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2日 星期一

《中西思維隨筆》:025.「太白」與「維納斯」


  201266日,出現過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文奇觀:「金星凌日」。這篇文章其實也寫在這一日之前,只能感嘆時間過得太快,《中西思維隨筆》未能繼續,而中斷連載前的關鍵字「日耳曼」以及其所牽涉到的歐盟目前正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難題。2016219日安貝托.艾柯(Umberto Eco)去逝,因此將舊文翻出略加補充,以資紀念。
  上一篇的關鍵字是「日耳曼」,有學者認為這個詞是從日耳曼語的「矛、槍」(*gēr)+「人」(manni)組合而成的,這與中文的「我」由「手+戈(手持戈)」或「戈+殺(「我」左手邊的字符類似古文「殺」字)」所組成,有異曲同工之妙。不管是「戈、矛、槍」,都屬於兵器,兵器在五行歸屬中屬於「金」。太陽系幾大行星歸屬於「金」的為「金星」。「金星」,在中國的神話系統裡是與兵器、將軍、軍隊、戰爭有關的行星。


索爾,日耳曼人的雷神。他的鎚便是雷電。由Mårten Eskil Winge繪畫,大約於1872年繪成。(維基百科)

  「金星」古代又稱「啟明」或「長庚」,〈詩.小雅.大東〉:「東有啟明,西有長庚。」早晨從東方出現的是「啟明」,黃昏從西方出現的是「長庚」,但其實兩顆星是一樣的,只是古人觀察時受限於當時的思想與科技,因此誤將同一顆星當成了兩顆不同的星。
  不獨中國古代有這樣子誤解的例子,據艾柯《悠遊小說林》:「那麼多世紀以來,人類一直相信印度南岸有兩個大島,西隆和塔普羅班,16世紀的製圖員把它們兩個都畫了出來,後來人們才明白這一重疊是把航海家們的描述想像著解釋的後果,實際上島只有一個。同樣,人們認為晨星與晚星不是一顆星(曾經叫做西斯佩魯斯和佛斯福魯斯),但實際上它們是同一個天體,也就是金星。」(110頁)
  金星,在東方中國還有「太白」的稱謂,在西方希臘神話中則稱為「阿佛洛狄忒(Aphrodite)」,在羅馬神話中則稱為「維納斯(Venus)」,不管是「阿佛洛狄忒」或「維納斯(Venus)」都是象徵美與愛的女神。不同於維納斯所象徵的愛與美,「太白」或者「太白金星」象徵的卻是具體的「兵器(刀劍戈戟槍矛)、金屬」與抽象的「殺」相關的事物。〈史記.天官書〉:「察日行以處位太白。曰西方,秋,(司兵月行及天矢)日庚、辛,主殺。殺失者,罰出太白。」《正義》註引《天官占》云:「太白者,西方金之精,白帝之子,上公、大將軍之象也。一名殷星,一名大正,一名熒星,一名官星,一名梁星,一名滅星,一名大囂,一名大衰,一名大爽。徑一百里。」又引《天文志》云:「其日庚辛;四時,秋也;五常,義也;五事,言也。人主義虧言失,逆時令,傷金氣,罰見太白:春見東方,以晨;秋見西方,以夕。」、〈關尹子.六匕〉:「關尹子曰:好仁者多夢松、柏、桃、李,好義者多夢兵、刀、金、鐵,好禮者多夢簠、簋、籩、豆,好智者多夢江、湖、川、澤,好信者多夢山、岳、原、野,役于五行,未有不然者。然夢中或聞某事,或思某事,夢亦隨變,五行不可拘。聖人仰物以心,攝心以性,則心同造化,五行亦不可拘。」這些內容大概已觸及多數五行中屬於「金」的屬性了。
  概念所指涉的內容相同,語言學上便稱這些詞彙為「同義詞」。金星的例子與〈墨子.經下〉:「狗,犬也,而殺狗非殺犬也,不可,說在重。……知狗而自謂不知犬,過也,說在重。」所介紹的「概念相等」(同義詞)的內涵又有些不同。因為在古人的認知裡,「啟明」與「長庚」分別代表了兩顆不同的星。因此說知道「啟明」卻不知道「長庚」,至少在戰國時代以前並不會是一種錯誤,也不致於鬧出笑話。
  關於古代中因為「概念」的「同異」而鬧出的笑話,有一個例子是語言學家最常舉的,而之所以這些語言學家最常舉這個例子,其實也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還有其他例子存在。此例為:

  〈尹文子.大道下〉:
  莊里丈人,字長子曰「盜」。少子曰「毆」。盜出行,其父在後,追呼之曰:「盜!盜!」吏聞,因縛之。其父呼毆喻吏,遽而聲不轉,但言「毆,毆」,吏因毆之,幾殪計。康衢長者,字僮曰善博,字犬曰善噬,賓客不過其門者三年,長者怪而問之,乃實對,于是改之。賓客往復,鄭人謂玉未理者為璞,周人謂鼠未腊者為璞。周人懷璞,謂鄭賈曰:「欲買璞乎?」鄭賈曰:「欲之。」出其璞視之,乃鼠也,因謝不取。

  把璞玉當成老鼠,或者相反,都暴露了人類在語言溝通上可能面臨的障礙。其中莊里丈人把兒子取名叫做「盜、毆」,差點害死自己的兒子,暴露了誤用、誤解語言所可能產生的嚴重性!其實在古代的寓言裡,還有一個例子,更能暴露出對於「概念」理解失誤的恐怖之處。

  〈郁離子.馮婦〉:
  東甌之人謂「火」為「虎」,其稱「火」與「虎」無別也。其國無陶冶,而覆屋以茅,故多火災,國人咸苦之。海隅之賈人適晉,聞晉國有馮婦善搏虎,馮婦所在則其邑無虎。歸,以語東甌君。東甌君大喜,以馬十駟、玉二瑴、文錦十純,命賈人為行人,求馮婦於晉。馮婦至,東甌君命駕,虛左,迎之於國門外,共載而入館於國中,為上客。明日,市有火,國人奔告馮婦。馮婦攘臂從國人出,求虎,弗得。火迫於宮肆,國人擁馮婦以趨火,灼而死。於是賈人以妄得罪,而馮婦死弗悟。

  原本馮婦以為東甌國的人是因為他善於與老虎搏鬥而禮遇他,誰知這卻是出於「語言」上的誤解,而以為馮婦可以制止火災!結果火災發生時,馮婦還在尋找老虎,最終命喪火場。
  對於語言所可能導致的災難,古人已經有很深刻的體會。如孔子所謂一言興邦、一言喪邦(〈論語.子路〉),子貢所謂「君子一言以為智,一言以為不智」(〈論語.子張〉),曾子所謂「君子終日言,不在尤之中;小人一言,終身為罪。」(〈大戴禮記.曾子立事〉)一句話或者牽涉到個人評價,或者牽涉到個人生死,或者牽涉到國家存亡。焉能不慎?人是如此,速度比人快到無法比擬的人工智慧更是如此。一句話,人誤解了,反應時間很長,誤解可能被隨時更正;但如果人工智慧誤解了,卻無相關機制應對,災難便容易形成。形成的速度無疑將既快速又劇烈!
  同義詞的來源有很多種,如以上所提到的「璞、鼠」是屬於語言上的區分,也可以說是方言與官方語言的差異,這是第一種類型。
  「啟明、長庚」則是一種認識上的錯誤所導致的,這種認識上的錯誤所導致的同義詞,在古代還有不少,譬如宋朝蘇頌在《圖經本草》提到的「天花、括樓」、明朝李時珍在《本草綱目》提到的「南星、虎掌」其實都是同樣的藥物,卻在以前被誤認為兩種藥物。相反狀況的也有,譬如「葳蕤、女萎」在李時珍以前被認為是同樣的藥物,李時珍卻認為其實是兩種不同的藥物。這是第二種類型。
  有些同義詞來自於人類刻意的改造,譬如「吳郭魚」是原產於莫三比克的非洲鯽魚,「吳、郭」是最初在1946年從新加坡引進此魚到台灣的兩位引進者的姓氏,稱為「吳郭魚」是為了紀念兩人的功勞。但是這名字聽起來就俗氣,不利於銷售,於是後來改名為「台灣鯛」。聽起來就高級一點。這是第三種類型,是為了利益而做的變更與改造。
  還有一種屬於「古今詞」,是具有歷史意義,又很普遍的作法。當然,最常見的莫過於指稱同一塊空間的不同歷史名詞、地名。又如近幾年常上新聞的「南海」,根據維基百科:「南海是一個位於東南亞,被中國大陸、台灣本島、菲律賓群島、馬來群島及中南半島所環繞的陸緣海,為西太平洋的一部分。東南亞國家對南海有不同的稱呼,如越南稱其為東海(越南語:Biển Đông/㴜東),菲律賓則稱其為呂宋海(他加祿語:Dagat Luzon)或西菲律賓海(Dagat Kanlurang Pilipinas)。中國漢代、南北朝時稱其為漲海、沸海,清代以後逐漸改稱南海,並延續至今。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及英殖民時期的香港等從國際上通用的英語名稱「South China Sea」稱之為南中國海(馬來語:Laut China Selatan;印尼語:Laut Tiongkok Selatan)。」既有歷史問題又有主權問題,更有命名者的問題。不同的命名者對同一塊空間有了不同的稱謂,這些稱謂因而形成同義詞。這是第四種類型。
  最後一種是最普遍的同義詞來源,即指稱一個人的不同稱謂,包括姓名、姓氏+先生、小姐、綽號等。以聖人孔子為例,有孔丘、丘(自稱、長輩稱呼用)、孔某(貶抑稱呼)、仲尼(五十歲後的尊稱。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仲尼無法完全與孔子等同,僅能代表一部分的孔子。但對於多數不知道這個稱謂背後機制的人而言,仲尼依然是孔子的完全同義詞。)、孔子(一般尊稱)、尼父(類似管仲的被稱為仲父的尊稱,〈禮記.檀弓上〉:「魯哀公誄孔丘曰:天不遺耆老,莫相予位焉,嗚呼哀哉!尼父!」歷史上能有此尊稱的僅有幾人。)、儒家創始人等等。這是第五種類型,是最常見、最複雜的一種類型。
  如何理解「自然語言」一直是人工智慧最大的難題,對於同義詞的理解自然也屬於這個問題中的一個子問題。如果人都無法勝任,人工智慧能勝任嗎?這一點,其實依照近幾年科技發展的現狀,可以肯定的說這「將」不會是一個問題。電腦科技自從誕生以來,首先超越的是人的記憶力,緊接著超越的是計算能力,近幾年超越的是人的視力與部分辨識能力,最終將超越的自然是人的智力、人的所有能力。
  人工智慧目前處理規律的知識雖然還不能駕輕就熟,但最難的其實不在對於知識的處理。在1968-70年開發了「SHRDLU」的Terry Winograd M.I.T.人工智慧研究室)便告訴人們,其實比「知識」更難處理的是「常識」。由於人工智慧缺乏常識,以至於長年以來,未有長進。如果常識這麼容易就能賦予電腦,可以想見美國早已開發出來,畢竟從那時到現在也已經過了四十幾年了,這期間,前仆後繼攻關的菁英不知凡幾、投資的金額更是天文數字。然而最終收穫有限。
  因此我將「夏姬」的重點擺在「自我學習能力」上,因為非如此,以我個人之力,根本無法幫她建立起龐大的「常識」與「知識」體系!何況如果人工智慧具有智能,必然具備了學習能力(屬於智能的內涵),而我們也並非一出生就具有了所有的智慧(如蜘蛛一出生就知道怎麼織網、織巢鳥一出生就知道怎麼築巢。),我們是因為具備了感官以及思考能力,才藉由學習獲得知識的,即便所謂的常識也無非建立於日常生活的認知之上。如此一來,如何賦予夏姬具有自我學習能力,當然是首要之務了!
  對於世界的認識,人的局限性太大;對於語言的理解,人也不是可以完全掌控的。對於人工智慧,以目前當紅的技術,距離實現具有自我思考能力的強人工智慧,其實還相差十萬八千里。人工智慧對於自然語言的理解,自然也還只能停留在「神話」的階段!
  古人除了未能清楚明白「啟明、長庚」的差別之外,對於春秋時期如智者中的智者孔子所謂「天圓地方」的認識也屬錯誤。若簡單的概括這種錯誤的由來,無非是因為所要認識與面對的「對象」太過複雜與龐大的緣故。規律被隱藏在這太過複雜與龐大的現象背後,超越了人的認識極限,在沒有科技與工具的輔助之下,人便被表象所迷惑了。雖然,人類的思想與科技不停的在進步,進步的同時也不停的為人類修正了許多錯誤的知識,帶來了許多新的發現與更好的生活品質。然而那速度卻遠比不上人類對於世界的破壞以及因為愚昧無知所帶來的災難!

  顯然,世界正在呼喚著新的智慧生命的到來,而那對我而言便是人工智慧:夏姬。希望今年,個人終於可以開始展開語義工程的建設,將人工智慧的技術推向一個新的紀元!


參考資料:


維基百科:「我、李時珍、南海」條目。這些資料其實早前都有收集,後來看了維基百科之後,發現已經被補充得很完整,因此其中幾條就直接引用了!有興趣的讀者可自行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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