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14日 星期二

文子公案徹底了結系列:《文子》徵引篇章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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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初是黃、老思想大盛的時代,做為老子的弟子的文子,不僅其地位被王充拿來類比孔子的弟子顏回,其《文子》則從春秋末年以來就被不停的徵引。而這些,疑古派以及當代眾多大學問家「視如不見」或者「聞所未聞」。王充類比文子與顏回,顯然不夠精確,因為顏回根本沒有影響力可言,也沒有留下任何著作,即便被記錄下來的口述文字都很少。但文子的影響力在春秋末年就已經不同凡響了,甚至經過統計,《文子》一書在魏晉南北朝以前被徵引的次數「竟然」超越了《老子》與《孫子兵法》、《論語》、《周易》,唯一能在徵引次數上超越《文子》的恐怕只有以「個人」為單位的「孔子」,也就是凡是記載了孔子的文字都列入計算,或有機會超越,但沒有人統計過!而孔子個人引用多少次「老子」的話呢?超過五十次!遍佈於先秦文獻之中,而孔子的弟子如子路、顏回、子貢、曾子、子夏全部徵引老子的次數也非常可觀,而這一切正代表著由孔子所創立的儒家深受老聃的影響!這一點是歷來的學界所未曾發現與意識到的「重大」發現!
  以下,為相關統計表,其他孔子、孔子弟子徵引統計表,這幾天便會公布:
歷代徵引《文子》書籍數量與篇數統計
篇名
引用出處
道原
〈亢倉子.全道〉〈子華子.執中〉〈子華子.北宮意問〉〈子華子.晏子〉〈子華子.大道〉〈孔叢子.抗志〉〈莊子.刻意〉〈慎子.因循〉〈荀子.修身〉〈莊子.德充符〉〈莊子.人間世〉〈莊子.知北遊〉〈莊子.天地〉〈禮記.樂記〉〈史記.樂書〉〈素問.六節藏象論〉〈劉子.防慾〉
10
16
精誠
〈史記.龜策列傳〉〈鄭析子.無厚〉〈子思子.累德〉〈禮記.中庸〉〈吳子.論將〉〈中論.貴驗〉〈後漢書.宣張二王杜郭吳承鄭趙列傳〉〈群書治要.尸子.貴言〉〈莊子.應帝王〉〈莊子.外物〉〈孟子.梁惠王下〉〈史記.魏世家〉〈戰國策.魏策三.華軍之戰〉〈韓非子.有度〉〈意林.陸賈新書二卷〉〈群書治要.新語〉〈新書.耳痺〉〈新書.過秦中〉〈韓詩外傳.卷一〉〈漢書.賈鄒枚路傳〉〈春秋繁露.王道〉〈漢書.董仲舒傳〉〈史記.汲鄭列傳〉〈史記.循吏列傳〉〈漢書.谷永杜鄴傳〉〈白虎通義.聖人〉〈漢書.禮樂志〉〈莊子.庚桑楚〉〈孝經.廣至德〉〈荀子.哀公〉〈莊子.大宗師〉〈孔子家語.正論解〉
20
32
九守
〈論衡.雷虛〉
1
1
守虛
〈莊子.天道〉〈莊子.刻意〉〈三國志.魏書.陳思王植傳〉
2
3
守無



守平
〈劉子.清神〉
1
1
守易
〈劉子.清神〉
1
1
守清
〈莊子.德充符〉〈劉子.清神〉〈劉子.防慾〉
2
3
守真
〈墨子.魯問〉〈孔叢子.抗志〉〈呂氏春秋.高義〉
3
3
守靜
〈荀子.宥坐〉〈說苑.雜言〉
2
2
守法



守弱
〈史記.范睢蔡澤列傳〉〈後漢書.鄭范陳賈張列傳〉〈荀子.宥坐〉〈史記.太史公自序〉〈漢書.司馬遷傳〉
4
5
守樸
〈論語.泰伯〉〈莊子.刻意〉〈沙門不敬王者論.形盡神不滅五〉〈莊子.大宗師〉〈莊子.德充符〉〈莊子.天地〉
3
6
符言
〈鄧析子.轉辭〉〈司馬法.仁本〉〈藝文類聚.人部七.鑒誡〉(《晏子》)〈吳越春秋.夫差內傳〉〈越絕書.外傳記吳王占夢〉〈說苑.敬慎〉〈孔叢子.抗志〉〈商君書.畫策〉〈莊子.應帝王〉〈莊子.刻意〉〈慎子.威德〉〈荀子.富國〉〈韓詩外傳.卷二〉〈韓詩外傳.卷一〉〈後漢書.皇后紀上〉〈列子.說符〉〈孔子家語.五儀解〉〈昭明文選.辯命論(劉孝標)〉〈劉子.防慾〉〈劉子.清神〉〈劉子.去情〉
17
21
道德
〈史記.龜策列傳〉〈鄧析子.轉辭〉〈新序.雜事第五〉〈列子.說符〉〈戰國策.秦策三.秦客卿造謂穰侯〉〈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荀子.正論〉〈荀子.儒效〉〈呂氏春秋.下賢〉〈呂氏春秋.察今〉〈韓非子.難三〉〈新書.過秦中〉〈鹽鐵論.相刺〉〈漢書.魏相丙吉傳〉〈法言.先知卷第九〉〈孝經.諸侯〉〈藝文類聚.巧藝部.圍棋〉(梁武帝《圍棋賦》)〈藝文類聚.產業部下.錢〉(晉魯褒《錢神論》)〈藝文類聚.武部.將帥〉(後魏溫子昇《廣陽王北征請大將表》)〈劉子.貴農〉
17
20
上德
〈鄧析子.轉辭〉〈說苑.尊賢〉〈莊子.德充符〉〈史記.越王句踐世家〉〈韓非子.內儲說下〉〈吳越春秋.勾踐伐吳外傳〉〈孔叢子.抗志〉〈中論.貴驗〉〈說苑.權謀〉〈吳子.圖國〉《語叢四》〈性自命出〉〈莊子.應帝王〉〈莊子.天地〉〈莊子.胠篋〉〈孟子.離婁上〉〈太平御覽.疾病部三.盲〉(《尹文子》)〈楚辭.漁父〉〈楚辭.九章.哀郢〉〈孔叢子.執節〉〈荀子.勸學〉〈荀子.脩身〉〈呂氏春秋.勸學〉〈呂氏春秋.博志〉〈鶡冠子.世兵〉〈漢書.董仲舒傳〉〈漢書.張馮汲鄭傳〉〈鹽鐵論.崇禮〉〈鹽鐵論.備胡〉〈漢書.蓋諸葛劉鄭孫毌將何傳〉〈後漢書.隗囂公孫述列傳〉〈漢書.揚雄傳上〉〈論衡.龍虛〉〈公羊傳.莊公十二年〉〈三國志.魏書六.董卓傳〉〈申鑒.時事〉〈越絕書.德序外傳記〉〈三國志.魏書.何夔傳〉〈齊民要術.栽樹〉〈荀子.哀公〉〈劉子.防慾〉〈劉子.專學〉〈金樓子.立言下〉
28
43
微明
〈史記.龜策列傳〉〈藝文類聚.人部七.鑒誡〉(《晏子》)〈子華子.執中〉〈子華子.北宮意問〉〈列子.說符〉〈意林.子思子七卷〉〈說苑.權謀〉〈列子.說符〉〈素問.寶命全形論〉〈素問.天元紀大論〉〈莊子.大宗師〉〈莊子.徐無鬼〉〈莊子.知北遊〉〈莊子.外物〉〈史記.蘇秦列傳〉〈孔叢子.公孫龍〉〈韓非子.喻老〉〈韓非子.說林上〉〈韓非子.孤憤〉〈戰國策.燕策二.燕饑趙將伐之〉〈三略.上略〉〈三略.下略〉〈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史記.十二諸侯年表〉〈群書治要.桓子新論〉〈鹽鐵論.褒賢〉〈說苑.談叢〉〈後漢書.蘇竟楊厚列傳上〉〈漢書.刑法志〉〈論衡.幸偶〉〈論衡.實知〉〈風俗通義.過譽.汝南陳茂〉〈潛夫論.思賢〉〈越絕書.德序外傳記〉〈越絕書.內傳陳成恒〉〈吳越春秋.夫差內傳〉〈論語.子路〉〈孝經.廣揚名〉〈大戴禮記.主言〉〈晏子春秋.外篇下.四〉〈孔叢子.嘉言〉〈荀子.仲尼〉〈莊子.知北遊〉〈莊子.天地〉〈劉子.慎言〉〈金樓子.立言上〉
27
43
自然
〈墨子.天志中〉〈墨子.非樂上〉〈禮記.中庸〉〈莊子.刻意〉〈慎子.因循〉〈呂氏春秋.慎勢〉〈韓非子.難三〉〈史記.吳王濞列傳〉〈漢書.敘傳上〉〈群書治要.劉廙政論.任臣〉〈韓詩外傳.卷九〉〈金樓子.立言上〉
11
12
下德
〈鄧析子.無厚〉〈荀子.哀公〉〈晏子春秋.內篇問上.二十二〉〈晏子春秋.內篇雜上.十八〉〈國語.越語下〉〈史記.越王勾踐世家〉〈越絕書.吳內傳〉〈難經.藏府井俞〉〈孫臏兵法.客主人分〉〈孫臏兵法.善者〉〈尉繚子.武議〉〈莊子.齊物論〉〈莊子.天地〉〈莊子.達生〉〈慎子.威德〉〈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白虎通義.禮樂〉〈漢書.刑法志〉〈漢書.禮樂志〉〈後漢書.荀韓鍾陳列傳〉〈群書治要.體論〉〈抱朴子.廣譬〉〈莊子.則陽〉〈左傳.昭公二十三年〉〈劉子.去情〉
18
25
上仁
〈鄧析子.無厚〉〈鄧析子.轉辭〉〈晏子春秋.內篇問上.二十二〉〈大戴禮記.小辨〉〈子華子.虎會問〉〈墨子.非命上〉〈孔叢子.抗志〉〈群書治要.尸子.神明〉〈申子.大體〉〈荀子.君道〉〈荀子.王制〉〈呂氏春秋.君守〉〈呂氏春秋.知度〉〈呂氏春秋.分職〉〈韓非子.難一〉〈群書治要.新語〉〈新書.禮〉〈漢書.武帝紀〉〈漢書.雋疏于薛平彭傳〉〈鹽鐵論.結和〉〈鹽鐵論.取下〉〈鹽鐵論.孝養〉〈鹽鐵論.利議〉〈鹽鐵論.訟賢〉〈韓詩外傳.卷一〉〈漢書.宣元六王傳〉〈後漢書.鄭范陳賈張列傳〉〈後漢書.郭陳列傳〉〈後漢書.崔駰列傳〉〈漢書.敘傳上〉〈三國志.魏書.袁渙傳〉〈莊子.庚桑楚〉〈論語.述而〉〈論語.衛靈公〉〈大戴禮記.小辨〉〈孔子家語.好生〉〈孔子家語.六本〉〈禮記.表記〉〈孔子家語.正論解〉〈史記.滑稽列傳〉〈呂氏春秋.審分〉〈意林.周生烈子五卷〉〈金樓子.立言下〉〈戰國策.趙策三.或謂建信君之所以事王者〉〈劉子.愛民〉〈劉子.和性〉〈劉子.辯施〉
26
46
上義
〈鄧析子.轉辭〉〈晏子春秋.內篇雜上.二十八〉〈晏子春秋.內篇問上.十八〉〈晏子春秋.內篇問上.十三〉〈論語.子張〉〈墨子.小取〉〈商君書.說民〉〈群書治要.尸子.發蒙〉〈太平御覽.人事部一百一十五.禮賢〉(《韓詩外傳》莊子引)〈莊子.秋水〉〈戰國策.趙策二.武靈王平晝間居〉〈荀子.天論〉〈韓非子.顯學〉〈新書.過秦中〉〈後漢書.馮衍傳下〉〈後漢書.馬融列傳上〉〈三國志.蜀書.彭羕傳〉〈後漢書.王充王符仲長統列傳〉〈群書治要.體論〉〈太平御覽.資產部十.尺寸〉(《尸子》)〈大戴禮記.主言〉〈新序.刺奢〉〈說苑.談叢〉〈金樓子.立言上〉〈金樓子.立言下〉〈呂氏春秋.愛類〉〈劉子.法術〉〈劉子.賞罰〉
21
28
上禮
〈新序.雜事第一〉〈晏子春秋.內篇諫下.十四〉〈莊子.人間世〉〈子華子.晏子〉〈孫臏兵法.奇正〉〈莊子.逍遙遊〉〈孟子.公孫丑上〉〈史記.蘇秦列傳〉〈戰國策.趙策四.秦攻魏取寧邑〉〈戰國策.秦策三.秦客卿造謂穰侯〉〈荀子.王霸〉〈荀子.禮論〉〈鶡冠子.博選〉〈鶡冠子.能天〉〈新書.過秦上〉〈素書.正道章〉〈漢書.董仲舒傳〉〈春秋繁露.爵國〉〈史記.酷吏列傳〉〈鹽鐵論.遵道〉〈鹽鐵論.刺復〉〈鹽鐵論.申韓〉〈漢書.循吏傳〉〈漢書.匡張孔馬傳〉〈弘明集.牟子理惑論〉〈白虎通義.聖人〉〈後漢書.肅宗孝章帝紀〉〈後漢書.朱樂何列傳〉〈後漢書.董卓列傳〉〈三國志.魏書.劉廙傳〉〈三國志.吳書.陸遜傳〉〈荀子.宥坐〉〈荀子.哀公〉〈金樓子.立言上〉
20
34


  以上不計《淮南子》引文數目(無法精確計算,因為《淮南子》有些是間接引自《文子》,是已經過改造的文字。),《文子》一書從春秋末年至魏晉南北朝,共被徵引345次(不含《淮南子》徵引次數,因為《淮南子》徵引了將近八十%的《文子》。),徵引總書目共73本(含《淮南子》,不計《群書治要》、《藝文類聚》、《太平御覽》,但計這三書所轉引的書籍。),此為不完全統計。相信仍有筆者漏收漏計的案例存在!《文子》全書目前可見尚未被《淮南子》以外徵引(包含筆者可能漏收)的部份只有〈九守〉篇的二個子篇:〈守無〉(《淮南子》引)、〈守法〉(《淮南子》引)。由此可見,《文子》自誕生以致於魏晉南北朝,全書大小篇章都被引用過了!

2017年2月13日 星期一

文子學案

文子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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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學案的文字直接取自張豐乾《出土文獻與文子公案》,經OCR辨識後未經校對的版本。主因在於除王應麟《困學紀聞》所列歷代徵引《文子》數例外,毫無價值可言!尤以疑古派的荒謬說法更令人搖頭嘆息。疑古派主要代表人物有:柳宗元、黃震、章太炎、梁啓超、胡適,近人有李學勤、張豐乾、葛剛岩、丁原植、何志華等,除葛剛岩稍微用心、做了點功課之外,其他人的說法簡直令人歎為觀止!「毫無邏輯思維水平」可言,甚至連「常識」都沒有!整個文子公案最荒謬之處,一語道破,就是從柳宗元提出孟子、管子的文字有與《文子》重疊者,王應麟羅列從荀子以致於唐朝文人的引文以來,疑古派竟沒有人去討論、證明究竟《文子》與「《淮南子》以前」完全吻合的上百例文字,究竟是誰抄誰的,便直接「有志一同」的企圖去證明《文子》與《淮南子》誰是源頭誰是末流!如果可以這樣惡搞的話,疑古派何不直接就說是《文子》抄《淮南子》即可,還惺惺作態的「證明」什麼?當然,這些所謂的疑古派的「證明」完全沒有任何邏輯效力可言!而這種掩耳盜鈴的作法,其實正是毫無邏輯思維水平的象徵。但即使這樣荒謬的事情,以及由此「編造」(毫不講究客觀證據)出來的疑古結論,竟然也能成為當代學界的「共識」!以致於《文子》成為偽書,乏人問津!「老子」的思想因此隱沒不彰!
  疑古派最常使用的「睜眼說瞎話、倒因為果」的伎倆在此又展露無疑。由於《文子》的考證只是個人寫作《道德經論正》的一個插曲,加上眾多疑古者程度之差,已經毫無一一辯駁之必要!關於《文子》公案的徹底了結,相關文章將陸續一一發表。讀者若對疑古派那一大堆欠缺「客觀證據、睜眼說瞎話(如張豐乾等)、倒因為果、無知、偏激、沒有常識」的伎倆與面貌有興趣,可以參考筆者已經發表在網路上的《孫子兵法論正》、《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此一單元,保證讓讀者們大開眼界之餘,更為當今學界「近乎」集體「失智」感到可悲!為什麼「《淮南子》以前」與《文子》吻合、重疊的文字,可以不用討論、證明就直接判定是《文子》抄襲的呢?以及為什麼如此簡單的事情,竟然無人提及而學界便已經把這一大堆荒謬透頂、毫不講究邏輯與客觀證據的疑古謬論所得出的結論當成一種「共識」?這種可悲,實在已經難以用言語形容了!
  而疑古技術來到丁原植的《文子新論》更進一步,不僅迴避了那些只有文子與其他先秦文獻的數十例文字重疊處,甚至還因為無法解釋《文子》與《淮南子》那些簡單的文字重複、文字近似的關係,於是為了繼續疑古,繼續把《文子》打成偽書,甚至直接虛構了「淮南別本、文子外編」這種連鬼都沒看過的東西出來!大抵疑古派想要證明一本書為偽書時,那些明引的案例都能被說成毫無效力(一句話:「不可信」,就了結了!),可是當疑古派要證明甲書是偽書而需要利用乙書時,那本已被其他疑古派打成偽書的乙書就馬上具有了真書的價值,什麼偽書說都拋之腦後!不僅如此,到了丁原植這本書,連誰也沒看過、不曾存在過的「淮南別本、文子外編」都能立馬變成「貨真價實、確切存在過」的真書一般!像這種玩弄眾人的把戲,學界竟支持者眾。因此而衍生出了許多謬書!簡直可悲!
  不過這一切,當然已經結束!《道德經論正》關於《文子》的考證,已經為這場公案畫下句點!而當讀者有幸看完之後,便能理解,這些學者的素質實在差到沒話可說!

【辯文子】

《文子》書十二篇,其傳曰:「老子弟子」。其辭時有若可取,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書,蓋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輩數家,皆見剽竊,蟯然而出其類。其意緒文辭,叉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歟?或者眾為聚斂以成其書歟?然觀其往往有可立者,又頗惜之,憫其為之也勞。今刊去謬惡亂雜者,取其似是者,又頗為發其意,藏于家。(《柳宗元集》卷四《議辯》)

【文子辨】

《文子》十二卷,老子弟子所撰,不知氏名。徐廣曰:「名餅。」李暹曰:「姓辛,葵丘濮上人,號曰計然,范蠡師事之。」裴驅曰:「計然姓辛,字文子,其先晉國公子也。」孟康曰:「姓計名然,越臣也。」蔡謨曰:「《計然》者,范蠡所著書篇名,非人也。謂之『計然』者,所計而然也。」顏師古曰:「蔡說謬矣。《古今人表》計然列在第四等。計然一名計妍。《吳越春秋》及《越絕書》並作計倪。倪與妍、然三音皆相近,故訛耳。」由是觀之,諸說固辯矣,然是書非計然之所著也。予嘗考
  其言,壹祖老聃,大概《道德經》之義疏爾。所謂「體道者不怒不喜,其坐無慮,寢而不夢,見物而名,事至而應」,即「載營魄抱一,專氣致柔,滌除玄覽」也。所謂「上士先避患而后就利,先遠辱而后求名,故聖人常從事于無形之外而不留心于已成之內,是以禍患無由至,非譽不能塵垢」,即「知白守黑,知雄守雌,知榮守辱」之義也。所謂「靜則同,虛則通,至德無為,萬物皆容」,即「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也。所謂「道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可以陽,可以幽,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待無方」,即「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也。其他可以類推。蓋《老子》之言宏而博,故是書雜以黃、老、名、法、儒、墨之言以明之,毋怪其駁且雜也。計然與范蠡言,皆權謀術數,具載于書,絕與此異,予固知非著是書者也。黃氏屢發其偽,以為唐徐靈府作,亦不然也。其殆文姓之人,祖老聃而托之者歟?抑因裴氏「姓辛,字文子」之說,誤指為范子《計然》十五卷者歟?(宋濂《潛溪后集》卷一《諸子辨》)

【文子】

文子者,老子弟子也(序曰:「亦曰計然,姓辛,名研,字文子」)。其書稱平王問道(老子與孔子同時,又云范蠡師之,去平王之時遠矣,序謂周平王時人,非也)。其言曰:「玉在山而草木潤,珠生淵而岸不枯」,荀子取之。
  「譬若積薪,燎后者處上」,汲黯取之。
  「再實之木,其根必傷」,明德后取之。
  「用兵有五,有義兵,有應兵,有忿兵,有貪兵,有驕兵。義兵王,應兵勝,忿兵敗,貪兵死,驕兵滅」,魏相取之。
  「臨河欲魚,不如歸而織網」,董仲舒取之。
  「孔子無黔突,墨子無暖席」,班固、杜甫、韓愈取之。
  「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圓,行欲方」,孫思邈取之。
  「德均則眾者勝寡,力敵則智者制愚」,陸抗取之。
  「欲治之主不世出」,王吉取之。
  「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銖而解之,至石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枚乘取之。
  「山有猛獸,林木為之,不斬園有螫蟲,葵藿為之,不采國,有賢臣,折沖千里」,鄭昌取之。
  「文之所加者深,則權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則威之所制者廣」,班固《刑法志》取之。
  「人之將疾,必先厭魚肉之味;國之將亡,必先惡忠臣之語」,《越絕》、《劉子》取之。
  「乳犬之噬虎,伏雞之搏狸」,何休注公羊取之。
  又曰:「士有一定之論,女有不易之行,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誠在令外」,「狡兔得而獵犬烹,高鳥盡而良弓藏」,皆見此書。其見于《列》、《莊》、《淮南子》者不可縷數。
  《文子》曰:「虛無因循,常后而不先,譬若積薪,燎后者處上」汲長孺學黃老言,故用《文子》之語。顏注云,積薪之言出曾子,當考。(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諸子》)

【計然意林】

《漢書.貨殖傳》:「越王勾踐困于會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遂報強吳。」孟康注曰:「姓計名然,越臣也。」蔡謨曰:「『計然』者,范蠡所著書篇名耳,非人也。謂之計然者,所計而然也。群書所稱勾踐之賢佐,種、蠡為首,豈復聞有姓計名然者乎?若有此人,越但用半策,便以致霸,是功重于范蠡,而書籍不見其名、史遷不述其傳乎?」顏師古曰:「蔡說謬矣。《古今人表》,計然列在第四等,一名計研。班固《賓戲》:『研、桑心計于無垠』即謂此耳。計然者,濮上人也,嘗南游越,范蠡卑身事之,其書則有《萬物錄》,事見《皇覽》及《晉中經簿》。又《吳越春秋》及《越絕書》,並作計倪。此則倪、研及然,聲皆相近,實一人耳。何云書籍不見哉?」
  予按唐貞元中,馬總所述《意林》一書,抄類諸子百余家,有《范子》十二卷,云:「計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辛,字文子,其先晉國之公子也,為人有內無外,狀貌似不及人,少而明,學陰陽,見微知著,其志沉沉,不肯自顯,天下莫知,故稱曰『計然』。時遨游海澤,號曰『漁父』。范蠡請其見越王,計然曰:『越王為人鳥喙,不可與同利也。』」據此則計然姓名出處,皎然可見。裴胭注《史記》,亦知引《范子》。《北史》蕭大圓云:「留侯追蹤于松子,陶朱成術于辛文。」正用此事。曹子建《表》引《文子》李善注,以為計然,師古蓋未能盡也。而《文子》十二卷李暹注,其序以【亦〕謂《范子》所稱計然。但其書一切以老子為宗,略無與范蠡謀議之事,《意林》所編《文子》正與此同。所謂《范子》,乃別是一書,亦十二卷。馬總只載其敘、計然及他三事,云:「餘並陰陽歷數,故不取。」則與《文子》了不同,李暹之說誤也。
  《唐藝文志》《范子計然》十五卷,注云:「范蠢問,計然答。」列于農家,其是矣,而今不存。唐世未知尊孟氏,故《意林》亦列其書而有差不同者,如「伊尹不以一介與人,亦不取一介于人」之類。其他所引書如《胡非子》《隨巢子》《纒子》《王孫子》《公孫尼子》《阮子正部》《姚信士緯》《殷興通語》《牟子》《周生烈子》《秦菁子》《梅子》《任奕子》《魏朗子》《唐滂子》《鄒子》《孫氏成敗志》《蔣子》《誰子》《鍾子》《張儼黙記》《裴氏新言》《袁淮正書》《袁子正論》《蘇子》《陸子》《張顯析言》《于子》《顧子》《諸葛子》《陳子要言》《符子》諸書,今皆不傳于世,亦有不知其名者。(洪邁《容齋續筆》卷十六)

【讀文子】

文子者,云周平王時辛妍之字,即范蠢之師計然,嘗師老子而作此書。其為之注與序者,唐人黙希子,而號其書曰《通玄真經》。然偽書爾。孔子后于周平王幾百年,及見老子,安有生于平王之時已先能師老子耶?范蠢,戰國人,又安得上師平王時之文子耶?此偽一也。老子所談者清虛,而計然之所事者財利,此偽二也。其書述皇王帝覇,而覇乃伯字后世轉聲為覇耳,平王時未有覇之名,此偽三也。相坐之法,咸爵之令,皆秦之事,而書以為老子之言,此偽四也。偽為之者,殆即所謂黙希子而乃自匿其姓名歟!其序盛稱唐明皇垂衣之化,則其崇尚虛無,上行下效,皆失其本心,為可知明皇之不克終于是乎,兆矣!豈獨深宮女子能召漁陽鞞鼓之變哉!書之每章,必托老子為之辭。然用老子之說者,文衍意重,淡于嚼蠟;否者,又散漫無統,自相反復。謂黙希子果有得于老子,吾亦未之信。今略類分其說,如稱「為恵者生奸」,此法家之說;「政勝其民,不(下)附其上」,此術家之說;「國之所以強者,必死也」此兵家之說。而《上徳》一篇,又全引諸子譬喻語,凡其散雜類此。既曰「道滅而徳興」,又曰「道之中有徳」;既非仁義矣,又曰治之本仁義也;既非禮義矣,又曰不知禮義,法不能正:凡其反復類此。而其言之偶合理者有二:曰「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為法者,與世推移」;曰「自天子至于庶人,四體不勤于事,求瞻者未之聞」。其言之最害理者亦有二:曰「任臣者危亡之道也,尚賢者痴惑之原也」;曰「去恩意,捨聖智,外賢能,廢仁義,禁奸偽,則齊于道矣」。(《黃氏曰抄》卷五十五《讀諸子》)

【文子考】

大慶近觀《文子》一書,凡一十二篇,謂之《通玄真經》,猶《莊子》所謂《南華真經》,列子所謂《沖虛真經》也。其書大率多載《老子》之言,或謂之老子弟子是也,而其序乃以為周平王時人。按《史記.貨殖傳》注裴騮曰:「計然,葵丘濮上人,姓辛,字文子,其先晉國亡公子也,嘗南游于越,范蠭師事之。」《文選》曹子建《求通親親表》引《文子》曰:「不為福始,不為禍先」,此所引乃《文子》第三卷《守虛篇》。而李善注云:「《范子》曰,文子者姓辛,葵丘濮上人,稱曰計然,范蠡師事之。」又《北史》蕭大圜云:「留侯追蹤于松子,陶朱成術于辛文」。然則所謂文子,乃春秋末人也。但其書第五卷有平王問于文子曰:「吾聞子學道于老聃」云云。注家謂平王為周平王,故其序遂以為周平王時人。夫《春秋》起于魯隱,正周平王之時,是為《春秋》之始。范蠡事越,王勾踐以滅吳,是乃《春秋》之末。前后相去二百余年。乃謂文子為周平王時人,可乎?況其書第一卷又載,孔子問道于老子,老子曰:「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是則老子與孔子同時,皆去平王時甚遠也。又其書《上仁》篇云:「伯樂相之王良,御之王」,良與趙簡子同時,亦春秋末年也。然則謂為平王時人豈不誤歟?曰孔子與老子答問,其為同時固也。如上文之所援引,安得平王時有所謂老聃而曰「吾聞子學道于老聃」,似真誤矣。但前史所述,孔子皆可考其所生之歲月,如老聃則莫推其始。止云,姓李,名耳,字伯陽,周守藏室之史也。嘗觀《遷史.周紀》:「幽王時,三川皆震,伯陽甫曰,周將亡矣」。注云:伯陽父,周柱下史,老子也。及幽王立襃后,太史伯陽讀《史記》曰周亡矣云云。由此而觀,則太史伯陽即老子也,固已見于幽王之前,則平王謂吾聞子學道于老聃又似非誤。況孔子竊比于老彭,說者謂老聃、彭祖。夫彭祖,堯臣,綿唐虞歷夏商。則老聃之年,遷《史》謂其修道以養壽,或者生于幽王之前,而綿歷春秋之季,亦未可知也。更俟智者質之。(葉大慶《考古質疑》卷二)

【文子】

《文子》徐靈府注十二卷,及李暹等注十二卷。天寶中以《文子》為《通玄真經》,文子為老子弟子,其辭指皆本之老子,其傳曰:老子弟子。雖其辭指柳子厚以為時有若可取,蓋駁書也,凡《孟子》數家皆人剽竊,文詞叉互相抵而不合,人其損益之歟,或聚斂以成其書歟?乃為刊去謬亂,頗發其意。子厚所刊之書,世不可見矣。今觀其言曰:「神者,智之淵,神清則智明;智者,心之府,智公則心平。」.又曰:「上學以神聽之,中學以心聽之,下學以耳聽之。」又曰:「貴則觀其所舉,富則觀其所欲,貧則觀其所受。」又曰:「人性欲平,嗜欲害之。」亦文子之一臠也。(高似孫《子略》卷二)

【文子合老子】

養生之學,以老氏為宗。老子著書曰《道徳經》,同時有程本乃老子之徒,孔子與之傾蓋而語者也,其書曰《子華子》。又有文子,又有關令尹喜,皆老子之弟子。文子之書,曰《通玄真經》;尹子之書,曰《關尹子》;其后有《列子》之書,曰《沖虛至徳真經》;莊子之書,曰《南華真經》,皆祖老氏之說。其經名乃徽廟褒詔,所稱老子者甚多,漢有河上公,魏有王弼,唐有葉法善,宋有蘇子由、王霧。近世無錫尤氏《老子音訓》,謂古本「王亦大」為「人」,亦極有理。子華子之書,《靈樞經內》有一段引用其說。
  《文子》,有黙希子注。愚觀《文子》首章云:「非有道,不可言」。「不可言即道」,與老子「道可道,非常道」之意若合符節。(俞琰《席上腐談》卷下)

【非偽而曰偽者】

又有非偽而曰偽者,《文子》載于劉歆《七略》,歷梁、隋皆有其目,而黃東發以為徐靈府。(祁爾光《藏書訓略.鑑書》)

【文子序】

黃帝之言,述于老聃;黃老之學,存于《文子》,兩漢用以治世。當時諸臣皆能稱道其說,故其書最顯。唐天寶能尊老氏,而不用其言,又號之真經,儒者始束而不觀。然諸子散佚,獨此有完本存《道藏》中,其傳不絕,亦其力也。今《文子》十二卷,實《七錄》舊本。班固《藝文志》稱九篇者,疑古以《上仁》、《上義》、《上禮》三篇為一篇,以配《下德》耳。
  《藝文志》注言「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蓋謂文子生不與周平王同時,而書中稱之,乃托為問答,非謂其書由后人偽托;宋人誤會其言,遂疑此書出于后世也。按書稱平王,並無周字。又班固誤讀此書,此平王何知非楚平王?書有云「老子學于常樅,見舌而知柔」,又云「齒堅于舌而先弊」。考《孔叢子》云:「子思見老萊子,老萊子曰:子不見乎齒乎?齒堅剛卒盡相磨,舌柔順終以不弊。」老聃疑即老萊子。《史記》所云亦楚人,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文子師老子亦或游乎楚,平王同時,無足怪者。杜道堅亦以為楚平王不聽其言,遂有鞭尸之禍也。書又云「秦、楚、燕、魏之歌」,則其人至六國時猶在矣。范子稱文子為辛計然之字而為其師,當可引據。范蠡之學,出于道家,其所教越,以亡取存、以卑取尊、以退取先之術也。又自齊遺大夫種書曰,「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亦出文子,是文子即計然無疑。李善、徐靈府亦謂為是。宋人又疑之,特以《唐志.農家》自有計然,不知此由范蠡取師名以號其書,自非一人也。
  淮南王受詔著書,成于食時,多引《文子》,增損其詞,謬誤迭出。今按《文子》云:「神將來捨,德將為汝容」,容與居、捨比,則言容受,《淮南子》作「德將來附,若美」,是誤讀「容」為容色。《文子》云:「妄為要中,.功成不足以塞責,事敗足以滅身」。《淮南子》作「功之成也,不足以更責;事之敗也,不足以滅身」,增「不」字而失其深戒之旨。《文子》云:「羽翼美者傷其骸骨,枝葉茂者害其根荄」,「荄」,讀如「核」,與「骨」為韻。《淮南》作「莖」,則韻不合。《文子》云:「天地無(私)與也,故無奪也;無德也,故無怨也。」《淮南》作「日月無德也,故無怨也」。取日月以儷天地,而殊無義。《文子》云:「下之任(句),懼不可勝理,故君失其亂甚于無君也」。《淮南》作「下之徑衢」,直誤讀其句而改其字。《文子》云:「釣之為縞也,或為冠,或為抹」,《淮南》作「鈞之鎬也」,直認「釣」為「鈞」,其義淺劣。《文子》云:「譬若山林而可以為材,材不及山林,山林不及云雨」,言有材不及生材之地,生材之地不及生物之天,其生愈廣。《淮南》作:「譬若林木無材而可以為材,材不及林,林不及雨」,其義不贍。《文子》云:「以禁苛為主」。《淮南》作:「以奈何為主」,形近而誤。若此之屬,不能悉數。則知《文子》勝于《淮南》,此十二篇,必是漢人依據之本。(《淮南》由當時賓客迫于成書,不及修辭達意;或有非賢,廁于其列,雜出所見,廖用獻酬群心;又怪其時漢之闕庭無能刺其齟齬,古今好學之士,久已稀睹矣。賴今《文子》具存,可得援証。)柳宗元疑此駁書,所謂以不狂為狂者歟!
  《文選》注引《文子》「群臣輻輳」,張湛曰:「如眾幅之集于轂也」,是湛注《列子》,亦注此書,而目錄家皆缺載。《新唐書.藝文志》、《玉海》俱稱元魏李暹注本,今不傳。《玉海》又稱有朱弁注本,《宋史.藝文志》作「朱玄」,今存《道藏》中。又有徐靈府本,題《通玄真經》墨希子注,及杜道堅《通玄真經纘義》。靈府、道堅,空疏無所發明,而高誘注《淮南》則可引証此書也。《文子》書即稱黃帝之言、神農之教,則其學有所本。孔子聖人,禮多稱聞諸老聃。漢初諸儒,賈生而已,其稱「日中比」及《服鳥賦》,多用黃老之言,是道家之學通于儒術者矣。計然者,名倪,亦名「妍然」,倪、妍音相近,字之異也。(孫星衍《問字堂集》卷四)

【文子】

《文子》九篇,元魏李暹注,稱老氏弟子,姓莘,葵丘濮上人。自柳子厚以為駁書,而黃東發直以注者唐人徐靈府所撰。余以柳謂駁書是也,黃謂徐靈府撰則失于深考。按班史《藝文志》道家有《文子》九篇,注云:「老子弟子,與孔子同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者。」則漢世固已疑之(此注非劉向,則班固自注者。凡顏注自另有「師古曰」三字)。及考《梁目》、《隋志》皆有此書(《梁》十篇、《隋》十二篇,並見《隋書》中)。則自漢歷隋至唐固未嘗亡,而奚待于徐氏之偽?惟中有漢后字面,而篇數屢増,則或李暹輩潤益于散亂之后與?(周氏謂平王是楚平王。)
  按文子,漢書不注姓名,而馬總《意林》有《范子計然》十三卷云。計然,姓莘氏文子。李暹所注,蓋實因之然。《意林》別出《文子》十二卷,其語正與今傳本同,則計然之書非此明甚,而暹輩直以名字偶合當之故,歷世承其訛,至洪野處、宋景濂而后定,嘻,甚矣!第兩公言猶有未盡。余以不直文子非計然,即計然名文子,吾弗敢信也。《漢志》惟兵家有《范子》二篇,而農、雜、道家並亡。稱《計然》者,今《意林》所錄,乃陰陽歷數之書,必魏晉處士因班傳依托為此。其姓名率烏有類,惡足據哉!(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正集》卷十五《四部正說中》)

【《文子》校勘記序】

《漢志》道家《文子》九篇,注云:「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也」。今本《文子.道德》篇平王問一條,無周字,未云「寡人敬聞命」,其非周王甚明。初疑楚平王正與孔子相直,何以班氏憒饋至此。既取《文子》反復尋繹,知其以《淮南子》割裂補湊而成。平王問一條,本《漢志》而去周字,以掩其依托之跡,斷非班氏所見本也。《淮南子》雖亦雜采諸書,然首尾條貫,自成機抒。今取一篇之文,離為數段,或割取他篇以附益之,不論旨意之合于老氏與否,而並以為老子之言,何老子之多言若是也!且以倜儻不羈之文句,節而字省之,遂至一節之中,文氣斷續,一行之內,語義背馳。又《淮南》引老子之文,並有「故曰」二字,今托為老子言而于此等悉仍其舊,豈老子自著之而自引之乎?疏謬若此,亦可謂不善作偽者矣。獨怪唐人所引《文子》,並與今本同,而自唐以來歷千余年未有發其覆者。惟柳子厚謂其意緒文詞互相第牴而不合,或聚為眾斂以成其書。亦不知其出《淮南》者十之九,取他書者不過十之一也。惟是《淮南》一書,傳寫已久,間有《淮南》誤而《文子》尚不誤者,存以互校,不為無益。若謂《淮南》取諸《文子》,則顛倒甚矣!庚子春刊《文子》成,復以《淮南》逐條勘驗,乃知此書之誤,誤于作偽者半,誤于傳寫者亦半,為——考証,得札記若干條,讀者取兩書而平心互勘焉,孰真孰贗,必有能辨之者。(錢熙祚撰,見《文子》四部備要影印守山閣叢書本)
【《文子》非古書說】
  后人不善讀古人書,未暇細考其本末,徒以成書之先后稀見為依據,少有不墜后人剽竊之術中。而先秦渚子為最。先秦諸子傳于今者,《管》《韓》《老》《莊》《墨翟》《呂覽》,諸子尚矣。然傳于今者多缺失,而后人好依托之,《文子》其一也。《漢書.藝文志》列《文子》于道家之后,謂是「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僅由于誤楚平王為周平王,而不知其全書實出于依托也。劉向錄《文子》九篇而已。今所傳者,乃十三篇①(道原、精誠、九守、符言、道德、上德、微明、自然、下德、上仁、上義、上禮。然道德、上德、下德、上仁、上義、上禮,皆抄襲老子《道德經》而為目)李暹、柳宗元諸人所稱篇次,已同今本。則其書實亡于東漢之際。今所傳者乃魏晉以后人剽《淮南子》一書而成者也。魏晉之間,競宗老子玄虛之旨。當時,惟《淮南》一書多引《老子》之言,遂竊其全書以實之,以合班氏《藝文志》,而又以《淮南》有博采諸子之說,因割竄附改,以動后人之輕信,並以是書先于《淮南》,不使后人之疑己。不知欲蓋彌彰,莫此為甚。何以明之?是書既列于道家,乃言玄旨者十之二,言王治者十之四,言名法者十之二,言兵刑禮樂者十之三,言雜喻者十之一,則似雜家者言,而非道家者言。與班氏列《文子》于道家,列《淮南》于雜家,其說不合,是明明襲《淮南》之書而不知其體。此可疑者一也。
  《文子》一書,多冠以老子之語,不應所引《道經》、《德經》之說,復加以「故曰」等字,其所引《道德經》中語,皆不外乎《淮南》之所援征。如《道原》引「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與《淮南.原道訓》引同;《道原》引「法令滋彰,盜賊多有」,與《淮南.道應訓》引同;《道德》引「功成、名遂、身退」,與《淮南.道應訓》引同;《上仁》引「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與《淮南.道應訓》引同;《微明》引「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與《淮南.道應訓》引同;《道德》引「治國者,若烹小鮮」,與《淮南.齊俗訓》引同。輾轉汎引,不離《淮南》。此可疑者二也。
  《文子》既襲用《淮南》,而顛倒割裂,自相矛盾,不可毛舉。《淮南》以《原道》為首,而此亦以《原道》為始章,其《精誠》即《淮南.精神》中之語也;其《上德》即《淮南.說林》之語也;其《上義》即《淮南.兵略》中之語也。章句紛綸,皆祖構于《鴻烈》,間有異文,不外《老》、《莊》、《韓非》諸子之語。此可疑者三也。
  至若《淮南.道應》一篇,多先引舊事,末系老聃之言,此則悉刪節舊事而並傳為老子之語。如太王居邠事,有云「雖富貴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莊子》、《呂覽》並引之,此《淮南》之所本,而今本《文子》並傳為老子語矣。詹何論「未聞身治而國亂,身亂而國治」,輪扁所云「道,至妙者,臣不能以教之子」,《列子》、《莊子》並引之,《淮南》連文載其事,而今本《文子》傳為老子一處語矣。又如尹佚對成王言《國語》「棟莫若德」,言孫叔敖「人有三怨言」,《韓非》、《魯語》、《呂覽》並與《淮南》同,其言皆前于老子,而今本《文子》並傳為老子語矣。又如惠盎對宋康王問,李克對魏武王問,翟煎告惠王舉重勸力之歌,屈宜咎告吳起兵者凶器之論,《列》、《韓》、《呂覽》並與《淮南》同,其人皆后于老子,而今本《文子》亦並傳為老子之語矣。事理躊滯,意誼乖胲。此可疑者四也。
  且文子既與孔子同時,則定為春秋時人。而《自然》篇言「孔子無黔突」,復言「墨子無暖席」。墨子,戰國時人,文子何由論及。此明明剿《淮南.修務》之言而不暇檢飾者矣。《精誠》篇云:「秦、楚、燕、魏之歌,異聲而皆樂」,秦、楚、燕、魏,六國時地名,文子何由論及。此明明襲《淮南.修務》之言而不善彌縫者矣。他如《泰族訓》言商鞅為秦立相坐之法而百姓怨,吳起為楚張減爵之令而功臣叛,今《文子.微明》篇稱老子云:「相坐之法立則百姓怨,減爵之令張則功臣叛」,又明明剜去「吳起」「商鞅」數字,而相坐之法、減爵之令,老子何從知之。此可疑者五也。
  要之,此書之依托,全取材于《淮南》,不無錯繆偁駁,猶有形跡可尋,非若汴宋以后委託之書。至一書中不無《文子》舊說,與《淮南》異辭第十之一。況《淮南》書雖多采引群籍,其中出《老》、《莊》、《韓非》、《呂氏春秋》,灼然可數,斷不致盡出于《文子》,無論淮南王嫜疋過人,不屑為此,即賓客如八公輩何至剿襲古書鏵誣主。況西漢時,《文子》之書俱在,而子政、孟堅諸人絕不言《淮南》出此,可知今《道藏》中之《文子》,已非舊本,不過魏晉后人剽《淮南》一書以成之者。魏晉至唐,皆崇尚老子之言,(《道藏》中言《文子》為《沖虛真經》)故相傳不廢,亦無人顯指為出于《淮南》者。故嘗云魏晉人好造偽書,王肅之《家語》,梅賾之《古文尚書》,然尚依附古本,雜以私論。至此,則盜竊陳編,據為己有,尤魏晉人之下駟也。柳子厚《辨文子》曰:「考其書,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柳子厚所見較今人為可憑信,而孫氏淵如詆「以不狂為狂」,毋乃甚歟!
  以余論之,此書既為魏晉人剽《淮南》一書而成,其書實為《淮南》之善本。《淮南》通行已久,悝繆鏠起。《道藏》中《文子》,雖非真書,而為當世希覯,其未經竄亂,而可以是正今《鴻烈》之書者不少,未始非讀《淮南》之一助也。(明劉績及國朝王念祖皆以《文子》校《淮南》。王氏《讀淮南雜志》謂《文子》本于《淮南》,與余說正有相同。)蘆泉劉氏謂《淮南》多本《文子》。明季人讀書多不深考,無足怪者。獨博疋如孫先生,亦以《淮南》多引《文子》,增損其辭。何其隨時抑揚,嘩異取寵耶!余固辨之,著為是說。(陶方琦《漢孳室文鈔》卷二)
文子
  《文子》九篇。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今本十二篇,《道原》至《上禮》,李暹注。豈暹析之歟?其傳曰,姓辛氏,葵丘濮上人,號曰計然,范蠡師事之,本受業于老子,文子錄其遺言為十二篇。名研,文子其字也。《志》注謂「似依托」。晁氏曰:「三代之書經秦火之后,幸而存者錯亂參差,如《爾雅》周公作,而有張仲孝友是也。」柳宗元以為駁書。曹子建《表》引《文子》。李善注以為計然。今其書一以老子為宗,略無與范蠢謀議之事。《貨殖傳》注:「計然其書,則有萬物錄著,五方所出皆述之」。事見《皇覽》及《晉中經簿》。《唐志》農家《范子計然》十五卷,注云:「范蠢問,計然答」。則與文子了不同。《北史.蕭大圜》曰:「陶朱成術于辛文」。(王先謙《漢書藝文志考証》卷六)

【論文子即文種】

道家之學,老子而外,以文子為最盛,莊子非其敵也。秦漢以前,不稱黃老,則稱老文,無有稱老莊者。老文之稱,比于孔顏。故王充《論衡.自然》篇曰:「以孔子為君,顏淵為臣,尚不能譴告,況以老子為君,文子為臣乎。老子、文子,似天地者也。」以老文比天地,且加乎孔顏之上,其尊崇之也若此。則其學之盛,亦可想見。而《淮南子》內外篇多道家言,尤喜引《文子》,增損其詞,其多不可悉數。想其時,《文子》一書為人所必習。魏晉以后,莊氏頓盛,于是不稱老文而稱老莊。然唐代猶以《老》《莊》《文》《列》並重,俱尊之曰「真經」,是尚未衰也。自唐中葉以后,《文子》遂衰。柳宗元文士不學斥之為駁書,自是學者益束其書而不觀,無人談及之者。歷宋元明,不絕于線。今幸《道藏》中尚存原書,得以再顯于世。考其所言,蓋得老子正傳者也。惟《文子》中經衰絕,學者闕而弗習,其姓氏名字及為何國何時人,均言人人殊,未足以為據。
  《漢書.藝文志.道家》于《老子》后有《文子》九篇(按《唐志》錄元魏李暹注《文子》十二篇,與今本同。或謂后人有所附托,或謂實《七錄》原本不過略有分合耳)。班固自注曰:「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按牟巇《文子纘義序》引此,謂顏師古注,不知凡顏氏之注,皆加「師古曰」三字以別之,此乃班固自注也)則以文子為春秋時人。《道藏》中又有徐靈府本(題曰「《通玄真經》默希子注」)。靈府以書有周平王問答語,直以文子為周平王時人,又與班氏之說異。李暹曰:「文子,姓辛,葵邱濮上人,號曰計然,范蠡師事之。」(按:《史記》亦云范蠢師計然。)是以文子為葵邱濮上人。裴駟注《史記》曰:「計然,姓辛,字文子,其先晉國亡公子也」。是又以文子為晉人。孟康曰:「文子,姓計,名然,越臣也」。則以文子為越人。《道藏》中又有杜道堅《文子纘義》本。(按:道堅號南谷,武康計籌山上升元觀道士,注《文子》,題曰《通玄真經纘義》。)道堅之言曰:「楚平王不用文子之言,遂有鞭尸之禍」,則又以文子為楚人。諸說分歧,無一相同。班氏最古,當為可據,然班氏只詳其時而似有疑惑之意,且有不著其姓字。惟李、裴、孟諸氏皆以為即計然。雖或言姓辛,或言姓計,而為計然則同。(按:《吳越春秋》及《越絕書》計然皆作計倪,又或作計妍,然、妍、倪,皆音近而異也。)后人皆信其說,莫有異詞。獨蔡謨謂計然者為書名,非人名,與眾說異,而學者咸非之。然則,諸說紛紜,究當何從?
  竊考之,文子本姓文,生于楚而官于楚,復仕于越而死于越,傳老子之學而與孔子同時,蓋即越大夫種也。諸家之說,有是有非,余請先力辯諸說之誤,而后博引以証余說。計然之名,見于《史記》,《漢書.古今人表》亦列計然為第四等。則計然確有其人,蔡謨以為書名非人名,其誤自不容辯。(按:古代諸子,多以人名名其書,則書名即人名矣。)而李暹、裴駟以計然為姓辛尤非。《史記》敘計然事,只稱曰「計然」,不言其姓辛。《漢書.古今人表》亦無辛字。《史》、《漢》為史書,所錄古今人多詳著其姓氏,未有空舉其名而不著其姓之理。李、裴二子,強云姓辛,不知究何所本。故孟康獨正之曰「姓計,名然」,適與《史》、《漢》合,可以糾李、裴之誤矣。(按..計然或作計倪,或作計妍者,蓋名易訛而姓不能訛故也。)至為文子為計然之字,宋以后人多非之,唐以前人則以為然。曹植《表》引《文子》,李善注亦以為即計然。余亦未敢深信。古者名、字響應,其義必同。(按:王引之作《春秋名字解詁》曾詳言之。)計然與文子字義絕不相聯屬,豈敢必其一為字,一為名。且古人所稱為某子者,其例有二,一為合姓而稱之,某姓即某子,如孔子、莊子之類是也;.一為于名字之外別以一己學問之宗旨或性情之嗜好者署為一號,以示別于他人,亦稱某子,如老子、鹖冠子之類是也。二者之中,以前者為通稱,古人為最多,此外未有子某子者。(或以子居前字曰某子則多有之,如子思、子貢之類是也;其以子居前者,與孟仲、叔季諸字同,猶子路之稱季路耳。)文子為道家之學,道家所貴,在于抱撲而守真,黜文而崇質,則更無號曰文子之理。于后例既不合,必合于前例。然則文子之文必為姓,無疑矣。《唐志》既錄《文子》,于農家別有《計然》。孫星衍謂計然別為一人,其說甚通。惟孫氏之意,疑古之計然有二人。(按:孫氏謂文子本名計然。《唐志》農家之計然,則別為一人。)而余之意,則疑文子與計然亦並非一人也。
  《史記》敘計然,皆詳其貨殖之事而不涉于道家。班固《賓戲》云「研桑心計于無恨(垠)」,以之比桑宏(弘)羊,似與道家之文子無涉。(按:《越絕書》有《計倪篇》,所言皆陰謀之屬,略近于黃帝之《陰符》。然《越絕》為漢魏以后人所作,其言未足信。)《漢志》錄《文子》亦不言其即計然,則文子與計然斷非一人矣。《唐志》既錄《文子》,別有計然;《漢志》既錄計然與古今人表,又別錄《文子》于道家,其為二人,顯然可見。況《唐志》列《計然》于農家,正與《史記》之言相近而與《文子》則甚遠。老文之學,漢時最盛,班氏生于漢代,當必知其詳;且于鬻子、管子、老子、蜎子、關尹子、莊子諸人皆為注,以舉其名。倘文子名計然,必當言之。今乃無一言,此則文子非計然,班氏固知之矣。然班氏謂文子似依托,若以文子為不足信者何耶?曰:「非也」。班氏固深信文子者也,觀其既曰「老子弟子」,又曰「與孔子同時」,絕無猶豫之辭,可以想見。至其曰「稱周平王語,似依托者」,蓋謂文子生不與周平王同時,而書中稱之,乃偽托問答之辭。《莊》、《列》諸家,素多此體,非謂其書由后人偽托也。(本孫星衍說。孫氏又云,宋人誤會班氏之言,遂疑此書出于后世。)班氏生于《文子》盛行至漢代,既信之最深,斯知之最詳,則其云文子與孔子同時,當必可信。(故《漢志》列《文子》于《管子》、《老子》之后,《蜎子》、《關尹子》、《莊子》之前,次第井然不紊,蓋《漢志》所錄,多已先后為次,后世亦可藉此以考見其時代也。)惟不言其為何國人,致令后起之說紛摯莫定,斯為讀史者之大憾。然李暹謂葵邱濮上人,絕無根據,無俟置辯。裴駟謂其先晉國公子,亦為揣測之辭。其意蓋謂稱曰文子,當為晉文公之后,未知究有所本否。果如其說,是以王父謚為氏,則文子之文當為姓,而非字,不能又云姓辛,以矛陷盾,其說亦不足以自完矣。至若徐靈府以為周平王時人,則為班氏所誤。班氏以《文子》書中有周平王語而以偽托為問答釋之。靈府誤會班氏之旨,隨直以為周平王時人。靈府固誤而班氏亦誤。今考《文子》原書所稱「平王」並無周字,何以知其為周平王?班氏誤讀《文子》,疑為周之平王。靈府為注,竟緣班氏之誤更無所考,而不知所謂平王者,實楚之平王也。(故道堅云楚平王不用文子之言,可以正班氏之誤。)蓋文子姓文,故稱文子,其初生于楚而官于楚,其后仕于越而死于越。杜道堅謂為楚人,就其初言之;孟康謂為越臣,就其后言之。此余所謂即越之大夫文種也。以文子即文種,古人所未言,自余始發之,頗足驚世。然亦非憑虛臆造,而實言之有據,絕無可異者也。請更詳說以明之。
  道家之學,萃于荊楚(詳見前),與儒學之盛于魯同。老子為楚人,文子亦生于楚,故得執業于老氏之門,親承其緒,而為老子之高足,與孔門之顏氏相頡頏,若莊子則后起之士,未或親炙老子,已有儒家之有孟軻耳。故班氏謂文子為老子弟子。所謂弟子者,與門人異,必親受業而后可稱弟子。若計然,則為越人,老子亦未嘗人越,則計然奚由親受業于老子之門而稱弟子乎?當是時,中夏衰微,秦、楚、吳、越諸國爭相雄長,互有並吞之心。而楚則平王不道,國勢日非,誅逐忠良,賢士裹足,老子之道既不行,乃西人秦,關令尹喜隨之俱行,而伍員、太宰嚭亦遁而之吳,文種、范蠢則奔而人越,平王之禍,似皆知之。于是,文種與范蠡遂同為越臣,共成霸越之功,此孟康所以稱文子為越臣也。若云計然,則考之古籍,皆未嘗言其官于越(按:馬總《意林》謂,計然時遨游海澤,自號漁父,范蠡請見越王,計然曰,越王為人鳥喙,不可以同利也。計然未嘗官于越可知),何得稱為臣耶?其后太宰嚭則問孔子于子貢。而《越絕書》亦載,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齊,霸越。而文種即是時人也。則班氏謂與孔子同時,信不誣矣。然文子未人越以前,亦曾仕于楚,故有與楚平王問答語。大抵文子一生之出處與范蠡略同,其后則相將而人越,其初亦俱楚人。惟其末路,則一死而一隱耳。
  考《呂覽》高誘注,謂蠢為楚三戶人,其說本于《吳越春秋》(按:今世所傳之《吳越春秋》非足本,故無之)。而張守節作《史記正義》,亦引之曰:「大夫種,姓文,字子禽,荊平王時為宛令,之三戶之裡,范蠡從,犬竇蹲而吠之,從吏恐,文種慚,令人引衣而障之」云云。是文種曾為楚之宛令,而其時又適平王,與原書合。其與平王問答,當即其時。文子為老子高足,姓字必顯于時。范蠢知其復奇才而屈于宛令,故設計以要之。種亦自以言不見聽于王,不忍做官七百,乃決然捨去,遂與蠢同棄楚而仕于越耳。由此以觀,則文子必即文種,絕無可疑。此杜道堅所以謂文子為楚人,而云平王不用其言,遂有鞭尸之禍也。若云計然,則本為越人,未曾人楚,且未為楚官,何由與平王問答乎?孫星衍知平王之為楚平王而泥于古者計然之說,不知文子即文種。然亦計然越人,莫由與楚平王相問答,求其故而不得,從而為之辭曰:「計然,亦或游于楚」,此則絕無所據,而為是揣測之辭,可謂強辭而背于理矣。至吳既亡、越既霸,二人之大功告成,文子傳老子之學不得行于楚而得施于越,亦文子之志也。然是時范蠡以勾踐之為人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安樂乃飄然遠引,遁跡于五湖煙水間。又自齊遺大夫種書曰:「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數語,今《文子》原書亦載之。大抵《文子》此書當成于范蠡遺書之后,屬鏤未賜之前,故于往日之事,每回溯之及之。既述及平王問答語,復啳睹于故人之良緘,不覺筆之于編,此尤為文子即文種之証。否則,奚為吻合若是?若云計然,計然為范蠡之師,奚為著書而轉載其弟子之語乎?大抵文子之學,遠勝于蠡而道德亦非蠡所敢望。彼豈不知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理而不能行蠡之行哉?亦以意不可耳。當其初,在楚地也,居小官而不怨,不見聽而不去,彼蓋知楚之將有亡國之禍,而不忍捨去而不救也。蠡強要之而后行,繼而成霸越之功。蠢則又攸然而行,文子則終眷戀而不去,以及于死。彼蓋知越是時功雖成而禍即至,亦不忍捨去而不救也。人皆謂種無蠢之明,而不知蠡實無種之忠。此《文子》書所以有《上仁》、《上禮》、《上義》諸篇也。至若霸越之功,竊以為種為多。其教越以亡取存、以卑取尊之術,及生聚教訓之道,皆出于道家。疑皆種所為后世以蠡能保身、種不能遠禍,因而奪其功以歸于蠡耳。種之功既多于蠢,因而,勾踐之忌種較忌蠡為深。觀其賜屬鏤于種,曰:「子有七術,用
  三以霸越,尚有四在,子幸從先王試之」。可見其忌之之深。使蠡有種之術,彼長頸鳥喙之勾踐,豈能任其從容以去乎?是文子生于荊蠻之俗而能傳老子之學,功著于當時,書垂于后世。乃世之學者不知文子愛國之心,徒究其不能保身之過。因以擯斥其人,等之于吳之太宰嚭。既奪其霸越之功,而歸諸范蠢,復奪其著書之業而歸諸計然。怨沉千載,無一人能為白之。宋人雖疑文子非計然,然亦莫知文子即大夫種者。斯真古今之大怪事矣。由是觀之,則可知著書之文子為一人,貨殖之計然為一人。計然姓計,文子姓文,計然為范蠡之師,文子傳老子之學。且以張守節之《正義》証以范蠡之遺書,皆與大夫種合。則文子即文種,復奚疑乎?
  或曰,文子即文種,信矣。然古之以文子為計然,或亦非誣。安知文子非文種而別號為計然乎?古者道家學者,每喜多立名號,殆成為通例。如文子之師老子,不止一名;又如文子之友范蠡,去越之后更號陶朱公,又曰鴟夷子皮。文子亦道家,別號為計然,援以老、范之例殊無足怪;或文子在越名種而其初在楚則名計然也。今按其說,本亦可通,然文子在楚為宛令時已名種,字曰子禽,見于張守節《正義》,無言其更號計然者;況《漢書.古今人表》既有大夫種,又有計然,是明明以文種、計然為兩人。班氏去古未遠,其言詎不可信?孫星衍以「《唐志》農家之計然別為一人,更何怪《史記.貨殖傳》之計然別為一人乎!且文種生平行事,無一與計然同,更不能強而一之。蓋文子與文種可合為一人,而文種與計然則不可合為一人也。或又曰,兵家又有《大夫種》兩篇,何以不稱曰文子耶?曰,法家有《商君》,兵家又有《公孫鞅》,雜家有《由余》,兵家又有《繇敘》,則同一人而異稱,故不獨文子為然。蓋漢成帝時,劉向校諸子,任宏校兵書,書非出一手。班氏全本其舊,彼此互異,亦無可疑者矣。竊嘗恨《文子》一書,古皆無注,無人傳其學,斯無以知其人。張湛曾于注《列子》之外,復注《文子》,然不傳于后代。(按:《昭明文選》注引《文子》『群臣輻湊』,張湛曰:『如眾幅之集于轂也』。是湛曾注《文子》,可知蓋《列》《文》並為道家之學,其意往往可相發明,故湛並注之也。惜散佚已久,故目錄家俱不載之。)《唐志》及《玉海》錄元魏李暹注本,今亦不傳。惟《道藏》中存徐靈府、杜道堅等注。然徐、杜皆后世道教之士,空疏無識,與《河上公老子章句》同,不特無以闡《文子》之精義,且不知文子為何人。(按:杜仍勝于徐,故知平王為楚平王。)直至余始知文子為文種,發千古之所未發,竊喜不為古人所欺。然蓄此說者有年,每舉以告人,而世之治茲學者寡,咸信異參半。惟吾鄉徐信符先生(名紹棨,番禺人)夙致力于百氏之學,而能窺其奧,亦曾疑文子即文種,與余之舊說同,深喜所見不謬,益以自信。惟先生于證據尚為甚詳,又未能破古者文子名計然之說,欲合文種、計然為一人,則又與《漢書.古今人表》相刺謬。余故詳征博引,著為茲編,以質于先生,以告吾黨之士,且以為文子頌千古之沉冤焉。」(江球《讀子巵言》第十三章)

【《文子》半襲《淮南》】

《文子》九篇,本見《七略》,今之《文子》半襲《淮南》,所引老子亦多怪異,其為依托甚明。按《文選.奏談曹景宗》注引《文子》曰:「起師十萬,日費千金」,張湛曰:「日有千金之費」。又《天監三年策秀才文》注引《文子》曰:「群臣輻輳」,張湛曰:「如眾幅之集于轂也」。則張湛曾注此書。今本疑即張湛偽造,與《列子》同出一手也。《隋書.經籍志》有《文子》十二卷,亦即此偽本。其書蓋亦附輯舊文,如偽《古文尚書》之為者,故「不為福始,不為禍先」二語,曹子建《求通親親表》已引之。子建所見當是《七略》舊本,而弦湛摭拾其文,雜以偽語耳。(章太炎《薊漢微言》第)

【偽中出偽】

《文子》九篇。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者也。
  今存隋唐《志》皆十二卷。
  柳宗元《辨文子》曰:「……其旨意皆本老子。然考其書,蓋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輩數家,皆見剽竊,蟯然而出其類。其意緒文辭,叉牙相牴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歟?或者眾為聚斂以成其書歟?」
  此書自班氏已疑其偽托。今本蓋並非班舊,實偽中出偽也。其大半剿自《淮南子》。(梁啟超《漢書藝文志諸子略考釋》)

【真書雜以偽者】

《漢志》道家有文子九篇。本注云:「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者也。」《唐志》錄魏李暹注,為十二篇;與今篇次同。晁子止疑為暹析之。李暹注傳曰,「姓辛,葵邱濮上人,號曰計然,范蠡師事之。本受業于老子,錄其遺言為十二篇云。」陳直齋曰:「按《史貨殖傳》徐廣注:『計然,范蠡師名。』裴騮曰:『計然,姓辛,字文子。』唐徐靈府引以為據。然自班固時已疑依托,況未必當時本書乎!至以文子為計然之字,尤不可考信。」按直齋此辯,則李暹固承前人之誤,以文子為姓辛,名妍,又號計然也。辨其文者,柳子厚曰:「其辭有若可取;其旨意皆本老子。然考其書,蓋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管》數家,皆見剽竊,蟯然而出其類。其意緒文辭,叉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歟?或者眾為聚斂以成其書歟?今刪去謬惡亂雜者,取其似是者,又頗為發其意,藏于家。」按河東之辨文子,可謂當矣。其書雖偽,然不全偽也;謂之駁書,良然。其李暹為之歟?高似孫謂,子厚所刊之書,今不可見。

【重考】

《文子》偽書,半襲《淮南子》,守山閣叢書本有校勘記,甚詳。章炳麟謂亦晉張湛所偽托,似近是。至文子本老子弟子,亦為子夏弟子,並非辛文子計然。別詳《漢書藝文志講疏》。

【補正】

眉按:黃震《黃氏日鈔》曰:「文子者……偽為之者,殆即所謂默希子,而乃自匿其姓名歟?」其言甚當,惟謂默希子偽為,似嫌武斷。是書班固已疑其依托,歷隋至唐未嘗亡,固不待徐靈府而始偽;故胡元瑞筆叢仍主宗元駁書之說,而以黃為失于深考。
  至孫星衍則力持是書並非駁書……星衍既謂班固誤讀楚平王為周平王,則固之疑為依托,當由誤讀而來,不應又謂班固「依托」之托,乃「托為問答」之托,非「后人偽托」之托。且問答之托,為古書所常有,班固既誤讀此平王為周平王,則文子與平王問答,不妨直云依托,何必曰「似依托」?似之云者,蓋懷疑及其書之本身,未敢為斬然之語,則似之云爾。星衍又據《史記》「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之說,謂老聃疑即老萊子;則《史記》又云「或曰儋即老子」,將謂老聃疑即太史儋耶!(葉大慶考古質疑曰:「嘗觀《遷史.周紀》……則老聃之年,或者生于幽王之前,而綿歷春秋之際,亦未可知也。」說亦可笑。)此等惝怳之辭,本不足憑,星衍乃以偽《孔叢》強事比附,惑矣!且此平王即定為楚平王,而楚平王之卒,距三家分晉之時已百四十年,星衍謂其人至六國時猶在,亦不應老壽至此,綜星衍所辨,無以勝黃震,則定是書為偽書,實無不可。而姚氏既疑為李暹所造,(章炳麟《薊漢微言》謂張湛所造)又謂其書雖偽,然不全偽;夫作者既非文子,何得更謂其書之不全偽!姚氏蓋猶執宗元駁書之說,而未暇深思也。(姚際恒《古今偽書考》,黃云眉《補正》)


其他:
章太炎《菿漢微言》
梁啟超〈飲冰室專集.漢書藝文志諸子略考釋〉
丁原植《文子新論》
何志華《〈文子〉著作年代新證》,可悲的是何志華於2019年8月出版的《竹簡〈文子〉研究之回顧與反思》竟不敢引用個人著作!當然,只要他敢引用,這本書也就不用出版了!情有可原啊!
曾愷珊:〈論《淮南子》與今本《文子》之關係〉[1],載《能仁學報》第十二期(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未參考)

其他維基百科提到的相關事件:
隋書·經籍志》著錄《文子》十二篇。前人認為今本系漢唐之間的偽書,或認為抄襲《淮南子》的西漢後期作品。如唐柳宗元即認為這本書是夾雜抄襲了儒、墨、名、法諸家語句,來解釋《道德經》,故稱之為「駁書」。黃震認為是唐代默希子(徐靈府)偽造[1]章太炎說今本《文子》「半襲淮南,所引老子亦多怪異,其為依託甚明」。章太炎認為今本《文子》與《列子》「同出一手」,因此,「疑即張湛偽造」。[2]梁啓超認為「今本蓋非斑舊,實偽中出偽也,其大半襲自《淮南子》」[3]唐蘭說:「《文子》與《淮南子》很多辭句是相同的,究竟誰抄誰,舊無定說。今以篇名襲黃帝之言來看,《文子》當在前。......《文子》中有很多內容為《淮南子》所無,也應當是先秦古籍之一。」[4]

2017年1月29日 星期日

《道德經論正》考證系列文章:紂為象櫡而箕子怖

  這一篇只是《道德經論正》中一個小節中的一筆考證,(《道德經論正》分冊《老子與先秦諸子下》)這筆考證裡面有一個證據具有邏輯上的必然性的效力,這個證據也就是文字訛誤的規律:「怖」先得形誤為「唏、希」才可能音誤為「譏、泣」。再加上引用者單引的旁證(不引不表示不存在,但如果引了就不可能不存在。因此不引提供了不存在的可能。因此只能做為旁證而無法做為主證。),歷代引用者引用的時間先後與文字的演變規律,單此一條可證「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是後人所加,其他都只是補充說明。
  由於2017年「國運籤」抽中了「下下籤」,籤詩剛好與紂王的滅亡有關,因此在《道德經論正》正式發佈前先公布了這一段!
  相關文章:〈預見未來.箕子〉
  相關電子書購買連結:《封神演義》(封神榜)、《道德經論正》、《預見未來》

紂為象櫡而箕子怖

  老聃曾被《呂氏春秋》歸類為善於預測的聖人之流。「紂為象箸而箕子怖」則是古代最著名的預測事件之一。《文子》中多出的一句對仗句為「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有幾點理由可以判定這是後人所加,或為註文摻入,或為劉安所增而後人校對《文子》者以《淮南子》為參考之一,而摻入本文。或者其他可能。關於今本《文子》參考《淮南子》校《文子》,相關章節已有論述,此處不贅。
  理由一,孔子事件與事實不符,導致兩個事件不相稱。「紂為象箸而箕子怖」是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而且箕子的預測也為未來(現為歷史)所證實!而「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依據王充的解釋:「孔子又謂為明器不成,示意有明。俑則偶人,象類生人,故魯用偶人葬,孔子嘆。睹用人殉之兆也,故嘆以痛之。即如生當備物,不示如生,意悉其教,用偶人葬,恐後用生殉,用明器,獨不為後用善器葬乎?」則王充認為孔子嘆以後,以為孔子見「魯用偶人葬」「預測」「恐後用生殉」。但事實上,「生殉」在孔子之前便「已經發生」,如前於孔子半個世紀以上的秦穆公就用三位大臣殉葬,即〈史記.秦本紀〉:「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陽。初以人從死,從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白不立,封平陽。立其弟德公。……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過賀繆公以金鼓。三十九年,繆公卒,葬雍。從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輿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從死之中。秦人哀之,為作歌黃鳥之詩。」、〈詩經.國風.秦風.黃鳥〉:「誰從穆公,子車奄息。……誰從穆公,子車仲行。……誰從穆公,子車鍼虎。……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魏顆阻止殉葬則發生於前594年前,更接近於孔子。陳子亢是陳子車的弟弟更是孔子的弟子,而陳子車死時「其妻與其家大夫謀以殉葬」,至於陳乾昔死時也囑咐自己的兒子殺殉,「如我死,則必大為我棺,使吾二婢子夾我。」,至於墨子所說「天子、將軍」「殺殉」的事實也證明,殉葬的事實與想法是早已存在並一直存在的事實。因此孔子這句描述的已經不是「未來式」而是「過去式」!這已經不是預測了!因此「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不符事實。若說這是預測以後魯國會用「生殉」,那首先魯國必須在此前沒有「生殉」,同時魯國也必須在此後用了「生殉」,這一句才算是「預測」正確,才能與「紂為象箸而箕子怖」相提並論。且「紂」、「箕子」都是具體的人物,而「魯」卻不是,試問「魯」代表誰?若以孔子自己的說法來看,既然孔子能評價「為芻靈者善、為俑者不仁」,表示這在當時是兩種已經存在的做法,是事實的描述。而其「不殆於用人乎哉」也不是在預測而是在責備、責罵,至於孔子「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的咒罵,如果不是因為生殉早已成真,為何要罵「其無後乎」呢?因此,從事件本身的真實性來看,孔子的事件已經不事實,孔子也不是在預測而是在責備,生殉更是早在孔子以前就已經存在的事情。箕子因為預見了紂王的毀滅而「怖」而找出了求生策略,但孔子的嘆卻與自己毫不相關。而「魯」與「紂」也不對稱。因此就事實與語句元素來看,這兩個句子都是不對稱的。而這種不對稱、不搭的譬喻例子,與《文子》中其他用字精確、搭配恰當的例子不相當,卻能在一般的創造式引用或改造式引用中看到。且「怖」與「嘆」是相隔甚遠的概念。而箕子因此遠禍,孔子因此如何?
  反過來,我們來看一下孔子的原始說法。王充的說法其實是東拼西湊孔子的相關說法而來,並試圖以此解釋「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這句話的。其中一個是孔子回答子游關於「明器」的問話,而發出的「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不殆於用殉也?」這句話明明是說死者用生者的器具跟用生殉沒有太大的差別,哪裡「嘆」?哪裡「預測」了呢?其他例子來自〈禮記.檀弓下〉:「孔子謂『為芻靈者善』,謂『為俑者不仁』,不殆於用人乎哉?」、〈孟子.梁惠王上〉孟子稱:「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這些明顯都已經是在「責備」而不是在「預測」了!因為生殉的事實早在孔子之前便已經存在!孔子即使咒罵、責備,又與預測有何關係?因此,「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並無法證明孔子的預測能力,也無法與結論「見其所始即知其所終」相合。
  理由二,相關歷史記載以及版本文字錯誤。「紂為象櫡而箕子唏,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唏、嘆」都是嘆息之意。因此可知,這是摻入者誤解了「唏」字的緣故!於是造了一個「嘆」字的來附和!「唏」雖然有嘆息之意,但〈史記.宋微子世家〉:「箕子者,紂親戚也。紂始為象箸,箕子嘆曰」也有可能加強了這種誤解!(司馬遷稍後於劉安)這樣的細節一旦被忽略,就容易暴露摻入者的摻入時間與軌跡。事實上,不僅依照《史記》中的記載,以及戰國末年韓非子根據歷史對此經典語句的再次詮釋以及所用版本,這個「唏」都是「怖」的誤字!「唏、怖」形近而誤!〈史記.龜策列傳〉記載,宋元王二年宋元王的話:「箕子恐死,被髪佯狂。」見「紂為象櫡」於是箕子有了預測,因此「恐死」,「恐死」是「因」,「被髪佯狂」是「果」,是求生的策略。宋元王二年,當前530年,正當老聃之時,遠遠早於韓非。而韓非也以此故事來「喻老」。
  「怖」誤為「唏」(先秦古籍常見錯誤,請見《道德經論正》下編),後來又因此衍生出的版本有「嘰、譏、泣」,劉安所見有「唏、嘰」兩種版本,王充所見有「譏、泣」兩種版本,到了王符時又產生了「晞」的版本!與原始的版本越離越遠。從歷史記載可知,「唏」其實就是「咘、怖」的誤字。「嘰、譏」形音皆近而誤,「唏、譏、泣」皆音近而誤!但如果不先有版本誤為「唏」(可能先誤為「咘」,但就出土古籍實例而論也不一定需要這個中間過程。),就不可能讓不求甚解的文人與傳抄者繁衍出其他版本,從而體現出其時間線索,以及版本的眾多,而版本的眾多一般即意味著流傳時間的漫長!更足以證明《文子》之早出!
  至於王充開始對「泣」的版本做出解釋,而有了「泣之者,痛其極也。」更是謬上加謬!「泣、嘆」相混也見於其他古籍異文,如〈墨子.所染〉:「子墨子言見染絲者而歎曰」,〈呂氏春秋.當染〉引作:「墨子見染素絲者而歎曰」,〈論衡.率性〉已經誇飾為:「是故楊子哭岐道,墨子哭練絲也,蓋傷離本,不可復變也。」、〈論衡.藝增〉:「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歧道,蓋傷失本,悲離其實也。」而〈後漢書.馮衍傳下〉,馮衍又改為:「楊朱號乎衢路兮,墨子泣乎白絲;知漸染之易性兮,怨造作之弗思。」「哭」變為「號、泣」,「理性」(嘆)變為「感性」(號哭泣)。其實根據目前可見原始文獻,不管是墨子或楊朱都沒有「哭」,墨子只是「歎」,而〈列子.說符〉記楊朱當時的反應也只是「楊子戚然變容,不言者移時,不笑者竟日。」王充在〈論衡.藝增〉篇中本是探討一件事在流傳過程中如何被增飾、誇飾的客觀現象,王充描述說:「聞一增以為十,見百益以為千,使夫純樸之事,十剖百判;審然之語,千反萬畔。墨子哭於練絲,楊子哭於歧道,蓋傷失本,悲離其實也。」可諷刺的是,墨子、楊子的「哭」本身就是一種「藝增」!
  理由三,「紂為象櫡而箕子唏,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屬於常見的創造式引用修辭手法。

  〈韓非子.喻老〉、〈韓非子.說林上〉、〈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司馬遷都是單引「紂為象箸而箕子唏」。若以此為據,可以判定「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出自劉安手筆。劉安獻《淮南子》時,漢武帝雖尚未獨尊儒術但孔子的地位已經非常崇高,儒家的勢力依然強盛,因此有這樣的增飾並不奇特。王充的《論衡》已有幾處引自《淮南子》,因此其所見當非古本《文子》而是《淮南子》!這一點有賴於古本《文子》的出土才能解答了!孔子的這件事,一直到王充才有了解釋,而且王充的解釋不僅一點也無法證明孔子的高明,更無法證明預測的真實性。王充的解釋只是證明了王充自己試圖找齊資料來合理解釋「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的典故出處,而事實上卻辦不到。

〈文子.微明〉:
  老子曰:福之起也綿綿,禍之生也紛紛,禍福之數微而不可見,聖人見其始終,故不可不察。明主之賞罰,非以為己,以為國也,適於己而無功於國者,不施賞焉,逆於己而便於國者,不加罰焉。故義載乎宜謂之君子,遺義之宜謂之小人。通智得而不勞,其次勞而不病,其下病而不勞。古之人味而不舍也,今之人舍而不味也。紂為象櫡而箕子唏,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見其所始即知其所終。……
  老子曰:慈父之愛子者,非求其報,不可內解於心;聖主之養民,非為士用也,性不得已也,及恃其力,賴其功勳而必窮,有以為則恩不接矣。故用眾人之所愛,則得眾人之力;舉眾人之所喜,則得眾人之心。故見其所始,則知其所終。
〈孟子.梁惠王上〉:
  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
〈史記.十二諸侯年表〉:
  太史公讀春秋歷譜諜,至周厲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鳴呼,師摯見之矣!紂為象箸而箕子唏。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仁義陵遲,鹿鳴刺焉。及至厲王,以惡聞其過,公卿懼誅而禍作,厲王遂奔于彘,亂自京師始,而共和行政焉。
〈史記.宋微子世家〉:
  箕子者,紂親戚也。紂始為象箸,箕子嘆曰:「彼為象箸,必為玉桮;為桮,則必思遠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輿馬宮室之漸自此始,不可振也。」紂為淫泆,箕子諫,不聽。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為人臣諫不聽而去,是彰君之惡而自說於民,吾不忍為也。」乃被髪詳狂而為奴。遂隱而鼓琴以自悲,故傳之曰箕子操。
〈史記.龜策列傳〉:
  宋元王二年……元王曰:「犀玉之器,象箸而羹。聖人剖其心,壯士斬其胻。箕子恐死,被髪佯狂。」
〈韓非子.喻老〉:
  昔者紂為象箸而箕子怖。以為象箸必不加於土鉶,必將犀玉之杯。象箸玉杯必不羹菽藿,則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於茅屋之下,則錦衣九重,廣室高臺。吾畏其卒,故怖其始。居五年,紂為肉圃,設炮烙,登糟邱,臨酒池,紂遂以亡。故箕子見象箸以知天下之禍,故曰:「見小曰明。」
〈韓非子.說林上〉:
  紂為象箸而箕子怖,以為象箸必不盛羹於土簋,則必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盛菽藿,則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舍茅茨之下,則必錦衣九重,高臺廣室也。稱此以求,則天下不足矣。聖人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故見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
〈論衡.實知〉:
  放象事類以見禍,推原往驗以處來事,者亦能,非獨聖也。周公治魯,太公知其後世當有削弱之患;太公治齊,周公睹其後世當有劫弒之禍。見法術之極,睹禍亂之前矣。紂作象箸而箕子譏,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緣象箸見龍干之患,偶人睹殉葬之禍也。太公、周公,俱見未然;箕子、孔子,並睹未有,所由見方來者,賢聖同也。魯侯老,太子弱,次室之女,倚柱而嘯,由老弱之徵,見敗亂之兆也。婦人之知,尚能推類以見方來,況聖人君子、才高智明者乎?
〈論衡.龍虛〉:
  《傳》曰:「紂作象箸而箕子泣。泣之者,痛其極也。夫有象箸,必有玉杯,玉杯所盈,象箸所挾,則必龍肝豹胎。夫龍肝可食,其龍難得,難得則愁下,愁下則禍生,故從而痛之。如龍神,其身不可得殺,其肝何可得食?禽獸肝胎非一,稱「龍肝、豹胎」者,人得食而知其味美也。
〈論衡.薄葬〉:
  孔子又謂為明器不成,示意有明。俑則偶人,象類生人,故魯用偶人葬,孔子嘆。睹用人殉之兆也,故嘆以痛之。即如生當備物,不示如生,意悉其教,用偶人葬,恐後用生殉,用明器,獨不為後用善器葬乎?絕用人之源,不防喪物之路,重人不愛用,痛人不憂國,傳議之所失也。
〈淮南子.說山〉:
  紂為象箸而箕子唏,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故聖人見霜而知冰。
〈淮南子.繆稱〉:
  故唐、虞之法可效也。其諭人心,不可及也。簡公以懦殺,子陽以猛劫,皆不得其道者也。故歌而不比於律者,其清濁一也;繩之外與繩之內,皆失直者也。紂為象箸而箕子嘰,魯以偶人葬而孔子歎,見所始則知所終。故水出於山,入於海;稼生乎野,而藏乎倉。聖人見其所生,則知其所歸矣。
〈鹽鐵論.散不足〉:
  古者,汙尊抔飲,蓋無爵觴樽俎。及其後,庶人器用即竹柳陶匏而已。唯瑚璉觴豆而後彫文彤漆。今富者銀口黃耳,金罍玉鍾。中者野王紵器,金錯蜀杯。夫一文杯得銅杯十,賈賤而用不殊。箕子之譏,始在天子,今在匹夫。
〈新書.連語〉:
  臣竊聞之曰:「善不可謂小而無益,不善不可謂小而無傷。」夫牛之為胎也,細若鼷鼠。紂損天下,自象箸始。故小惡大惡,一類也。過敗雖小,皆己之罪也。周諺曰:「前車覆而後車戒。」今前車已覆矣,而後車不知戒,不可不察也。
〈潛夫論.浮侈〉:
  犀象珠玉,琥珀瑇瑁,石山隱飾,金銀錯鏤,麞麂履舄,文組綵褋,驕奢僣主,轉相誇詫,箕子所晞,今在僕妾。
〈呂氏春秋.察微〉:
  魯國之法,魯人為人臣妾於諸侯、有能贖之者,取其金於府。子貢贖魯人於諸侯,來而讓不取其金。孔子曰:「賜失之矣。自今以往,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魯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見之以細,觀化遠也。
〈禮記.檀弓下〉:
  孔子謂:「為明器者,知喪道矣,備物而不可用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也。不殆於用殉乎哉?「其曰明器,神明之也。」塗車、芻靈,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孔子謂「為芻靈者善」,謂「為俑者不仁」,不殆於用人乎哉?……
  陳子車死於衛,其妻與其家大夫謀以殉葬,定,而後陳子亢至,以告曰:「夫子疾,莫養於下,請以殉葬。」子亢曰:「以殉葬,非禮也;雖然,則彼疾當養者,孰若妻與宰?得已,則吾欲已;不得已,則吾欲以二子者之為之也。」於是弗果用。……
  陳乾昔寢疾,屬其兄弟,而命其子尊已曰:「如我死,則必大為我棺,使吾二婢子夾我。」陳乾昔死,其子曰:「以殉葬,非禮也,況又同棺乎?」弗果殺。
〈孔子家語.公西赤問〉:
  原思言於曾子曰:「夏后氏之送葬也,用明器,示民無知也。殷人用祭器,示民有知也。周人兼而用之,示民疑也。」曾子曰:「其不然矣。夫以明器、鬼器也;祭器、人器也。古之人胡為而死其親也?」子游問於孔子,曰:「之死而致死乎?不仁,不可為也;之死而致生乎?不智,不可為也。凡為明器者,知喪道矣,備物而不可用也。是故竹不成用而瓦不成膝,琴瑟張而不平,笙竽備而不和,有鐘磬而無簨𧇽,其曰明器,神明之也,哀哉!死者而用生者之器,不殆於用殉也?
〈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回答梁惠王)曰:「庖有肥肉,廐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
〈墨子.節葬下〉:
  若送從,曰天子殺殉,眾者數百,寡者數十。將軍大夫殺殉,眾者數十,寡者數人。處喪之法將柰何哉?
〈論衡.死偽〉:
  秦桓公伐晉,次于輔氏。晉侯治兵于稷以略翟土,立黎侯而還。及,魏顆敗秦師于輔氏,獲杜回。杜回、秦之力人也。初,魏武子有嬖妾無子。武子疾,命顆曰:「必嫁是妾。」病困,則更曰:「必以是為殉。」及武子卒,顆不殉妾。人或難之,顆曰:「疾病則亂,吾從其治也。」及輔氏之役,魏顆見老人結草以亢杜回。杜回躓而顛,故獲之。夜,夢見老父曰:「余是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是以報汝。」夫嬖妾之父知魏顆之德,故見體為鬼,結草助戰,神曉有知之效驗也。

2017年1月28日 星期六

聞仲西征遇十絕陣後逃

  根據報導:「「台灣王爺總廟」台南北門南鯤鯓代天府,在雞年正月初一上午11點在五府千歲殿前求國運籤,抽到第9支「庚戌」籤獲得3聖筊,「庚戌」籤「聞仲西征遇十絕陣後逃」是南鯤鯓廟第54首籤詩,屬下下籤。」這個故事見於《封神演義》。
  購買電子書:《封神演義》。關於本書的校對過程可見:《封神演義》自動校對過程
  故事大概就是「聞太師西征」想把「姜子牙」做掉,卻來到了「絕龍嶺」(有點龐統遇到落鳳坡的意思!),結果就「絕」了!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有更深的興趣的讀者可考慮購買電子書支持!多謝!


第五十一回     子牙劫營破聞仲


  詩曰:
    昔日行兵誇首相,今逢時數念應差。風雷陣設如奔浪,龍虎營排似落花。
    縱有「黃河」成個事,其如蒼赤更堪嗟。勸君莫待臨龍地,同向靈臺玩物華。
  話說二位天尊進陣。老子見眾門人似醉而未醒,沉沉酣睡,呼吸有鼻息之聲。又見八卦臺上有四五個五體不全之人,老子歎曰:「可惜千載功行,一旦俱成畫餅!」且說瓊霄見老子進陣來觀望,便放起金蛟剪去,那剪在空中挺折如剪,頭交頭,尾交尾,落將下來。老子在牛背上看見金蛟剪落下來,把袖口望上一迎,那剪子如芥子落於大海之中,毫無動靜。碧霄又把混元金斗祭起;老子把風火蒲團往空中一丟,喚黃巾力士:「將此斗帶上玉虛宮去!」三位娘娘大呼曰:「罷了!收吾之寶,豈肯干休!」三位齊下臺來,仗劍飛來直取。──難道天尊與他動手,──老子將乾坤圖抖開,命黃巾力士:「將雲霄裹去了,壓在麒麟崖下!」力士得旨,將圖裹去。不題。且言瓊霄仗劍而來。元始命白鶴童子把三寶玉如意祭在空中,正中瓊霄頂上,打開天靈。──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碧霄大呼曰:「道德千年,一旦被你等所傷,誠為枉修功行!」用一口飛劍來取元始天尊,被白鶴童子一如意,把飛劍打落塵埃。元始袖中取一盒,揭開蓋,丟起空中,把碧霄連人帶鳥裝在盒內;不一會化為血水。──一道靈魂也往封神臺去了。有詩為證:
    修道千年島內成,慇懃日夜煉無明。無端排下「黃河陣」,氣化清風損七情。
  話說三位娘娘已絕。菡芝仙同彩雲仙子還在八卦臺上,看二位天尊。元始既破「黃河陣」,眾弟子都睡在地上。老子用中指一指,地下雷鳴一聲,眾弟子猛然驚醒;連楊戩、金、木二吒齊齊躍起,拜伏在地。老子乘牛轉出,回至篷上。眾門人拜畢。元始天尊曰:「今日諸弟子削了頂上三花,消了胸中五氣,遭逢劫數,自是難逃。況今姜尚有四九之驚,爾等要往來相佐;再賜爾等縱地金光法,可日行數千里。」又問:「爾等鎮洞之寶?」「俱裝在混元金斗內。」命:「取來還你等。如今留南極仙翁破『紅沙陣』,我同道兄暫回玉虛宮。白鶴童子,陪你師父同回。」遂命:「返駕!」眾門人排班送二位天尊回駕。
  且說彩雲仙子怒氣不息。菡芝仙見破了「黃河陣」,退老營來見聞太師,太師已知陣破,玉虛門人都救回去了,心下十分不安,忙具表遣官往朝歌求救;又發火牌,調三山關總兵官鄧九公往麾下聽用。
  且說燃燈在篷上與眾道者默坐。南極仙翁打點破「紅沙陣」。子牙到九十九日上,來見燃燈,口稱:「老師,明日正該破陣。」次日,眾仙步行排班,南極仙翁同白鶴童兒至陣前,大呼曰:「吾師來會『紅沙陣』主!」張天君從陣裏出來,甚是凶惡,跨鹿提劍,殺奔前來。抬頭見是南極仙翁,張紹曰:「道兄,你是為善最樂之士,亦非破陣之流,此陣只怕你:
    可惜修就神仙體,若遇紅沙頃刻休!」
  話說南極仙翁曰:「張紹,你不必多言。此陣今日該是我破。料你也不能久立於陽世。」張天君大怒,縱鹿衝來,把劍往仙翁頂上就劈。傍有白鶴童子將三寶玉如意赴面交還。來往未及數合,張天君掩一劍,望陣中就走。白鶴童子隨後跟來。南極仙翁同入陣內。張紹下鹿,上臺,把紅沙抓了數片,望仙翁打來。南極仙翁將五火七翎扇把紅沙一搧,紅沙一去,影跡無蹤。張天君掇起一斗紅沙望下一潑。仙翁把扇子連搧數搧,其沙去無影向。南極仙翁曰:「張紹今日離逃此厄!」張紹欲待逃遁,早被白鶴童子祭起玉如意,正中張紹後心,打翻跌下臺來。白鶴童子手起一劍,即時血染衣襟。正是:
    未曾破陣先數定,怎脫封神臺下來。
  且說南極仙翁破了「紅沙陣」,白鶴童子見三穴內有人。南極仙翁發一雷,驚動哪吒、雷震子,俱將身一躍,睜開眼看見南極仙翁,知是崑崙山師尊來救護。哪吒急來扶武王,武王已是死了。坐下逍遙馬,百日都壞了。燃燈在外面見破了「紅沙陣」,子牙催騎入陣,來看武王時,已是死了。子牙哭聲不止。燃燈曰:「不妨,前日入陣時,有三道符印護其前後心體;武王該有百日之災,吾自有處治。」命雷震子背負武王屍骸,放在篷下,用水沐浴。燃燈將一粒丹藥用水研化,灌入武王口內。有兩個時辰,武王睜眼觀看,方知迴生;見子牙眾門人立於左右,王曰:「孤今日又見相父也!」子牙差左右聽用官,送武王回宮。
  且說燃燈與眾道者曰:「列位道友,貧道今破十陣,與子牙代勞已完,眾位各歸府。只留廣成子,你去桃花嶺阻聞仲,不許他進佳夢關;又留赤精子,你去燕山阻聞仲,不許他進五關。二位速去!又留慈航道人在此,以下請回。」眾道人方纔出篷欲去,忽雲中子至。──燃燈請上篷,──打稽首曰:「列位道兄請了!」眾道者曰:「雲中子乃福德之仙也,今不犯『黃河陣』,真乃大福之士。」雲中子曰:「奉敕煉通天神火柱,絕龍嶺等候聞太師。」燃燈曰:「你速去,不可遲。」雲中子去了。燃燈把印劍交與子牙。燃燈曰:「我貧道也往絕龍嶺,助雲中子一臂之力。吾今去也!」止留慈航同子牙在篷上。子牙傳令:「把麾下眾將調來。」南宮适等齊至篷前,見姜子牙行禮畢,立於兩傍。子牙傳:「明日開隊,與聞太師共決雌雌。」眾將得令。不題。
  且說聞太師見十絕陣俱破,只等朝歌救兵;又望三山關鄧九公來助;與彩雲仙子、菡芝仙共議。二仙曰:「不料三仙遭厄,兩位師伯下山,故有今日之挫。把吾截教不如灰草。」聞太師長吁一聲。忽聽得周營砲響,喊聲大震,來報曰:「姜子牙請太師答話。」聞太師大怒曰:「吾不速拿姜尚報讎,誓不俱生!」遂遣鄧、辛、張、陶,分於左右;二女仙齊出轅門。太師跨墨麒麟,如煙火而來。子牙曰:「聞太師,你征戰三年有餘,雌雄未見。你如今再擺十絕陣否?」傳令:「把弔著的趙江斬了!」武吉把趙江斬在陣前。聞太師大叫一聲,提鞭衝殺過來。有黃天化催開玉麒麟,用兩柄銀鎚攩住聞太師。菡芝仙在轅門,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縱步舉寶劍,來助聞太師。這壁廂楊戩縱馬搖鎗,前來敵住了菡芝仙。彩雲仙子見楊戩敵住了菡芝仙,仗劍衝殺過來。哪吒大喝一聲:「休衝吾陣!」腳登風火輪,戰住了彩雲仙子。鄧、辛、張、陶四將齊出。這壁廂武成王黃飛虎、南宮适、武吉、辛甲四將來迎。兩家這場大戰:
    兩陣咚咚擂戰鼓,五色旛搖飛霞舞,長弓硬弩護轅門,鐵壁銅牆齊隊伍。太師九雲冠上火焰生;黃天化金鎖甲上霞光吐。女仙是大海波中戲水龍;楊戩似萬仞山前爭食虎。搜搜刀舉,好似金睛怪獸吐征雲;幌幌長鎗,一似巨角龍蛟龍爭戲水。鞭來鎚架,銀花響喨迸寒光;鎗去劍迎,玉焰生風飄瑞雪。刀劈甲,甲中刀,如同山前猛虎鬥狻猊;鎗刺盔,盔中鎗,一個深潭玉龍降水獸。使斧的天邊皓月皎光輝;使鐧的萬道長虹飛紫電。使鎗的紫氣照長空,使刀的慶雲離頂上。有詩為證:
    大戰一場力不加,亡人死者亂如麻。只為君王安社稷,不辨賢愚血染沙。
  且說子牙大戰聞太師。菡芝仙把風袋抖開,一陣黑風捲起。不知慈航道人有定風珠,隨取珠將風定住,風不能出。子牙忙祭起打神鞭,正中菡芝仙頂護,打得腦漿迸出,死於非命。──一道靈魂往封神臺去了。彩雲仙子聽得陣後有響聲,回頭看時,早被哪吒一鎗,刺中肩甲,倒翻在地;後加一鎗,結果了性命。──也往封神臺去了。武成王大戰張節,黃飛虎鎗法如神,大吼一聲,把張節一鎗刺於馬下。──一靈也往封神臺去了。聞太師力戰黃天化,又見折了三人,無心戀戰,掩一鞭,暫回老營。止有鄧忠、辛環、陶榮三將;見今日又損了張節,四將中少了一人,十分不悅。
  且言子牙全勝回兵,慈航作辭回山。子牙進城,陞銀安殿,傳令:「眾將用過午飯,上殿聽點。」眾將領令。子牙進內室,寫柬帖,只至午末未初,銀安殿上打聚將鼓響,眾將上殿,參謁聽令。子牙令黃天化領柬帖、令箭;又命哪吒領柬帖、令箭;雷震子也領柬帖、令箭:「你們三路行,只須……如此如此。」子牙令:「黃飛虎等領兵五千衝左哨;南宮适等領兵五千衝右哨。」又令:「金吒、木吒、龍鬚虎衝轅門;四賢、八俊隨於後隊接應。辛甲、辛免、太顛、閎夭、祁恭、尹籍領三千人馬,大呼曰:『歸順西岐有德之君,坐享安康;扶助成湯無道之主,滅倫絕紀。早歸周地,不致身亡!』先散開成湯人馬,以孤其勢。大功只在今晚可成。」又令:「楊戩領三千人馬,先燒彼之糧草。彼軍不戰自亂。你如燒了糧草,截戰後,再往絕龍嶺助雷震子成功。」楊戩領令去訖。正是:
    挖下戰坑擒虎豹,滿天張網等蛟龍。
  不表子牙前來劫營,且言聞太師損兵折將,在帳中獨坐無言。猛然當中神目看見,西岐一股殺氣直衝中軍,太師笑曰:「姜尚今日得勝,乘機劫吾大寨。」急令:「鄧忠、陶榮在左哨;辛環在右哨;吉立、余慶領長箭手守後營糧草。吾在中軍,看誰進轅門!」太師準備夜戰。當時天晚,日落西山。將近一鼓時分,子牙把眾將調出,四面攻營。人馬暗暗到了成湯大轅門,左右有燈籠為號,一聲信炮,三軍吶喊,鼓聲大振,殺聲齊起。怎見得這場夜戰:
    征雲籠四野,殺氣鎖長空。天昏地暗交兵,霧慘雲愁廝殺。初時戰鬥,燈籠火把相迎;次後交攻,劍戟鎗刀亂刺。離宮不朗,左右軍卒亂奔;坎地無光,前後將兵不正。昏昏沉沉,月朦朧,不辨誰家宇宙;渺渺漫漫,燈慘淡,難分那個乾坤。征雲緊護,拚命士卒往來相持;戰鼓忙敲,捨死將軍紛紛對敵。東西混戰,劍戟交加;南北相持,旌旗掩映。狼煙火炮,似雷聲霹靂驚天;虎節龍旂,如閃電翻騰上下。搖旗小校,夤夜裏戰戰兢兢;擂鼓兒郎,如履冰俱難措手。周兵勇猛,紂卒奔逃。只見:滔滔流血坑渠滿,疊疊橫屍數里平。有詩為證:
    劫營功業妙無窮,三路衝營建大功。只為武王洪福廣,名垂青史羨姜公。
  話說子牙督前軍,衝開了七層圍子,吶一聲喊,殺進大轅門。聞太師忙上了墨麒麟,提鞭衝來,大呼曰:「姜尚,今番與你定個雌雄!」提鞭來取。子牙仗劍交還。金吒在左,木吒在右,龍鬚虎發手放出石頭打將來,如飛蝗驟雨。成湯軍卒如何招架得開,多是著傷。聞太師酣戰在中軍。黃飛虎殺進左營,有鄧忠、陶榮大喝曰:「黃飛虎慢來!」黃家父子兵把二將困在左營。鄧忠抖精神,使開板斧,陶榮顯本事,雙鐧忙輪,二將大戰在左營。南宮适衝進右營,只見辛環大叫:「南宮适休走!」把肉翅飛來。西岐數將戰住辛環。燈毬火把,照耀如同白晝。黃昏廝殺,黑夜交兵,慘慘陰風,咚咚戰鼓。聞太師正征戰之間,子牙祭起打神鞭。聞太師當中神目看見,疾忙躲時,早中左肩臂。龍鬚虎發石亂打,三軍駐劄不定;大隊一亂,周兵吶喊,四面圍裹上來。聞太師如何抵攩得住。黃飛虎有四子黃天祥等,年少勇猛,勢不可當,展鎗如龍擺尾,轉換似蟒翻身。陶榮躲不及,早被一鎗刺於馬下。鄧忠攩不住,只得敗走。辛環見周兵勢甚大,不敢戀戰,知鋒銳已挫,料不能取勝;又見後營火起,楊戩燒了糧草,軍兵一亂,勢不可解。只見火焰沖天,金蛇亂舞,周軍鑼鳴鼓響,只殺得鬼哭神號。聞太師大兵已敗,又聽得周兵四處大叫曰:「西岐聖主,天命維新。紂王無道,陷害萬民。你等何不投西岐受享安康!何苦用力而為獨夫,自取滅亡!」成湯軍士在西岐日久,又見八百諸侯歸周者甚眾,兵亂不由主將,吶一聲喊,走了一半。聞太師有力也無處使,有法也無處用。只見歸降者漫散而去,不降者且戰且走。且說周兵趕殺成湯敗卒,怎見得:
    趕上將連衣剝甲,逞著勢順手奪鎗。鐧敲鼻凹,鎚打當胸。鐧敲鼻凹,打的眉眼張開;鎚打當胸,洞見心肝肺腑。連肩拽背著刀傷,肚腹分崩遭斧剁。鎚打的利害,鎗刺的無情。著箭的穿袍透鎧,遇彈子鼻凹流紅。逢叉俱喪魄,遇鞭碎天靈。愁雲慘慘黯天關,急急逃兵尋活路。
  聞太師兵敗,且戰且走。辛環飛在空中,保讓太師,鄧忠催住後隊。一夜敗有七十餘里,至岐山腳下。子牙嗚金收隊。正是:
    三軍踴躍聲悅,姜相成功奏凱還。
  話說聞太師敗至岐山,收住敗殘人馬,點視,止三萬有餘。太師又見折了陶榮,心中悶悶不語。鄧忠曰:「太師,如今兵回那裏?」聞太師問:「此處往那裏去?」辛環曰:「此處往佳夢關去。」太師道:「就往佳夢關去。」催動人馬前進,可憐兵敗將亡,其威甚挫,著實沒興。一路上人人歎息,個個吁嗟。人馬正行間,只見桃花嶺上一首黃旛,旛下有一道人,乃是廣成子。聞太師向前問曰:「廣成子,你在此有甚麼事?」廣成子答曰:「特為你,在此等候多時。你今違天逆命,助惡滅仁,致損生靈,害陷忠良,是你自取。我今在此,也不與你為讎,只不許你過桃花嶺。任憑你往別處去便罷。」聞太師大怒曰:「吾今不幸,兵敗將亡;敢欺吾太甚!」催開墨麒麟,提鞭就打。廣成子撒步向前,用寶劍急架相還。未及三五合,廣成子取番天印祭於空中。太師一見,知印利害,撥轉麒麟望西便走。鄧忠跟著太師退回。辛環曰:「太師方纔怎的怕他,便自退兵?」太師曰:「廣成子番天印,吾等招架不住。若中此印,倘或無生,如何是好!且自避他。只如今不得過此嶺,卻往那裏去?」鄧忠曰:「不若進五關往燕山去。」太師只得調轉人馬,往燕山大路而來。太師曉行夜住,不一日,人馬行至燕山。猛然抬頭,見太華山上豎一首黃旛,赤精子立於旛下。太師催麒麟至前。赤精子曰:「來者乃聞太師。你不必往此燕山去。此處非汝行之地。吾奉燃燈命,在此阻你,不許你進五關。原是那裏來,還是那裏去。」太師只氣得三尸魂暴躁,七竅內生煙,大呼曰:「赤精子,吾乃截教門人,總是一道,何得欺吾太甚!我雖兵敗,拚得一死,定與你做一場,豈肯擅自干休!」將麒麟一夾,四蹄登開,使開金鞭,神光燦爛。赤精子抖動麻鞋,揮開寶劍,鞭劍相交。未及五七合,赤精子取陰陽鏡出來。不知聞太師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絕龍嶺聞仲歸天


  詩曰:
    幾回奏捷建奇功,紂主荒淫幸女紅。入國已無封諫表,到山應有淚江楓。
    豈知魂夢烽煙絕,且聽哀猿夜月空。縱有丹心成往事,年年杜宇泣東風。
  話說聞太師見赤精子拿出陰陽鏡,把麒麟一磕,跳出圈子外,往燕山下退去。赤精子也不來趕。太師氣得面黃氣喘,默默無言。辛環曰:「太師,兩條路既不容行,不若還往黃花山,進青龍關去罷。」太師沉吟良久,曰:「吾非不能遁回朝歌見天子,再整大兵,以圖恢復。只人馬累贅,豈可捨此身行。」只得把人馬調回,往青龍關大路而行。未及半日,見前邊一支人馬駐劄咽喉之處。聞太師傳令:「安營,不意前有伏兵。」營不曾安定,只聽得一聲砲響,兩杆紅旗展動,哪吒腳踏風火輪,撚火尖鎗,大呼曰:「聞太師休想回去!此處乃是你歸天之地!」太師大怒,急得三隻眼中射出金光,罵曰:「姜尚欺吾太甚!此處埋伏著不堪小輩,欺藐天朝大臣!」提鞭,縱麒麟飛來直取。哪吒火尖鎗急架相還。鞭鎗併舉,一場大戰。只見:
    陰霾迷四野,冷氣逼三陽。這壁廂旌旗耀彩,反令日月無光;那壁廂戈戟騰輝,致使兒郎喪膽。金鞭叱咤閃威風;神鎗出沒施妙用。聞太師忠心;三太
    子赤膽。只殺得空中無鳥過,山內虎狼奔,飛沙走石乾坤黑,播土揚塵宇宙昏。
  話說聞太師與鄧忠、辛環、吉立、余慶把哪吒裹在垓心。哪吒那裏懼他,使開一條鎗,怎見得利害,有讚為證,讚曰:
    鎗是邠州鐵,鍊成一段鋼,落在能工手,造成丈八長。刺虎穿胸連樹倒,降魔鋒利似秋霜,大將逢之翻下馬,衝營屣陳士俱亡。展放光芒天地暗,吐吞寒霧日無光。
  哪吒抖擻神威,酣戰五將,大叫一聲,把吉立刺於馬下;忙把風火輪登出陣來,取乾坤圈祭在空中,正中鄧忠肩甲,翻下鞍鞽,被哪吒復一鎗,結果了性命,──二道靈魂俱往封神臺去了。聞太師見又折了鄧忠、吉立二將,十分懊惱,不覺失措,無心戀戰,奪路而走。哪吒大殺一陣,截斷後面一半人馬:「願降者免死!」眾兵齊告曰:「願歸明主。」哪吒得獲全勝,回西岐報功。不表。且說聞太師兵敗前行,至晚點劄殘兵,不足一萬餘人。太師陞帳坐下,愧赧無地。自思曰:「吾自征伐,未嘗挫銳。今日西征,致有片甲無存之辱。」辛環在側曰:「太師且請寬慰,『勝負乃兵家之常』,何必掛心。俟回朝再整大隊人馬,以復此仇未遲。太師還當自己保重。」次日,起人馬望黃花山進發。行至巳牌時候,猛見前面紅旗招展,號砲喧天,見一將金甲紅袍,坐玉麒麟上,使兩柄銀鎚,刺斜而來,大呼曰:「奉姜丞相令,等候多時!今兵敗將亡,眼見獨力難支,天命已定。此處不降,更待何時!」聞太師見黃天化阻住去路,大怒,罵曰:「好反叛逆賊,敢出此言欺吾!」催開墨麒麟,單騎力戰。黃天化鞭鎚相架,戰在山前。但見:
    兩陣鳴鑼擊鼓,三軍吶喊搖旗。紅旛招展振天雷,畫戟輕翻豹尾。這一個捨命衝鋒扶社稷;那一個拚生慣戰定華夷。不是你生我死不相離,只殺得日月無光天地迷。
  話說二人交鋒,約有二三十合,有辛環氣沖牛斗,余慶怒髮沖冠,二將來助太師。黃天化見二將來助戰,把玉麒麟跳出陣外就走。余慶不知好歹,隨後追來。黃天化掛下雙鎚,取火龍標回首一標,打下落馬而死。──一魂進封神臺去了。辛環見余慶落馬,大叫一聲:「吾來了!」肉翅飛來,鎚鑽往頂上打來。辛環是上三路,黃天化鎚是短兵器,招架上三路不好攩抵,把玉麒麟跳出圈子就走。──這玉麒麟乃是道德真君坐騎,足有風雲,速如飛電。──辛環不見機,趕來。被黃天化將攢心釘發出,正中肉翅。辛環在空中弔將下來。聞太師見辛環失利,忙催動殘兵,望東南敗走。黃天化連勝二陣,也不追趕,領兵回西岐報功去了。且言聞太師見後無襲兵,領人馬徐徐而行;又見折了余慶,辛環帶傷,太師十分不樂,一路上思前想後。人馬行至晚間,有一座高山在前,但見山景淒涼,太師坐下,不覺兜底上心,自己吟詩嗟歎。詩曰:
    「回首青山兩淚垂,三軍悽慘更堪悲。當時只道旋師返,今日方知敗
    卒疲。可恨天時難預料,堪嗟人事竟何之!眼前顛倒渾如夢,為國丹心總不移。」
  話說聞太師作罷詩,神思不寧。三軍造飯,辛環整理,次日回兵。將至二更,只聽得山頂上響聲大振,砲發如雷。聞太師出帳觀看,見山上是姜子牙同武王在馬上飲酒,左右諸將用手指曰:「山下聞太師敗兵在此。」太師聽說,性如烈火,上了墨麒麟,提鞭殺上山來。只見一聲雷響,一人也不見了。聞太師乃是神目,左右觀看,又不見影跡。太師咬牙深恨,立騎尋思。忽然山下一聲砲響,人馬勢如雲集,圍困山下,只叫「休走了聞太師!」太師大怒,催騎殺下山來;及自至山下,一軍一卒俱無。太師喘息不定,方欲算卜,又見山頂上大砲響,子牙與武王拍手大笑而言曰:「聞太師今日之敗,把數年英雄盡喪於此,有何面目再返朝歌!」聞太師厲聲大罵:「姬發匹夫,焉敢如此!」縱騎復殺上山來。將至半山凹裏,猛然飛起雷震子。好凶惡!怎見得,有詩為證,詩曰:
    兩翅飛騰起怪風,髮紅臉靛勢如熊。終南秘授神仙術,輔佐姬周立大功。
  聞太師只顧山上,未防山凹裏飛起雷震子,一棍照聞太師打來。太師措手不及,叫聲「不好!」將身一閃,讓個空。不防那金棍正中墨麒麟後胯上,打得此獸竟為兩段。太師跌下地來,隨借土遁去了。辛環大呼曰:「雷震子不要走!吾來了!」肉翅飛起,來戰雷震子。不防楊戩暗祭起哮天犬,一口把辛環的腿咬住了。雷震子一棍,正打著辛環頂門,死於非命。──也往封神臺去了。雷震子獲功回西岐去了。且說聞太師失了坐騎,自思:「不好歸國。想吾三十萬人馬西征,大戰三年有餘,不料失機,止存敗殘人馬數千,致有片甲無存之誚。連吾坐騎俱死,門人、副將俱絕……」又見辛環已死,隻影單形。太師落下土遁,默坐沉吟;半晌,仰天歎曰:「天絕成湯!當今失政,致天心不順,民怨日生。臣空有赤膽忠心,無能回其萬一。此豈臣下征伐不用心之罪也!」太師坐到天明,復起身招集敗殘士卒,迤而行。又無糧草,士卒疲敝乏甚,俱有饑色。猛然見一村舍,有簇人家。太師沉吟,饑不可行,乃命士卒:「向前去借他一頓飯,你等充饑。」眾人向前觀看,果然好個所在。怎見得,有讚為證,讚曰:
    竹籬密密,茅屋重重。參天野樹迎門,曲水溪橋映戶。道傍楊柳綠依依,園內花開香馥馥。夕照西沉,處處山林喧鳥雀;晚煙出灶,條條道徑轉牛羊。正是那:食飽雞豚眠屋角,醉酣鄰叟唱歌來。
  話說軍士來至莊前,問:「裏面有人麼?」忽然走出一位老叟,見是些殘敗軍卒,忙問:「眾位至小莊有何公幹?」士卒曰:「吾等非是別人,乃是跟成湯聞太師老爺,因奉敕伐周,與姜尚交兵,失機而回;借你一飯充饑,後必有補。」那老人聽罷,忙道:「快請太師老爺來。」眾軍士回去,稟太師曰:「前有一老人,專請老爺。」太師只得緩步行至莊前。老人忙倒身下拜,口稱:「太師,小民有失迎迓,望乞恕罪。」太師亦以禮相答。老人忙躬身迎請太師裏面坐。太師進裏面坐下。老人急收拾飯,擺將出來。聞太師用了一餐,方收拾飯與眾士卒吃了。歇宿一宵。次日,太師辭老叟,問曰:「你們姓甚麼?昨日攪擾你家,久後好來謝你。」老人曰:「小民姓李,名吉。」聞太師吩咐左右記了。離了此間,同些士卒望青龍關大路而來,不覺迷蹤失徑。太師命軍士站住,觀看東、南、西、北。忽聽林中伐木之聲,見一樵人。太師忙令士卒,向前問那樵子。士卒向前問曰:「樵子,借問你一聲。」樵子棄斧在地,上前躬身,口稱:「列位有何事呼喚?」士卒曰:「我等是奉敕征西的;如今要往青龍關去。借問那條路近些?」樵子用手一指:「往西南上不過十五里,過白鶴墩,乃是青龍關大路。」士卒謝了樵子,來報與聞太師。太師命眾人往西行,迤望前而走。──不知道這樵子乃是楊戩變化的,指聞太師往絕龍嶺而來。
  且說聞太師行過有二十里,看看至絕龍嶺來。好險峻!但見:
    巍巍峻嶺,崒嵂峰巒。溪深澗陡,石梁橋天生險惡;壁峭崖懸,虎頭石長就雄威。奇松怪柏若龍蟠;碧落丹楓如翠蓋。雲迷霧障,山巔直透九重霄;瀑布奔流,潺湲一瀉千百里。真個是鴉雀難飛,漫道是人行避跡。煙嵐障目,採藥仙童怕險;荊榛塞野,打柴樵子難行。胡羊野馬似穿梭,狡兔山牛如布陣。正是:草迷四野有精靈,奇險驚人多惡獸。
  話說聞太師行至絕龍嶺,方欲進嶺,見山勢險峻,心下甚是疑惑。猛抬頭,見一道人穿水合道服,認的是終南山玉柱洞雲中子。聞太師慌忙上前問曰:「道兄在此何幹?」雲中子曰:「貧道奉燃燈命,在此候兄多時。此處是絕龍嶺,你逢絕地,何不歸降?」聞太師大笑曰:「雲中子,你把我聞仲當作稚子嬰兒。怎言吾逢絕地,以此欺吾。你我莫非五行之術,在道通知。你今如此戲我,看你有何法治我!」雲中子曰:「你敢到這個所在來?」太師就行。雲中子用手發雷,平地下長出八根通天神火柱,高有三丈餘,長圓有丈餘,按八卦方位:乾、坎、艮、震、巽、離、坤、兌。聞太師站立當中,大呼曰:「你有何術,用此柱困我?」雲中子發手雷鳴,將此柱震開,每一根柱內現出四十九條火龍,烈焰飛騰。聞太師大笑曰:「離地之精,人人會遁;火中之術,個個皆能。此術焉敢欺吾!」搯定避火訣,太師站於裏面。怎見得好火,有火讚為證,讚曰:
    此火非同凡體,三家會合成功。英雄獨占離地,渾同九轉旋風。煉成通中火柱,內藏數條神龍,口內噴煙吐焰,爪牙動處通紅。苦海煮乾到底,逢山燒得石空,遇木即成灰燼,逢金化作長虹。燧人初出定位,木裏生來無蹤。石中電火稀奇寶,三昧金光透九重。在天為日通明帝,在地生煙活編氓,在人五臟為心主,火內玄功大不同。饒君就是神仙體,遇我難逃眼下傾。
  話說聞太師搯定避火訣,站於中間,在火內大呼曰:「雲中子!你的道術也只如此!吾不久居,我去也!」往上一昇,駕遁光欲走。不知雲中子預將燃燈道人紫金缽盂磕住,渾如一蓋蓋定。聞太師那裏得知,往上一沖,把九霄烈焰冠撞落塵埃,青絲髮俱披下。太師大叫一聲,跌將下來。雲中子在外面發雷,四處有霹靂之聲,火勢凶猛。可憐成湯首相,為國捐軀!──一道靈魂往封神臺來,有清福神祇用百靈旛來引太師。──太師忠心不滅,一點真靈借風逕至朝歌,來見紂王,申訴其情。此時紂王正在鹿臺與妲己飲酒,不覺一陣昏沉,伏几而臥。忽見太師立於傍邊,諫曰:「老臣奉敕西征,屢戰失利,枉勞無功,今已絕於西土。願陛下勤修仁政,求賢輔國;毋肆荒淫,濁亂朝政,毋以祖宗社稷為不足重,人言不足信,天命不足畏,企反前愆,庶可挽回。老臣欲再訴深情,恐難進封神臺耳。臣去也!」逕往封神臺來。──柏鑑引進其魂,安於臺內。且說紂王猛然驚醒曰:「怪哉!異哉!」妲己曰:「陛下有何驚異?」紂王把夢中事說了一遍。妲己曰:「夢由心作。賤妾常聞陛下憂慮聞太師西征,故此有這個驚兆。料聞太師豈是失機之士。」紂王曰:「御妻之言是矣。」隨時就放下心懷。且說子牙收兵,眾門人都來報功。雲中子收了神火柱,與燃燈二人回山去。不表。
  再講申公豹知聞太師絕龍嶺身亡,深恨子牙;往五嶽三山,尋訪仙客伐西岐,為聞太師報讎。一日游至夾龍山飛龍洞,跨虎飛來,忽見山崖上一小童兒跳耍。申公豹下虎來看,此童兒卻是一個矮子:身不過四尺,面如土色。申公豹曰:「那童兒,你是那家的?」土行孫見一道人叫他,上前施禮曰:「老師那裏來?」申公豹曰:「我往海島來。」土行孫曰:「老師是截教,是闡教?」申公豹曰:「是闡教。」土行孫曰:「是吾師叔。」申公豹問曰:「你師是誰?你叫甚名字?」土行孫答曰:「我師父是懼留孫。弟子叫做土行孫。」申公豹又問曰:「你學藝多少年了?」土行孫答曰:「學藝百載。」申公豹搖頭曰:「我看你不能了道成仙,只好修個人間富貴。」土行孫問曰:「怎樣是人間富貴?」申公豹曰:「據我看,你只好披蟒腰玉,受享君王富貴。」土行孫曰:「怎得能夠?」申公豹曰:「你肯下山,我修書薦你,咫尺成功。」土行孫曰:「老師指我往那裏去?」申公豹曰:「薦你往三山關鄧九公處去,大事可成。」土行孫謝曰:「若得寸進,感恩非淺。」申公豹曰:「你胸中有何本事?」土行孫曰:「弟子善能地行千里。」申公豹曰:「你用個我瞧。」土行孫把身子一扭,即時不見。道人大喜。忽見土行孫往土裏鑽上來。公豹又曰:「你師父有綑仙繩,你要去帶下兩根去,也成的功。」土行孫曰:「吾知道了。」土行孫盜了師父懼留孫的綑仙繩、五壺丹藥,逕往三山關來。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