.

《失控》11p:「德謨克利特認為蜜蜂的孵化和蛆如出一轍。色諾芬分辨出了蜂后,卻錯誤地賦予她監督的職責,而她並沒有這個任務。亞里士多德在糾正錯誤認識方面取得了不錯的成果,包括他對「蜜蜂統治者」將幼蟲放入蜂巢隔間的精確觀察。(其實,蜜蜂初生時是卵,但他至少糾正了德謨克利特的蜜蜂始於蛆的誤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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