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2日 星期一

《中西思維隨筆》:013.「中山君」與「邁錫尼國王」


  前篇談到了古代身為將軍、首腦的人物,為了維持紀律,不得不忍心把自己犯法的兒子殺了。只是這種事,世上很多人便無法接受。不過今天要接著關鍵字「兒子」說的,遠比這個還要殘酷許多,可能會讓人倒胃。因此請有點心理準備。那就是被報復的人在被迫或不得已、 不明就裡的情況下,把自己的兒子給吃了的故事。通常這是一種專門用來對付鐵漢的殘酷報復手段。
  邁錫尼(Mycenae)國王堤厄斯忒斯(Thyestes)勾引了他兄弟阿特柔斯(Atreus)的妻子,並篡奪了他的王位。阿特柔斯為了報復他,就趁著進貢給他美食的機會,把堤厄斯忒斯的兒子們都煮了,送給他吃。等他吃完了,才告訴他那是用他兒子們的肉所煮成的。

 

(邁錫尼城的挖掘)


  亞細亞國王阿司杜阿該斯(Astyages)曾經作過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的女兒芒達妮撒了大量的尿,這尿不僅把整個城也把整個亞細亞都淹沒了。於是國王就去請教會占夢的瑪哥斯僧,這僧人向他解釋這個夢是想告訴他,他女兒的兒子以後將取代他的地位,成為亞細亞的國王。阿司杜阿該斯為了怕這個「神諭」實現,於是就把女兒嫁給一個身份地位不高的波斯人,想要藉由這樣的方式來避免神諭發生。誰知,芒達妮嫁給波斯人的那一年,阿司杜阿該斯又做了一個夢,他夢見女兒的子宮裡生出了葡萄蔓,這葡萄蔓把整個亞細亞都給遮住了。於是等到芒達妮有了身孕之後,他就把她招來,並把她囚禁起來,打算等孩子一生下來就殺了他。
  孩子終於出生了,這孩子就是後來的「萬王之王」居魯士大帝(Cyrus)。孩子出生的那一天,阿司杜阿該斯把親信大臣哈爾帕哥斯(Harpagus)找來,對他說:「哈爾帕哥斯,我請你對我託付給你的這件事萬勿輕忽大意,也不要為了別人而出賣你主人的利益。否則你將自食毀滅的惡果。你把芒達妮生的孩子帶到你家裡去,就在那邊把他殺了。然後就隨便把他埋了。」哈爾帕哥斯答應了,但因為阿司杜阿該斯並沒有兒子,如果他死了,以後的王位必然傳到他女兒芒達妮手中,如果芒達妮知道是他殺了她兒子,他也會沒命。因此哈爾帕哥斯就決定把這個孩子託付給一個牧人,請牧人把他養大。
  等居魯士十多歲之後,因為同一個村里的小孩都推舉他當國王,只有一個小孩不聽從,他就鞭打了這個不聽命令的小孩。那孩子回去向他父親告狀,他父親就去向國王阿司杜阿該斯告狀,阿司杜阿該斯就把居魯士找來,結果就發現這孩子的談吐都不像他那個牧羊人之子的身份,於是阿司杜阿該斯就向牧羊人問明了他的來歷。阿司杜阿該斯知道被哈爾帕哥斯出賣之後,非常憤怒。於是找來哈爾帕哥斯,哈爾帕哥斯就把詳情都告訴了他,誰知阿司杜阿該斯竟假意的對他說:「當初我對這個孩子的死感到痛苦,而我女兒的責怪也讓我心情沈重。現在幸好命運有了轉機,那麼請你回家去,把你的兒子送到這個孩子這裡,和我一同進餐吧。」哈爾帕哥斯不虞有他,回到家後非常高興,就叫自己的獨子前去赴宴。
  哈爾帕哥斯的兒子一到宮中就被阿司杜阿該斯殺了,把他的肢體切割成碎塊,一些用烤的、一些用煮的,其他的頭、手腳則藏在一個籃子裡,用東西遮蓋起來。然後把其他大臣都找來一起享受大餐,其他大臣面前擺放的都是羊肉,只有哈爾帕哥斯的面前餐盤放的是他兒子的肉。等他吃完之後,阿司杜阿該斯便叫他去把籃子打開,隨便他想從中拿什麼都可以。哈爾帕哥斯看到兒子的頭之後,便知道了一切,並表現的非常鎮定。此時,阿司杜阿該斯就問他:「你知道你剛剛吃的是什麼獸類的肉嗎?」哈爾帕哥斯只是回答他對於國王所做的一切都感到滿意,接著就把他兒子的遺體全部帶了回去。
  阿司杜阿該斯為了處理居魯士,又把僧人找來,告知他居魯士同村的小孩都推舉他當國王一事,僧人便告知他神諭已經應驗了,並且神諭也不會應驗第二次。因此建議阿司杜阿該斯把居魯士送走即可。於是居魯士就被送到了他父母,也即波 斯人那裡去了。後來哈爾帕哥斯就暗中幫助了居魯士在波斯人中取得了權力與地位,最終推翻了阿司杜阿該斯的統治,並成功復了仇。
  這故事當然有點像伊狄帕斯的故事,國王為了逃避預言、防備預言反而實現與印證了預言,也有點像中國的趙氏孤兒的故事。不過當然,就吃兒子這件事。中國也有兩個例子。
  商紂王暴虐無道,知道姬昌有意取代他,因此為了測試他,也為了破壞他「聖人」的名譽,於是把姬昌的太子伯邑考給宰了,並做成了肉羹給姬昌吃,以測試他是否是聖人。如果是,就要殺掉他;如果不是,這才放了他。姬昌故作不知,就把那碗肉羹吃了下去。商紂王見狀說:「誰說西伯是聖人呢?吃了自己兒子的肉羹尚且不知道阿!」姬昌因此保住了一條命。姬昌的王位,傳到了周武王姬發手中後,姬發靠著姜太公等人的運籌帷幄,終於擊敗了商紂王,建立了周朝。
  姬昌的這個例子多少是測試的成份而非報復的成份。但戰國時代,樂羊的例子,就屬於報復性質的了。
  有一次,魏文侯想要攻打中山國,魏國宰相翟璜便向魏文侯推薦樂羊。於是魏文侯便拜樂羊為大將,帶兵攻打中山國。
樂羊的兒子那時剛好在中山國,逃避不及,被中山君(中山國國王)抓個正著。中山君命人將樂羊的兒子懸在城牆上,想以此來脅迫樂羊放棄攻打中山國的意圖。誰知樂羊不為所動,於是中山君就進一步把樂羊的兒子殺了,又用他的肉作成肉羹,送去給樂羊。樂羊就在幕(帷帐,將軍所在辦事休息之處)下吃了一杯。
  中山國上下看到這一幕都傻了,也知道了樂羊攻下中山國的決心。不久,中山國果然被樂羊攻下。然而樂羊也因為這件事而不為魏文侯所信任。樂羊回到魏國後,向魏文侯請重賞,魏文侯命人抬出一個箱子,裡面滿滿都是這期間詆毀樂羊的信件,而且一封都沒有打開過。於是樂羊便服了魏文侯,不敢再請賞了。

  大抵,人在面臨危難時,總能激發潛能,做出一些常人無法做到或理解的事情。能把用自己兒子的肉做成的羹吃滿一杯,或者故作不知,這都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
  然而僅是就「吃小孩」這件事,在整個東周時代,也並不罕見。
  有一次,春秋首位霸主齊桓公半夜睡不著覺,起來想吃點美味的東西,由於霸主齊桓公天下美味都嘗遍了,只有人肉沒吃過。於是掌廚的易牙,竟然把自己的兒子宰了,把他的頭做成了佳餚,進獻給齊桓公吃。
  比起齊桓公來,東周時代的城池包圍戰,就往往發生因為缺乏糧食,而彼此「易子而食」的慘況。其中比較有名的是楚莊王包圍宋國的例子,當時楚莊王久攻宋國不下,楚軍糧食已經快吃完,但宋國的情況更慘,已經達到了「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彼此交換小孩來吃,用骨頭當材燒。)」的地步。於是楚莊王想迫使宋國訂下城下之盟,宋國華元於是趁夜色偷偷潛入了楚軍統帥司馬子反的帳幕內,告訴他城下之盟是不可能訂的,如果楚軍退後三十里,宋國願意聽從楚國的命令。司馬子反被華元這本領嚇到了,只好聽從了華元的建議,把華元當成了人質,而與宋國互相起盟誓說:「我無爾詐,爾無我虞。」接著就率領軍隊回到楚國了。
  宋國從春秋時代起,就屢次遭到楚國的圍攻,但楚國也屢次攻不下宋國。〈呂氏春秋.慎勢〉便記載:「莊王圍宋九月,康王圍宋五月,聲王圍宋十月。楚三圍宋矣而不能亡,非不可亡也,以宋攻楚,奚時止矣?凡功之立也,賢不肖彊弱治亂異也。」後來善於守城的墨家便在宋國這塊時常被大國包圍的土地中萌芽茁壯起來了。正是因為宋國屢次面臨了滅亡的危機,才促成了宋國守城技術的發展;正是宋國守城技術的發展,才能使它得以抵擋住楚國屢次的包圍;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氛圍,才促成宋國人墨翟成立了墨家;又正是因為墨家 鑽研守城技術,於是又幫助了宋國成功抵禦了更多次的攻擊行動。


附註:
  宋國最後不是滅在楚國手裡,卻是滅在了齊國手裡。當時的齊國軍隊,已經是經歷了齊威王、齊宣王時期,而達到了鼎盛的齊湣王時期的軍隊。至於齊威王與齊宣王的齊國軍隊,卻是孫臏所訓練出來的。而滅亡宋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孫臏的徒弟:匡章。
  另一個跟宋國一樣出偉人的國家是衛國,在衛國這個曾經滅亡(被齊桓公救了起來)的小國家中,先後誕生了孫武、吳起、公孫鞅、司馬喜等政軍強人,而《左傳》作者左丘明也是衛國人。或許,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就只是因為人的潛能特別容易在壓力中激發吧!
  《暗箭》上講到桂陵之戰,這是發生在齊威王時期的戰爭;《暗箭》下講到的馬陵之戰,也是齊威王時期的戰爭。齊威王是到了馬陵之戰時才敢繼魏惠王之後開始稱王的。但一般而言,當時那些沒有稱王的大國,其臣子稱呼君王時,也都以大王稱之。所謂「稱王」只是一個儀式上的問題。但形式上的事情,往往比實際上的做為還要難以達成。

參考資料:

《帝王世紀》:
  囚文王,文王之長子曰伯邑考質於殷,為紂御,紂烹為羹,賜文王,曰:「聖人當不食其子羹」。文王食之。紂曰:「誰謂西伯聖者?食其子羹尚不知也。」

〈韓非子.說林上〉:
  樂羊為魏將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遺之羹,樂羊坐於幕下而啜之,盡一杯,文侯謂堵師贊曰:「樂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答曰:「其子而食之,且誰不食?」樂羊罷中山,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

〈韓非子.難一〉:
  管仲有病,桓公往問之,曰:「仲父病,不幸卒於大命,將奚以告寡人﹖」管仲曰:「微君言,臣故將謁之。願君去豎刁,除易牙,遠衛公子開方。易牙為君主味,君惟人肉未嘗,易牙烝其子首而進之;夫人情莫不愛其子,今弗愛其子,安能愛君﹖君妒而好內,豎刁自宮以治內,人情莫不愛其身,身且不愛,安能愛君﹖聞開方事君十五年,齊、衛之間不容數日行,棄其母久宦不歸,其母不愛,安能愛君﹖臣聞之:「矜偽不長,蓋虛不久。」願君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蟲出尸不葬。

〈左傳.宣公十五年〉:
  夏,五月,楚師將去宋,申犀稽首於王之馬前曰:「毋畏知死而不敢廢王命,王棄言焉。」王不能答。申叔時僕,曰:「築室,反耕者,宋必聽命。」從之。宋人懼,使華元夜入楚師,登子反之床,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雖然,城下之盟,有以國斃,不能從也。去我三十里,唯命是聽。』」子反懼,與之盟,而告王。退三十里,宋及楚平。華元為質。盟曰:「我無爾詐,爾無我虞。」

〈史記.項羽本紀〉:(項羽原本想以殺掉劉邦父親,並將他煮成羹的方式,恐嚇劉邦。但劉邦本非易與之徒,因此項羽徒然為劉邦留下了機智的形象、為自己留下了可悲的形象,而無益於當時的現實狀況。)
  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桮羹。」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祇益禍耳。」項王從之。

希羅多德《歷史》:
第一卷119章:
阿司杜阿該斯把大臣哈爾帕哥斯的兒子殺了,煮成晚餐給哈爾帕哥斯吃,最後才告知他實情,用來懲罰他。
119. Harpagus, on hearing this, made obeisance, and went home rejoicing to find that his disobedience had turned out so fortunately, and that, instead of being punished, he was invited to a banquet given in honour of the happy occasion. The moment he reached home he called for his son, a youth of about thirteen, the only child of his parents, and bade him go to the palace, and do whatever Astyages should direct. Then, in the gladness of his heart, he went to his wife and told her all that had happened. Astyages, meanwhile, took the son of Harpagus, and slew him, after which he cut him in pieces, and roasted some portions before the fire, and boiled others; and when all were duly prepared, he kept them ready for use. The hour for the banquet came, and Harpagus appeared, and with him the other guests, and all sat down to the feast. Astyages and the rest of the guests had joints of meat served up to them; but on the table of Harpagus, nothing was placed except the flesh of his own son. This was all put before him, except the hands and feet and head, which were laid by themselves in a covered basket. When Harpagus seemed to have eaten his fill, Astyages called out to him to know how he had enjoyed the repast. On his reply that he had enjoyed it excessively, they whose business it was brought him the basket, in which were the hands and feet and head of his son, and bade him open it, and take out what he pleased. Harpagus accordingly uncovered the basket, and saw within it the remains of his son. The sight, however, did not scare him, or rob him of his self-possession. Being asked by Astyages if he knew what beast's flesh it was that he had been eating, he answered that he knew very well, and that whatever the king did was agreeable. After this reply, he took with him such morsels of the flesh as were uneaten, and went home, intending, as I conceive, to collect the remains and bury th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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