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2日 星期一

《中西思維隨筆》:019.「夫概王」與「法拉克斯」(困獸猶鬥)


  前篇的關鍵字是「夫概王」。
  夫概王是吳王闔閭的弟弟,在前506年吳國聯合唐、蔡兩國兵力,大舉進攻楚國時,夫概王手下領有一支五千兵力的吳軍。吳軍一路攻到了柏舉,楚軍由令尹囊瓦(子常)所統帥,兩軍列陣相對。該日早晨,夫概王想要開戰,對闔閭說:「楚瓦(子常)不仁,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後大師繼之,必克。(楚國囊瓦不仁,他的臣下都沒有拼死的意志。如果能先討伐他,他的軍隊必然會奔逃;這時候緊接著發動大軍進攻,一定可以打敗他。)」闔閭不許,夫概王則說:「王已屬臣兵,兵以利為上,尚何待焉?(大王已經將軍隊交給臣掌控,戰爭以利益為最高原則,還有什麼好等待的呢!)」(〈史記.吳太伯世家〉)於是便率領自己所統帥的五千人部隊襲擊囊瓦所率領的部隊。囊瓦的部隊果然四處奔逃,楚軍也因此亂成一團。吳軍見狀一擁而上,大敗楚軍,囊瓦則逃到了鄭國。闔閭趁勢追擊剩餘的楚軍,一路追殺,追到了清發。由於楚軍退路被河流阻斷,楚軍退逃動作趨緩,此時吳王闔閭想下令做最後攻擊,夫概王又建議說:「困獸猶鬥,況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敗我。若使先濟者知免,後者慕之,蔑有鬥心矣。半濟而後可擊也。(受困的野獸尚且要拼命戰鬥,更何況是人呢!如果他們知道不能免於一死,一定會打敗我們的;如果讓先渡過的人知道可以免於一死,那麼後面的人就會羨慕他們,也就不再有戰鬥的意志了啊!所以要等他們渡過一半的時候才能加以攻擊啊!)」(〈左傳.定公四年〉)吳王闔閭聽從了夫概王的建議,最終沒有遭到多少頑強抵抗,就把這票楚軍收拾了。最後,吳軍攻到首都郢城,五戰五勝,終於攻下了郢城。迫使楚昭王倉皇出奔。
 

(Detail from a Gladiator Mosaic from Torre Nuova)

  西方的例子也有不少。前49年,羅馬內戰時期,凱撒帶兵包圍了龐培的部下阿弗拉尼烏斯的軍隊,為了追求「不戰而勝」的功績,於是凱撒打算用斷糧、斷水的方式迫使阿弗拉尼烏斯投降。阿弗拉尼烏斯的軍隊由於取水、採牧等補充糧草水源的行動都被凱撒阻擋了,最後只好把運載輜重的馱獸都殺了吃,想要與凱撒來一場硬戰。凱撒卻阻止了自己的士兵投入戰場,他認為:「當敵人因憤怒和絕望變得狂暴時,並不是進行交戰的合宜時機。」(《謀略》、《內戰記》卷一)
  對此,蒙田也有一段話,收集了相同的例子:
  〈蒙田隨筆.上卷.論判斷的搖擺不定〉:
   可是,為什麼不反過來這樣說呢:貪心不足不知適可而止,那是慾豁難填的冒失鬼的行為;想要突破上帝規定的限度,那是濫用上帝的恩惠;勝利之後再去冒險,那是再度將勝利交由命運去擺佈;兵法中最高明之處, 是勿將敵人逼入絕境。內戰時期,蘇拉和馬略在打敗了馬爾西人之後,看到一支剩餘的部隊,像憤怒的野獸一樣絕望地回頭撲來,他們就不主張再戰。如果富瓦克斯不是頭腦發熱,過於頑強地去追拉文納戰役的殘敵,也不致送命使勝利黯然失色。不過這前車之鑑叫人記憶猶新,使堂吉安在塞里索勒免除了同樣的不幸。攻擊被你逼入絕境、唯有以戰求生的人是很危險的,因為人逼急了會拼命:「被困的野獸咬人狠。」
  咄咄逼人,不顧性命,絕不讓人輕易取勝。
  --盧卡努
   正由於這個原因,在斯巴達王戰勝了曼提奈亞人之後,法拉克斯(Pharax)不讓他去攻擊一千名完全逃離了戰場的阿爾戈斯人,而讓他們自由離去,以避開這些被不幸激怒的人的拼死抵抗。阿基坦王克洛多萊納在勝利後追擊敗逃的勃艮第王貢德馬爾,使之不得不回頭迎戰。但他的頑強卻奪走了他的勝利果實,因為他送掉了性命。
 


(19th-Century English Lithograph Depicting Caesar's Amphitheatre)

  夫概王「困獸猶鬥」的相關說法,其實在孫子的《孫子兵法》中就有多處提到,如〈孫子兵法.軍爭〉:「故用兵:高陵勿向,餌兵勿食,窮寇勿迫,銳卒勿攻;背丘勿迎,佯北勿從,圍師遺闕,歸師勿遏,此用眾之法也。(用兵的法則:不要仰攻在高陵之上的敵軍,敵人放出的餌兵不須理會,窮寇不得逼迫,敵軍銳氣正盛則不要進攻;不要迎戰背靠山丘的軍隊,假裝失敗的軍隊不要去追擊,包圍敵人則遺留缺口,不要正面遏阻正退回敵國的敵軍。這是運用軍隊的方法啊!)」其中的「窮寇勿迫、圍師遺闕」都屬於相關的策略,對這個現象進行更深一點的思考,便會產生以下的策略,〈孫子兵法.九地〉:「圍地,吾將塞其闕。死地,吾將示之以不活。……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夫眾陷於害,然後能於敗為勝。(身處「圍地」,我將自行阻塞所有逃生的缺口。身處「死地」,我將讓士卒徹底瞭解除了殺敵取勝之外,沒有其他活命的機會。……將帥把士卒投放在他們隨時可能被滅亡的地方,士卒反而能夠存活;將帥讓士卒拘陷在隨時可能面臨死亡的境地,士卒反而能夠生存。當軍隊的眾人一起拘陷在充滿危害的情勢下,他們才能發揮潛能、奮力一擊,將帥才有機會在敗中取勝)」
  也就是說,由於孫子觀察到了「人在危急時刻,會被激發出龐大的潛能」這個基本人性,於是他對此進行了一些更深入的思考,把對這個人性的理解,融入了用兵的規則之中。因此用兵時,我方自然要避免激發敵人的潛能,或者避免與已經被激發了潛能的敵軍作戰,於是有了「窮寇勿迫、圍師遺闕」的法則;同時,為了增加我軍的存活率以及取勝機率,因此我方應該刻意激發士卒這方面的潛能,於是有了反過來的策略「圍地吾將塞其闕、死地吾將示之以不活」。
  其實,不管是中西方哪一方,人們總會觀察到一些相同的事物,想出一些相同的方法,甚至犯一些相同的錯誤!身為人,中西方是相同的,那麼雙方便有可能觀察到相同的人性問題。有相同的,也有相異的,譬如地理環境上的差異,也可能使文化產生一定的差異,譬如中國用筷子、西方用刀叉、東南亞一些國家的人民用手進食。於是自然也就有了相關的一些論述、思考出現,譬如醫藥衛生方面的問題,同時這些論述與思考也就自然而然的產生差異了。
  偶爾,一個文化裡產生了一個思想巨人,他的思想遺產,成了其他智者生長茁壯的基礎,於是一些特定的思想就在那個地方產生出來並繼續累積,最後形成了一門龐大精深的學問。這種文化的形成與差異化的擴大,其實存在著一些偶然性,又夾雜著一些必然性的成份在其中。
  中國的兵法就是中西方文化中一個非常特別的思想種類。一位用兵作戰的將軍,他首先要理解兩種人的心理活動,一是自己的軍隊,二是敵人。因此中國兵法在探討人性的問題上,分外深刻!而西方由於歷史環境、政權沿革、文化傳遞的方式、歷程與中國有很大的差異,因此相關的思想未能在那個氛圍中成長茁壯。但這不表示西方古代的將帥都是一些不懂謀略、不用謀略的莽夫,也不表示中國古代的將帥都是一些用謀略、不講蠻力的智者!因為說到底,智慧與勇力,仍然是一個基本的人性問題。

附註:
  《暗箭》第二季接近尾聲時,孫蒙與齊威王、田忌君臣有一段關於兵法的問答,這問答的內容記載於1972年銀雀山出的《孫臏兵法》之中。其中齊威王問了孫蒙九個問題,這九個問題之中,便有一題是與「窮寇」有關的。也就是如何對付窮寇的問題(〈孫臏兵法.威王問〉),雖然孫蒙的回答因為竹簡殘缺而不能完整得知。但從齊威王在九個問題之中問了這個,也可以推出,「擊窮寇」可能是一個戰國將軍時常得面對的問題。

參考資料:
 
朔雪寒《策略的哲學》、《孫子兵法白話翻譯》

〈孫臏兵法.威王問〉:(九個問題之一)
  威王曰:「擊窮寇奈何?」孫子〔曰〕:「……可以待生計矣。」

〈左傳.定公四年〉:
  十一月庚午,二師陳于柏舉。闔廬之弟夫概①王晨請於闔廬曰:「楚瓦不仁,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後大師繼之,必克。」弗許。夫概王曰:「所謂『臣義而行,不待命』者,其此之謂也。今日我死,楚可入也。」以其屬五千先擊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楚師亂,吳師大敗之。子常奔鄭。史皇以其乘廣死。吳從楚師,及清發,將擊之。夫概王曰:「困獸猶鬥,況人乎?若知不免而致死,必敗我。若使先濟者知免,後者慕之,蔑有鬥心矣。半濟而後可擊也。」從之,又敗之。楚人為食,吳人及之,奔。食而從之,敗諸雍澨。五戰,及郢。

〈史記.吳太伯世家〉:
  九年,吳王闔廬請伍子胥、孫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一〕二子對曰:「楚將子常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闔廬從之,悉興師,與唐、蔡西伐楚,至於漢水。楚亦發兵拒吳,夾水陳。〔二〕吳王闔廬弟夫概〔三〕欲戰,闔廬弗許。夫概曰:「王已屬臣兵,兵以利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襲冒楚,楚兵大敗,走。於是吳王遂縱兵追之。比至郢,〔四〕五戰,楚五敗。楚昭王亡出郢,奔鄖。〔五〕鄖公弟欲弒昭王,〔六〕昭王與鄖公奔隨。〔七〕而吳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尸〔八〕以報父讎。
〔一〕 索隱言今欲果敢伐楚可否也。
〔二〕 正義音陣。
〔三〕 正義音古代反。
〔四〕 索隱定四年「戰于柏舉,吳入郢」是也。
〔五〕 集解服虔曰:「鄖,楚縣。」
〔六〕 正義左傳云鄖公辛之弟懷也。
〔七〕 集解服虔曰:「隨,楚與國也。」
〔八〕 索隱左氏無此事。
  十年春,越聞吳王之在郢,國空,乃伐吳。吳使別兵擊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擊吳,吳師敗。闔廬弟夫概見秦越交敗吳,吳王留楚不去,夫概亡歸吳而自立為吳王。闔廬聞之,乃引兵歸,攻夫概。夫概敗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復入郢,而封夫概於堂谿,為堂谿氏。〔一〕十一年,吳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恐而去郢徙鄀〔二〕。

The Essays of Montaigne by Michel de Montaigne, translated by Charles Cotton

The Essays of Montaigne/Book I/Chapter XLVII

Chapter XLVII. Of the uncertainty of our judgment.

But why may not a man also argue, on the contrary, that it is the effect of a precipitous and insatiate spirit not to know how to bound and restrain its coveting; that it is to abuse the favours of God to exceed the measure He has prescribed them: and that again to throw a man's self into danger after a victory obtained is again to expose himself to the mercy of fortune: that it is one of the greatest discretions in the rule of war not to drive an enemy to despair? Sylla and Marius in the social war, having defeated the Marsians, seeing yet a body of reserve that,
prompted by despair, was coming on like enraged brutes to dash in upon them, thought it not convenient to stand their charge. Had not Monsieur de Foix's ardour transported him so furiously to pursue the remains of
the victory of Ravenna, he had not obscured it by his own death. And yet the recent memory of his example served to preserve Monsieur d'Anguien from the same misfortune at the battle of Serisoles. 'Tis dangerous to
attack a man you have deprived of all means to escape but by his arms, for necessity teaches violent resolutions:

"Gravissimi sunt morsus irritatae necessitatis."

["Irritated necessity bites deepest."--Portius Latro., Declam.]

"Vincitur haud gratis, jugulo qui provocat hostem."

["He is not readily beaten who provokes the enemy by shewing his throat."--or: "He who presents himself to his foe, sells his
life dear."--Lucan, iv. 275.]

This was it that made Pharax withhold the King of Lacedaemon, who had won a battle against the Mantineans, from going to charge a thousand Argians, who had escaped in an entire body from the defeat, but rather let them steal off at liberty that he might not encounter valour whetted and enraged by mischance. Clodomir, king of Aquitaine, after his victory pursuing Gondemar, king of Burgundy, beaten and making off as fast as he could for safety, compelled him to face about and make head, wherein his obstinacy deprived him of the fruit of his conquest, for he there lost his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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