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胡適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胡適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4年8月28日 星期三

胡適改編的《西遊記》結局

胡適改編的《西遊記》結局

純屬搞笑!

世界最佳《西遊記》(無錯字、根據其他版本補全闕漏)電子書版本:《西遊記》清初西遊證道書刊本


 《西遊記》的第八十一難

  十年前我曾對魯迅先生說起《西遊記》的第八十一難(九十九回)未免太寒傖了,應該大大的改作,才襯得住一部大書。我雖有此心,終無此閑暇,所以十年過去了,這件改作《西遊記》的事終未實現。前幾天,偶然高興,寫了這一篇,把《西遊記》的第八十一難完全改作過了。自第九十九回「菩薩將難簿目過了一遍」起,到第一百回「卻說八大金剛使第二陣香風,把他四眾,不一日送回東土」為止,中間足足改換了六千多字。因為《學文月刊》的朋友們要稿子,就請他們把這篇「偽書」發表了。現在收在這裡,請愛讀《西遊記》的人批評指教。

  二十三,七,一,胡適記。

西遊記第九十九回

觀音點簿添一難

唐僧割肉度群魔

  話說觀音菩薩把唐僧一路上經歷的災難簿子從頭看了一遍,忽發言道:「佛門中九九歸真。聖僧受過八十難,還少一難,不得完成此數。」菩薩當時即命五方揭諦道:「速速趕上金剛,還生一難者!」

揭諦得令,駕雲向東趕去,不多時趕上了金剛,附耳低言,說明菩薩法旨。金剛奉令,刷的把風按下,將唐僧四眾連馬與經,降落在地。噫!正是

  九九歸真道行難,一簣功虧不結丹。

  騰雲指日回唐土,何圖驀地下雲端!

﹡﹡﹡﹡

  三藏腳踏了凡地,自覺心驚。八戒呵呵大笑道:「好,好,好!這正是走得快,跌得高!」沙僧也道:「想是護送的金剛半路上看個親眷去了,叫我們下來歇歇哩。」孫行者火眼金睛,早已看見五方揭諦趕上金剛,交頭接耳,必有用意,他且不說破,只對唐僧說道:「師父,金剛拋下我們,自回去了。我們且打聽明白這是什麼地方,在何國土。」唐僧道:「悟空說得是。我聽得遠遠的有水響,不知是不是我們走過的河水。」

  行者縱身跳在空中,用手搭涼篷,仔細看了,下來道:「師父,那一帶樹林過去,果然是一條大河,河身像是很寬,很長;水勢卻不洶湧,不像是流沙河,也不像是通天河,也許是一條我們不曾走過的大河。」

  唐僧問道:「徒弟啊,那邊可望得見人煙麼?」行者答道:「河的對岸好像有一個城鎮。有船隻載著人往這邊來。河這邊有一座高塔。船上的人好像是朝著這塔來的,也許是來塔上燒香祭賽的。」

  八戒喊道:「只要有人煙,我們都去!」八戒、沙僧把經卷馱在馬上,四眾步行,穿過大樹林,果然望見一座高高的寶塔。師徒們朝著寶塔走去,看看太陽將落時,他們到了寶塔面前。只見二三十個人,全是天竺國服裝,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從塔下走出來,朝著河邊回去。那些人見了唐僧四眾,都很驚異,漸漸圍攏來;婦人孩子見了八戒三人的怪模樣,都很害怕,躲在老年人的背後,竊竊私語。內中一位老者,認得唐僧的狀貌衣裝是大唐人物,走過來問訊。唐僧叫三個徒弟站開,他自己上前施禮問訊。唐僧道:「貧僧是大唐人氏,這三人是小徒,往西天取經回來,流落在此,不知路途方向。請問老丈這裡是何國土,這寶塔供養何種尊神,此去大唐國土應走何方向。」

  那老者答禮道:「不知法師是大唐上國求法高僧,失敬之至。此處是婆羅涅斯國,前面的大河是殑伽河。順河流東行,約三百餘里,便是戰士國境。法師若要東行,可用船順流下去。這裡的寶塔是敝國最著名的古蹟,叫做『三獸窣堵波』,是如來在過去劫初修菩薩行時燒身供養天帝釋之處。每年八月月圓時,是月光王菩薩的節日,敝處的人來此掃塔祭賽。今天正是月光節,我們來此祭掃,不想得遇上國高僧。可否請到對河村子裡供養一宿,明天準備船隻相送東行?」

  唐僧聽說「三獸窣堵波」之名,心裡大歡喜,忙整衣帽,朝塔禮拜,並叫行者三人同來禮拜。禮拜畢,唐僧又謝那老者指引的好意,說道:「貧僧久聞『三獸窣堵波』之名,但恨無緣拜掃瞻仰。天幸今日無意中親到塔下,豈可錯過機緣?貧僧師弟都是修行之人,今夜決計在塔下打坐一宵,以表禮拜的誠心。多蒙老丈厚意款待,明早一定渡河到貴村來拜謝。」

  那老丈聽說,知道唐僧決心掃塔,又有點害怕那三個怪模樣的徒弟,也便不堅留,便留下姓名,率領眾男婦向河邊上船去了。

﹡﹡﹡﹡

  話說唐僧別了眾人,回過頭來,歡天喜地的對三個徒弟說道:「徒弟啊,誰料我們從雲裡掉下來,卻遇著這意外的奇緣!」八戒笑道:「師父,想必是打聽得你的祖宗的骨塔了?」沙僧和行者齊聲問道:「師父,這個古塔有何因緣,叫你老人家這樣高興!」

  三藏回頭用手指道:「你們不見這裡是三座塔麼?」行者們看時,果然中間一座高塔,左右兩旁各有一座小塔。在遠處望見的只是中間的高塔。唐僧說:「這就是西域地志上有名的三獸塔,又叫做『月中玉兔塔』。三獸是一隻兔子,一隻狐狸,一隻猿猴。中間是兔塔,兩邊是狐塔猴塔。」八戒呵呵大笑道:「怪道老師父歡天喜地,原來他替弼馬溫大師兄尋得了祖墳也!」

  唐僧喝住八戒,說道:「劫初之時,我佛如來投生為一隻白兔,他本性不昧,在樹林中修菩薩行。他有兩個同伴,一狐一猿,受了他的感化,也同在樹林中修行。一日,天帝釋要試驗他們的修行工夫,下凡變化作一個老人,到樹林中來。三獸見那老人形容憔悴,行步艱難,都來問他有何病痛。老人說:『我要餓死了;來問你們求一點東西吃。』三獸請他坐在樹下,他們都出去尋食物款客。狐狸先回來,嘴銜著一條鮮鯉魚。猿猴也回來了,摘得一堆鮮果。只有白兔空手回來,心懷慚愧。老人說:『狐哥猴哥都尋了東西回來,難道兔哥不肯布施一點麼?』白兔聞言,對同伴道:『敢煩兩位師兄替我採點乾柴,生起火來,我自有佳肴供客。』狐猿出去,尋了一些枯枝乾葉,生起火來。白兔見火焰正旺,就對老人道:『丈人,我自愧有心無力,不能救丈人的飢餓。敬獻區區身體,供丈人一餐。』說完,就跳入烈焰之中。爾時老人復現天帝釋莊嚴寶相,從火焰中提出兔身,嗟嘆不已。天帝釋道:『兔子捨生救人,是真菩薩行。吾當令世間人永永敬禮他的形容。』天帝釋言訖,一隻手攀住須彌山尖,撕下了半個峰頭來做他的畫筆;一隻手捉住月亮,做他的粉本,就在月亮上畫下了玉兔的形狀。至今月中有玉兔,便是這樣起源的。後世天竺國人紀念這個玉兔燒身的故事,在這裡建塔紀念,就是這個三獸窣堵波。」

  唐僧接著又說:「我小時念《雜寶藏經》,《經律異相》,就知道這白兔捨身的因緣。誰想今日取經回來,還能瞻拜這千年古塔!我如何不歡喜!」(原註一)

  三藏講完故事,行者、沙僧俱各歡喜讚嘆。只有八戒涎著嘴臉,呵呵大笑道:「好個多情的師父!忘不了大天竺國拋繡球招親的假公主!你瞧那河上起來的團圞明月,正照著繡球選中的駙馬爺的僧帽上。只怕太陰星君管束不嚴,玉兔知道了我師父今夜掃塔的多情,又要逃出廣寒宮,來尋你耍子去也!」

  三藏也不管八戒的頑皮,領著三人,到中間塔下,叫八戒把經卷龍馬安頓在塔下,叫沙僧摘了一些竹枝,紮了一把笤帚。唐僧拿著笤帚,同他們上塔祭掃。正是:

  玉兔高風永不磨,莊嚴塔影照長河。

  殷勤上國求經客,來掃千年窣堵波。

﹡﹡﹡﹡

  話說唐僧四眾掃塔,到得最上一層時,明月已近中天;遠望殑伽河變成了一道光耀的銀河;四野靜穆,但見茫茫銀霧,湧起一個出塵的世界。唐僧到此不覺一聲叫絕。行者、沙僧也都凝望出神。連那八戒也不覺搖頭擺耳,舞蹈起來。唐僧本來早已走得疲乏了,就在那塔頂上靠著石欄坐下。坐了一會,他捨不得走了,對三個徒弟道:「徒弟啊,我當年離了長安,在法雲寺裡立了弘願,上西方遇寺拜佛,見塔掃塔。一路上歷盡多少艱辛。那回在祭賽國掃塔,被妖魔敗興。還有那回在荊棘嶺上,雖然也是一個月白風清的良夜,又被幾個松妖杏怪攪纏了一夜。今番取得經典回朝,難得在這千年古塔上清清閑閑的賞玩這無邊月色。你們三人可先下去看守經卷,在塔下洞門裡歇息。我要在這塔上打一回坐,定一定心。」

  行者料無意外危險,便叫八戒、沙僧同去塔下等候。八戒笑著回頭道:「師父早點下來罷!莫要被月光鉤起了凡心,又要累大師兄上毛穎山找尋玉兔兒去!」

  他們下塔去訖,唐僧正襟打坐,凝神入定。他在定中,忽然聽得空中有人喊道:「聖僧隨我來,了一件公案去者!」他覺得身體起在空中,跟著那人,在月光裡飄到一個平陽大地,落下地來。他定神四看,只看見整千整萬的異形怪狀的鬼怪,也有像人形的,也有獸身人面的,也有完全獸形的,也有一身九頭的,大都是渾身血汙,破頭折腳,肢體不全。這些鬼怪見唐僧來了,登時起了大擾攘,一霎時鬼哭魔嚎,喊聲震天。唐僧只聽得四方八面齊聲喊著:「唐僧還我命來!」「唐僧還我命來!」

  唐僧雖然身經無數災難,到此也不免心驚膽顫。只聽得那個同來的人低聲說道:「聖僧不必驚慌。小神奉菩薩法旨,引聖僧來此結束一件公案。這些冤魂都是聖僧從東土西來求經一路上所遇見的大小妖魔的鬼魂。他們當時妄想要吃聖僧一塊肉,可以延壽一千年,所以在路上興風作浪,與聖僧為難。幸有齊天大聖,天蓬元帥,捲簾大將,一路保護前來。這些都是金箍棒和釘鈀底下的死鬼,因為得罪了聖僧,永永打入惡道,不得超生。現今他們都奉地藏王菩薩法旨,來到這裡請聖僧結此公案。」

  那人說完,唐僧一時沒了主意,扯住那人問道:「我的三個徒弟都不在我身邊,叫我如何了得這件公案?」那人道:「這件公案只有聖僧自了,齊天大聖諸人都助不得力。」

  那人說完,拉住唐僧起在半空中,用手指著下面一隊隊的妖魔鬼魂,一一說與唐僧道:「那邊是雙叉嶺的老虎。那是兩界山的老虎。那是五行山腳下被行者打死的六賊。那是鷹愁陡澗被龍吞了的馬。那是觀音禪院撞死的老和尚。那是黑風山的白花蛇與蒼狼怪。那是黃風嶺的虎先鋒領著無數狐兔獐鹿的鬼魂。」

  他轉過身來,指道:「那個女鬼是白虎嶺的白骨夫人。那兩個小孩子是碗子山波月洞黃袍怪的兩個兒子,被八戒、沙僧摜死的。這邊是平頂山蓮花洞的幾百小妖,領頭的是壓龍洞的九尾狐精和狐阿七大王。那邊三個道士是車遲國的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那邊那個跬跬拜拜的老怪物乃是通天河裡設計捉拿聖僧的老鱖婆,率領著一班打死的水怪魚精。」

  那人又轉向右邊,指道:「那邊百十個鬼魂乃是金山獨角兕大王手下的小妖。這邊二三十個人鬼乃是楊家莊上孫行者打死的賊人。那邊是琵琶洞的蠍子精,這邊是大鬧西天的六耳獼猴。那邊一大隊是牛魔王的小夫人玉面公主領著摩雲洞的小妖。這邊一小群是碧波潭的老龍一家,同著他那九個頭的駙馬。」

  說到這裡,那人向前面一指,笑道:「聖僧想還認得這幾位朋友!」唐僧細看時,卻是荊棘嶺上的十八公,孤直公,凌空子,拂雲叟,杏仙一班花妖樹怪。

  那人又指道:「聖僧請看,那邊紛紛攘攘的是小雷音黃眉大王的五七百個小妖,和獅駝洞的萬數小妖。這邊爭爭吵吵的是盤絲洞的七種蜂妖,黃花觀的七個蜘蛛精,竹節山九曲盤桓洞的猱獅、雪獅等等七個獅精。前面那兩盞大燈籠是稀柿衕的大蟒怪的一對眼睛。右邊那個艾葉花皮豹子乃是隱霧山折岳連環洞的南山大王。左邊那一大群牛,乃是金平府玄英洞的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塵大王,領著他們手下的許多山牛精,水牛精,黃牛精。」

  那人團團轉了一遭,回頭對唐僧說道:「聖僧,這一案裡的人鬼妖魂全在這裡了。地藏王菩薩的名籍上記著,這一案共有五萬九千零四十九名。這都是當年要謀害聖僧的性命,要吃聖僧的肉想延壽長生的。聖僧如何處分這一案,想必自有權衡。小神交代明白,暫且告退。」說完,那人按落雲頭,把唐僧送在一座石磴上,竟自揚長騰空去了。

  唐僧在半空中看了那幾萬個哀號的鬼魂,聽了那慘慘悽悽的哭聲。他的恐懼之心已完全化作慈悲不忍之心。他想到今天說過的白兔捨身的故事,想到佛家「無量慈悲」的教訓,想到此身本是四大偶然和合,原無足繫念。他主意已定,便自定心神,在石磴上舉起雙手,要大眾鬼魂安靜下來。

  那時無數鬼魂看見唐僧站在月光中,莊嚴之中帶著慈祥,個個都感覺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威力。大眾見他舉起雙手來,手心向下,月光正照在手背上,大眾都漸漸安靜下來。一會兒,真個全肅靜了。

  唐僧徐徐開言道:「列位朋友!貧僧上西天求經,一路上聽得紛紛傳說:『吃得唐僧一塊肉,可以延壽長生。』非是貧僧捨不得這副臭皮囊:一來,貧僧實不敢相信這幾根骨頭,一包血肉,會真個有延年長命的神效;二來,貧僧奉命求經,經未求得,不敢輕易捨生。如今貧僧已求得大乘經典,有小徒三人可以齎送回大唐流布。今天難得列位朋友全在此地,這一副臭皮囊既承列位見愛,自當布施大眾。唯願各山洞主,各地魔王,各路冤魂,受此微薄布施,均得早早脫離地獄苦厄,超昇天界,同登極樂!」

  唐僧言訖,那數萬鬼魂齊齊舉手歡呼,鬼聲啾雜,辨不出他們說的什麼,只聽得一片「聒噪!聒噪!」(原註二)「多謝布施!」「快吃唐僧肉!」

  唐僧又舉起兩手來,叫他們靜聽。他又說道:「列位朋友!請忍耐片刻。讓貧僧留個遺表,給小徒帶回大唐。」好個玄奘和尚!他脫下袈裟,反鋪在石磴上。他咬破右手中指,寫下血書遺表:

  沙門玄奘言:臣奉命西來求法,歷時一十七載,艱危萬重,而憑恃天威,心願獲從。遂得見不見跡,聞未聞經。所求得大乘真經五千零四十八卷,今命徒弟悟空等齎送回朝,流布東土。唯求法弘願已了,微軀已無足戀,茲於本日在婆羅涅斯國殑伽河上,捨命布施,下以超度途中枉死鬼魂,上以為國家祈天永命。臨絕上聞,不盡依依。

  他又留下遺囑給行者三人:

  玄奘賴爾等護持,得遂求經弘願。經典至重,望爾等星夜齎送回朝。玄奘微軀已於今夜布施西天路上爾等所害諸枉死鬼魂,了此十七年公案。此是修菩薩行人本分內事,爾等不必哀傷。經典到達之日,即是玄奘不死之年。此囑。

  唐僧寫完,將度牒裹在袈裟裡,脫下緊身衣服,抽出十七年不曾用過的戒刀,坐在石磴上,從左腿上割下一塊肉來,用刀尖挑了,遞與靠近身旁的鬼魂,笑道:「這是唐僧肉,可惜不多,請你們每人吃一口罷。」一個小妖接過去,咬了一口,傳遞給第二人。這時唐僧又割下第二塊肉來了。這些山妖水怪,被唐僧的大慈悲感動了,倒也講點禮數,每人只咬一小口,不爭多論少,也不爭肥較瘦;吃了肉都慢慢散開去,讓沒吃肉的擠近前來。唐僧一塊一塊的割去,血流下石磴,石磴面前成了血池。一些魚精鱉怪,便跟著老鱖婆,在血池裡喝血。盤絲洞裡乾兒子,—蜜蜂,螞蜂,蠦蜂,班毛,牛蜢,抹蜡,蜻蜓,—也都飛來吸血。

  唐僧把身上割得下的肉都割剔下來了,看看只剩得一個頭顱,一隻右手還不曾開割。說也奇怪,唐僧看見這幾萬餓鬼吃得起勁,嚼得有味,他心裡只覺得快活,毫不覺得痛苦。

  這時候,那團圞的月亮已快要落下地去,在長河那一邊,月光平射過來,照著那個孤棱棱的和尚頭,那頭的黑影子足足有幾里路長,在那幾萬鬼魂的頂上晃著。這時候,忽聽得半空中一聲「善哉!是真菩薩行!」唐僧抬起頭來,只見世界大放光明,一切鬼魂都不見了。

  唐僧如從大夢裡醒來,定心一看,兀自坐在那三獸塔最高層上的石欄邊,分毫不曾移動。抬頭望那月亮已將落下地去,東方滿天的紅霞,太陽快起來了。他伸手摸腿上身上,全不見割剔的痕跡。他心裡驚怪:難道是我在定中做了一場噩夢?正驚疑間,只聽得塔的下層有腳步聲響,行者與八戒上來,八戒喊道:「師父出定了嗎?天快亮了。」唐僧心裡覺得快活,也不說破,站起來同他們下塔去。

  下得塔來,只見沙僧牽著龍馬,傍邊立著八大金剛,齊聲向唐僧道喜,說道:「恭賀聖僧一夜之中,了得西來公案,圓成九九劫數!一念無量慈悲,三千大千諸佛菩薩同聲讚嘆。可賀,可賀!」

  行者三人都不懂得金剛說的話,爭問師父夜來在塔上做了什麼。唐僧不得已,把夜來的奇境說了一遍。說完,解開袈裟,看那裡面隱隱約約的好像還有許多金字,細看時又都不見了。師徒四眾都咨嗟稱異。

  八大金剛催促道:「聖僧功行完滿,就此回東土去罷!」有偈為讚:

  吃得唐僧一塊肉,五萬九千齊上天。

  如夢如電如泡影,一切皆作如是觀。

  原註一:「三獸窣堵波」的故事見於玄奘的《大唐西域記》卷七。白兔捨身因緣又見於《雜寶藏經》卷二,《經律異相》卷四十七。我在這裡又參用了現代印度作家的說法。

  原註二:「聒噪,聒噪」是道謝之詞。《西遊記》第九十四回大天竺國國王贈送金銀時,行者唱喏道:「聒噪!聒噪!」我們徽州績溪土話向人道謝也說「姑噪,姑噪,」大概「聒噪」與「姑噪」同出於一個語源。


2024年8月27日 星期二

關尹子公案徹底終結.疑古謬論綜駁.胡適

 關尹子公案徹底終結.疑古謬論綜駁

胡適

胡適

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審定史料之法〉:

  審定史料乃是史學家第一步根本工夫。西洋近百年來史學大進步,大半都由於審定史料的方法更嚴密了。凡審定史料的真偽,須要有證據,方能使人心服。〔朔雪寒評:胡適在這一點上是真的沒做到了!除了老子公案可以輕易對反對老子的疑古派的謬論做出邏輯上與史料上的反擊,胡適自己在做考證時,並沒有嚴格遵守這條基本要求!所以當胡適自己扮演起疑古派來時,就開始錯漏百出了!所以胡適後來自己也放棄了疑古!〕這種證據,大概可分五種(此專指哲學史料。):

  一、史事:書中的史事,是否與作書的人的年代相符。如不相符,即可證那一書或那一篇是假的。如莊子見魯哀公,便太前了;如管仲說西施,便太後了。這都是作偽之證。〔朔雪寒駁:這雖然是舉例,卻舉錯例了。而且流於表象、表面,忽略文本演變過程中所可能產生的各種情況。僅僅就胡適的舉例而言,魯國最後一位君主魯頃公,根據司馬遷的說法滅於前249年,根據楊寬的考證滅於前256年。而莊子是戰國時代中期以來的人物,譬如能見楚威王、惠施等等,並且晚於魏惠王而死,魏惠王死於前319年。換句話說,莊子見魯哀公可能只是寫錯了諡號而已,這種寫錯諡號的情況在先秦是非常普遍的存在。又先秦有公諡、私諡的區分,難保魯哀公不是私諡。在這兩種情況下,前者不過就是一個小錯誤,而後者甚至沒有錯誤!兩者跟「作偽」都毫不相關。而且還有最後一種可能是需要考慮的,那就是〈莊子.田子方〉中見魯哀公的莊子不是莊周而是莊周前的另外一位得以尊稱為莊子的人物,這是在假設魯哀公為完全無誤,且魯國歷史在公諡、私諡的範圍內只有一位魯哀公的前提下才能成立的。因為沒有人規定《莊子》裡面不能提到別的「莊子」,好比戰國時代孫臏的《孫臏兵法》也能提到春秋末年寫《孫子兵法》的孫武「孫子」一樣,孫武、孫臏兩人都可稱為「孫子」。至於管仲說西施,又牽涉到複雜問題。一是西施與吳王夫差的傳說也有學者主張是假的,在這種情況下,憑什麼說管仲不能說西施?因為如果無法證明西施在吳王夫差時的真實性,西施就沒有時間錨定了,管仲為什麼不能說?二是如果西施只是一個對美人的泛稱,試問管仲為什麼不能說?三是牽涉到文本演變的規律,管仲提到西施時還提到毛嬙,按照文本流傳的普遍規律,是容易被後人在毛嬙之後加上西施的,這種規律稱為典範累增!因此只有當西施與吳王夫差的信息是真「且」西施不是美人泛稱時,管仲才不能說西施!才能跟「作偽」扯上點關係!因為如果是泛稱,即使吳王夫差時真的有一個西施,也無礙於管仲可以說西施!管仲提西施在〈管子.小稱〉,相關考證可參考〈老子與先秦諸子下.毛嬙、西施〉。可笑的是疑古派先用西施來把《管子》打成假書,再反手將西施打成假人!如此自相矛盾而渾然不覺,豈不可悲!〕

  二、文字: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文字,不致亂用。作偽書的人,多不懂這個道理,故往往露出作偽的形跡來。〔朔雪寒駁:最可悲的事情莫過於以為自己懂了,其實卻不懂。尤其疑古派的謬論裡,往往那些被疑古派斬釘截鐵說成不該出現的文字,其實卻恰恰就是那個時代的文字。甚至更多疑古者缺乏邏輯素養,而用不當預設的邏輯謬誤進行循環論證!或者把一些常見的概念說成必須是儒家的誰才能開始說的詞彙,結果鬧出總總無知笑話!〕如《關尹子》中所用字:「術咒」「誦咒」「役神」「豆中攝鬼、杯中釣魚、畫門可開、土鬼可語」,「嬰兒蕊女、金樓絳宮、青蛟白虎、寶鼎紅爐」,是道士的話。〔朔雪寒按:胡適說這是道士的話,為何不舉出證據呢?而且道士都自己發明術語?何以見得道士就不是用《關尹子》這本道家經典的話呢!「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文字,不致亂用。」這句話是確實的,但胡適明顯忽略了很多版本流傳的問題,而且對於「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文字」其實也並沒有做過深入的研究!根據本書的引證,以上有些根本是關尹子獨說,請問是要去跟哪個道士學?有些是老聃早就說的了,請問關尹子為什麼不能說?根據本書的考證,以上關於關尹子「不能說、亂用」的詞彙,有些關尹子獨用、有些老聃已用,有些是胡適誤解,有些牽涉到周朝的禮器,有些牽涉到當時的時事。而胡適一無所知!〕「石火」「想」「識」「五識並馳」「尚自不見我,將何為我所」,是佛家的話。這都是作偽之證。〔朔雪寒按:怎麼證明以上都是佛家的話而不是佛教思想傳入中國時,借用當時最盛的黃老思想的代表作中的詞彙呢?現實的結果是佛教興盛、黃老與道家思想衰落之後,儒家思想走入了偏激的死胡同,導致一堆疑古派、新儒家拿這些詞彙來把真書打成偽書。這些詞彙也被理所當然的當成了佛教的術語。整個事實被倒因為果了。而且胡適連最基本的指出是哪一本佛經說過了這些話都沒有,僅僅就是靠一面之詞說這是佛家的話!剛好做了最糟糕的示範!〕

  三、文體:不但文字可作證,文體也可作證。如《管子》那種長篇大論的文體,絕不是孔子前一百多年所能作的。後人儘管仿古,古人絕不仿今。如《關尹子》中「譬犀望月,月影入角,特因識生,始有月形,而彼真月,初不在角」;又譬如「水中之影,有去有來,所謂水者,實無去來」:這絕不是佛經輸入以前的文體。〔朔雪寒駁:梁啟超以為這種四字句是佛經以後才有的,如果胡適所謂的文體竟是指四字一句的話,那胡適的學問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了!《詩經》中隨處可見的四字句,遠遠超出所有單一佛經的總和。《尚書》、《周易》這些春秋末年知識份子必讀必知的文獻,四處可見連續的四字句。而胡適卻在這邊鬼扯說這非得要佛經輸入以後才有,那不是笑掉人家大牙嗎?而且關尹子這幾句話裡,水中之影、來去、犀、望月、角、月形,哪些不是當時的常識概念?哪一句的句型無法在先秦時代找到?常識概念、普遍語法還不能說,什麼才能說?即使就組合而論,戰國中期的司馬喜也早有「犀角偃月」的近似譬喻組合,但佛經的近似組合在哪?春秋末期,墨子有鏡中影的相關研究,〈墨子.經說下〉:「鑒:鑒者近則所鑒大,景亦大;亣遠,所鑒小,景亦小,而必正。景過正故招。」;戰國末期,荀子有水中影的譬喻〈荀子.解蔽〉:「水動而景搖,人不以定美惡:水埶玄也。」這不是講「水中影」是講什麼?胡適到底有沒有認真讀過先秦諸子,還是把「影」換成「景」,胡適就矇了?這是什麼貽笑大方的國學程度?西漢初有劉安引自先秦文獻的〈淮南子.原道〉:「夫鏡水之與形接也,不設智故,而方圓曲直弗能逃也。是故響不肆應,而景不一設,叫呼仿佛,默然自得。」講的也是鏡中、水中形影,按照胡適的說法,《墨子》、《荀子》、《淮南子》、《戰國策》因為講了常識性的東西,所以都要被判定為假的不成?〕不但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體,一個人也有一個人的文體。如《莊子》中〈說劍〉、〈讓王〉、〈漁父〉、〈盜跖〉等篇,絕不是莊周的文體。《韓非子》中〈主道〉、〈揚榷〉(今作揚權。)等篇和〈五蠹〉、〈顯學〉等篇,明是兩個人的文體。〔朔雪寒駁:胡適說這不是佛經輸入以前的文體,那麼請問佛經輸入以後,哪一本書有這種文體了?而且胡適舉管子、莊子、韓非的例子,那些都依然只是疑古派根據自己荒唐粗淺的水準以及讀書的主觀印象所做的判斷!完全與科學、統計、比對、考證、分析毫無半點關係!根據本書針對相關文字的考證,恰恰能證明,這種文體正符合春秋末年的時代氛圍,且如「譬犀望月」用「犀」不用「犀牛」也符合春秋時代的用詞特徵,以及時人對於犀牛形象的正確認識!胡適想要說文體可以作證,結果在舉例時也仍然只是把疑古派的謬論搬出來而已。究竟什麼是文體?胡適沒有解釋!文體有哪些?胡適沒有說明!文體為什麼可以作證?胡適也沒有解釋!說「如《管子》那種長篇大論的文體,絕不是孔子前一百多年所能作的。」那麼試問《左傳》、《國語》、《周書》那一大堆長篇大論難不成都是春秋末年的人編出來的?說穿了,胡適在寫這本書時還沒被疑古派群起圍攻,還是一個妥妥的疑古派!他自己還不能意識到自己所提理論的荒謬性與缺陷!後來錢穆也瞎扯了文體一次,被胡適反駁了回去,胡適這才指出了文體說的不足。不過很可惜,胡適也不是知錯能改的人,在老子論戰之後,他也沒在這裡做任何補充了!〕

  四、思想:凡能著書立說成一家言的人,他的思想學說,總有一個系統可尋,絕不致有大相矛盾衝突之處。故看一部書裡的學說是否能連絡貫串,也可幫助證明那書是否真的。最淺近的,例如《韓非子》的第一篇,勸秦王攻韓;第二篇,勸秦王存韓。這是絕對不相容的。司馬光不仔細考察,便罵韓非請人滅他自己的祖國,死有餘辜,豈不是冤煞韓非了!大凡思想進化有一定的次序,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問題,即有那個時代的思想。如《墨子》裡〈經〉上、下、〈經說〉上、下、〈大取〉、〈小取〉等篇,所討論的問題,乃是墨翟死後百餘年才發生的,絕非墨翟時代所能提出。因此可知這六篇書絕不是墨子自己做的。〔朔雪寒駁:這些都只是胡適個人的猜想,根本沒提出任何證據。但這種輕率的自言自語,依靠著胡適的學術地位,依然可以輕易的說服很多讀者,簡直可悲!試問:是什麼導致這樣的思想非得墨子以後才有?而更荒謬者乃胡適不知,其實墨子的生存年代多數是在春秋時代而非戰國時代。關於墨子的詳細考證可參考〈先秦諸子與老子.墨子〉,其中提出了十幾項墨子主要活動於春秋時代的證據,墨子與孔子的生存年代確實存在交集而主要與孔子的學生有所往來!〕不但如此,大凡一種重要的新學說,發生以後絕不會完全沒有影響。若管仲時代已有《管子》書中的法治學說,絕不會二三百年中沒有法治觀念的影響。〔朔雪寒駁:胡適國學程度不佳,造詣不深。連《左傳》都被他當成不可信的偽書,於是發此謬論。試問:如何證明影響?晉國六卿正是以「法」來翦除公族勢力而最終導致三家分晉,如此大的事件胡適不知?而魏文侯手下李克著有《法經》,是日後商鞅變法的根據所在。魏文侯繼位於前445年,李克以《法經》治魏國最早可以追溯到此年,且李克與吳起都是儒家弟子。李克與吳起都是曾子之子曾申弟子。試問:沒有之前的《管子》、沒有之前的法治思想,李克如何能憑空創作出《法經》?而這本《法經》的影響可以直到唐朝,但試問,沒有相關文獻記載,我們如何知道《法經》影響了什麼?同理,今日可見的春秋以前的歷史記載實在稀少,多數先秦古籍都早已失傳,究竟怎麼判定《管子》沒有產生影響?且如果按照拙作《道德經論正》考證,則徵引《管子》的人物裡甚至就包含了老子與孔子。而這些都是胡適所該知道而不知道的。〕又如《關尹子》說:「即吾心中,可作萬物」;又說:「風雨雷電,皆緣氣而生。而氣緣心生,猶如內想大火,久之覺熱;內想大水,久之覺寒。」這是極端的萬物唯心論。〔朔雪寒駁:且莫說先秦以前中醫就有「祝由科」,以「祝由」之法替人治病。見〈漢書.藝文志〉:「《黃帝內經》十八卷。」及〈黃帝內經.素問.移精變氣論〉:「黃帝問曰:余聞古之治病,惟其移精變氣,可祝由而已。今世治病,毒藥治其內,鍼石治其外,或愈或不愈,何也?」且不談今日醫學也承認有「安慰劑」的現象的存在。只說整個周朝瀰漫著祭祀的氛圍,那些「祝、詛」的案例之多,更不暇細談。試問胡適知道嗎?難道東周時代君王生病,去向神靈乞求康復,這不是唯心論?難道這種唯心論還得佛教傳入後才有?〈新序.雜事一〉:「中行寅將亡,乃召其太祝,而欲加罪焉。」這不是唯心論?不夠極端?〈潛夫論.正列〉:「虢延神而亟亡,趙嬰祭天而速滅,此蓋所謂神不歆其祀,民不即其事也。故魯史書曰:『國將興,聽於民;將亡,聽於神。』楚昭不禳雲,宋景不移咎,子產距裨竈,邾文公違卜史,此皆審己知道,身以俟命者也。晏平仲有言:『祝有益也,詛亦有損也。』季梁之諫隨侯,宮之奇說虞公,可謂明乎天人之道,達乎神民之分矣。」其他例子不論,從楚昭王、宋景公的例子遍見於其他先秦子書,胡適竟全不知?還是說這不是唯心論?這不夠極端?那麼什麼叫做極端?〈孔叢子.記問〉:「子曰:『天子布德,將致太平,則麟鳳龜龍先為之祥。今周宗將滅,天下無主,孰為來哉?』遂泣曰:『予之於人,猶麟之於獸也。麟出而死,吾道窮矣。』」這孔子以自己比擬麒麟,而以為有「天人感應」的現象,試問這不是極端唯心論?難道是極端妄想症?〕若老子、關尹子時代已有這種唯心論,絕無毫不發生影響之理。周秦諸子竟無人受這種學說的影響,可見《關尹子》完全是佛學輸入以後的書,絕不是周秦的書。〔朔雪寒駁:〈申鑒.雜言上〉:「孟軻稱人皆可以為堯舜,其信矣?」按照胡適的書法,孟軻這種「人皆可成聖」的思想豈非也應該是「人皆可成佛」思想傳入後的結果?〕這都是用思想來考證古書的方法。〔朔雪寒駁:稍有獨立思考能力的讀者,到此難道不該問一下胡適,試問:佛學輸入而導致《關尹子》誕生以後,誰受了《關尹子》影響?《關尹子》一書提到了許多先進的概念,竟被胡適這樣輕易的判為偽書。這種方法能叫做科學?符合邏輯推理?當然不。根據拙作《道德經論正》與本書基於《關尹子》各各層面的綜合考證,如圖書目錄類線索、引文類線索、譬喻改造類線索,以及語言類線索,可以證明《關尹子》從未失傳!甚至影響了佛道兩家的經典之作!其中語言類線索如關尹子所用詞彙與概念與孔子等同是老聃弟子的人相合而不為往後諸人所用,又如後代引用、化用《關尹子》的文人進行的改詞都符合後代特徵而《關尹子》原始文本則符合先秦特徵。加上所謂疑古謬說儘是些沒有邏輯水平與常識的「考證」,因此《關尹子》為真書的結論已無法動搖!〕

  五、旁證:以上所說四種證據,史事、文字、文體、思想,皆可叫做內證。因這四種都是從本書裡尋出來的。還有一些證據,是從別書裡尋出的,故名為旁證。旁證的重要,有時竟與內證等。如西洋哲學史家,考定柏拉圖(Plato。)的著作,凡是他的弟子亞里士多德(Aristotle)書中所曾稱引的書,都定為真是柏拉圖的書。又如清代惠棟、閻若璩諸人考證梅氏《古文尚書》之偽,所用方法,幾乎全是旁證(看閻若璩《古文尚書疏證》及惠棟《古文尚書考》)。又如〈荀子.正論〉篇引宋子曰:「明見侮之不辱,使人不鬥。」又曰:「人之情欲寡(欲是動詞。),而皆以己之情為欲多,是過也。」《尹文子》說:「見侮不辱,見推不矜,禁暴息兵,救世之鬥。」〈莊子.天下〉篇合論宋鈃、尹文的學說道:「見侮不辱,救民之鬥;禁攻寢兵,救世之戰。」又說:「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欲寡小為內。」又《孟子》記宋鈃聽見秦楚交戰,便要去勸他們息兵。以上四條,互相印證,即互為旁證,證明宋鈃、尹文實有這種學說。〔朔雪寒駁:如果按照胡適自己的說法,那麼列子、莊子也引用了關尹子,而且所引用的話正在《關尹子》之中,那這不就是胡適所謂的旁證了嗎?怎麼胡適避而不談?或者根本書就沒讀熟,以至於沒有察覺呢?那麼胡適如果知道了,他能怎麼調和自己的說法?要說偽造的《關尹子》反向抄了《列子》、《莊子》?〕

  以上說審定史料方法的大概。今人談古代哲學,不但根據《管子》、《列子》、《鬻子》、《晏子春秋》、《鹖冠子》等書,認為史料。甚至於高談「邃古哲學」「唐虞哲學」,全不問用何史料。最可怪的是竟有人引〈列子.天瑞〉篇「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一段,及《淮南子》「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一段,用作「邃古哲學」的材料,說這都是「古說而諸子述之。吾國哲學思想初萌之時,大抵其說即如此!」(謝無量《中國哲學史》第一編第一章,頁六)。這種辦法,似乎不合作史的方法。韓非說得好:

  無參驗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據之者,誣也。故明據先王必定堯舜者,非愚即誣也。(〈顯學〉篇。)

  參驗即是我所說的證據。以現在中國考古學的程度看來,我們對於東周以前的中國古史,只可存一個懷疑的態度。至於「邃古」的哲學,更難憑信了。唐、虞、夏、商的事實,今所根據,止有一部《尚書》。但《尚書》是否可作史料,正難決定。梅賾偽古文,固不用說。即二十八篇之「真古文」,依我看來,也沒有信史價值。如〈皋陶謨〉的「鳳皇來儀」、「百獸率舞」,如〈金滕〉的「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孰。」,這豈可用作史料?〔朔雪寒駁:春秋末年早有許多智者以科學的態度解釋一些神奇的現象,而時至今日由於手機、相機的普及,我們能看到的不可思議的現象更多!胡適既沒能吸收古代的智者的知識與智慧,又未能活到當代隨時、隨處可見各種災異影像!因此得出這種看似高明客觀,其實無知主觀的結論。就胡適所說不可信的這一則來說,「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這在當代得見龍捲風威力的人們來說,毫不誇張!至於「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孰。」為什麼胡適就不能允許古人作了某件事(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結果接著「歲則大孰」,因此古人就把這兩件事建立起因果關係的做法呢?建立起因果關係並不表示兩件事真的有因果關係,只是古人以為有因果關係!甚至,古人中的智者為了宣揚天命,刻意強調兩者存在因果關係!試問有何不可?究竟哪裡不可信?〕我以為《尚書》或是儒家造出的「托古改制」的書,或是古代歌功頌德的官書。無論如何,沒有史料的價值。古代的書只有一部《詩經》可算得是中國最古的史料。〔朔雪寒駁:《詩經》中一堆四字句,胡適在承認《詩經》價值的同時,卻把《詩經》的「文體」忘得一乾二淨!〕〈詩經.小雅〉說: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

  後來的曆學家,如梁虞𠠎,隋張胄元,唐傅仁均、僧一行,元郭守敬,都推定此次日食在周幽王六年十月辛卯朔,日入食限。清朝閻若璩、阮元推算此日食也在幽王六年。近來西洋學者,也說《詩經》所記月日(西曆紀元前776年8月29日。),中國北部可見日蝕。這不是偶然相合的事,乃是科學上的鐵證。《詩經》有此一種鐵證,便使《詩經》中所說的國政、民情、風俗、思想,一一都有史料的價值了。至於《易經》更不能用作上古哲學史料。《易經》除去〈十翼〉,止剩得六十四個卦,六十四條卦辭,三百八十四條爻辭,乃是一部卜筮之書,全無哲學史料可說。故我以為我們現在作哲學史,只可從老子、孔子說起。用《詩經》作當日時勢的參考資料。其餘一切「無徵則不信」的材料,一概闕疑。這個辦法,雖比不上別的史家的淹博,或可免「非愚即誣」的譏評了。

 

 朔雪寒駁

  胡適在疑古派裡面,程度已經算是最頂尖的了!但這種最頂尖的評價,其實來自於他在老子公案中恰巧站在了老子為真這一方。否則以他在其他公案中站在疑古派一方看來,胡適的程度並沒有高明到哪裡去!畢竟他所以為是偽書的結論,幾乎全部來自於其前人的謬論!而那些謬論,他不但不能發現其荒謬處,反而信任了!那也就是說他的程度還不能超越這些前人!

  關於以上胡適提出的《關尹子》是偽書的主要證據,分為三大部分,一是文字、一是文體、一是思想。以下針對這三大部分,進行補充說明:

  一、文字類證據:

  文字類證據其實應該分為文字與詞彙兩部分,字有通假字、避諱等問題,詞彙的語義義項則可能發生變動。在胡適之前,有王念孫、王引之等清朝考據名家提供了眾多案例,可惜胡適沒能吸收。

  胡適的說法:「如《關尹子》中所用字:『術咒』『誦咒』『役神』『豆中攝鬼、杯中釣魚、畫門可開、土鬼可語』,『嬰兒蕊女、金樓絳宮、青蛟白虎、寶鼎紅爐』,是道士的話。『石火』『想』『識』『五識並馳』『尚自不見我,將何為我所』,是佛家的話。這都是作偽之證。」

  術咒、誦咒:關尹子完全可以說,可參考〈誦咒〉一節。

  役神:這是胡適誤解了文意,本是差遣、過度使用精神的意思而解為操縱神靈。但不管是就哪一個意思來解,關尹子都完全可說。關於這個詞的分析可參考〈役神〉一節。

  豆中攝鬼、杯中釣魚、畫門可開、土鬼可語:「豆」是周朝禮器、容器,即使當時的平民都能知曉,不知道關尹子為何不能說?反倒是那些民眾已經普遍不知道「豆」是禮器而可能誤解為「豆子」的時代,究竟要怎麼創造出這句話?說這些是道士的話,請問是哪一個道士說過了?如果連一個道士都舉不出來,卻說這是道士的話,這算是什麼鬼扯蛋?

 

〈藝文類聚.食物部.脯〉:

  《神仙傳》曰:王遠至蔡經家,與麻姑共設肴膳,擗脯而行,云是麟脯。

  又曰:左慈詣劉表,云有薄禮,願以犒軍,表使取之,有酒一器,有脯一盤,千餘人共舉,不能勝,慈自取之,引入,求書刀,削脯投地,百人接酒及脯,賜兵人人酒三杯,酒如故,脯亦不減。

 

  如果按照胡適的邏輯,左慈「百人接酒及脯,賜兵人人酒三杯,酒如故,脯亦不減。」整得跟耶穌分餅、魚一樣,是不是也要等基督教、天主教傳入,古人才能被准許可以產生這種「想像」?

 

  嬰兒蕊女、金樓絳宮、青蛟白虎、寶鼎紅爐:嬰兒,老聃已經使用多次;蕊女,關尹子獨用。「金樓、絳宮」葛洪引自古籍,「鼎、爐」都是周朝常見禮器、廚具,「青蛟白虎」更是五行說結合「蛟、虎」的創作,「蛟、虎」孔子有「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的搭配說法(〈莊子.秋水〉),五行學說在春秋末期也早已流行,同時期的子華子有「朱鳥、蒼龍、伏虎、玄龜、鳳凰」(〈子華子.北宮意問〉)的說法,稍後的吳起有「必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招搖在上,從事於下。」(〈吳子.治兵〉)的說法,究竟關尹子為什麼說了「青蛟白虎」這類話就會被當成道士來對待?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莫過於,究竟是哪一個道士說過了這些話?怎麼證明是這個道士先說的而不是從關尹子處借來的?

 

  石火:可參考〈火光〉一節。兩石相互觸擊產生石火,這是只要是觀察到這個現象的古人就能說的話。屬於常識範圍的認知結果。為什麼非得佛教傳入、佛經輸入以後才能說?如果是更為複雜的詞彙搭配,如果只有單獨的一個例子,都還可能存在其他解法,遑論是常識範疇內的詞彙。譬如:〈老子與先秦諸子下.狐死首丘〉提到晉懷公在前638年的譬喻:「夫鳥飛反鄉,狐死首邱,我其首晉而死,子其與我行乎?」後被老聃化用為「飛鳥反鄉,兔走歸窟,狐死首丘,寒螿洋木,各依其所生也。」老聃進行了典範累增而增加了「兔走歸窟、寒螿洋木」兩個元素,老聃說此話的時間約前500年上下數十年;再後來,耶穌也有一個譬喻〈新約.馬太福音.第八章〉:「有一個文士來,對他說:夫子,你無論往哪裡去,我要跟從你。耶穌說: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其中也用到了「飛鳥、窩;狐狸、穴」的搭配。難道我們竟能因為這樣的一個例子就說是耶穌吸收了晉懷公的譬喻?而不是耶穌根據當時隨處可見的飛鳥、狐狸自己想出的結果?是偶然的相合?當然,如果例子一多,就不能這樣看了;但當例子只有一個時,結合空間、文化上的隔閡,理應理解為偶然相合!遑論是常識範圍內的詞彙呢?

  想:可參考〈想〉一節。按照胡適的說法,中國古人造了「想」字,結果中國古人自己不能說,還得佛經輸入以後才能說,這符合常識嗎?這跟疑古派說只有孟子能先說仁義一樣,一樣可笑!

  識、五識並馳:可參考〈識〉一節。

  尚自不見我,將何為我所:前句王安石援以入詩,不知哪一本佛經的哪一句話對應了這一句?

 

  綜合而論,胡適舉這個例子,是他自認為比較有把握的例子。但說是「道士」的話,誰是那個道士?說是「佛家」的話,誰又是那個說話的人、出自哪部經典?如何證明是道士先說、佛經先說,還是關尹子先說?如果預設是道士、佛經先說,那就是犯了不當預設的邏輯謬誤,以此前提進行推論,那是犯了循環論證的邏輯謬誤。而且先秦以前的那些談論魔術、幻術、鬼神、神仙、長生、養生的內容,請問應該把這些人叫做什麼?還是只要談論到以後道教人物(道士一詞的由來這裡不作展開)「也在、還在」談論的內容,那就自然的變成是道士說的話?須知,很多東西,譬如幻術、神仙、長生、養生之道,那是道士所追求的,卻也是早就存在於道教創立之前的內容!可是胡適似乎對此一無所知啊!但這一點跟他拿佛經說的來當成一種證據,無非都是一種不當預設!沒有任何證明的無稽之談!

  關於《關尹子》一書在流傳的過程中,因為版本、改造者改詞、語言概念意義的正常演變所造成的差異,以及這些差異所體現出來的時代特色,可參考本書的相關表格。以下僅簡略舉幾例說明:

  (周朝)豆:周朝禮器、容器。→(先秦後)豆子。

  (周朝)杯:盤盆之總名。→(先秦後)杯子。

  (周朝)庖人:周朝廚師。→(後魏、隋、唐)尚食、中尚食。

  (周朝)芣苢:→(東晉)車前草。

  (周朝)蜮:→(東漢)短狐→(東晉)溪毒。

  (周朝)犀:犀牛。→(先秦後)犀牛。

 

  以上關尹子所用詞彙皆符合周朝語言特徵,而胡適一無所知!此外,《關尹子》一書也存在不少通假字,而這也是先秦諸子書的特徵之一。自然,胡適仍然一無所知!

  《關尹子》由於提到了很多草木蟲魚一類動植物,以及一些器物如豆杯鑑,加上《關尹子》是春秋末年古籍,因此其中的很多詞彙有很大的機會在千年的語言演變的自然長河中發生變異,或者概念義項改變,或者先秦以後某物已經改換其他名字。因此只要稍微留意一下這些詞彙,進行雙向調查(如找春秋時代是否有用例,以及找其他時代的用法為何等!),就能發現此書具有很多春秋時代詞彙的特徵!但胡適為偏見所蒙蔽,只看到主觀認定是佛家語言、詞彙的部分,因此做出如此荒謬的「教學」!實則根據本書逐句檢索可知,除「知識無我」這句看起來類似佛經的話而出現在佛經之外,其他真正讓《關尹子》與佛經在短語上產生交集的是諸如「記憶宛然、鑽木得火」這種表面上看絕對不會與佛經掛勾的短語。不僅如此,鳩摩羅什在翻譯佛經時還化用《關尹子》的名句進行翻譯,反向探究梵文原意卻其實不是這麼回事!從鳩摩羅什與梵文原文的分析可知,不是「偽書」《關尹子》參考了佛經,而是恰恰相反,《關尹子》一直影響著佛經翻譯!包含鳩摩羅什之後眾多譯經師採用《關尹子》的詞彙進行佛經翻譯等等!關於鳩摩羅什的案例,其詳細分析與說明請參考〈須臾變滅〉一節!

  可惜,考證畢竟是一個講科學的東西,而胡適當時也不過初離愚昧境地,也難以苛求了!詳細考證方法與科學證明可參考《考證概論》一書!這本書是當前世界上唯一一本真正從科學方法教導考證的專書,更是世界上唯一一本藉由概率論、統計學的知識使考證獲得確定性結論的專書!根據本書的資料可證,《關尹子》的詞彙、短語、搭配僅就統計分布而論,完全無法偽造!遑論其他胡適從未提過的書籍著錄、歷代明引、暗引的案例!

 

 

  二、文體類證據:

  胡適說:「後人儘管仿古,古人絕不仿今。如《關尹子》中『譬犀望月,月影入角,特因識生,始有月形,而彼真月,初不在角』;又譬如『水中之影,有去有來,所謂水者,實無去來』:這絕不是佛經輸入以前的文體。」

  但胡適難道不知道如果沒有古人創造在先,後人是要怎麼模仿?如果所創造的剛好就一個例子留下,疑古派卻先把它排除了,然後就說可見古代沒有,這不是犯了邏輯謬誤嗎?而且按照胡適的說法,「這絕不是佛經輸入以前的文體」,那就表示這是「佛經輸入以後的文體了」,那麼試問,佛經輸入以後還有多少這種文體,是不是應該舉例一下?而且更重要的是究竟是什麼文體?文體在這裡究竟指什麼?是指四字一句,連續使用嗎?如果是,那顯然胡適如果不是被偏見所嚴重蒙蔽,那就根本是對春秋末年以前的古籍毫不熟悉的結果。這裡實在不需要去統計先秦諸子與佛經中各種四字句連續的最長紀錄與次數,因為文言文本來就容易構成四字一句,四字一句頻繁之後,連續的可能性也就跟著大增。這是基本的概率認知。以下就舉幾個先秦實例來加以觀賞,觀賞之前,先計算一下胡適所舉的例子究竟有多少四字句連續:第一段是六句,第二段「才」四句。甚至我們還得問,那麼《關尹子》全書中有多少段這樣的句子呢?佛經中又各有多少呢?

  《詩經》案例:

〈詩經.國風.周南.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

〈詩經.國風.王風.黍離〉: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詩經.國風.周南.葛覃〉:

  葛之覃兮,施于中穀,維葉萋萋。黃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穀,維葉莫莫。是刈是蒦,為絺為绤,服之無斁。

  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歸寧父母。

〈詩經.小雅.鹿鳴之什.四牡〉:

  四牡騑騑,周道倭遲。豈不懷歸?王事靡盬,我心傷悲。

  四牡騑騑,嘽嘽駱馬,豈不懷歸?王事靡盬,不遑啟處。

  翩翩者鵻,載飛載下,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遑將父。

  翩翩者鵻,載飛載止,集于苞杞。王事靡盬,不遑將母。

  駕彼四駱,載驟駸駸。豈不懷歸?是用作歌,將母來諗。

 

  一本《詩經》隨便都能找到輕易超過六句四字句連續的篇章,胡適讀過《詩經》嗎?而且《詩經》中多篇用「黍、稷」為創作核心元素,如〈黍離〉,〈關尹子.五鑑〉:「如認黍為稷,認玉為石者,浮游罔象,無所底止。」這一小段不過幾個字,「黍、稷」符合該時代重視這兩種作物的特徵;「認玉為石者」,符合春秋末年知識份子重視「玉」的特徵,且同門亢倉子也有類似的譬喻;單論「玉、石」搭配的相關創作,〈尚書.夏書.胤征〉有:「火炎崑岡,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于猛火。殲厥渠魁,脅從罔治,舊染污俗,咸與維新。」、〈詩經.小雅.彤弓之什.鶴鳴〉有:「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浮游罔象」這個搭配,老師老聃有除關尹子外的僅有用例,「無所底止」是當時就出現的用法,如〈詩經.小雅.祈父之什.祈父〉:「胡轉予于恤,靡所底止。」試問,一個偽造者想要偽造這麼短短一句話,需要耗費多少心力?答案是辦不到!因為其中的「浮游罔象」,在劉安引用時已經誤為「浮游、魍魎」,而今本〈文子.精誠〉已經誤為「浮游罔養」、「浮游自養」,「罔象」三國薛綜已經誤為木石之怪,實為水之怪。換句話說,這不是偽造者想努力就有辦法製造出來的巧合!關尹子短短一句話,不是與春秋末年知識份子必讀的「詩、書」有關,就是與自己的老師、同門有關。結果胡適卻把心思放在文言文最容易產生的「四字句」上,簡直可笑!

 

虢季子白盤銘文:

  隹十又二年正月初吉丁亥,虢季子白乍寳盤。不顯子白壯武於戎工,經維四方。搏伐獫狁於洛之陽。折首五百,執訊五十,是以先行。桓桓子白,獻聝於王,王孔加子白義。王各周廟宣榭,爰饗。王曰:「白父,孔顯又光。」王賜乘馬,是用左王;賜用弓,彤矢其央。賜用戉(鉞),用政蠻方。子子孫孫,萬年無疆。

〈大戴禮記.武王踐阼〉:

  楹之銘曰:「毋曰胡殘,其禍將然,毋曰胡害,其禍將大。毋曰胡傷,其禍將長。」

〈尚書.虞書.堯典〉: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

〈尚書.虞書.舜典〉:

  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納于百揆,百揆時敘;賓于四門,四門穆穆;納于大麓,烈風雷雨弗迷。

〈尚書.周書.泰誓上〉:

  予小子夙夜祗懼,受命文考,類于上帝,宜于塚土,以爾有眾,厎天之罰。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爾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時哉弗可失!

〈周易.乾.象傳〉:

  潛龍勿用,陽在下也;見龍在田,德施普也;終日乾乾,反復道也;或躍在淵,進无咎也;飛龍在天,大人造也;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

〈說苑.敬慎〉:

  孔子之周,觀於太廟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無多言,多口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安樂必戒,無行所悔。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害,其禍將大;勿謂何殘,其禍將然;勿謂莫聞,天妖伺人;熒熒不滅,炎炎奈何;涓涓不壅,將成江河;綿綿不絕,將成網羅;青青不伐,將尋斧柯;誠不能慎之,禍之根也;曰是何傷?禍之門也。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盜怨主人,民害其貴。君子知天下之不可蓋也,故後之下之,使人慕之;執雌持下,莫能與之爭者。人皆趨彼,我獨守此;眾人惑惑,我獨不從;內藏我知,不與人論技;我雖尊高,人莫害我。夫江河長百谷者,以其卑下也;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戒之哉!戒之哉!」孔子顧謂弟子曰:「記之,此言雖鄙,而中事情。《詩》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行身如此,豈以口遇禍哉!」

〈管子.四稱〉:

  管子對曰:「夷吾聞之於徐伯曰:『昔者,無道之君,大其宮室,高其臺榭。良臣不使,讒賊是舍。有家不治,借人為國。政令不善,墨墨若夜。辟若野獸,無所朝處。不修天道,不鑒四方。有家不治,辟若生狂。眾所怨詛,希不滅亡。進其諛優,繁其鐘鼓。流於博塞,戲其工瞽,誅其良臣,敖其婦女。獠獵畢弋,暴遇諸父。馳騁無度,戲樂笑語。式政既輮,刑罰則烈。內削其民,以為攻伐。辟猶漏釜,豈能無竭。』此亦可謂昔者無道之君矣。」

〈文子.道原〉:

  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惟象無形,窈窈冥冥,寂寥淡漠,不聞其聲,吾強為之名,字之曰道。」夫道者,高不可極,深不可測,苞裹天地,稟受無形,原流泏泏,「沖而不盈,濁以靜之徐清」,施之無窮,無所朝夕,表之不盈一握,約而能張,幽而能明,柔而能剛,含陰吐陽,而章三光;山以之高,淵以之深,獸以之走,鳥以之飛;麟以之遊,鳳以之翔,星曆以之行;以亡取存,以卑取尊,以退取先。古者三皇,得道之統,立於中央;神與化遊,以撫四方。是故,能天運地墆,輪轉而無廢,水流而不止,與物終始。風興雲蒸,雷聲雨降,並應無窮,已雕已琢,還復於樸。無為為之,而合乎生死;無為言之,而通乎德。

〈亢倉子.全道第一〉:

  亢倉子曰:「嘻!來!夫二子者知乎?函車之獸,介而離山,罔罟制之;吞舟之魚,蕩而失水,螻蟻苦之。故鳥獸居欲其高,魚鱉居欲其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亦不厭深眇而已。吾語若:大亂之本,祖乎堯、舜之間,其終存乎?千世之後,必有人與相食者矣。」……

  水之性清,土者滑之,故不得清;人之性壽,物者滑之,故不得壽。物也者,所以養性也。今世之惑者,多以性養物,則不知輕重也。是故,聖人之於聲色滋味也,利於性則取之,害於性則捐之。此全性之道也。

  萬人操弓,共射一招,招無不中;萬物章章,以害一生,生無不傷。故聖人之制萬物也,全其天也,天全則神全矣。神全之人,不慮而通,不謀而當,精照無外,志凝宇宙,德若天地然。上為天子而不驕,下為匹夫而不惛,此之謂全道之人。心平正,不為外物所誘,曰:清。清而能久則明,明而能久則虛;虛則道全而居之。

〈子華子.陽城胥渠問〉:

  陽城胥渠因北宮子以見子華子,曰:「胥渠願有所謁也。夫太初胚胎,萬有權輿,風輪誰轉,三三六六,誰究誰使。夫子聞諸故記者審矣,其有以發也?胥渠願承其餘。」

  子華子曰:「噫嘻,本何足以識之!請以嘗試言之,而子亦嘗試而聽之。夫混茫之中,是名太初,實生三氣:上氣曰始,中氣曰元,下氣曰玄。玄資於元,元資於始,始資於初。太真剖割,通三而為一,離之而為兩,各有精專,是名陰陽。兩兩而三之,數登於九而究矣!」

〈孝經.廣要道章〉:

  子曰:「教民親愛,莫善於孝。教民禮順,莫善於悌。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則子悅,敬其兄則弟悅,敬其君則臣悅,敬一人而千萬人悅。所敬者寡而悅者眾,此之謂要道也。」

〈論語.陽貨〉: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論語.子張〉:

  子張曰:「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為有?焉能為亡?」

〈晏子春秋.內篇問上.五〉:

  墨子聞之曰:晏子知道,道在為人,而失為己。為人者重,自為者輕。景公自為,而小國不與;為人,而諸侯為役,則道在為人,而行在反己矣,故晏子知道矣。

〈韓詩外傳.卷九〉:

  子夏過曾子。曾子曰:「入食。」

  子夏曰:「不為公費乎?」

  曾子曰:「君子有三費,飲食不在其中;君子有三樂,鐘磬琴瑟不在其中。」

  子夏曰:「敢問三樂?」

  曾子曰:「有親可畏,有君可事,有子可遺,此一樂也。有親可諫,有君可去,有子可怒,此二樂也。有君可喻,有友可助,此三樂也。」

 

  以上所引資料有出土文物,有春秋時代古籍或記載春秋時代古籍的史料。而其中一大堆隨便都能超越關尹子連續四字句的段落,試問這還得佛教傳入才能說?

  當然,疑古派如果要狡辯可以說,胡適所謂的文體不僅僅在於字數,還在於其他!其他是什麼?韻律?哪來韻律?詞彙?試問:「水中影、來去、犀、望月、角、月形」哪一個不是常識概念?哪一個不是春秋末年不能知、不能用的東西?即使就組合而論,戰國中期的司馬喜也早有「犀角偃月」的近似譬喻組合,但佛經的近似組合在哪?甚至「犀」不叫做「犀牛」也符合春秋末年的普遍用法!而犀牛在先秦以後已經非常少見,但在先秦諸子的作品中卻是常見元素!犀牛皮製造出來的鎧甲等工具更是當時戰爭中的必備品。

  所以胡適在「文體」舉這個例子,卻又不說明文體具體上應該包含哪些元素、特徵?所舉的這個例子裡究竟違反了哪些元素、特徵?有什麼同時代或不同時代的案例?胡適一概沒有說明。而看完以上的舉例與分析,我們也能知道胡適的國學程度其實並不扎實。如果他當初舉這一段例子就僅僅是指其四字句連續,那胡適的國學程度與邏輯思考能力就不是普通的差了!但是即使如此,胡適居然還是筆者所接觸過的疑古者之中,程度最好的一位了!

  而更可笑的是,當老子公案發生時,胡適在反擊馮友蘭、錢穆這兩個程度更差的疑古派時,有如下的說法:

 

胡適《評論近人考據老子年代的方法》:

  第二組是用文字、術語、文體等等來證明《老子》是戰國晚期的作品。這個方法,自然是很有用的,孔子時代的采桑女子不應該會做七言絕句,關羽不應該會吟七言律詩,這自然是無可疑的。又如《關尹子》裏有些語句太像佛經了,絕不是佛教輸入以前的作品。但這個方法也是很危險的,因為:〔朔雪寒評:顯然胡適在這裡已經認知到他自己提出的方法的危險性,以及不可靠性,但他還是不願意修正或補充自己的看法,卻執著於馮友蘭、錢穆等程度更差的人認錯、認輸!自己都不願意承擔自己的錯誤,憑什麼要人認輸?〕

  (1)我們不容易確定某種文體或術語起於何時。

  (2)一種文體往往經過很長期的歷史,而我們也許衹知道這歷史的某一部分。

  (3)文體的評判往往不免夾有主觀的成見,容易錯誤。

  試舉例子說明如下:

  梁啓超先生曾辨《牟子理惑論》為僞書,他說:

  此書文體,一望而知為兩晉六朝鄉曲人不善屬文者所作,漢賢絕無此手筆,稍明文章流别者自能辨之。(《梁任公近著》第一輯,中卷,頁二二。)

  然而《牟子》一書,經周叔迦先生(《牟子叢殘》)和我(《論牟子書》,北平圖書館館刊五卷四號)的考證,證明是漢末的作品,絕無可疑。即以文體而論,我沒有梁先生的聰明,不能「一望而知」,但我細讀此書,才知道此書的「文字甚明暢謹嚴,時時作有韻之文,也都沒有俗氣。此書在漢、魏之間可算是好文字。」。同是一篇文字,梁啓超先生和我兩人可以得這樣絕相反的結論,這一件事不應該使我們對於文體的考證價值稍稍存一點敬慎的態度嗎?〔朔雪寒註:不管是《孫子兵法》或《老子》的疑古者,其實對於所謂文體都不是藉由統計、形式、模式來說話的,而是藉由主觀臆斷來說話的。這樣的作法與態度,自然不可能對於文體有很好的認識,不認識文體卻想用文體來考證,自然只能得出荒謬的結論!〕

  梁行生論牟子的話,最可以表明一般學者輕易用文體作考證標準的危險。他們預先存了一種主觀的謬見,以為「漢賢」應該有何種「手筆」,兩晉人應該作何種佳文,六朝人應該有何種文體,都可以預先定出標準來。這是根本的錯誤。我們同一時代的人可以有百十等級的「手筆」;同作古文,同作白話,其中都可以有能文、不能文的絕大等差。每一個時代,各有同樣的百十等級的手筆。班固與王充同時代,然而《論衡》與《漢書》何等不同!《論衡》裏面也偶有有韻之文,比起〈兩都賦〉,又何等不同!所謂「漢賢手筆」究竟用什麼作標準呢?老實說來,這種標準完全是主觀的。完全是梁先生或胡某人讀了某個某個作家而懸想的標準。這種標準是沒有多大可靠性的。〔朔雪寒註:僅從統計學與概率論而言,這種臆想出來的標準,完全不具有代表性!〕

  假如我舉出這兩句詩:

  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

  你們試猜,這是什麼時代的詩?多數人一定猜是明末的歷史演義小說裏的開場詩。不知道此詩的人絕不會猜這是李商隱的詩句。又如寒山、拾得的白話詩,向來都說是初唐的作品,我在十年前不信此說,以為這種詩體應該出在晚唐。但後來發現了王梵志的白話詩,又考出了王梵志是隋唐間人,我才不敢堅持把寒山、拾得移到晚唐的主張了(《白話文學史》上頁二四二——二四九。)。近年敦煌石窟所藏的古寫本書的出現,使我們對於文體的觀念起一個根本的變化。有好些俗文體,平常認為後起的,敦煌的寫本裏都有很早出的鐵證。如敦煌殘本《季布歌》中有這樣的句子:

  季布驚憂而問曰:

  只今天使是何人?

周氏報言官御史,

  姓朱名解受皇恩。

  如敦煌殘本昭君出塞有這樣的句子:

昭軍(君)昨夜子時亡,

  突厥今朝發使忙。

三邊走馬傳胡命,

  萬里非(飛)書奏漢王。

  這種文體,若無敦煌寫本作證,誰不「一望而知」絕不是「唐賢手筆」。

  總而言之,同一個時代的作者有巧拙的不同,有雅俗的不同,有拘謹與豪放的不同,這有地方環境(如方言之類)的不同,絕不能由我們單憑個人所見材料,懸想某一個時代的文體是應該怎樣的。同時記梭格拉底的死,而柏拉圖記的何等生動細緻,齊諾芬(Xenophon)記的何等樸素簡拙!我們不能拿柏拉圖來疑齊諾芬,也不能拿齊諾芬來疑柏拉圖。

 

  胡適對文體的較深刻與正確的認知明顯是在他糾正他人錯誤、維護自己老子公案主張時才產生的。但他最後也並沒有把這些後期的認知加入到再版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之中,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嗎?這與疑古派任由自己的謬誤持續流傳、擴大影響力,究竟有何差別?

  再看胡適在老子公案中主張的《老子》的文體:

〈老子.九〉: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㪜而棁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室,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成名功遂,身退,天之道。

〈老子.十九〉:

  絕聖棄知,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試問,四字一句還得佛經輸入之後才有?

  又如胡適所說:「孔子時代的采桑女子不應該會做七言絕句,關羽不應該會吟七言律詩,這自然是無可疑的。」那麼如果發生一種特殊情況呢?

 

〈楚辭.卜居〉:

  屈原曰:「吾寧悃悃款款,朴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將游大人,以成名乎?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媮生乎?寧超然高舉,以保真乎?將哫訾栗斯,喔咿儒兒,以事婦人乎?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潔楹乎?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氾氾若水中之鳧乎?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乎?寧與騏驥亢軛乎?將隨駑馬之跡乎?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從?世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讒人高張,賢士無名。吁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

〈世說新語.排調〉:

  王子猷詣謝公,謝曰:「云何七言詩?」子猷承問,荅曰:「昂昂若千里之駒,汎汎若水中之鳧。」

 

  王子猷「七言詩」:「昂昂若千里之駒,汎汎若水中之鳧。」其實不過是出自屈原「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氾氾若水中之鳧乎」的簡單裁減!難道這時候能反過來說是屈原抄襲了王子猷?因為屈原不可能會寫七言詩?但這其實都是疑古派常用的不當預設謬誤,先假設了這句七言詩出於王子猷的創作,然後反過來「證明」屈原是假!然後屈原這一段話就居然莫名其妙的變成假了!學界普遍能接受疑古派類似的謬論,不是讓人感到可悲嗎?多年的基礎教育,都是白搭!

  胡適在這裡說關尹子的文體必須佛經傳入之後才能有,但這裡犯下的最致命錯誤是,沒有解釋佛經與他所謂的這種文體的關係,是指這種文體就是佛經的文體嗎?如果是,那應該指出佛經的文體來做一個對比,豈非更有說服力?而且如果是,那麼佛經中是否這種情況俯拾即是?如果佛經中這種句子根本也很罕見,那究竟文體的特徵是怎麼得出來的?文體說如何能成立?如果不是,那是什麼關係?是指佛經輸入以後影響了中土文學,所以才能產生這種文體?如果是這種情況,那麼理應先證明這種情況是怎麼發生的?但這根本完全無法做到!而且如果是這種情況,影響已經可以發生,那麼理應可以在佛經傳入之後的文人的文章中到處找到這種相似的段落、文體,否則文體影響說是要怎麼得出來呢?單純幾句偶然形成的四字句連續的段落就能被說成是某一種文體?就能說成是可以影響廣大文人的文體,以至於作者也必然是受到了影響?

  但很不幸的是,只要熟悉佛經、熟悉佛經傳入以後文人的作品,就能知道這種說法純屬毫無根據的鬼扯蛋!此外,這幾句話的「格式、形式」在《關尹子》一書中也僅是極小的一部分,如果要說是受到了影響,而不允許文言文常見的四字成句的純概率客觀現象發生,那麼《關尹子》一書理應四處有這種句子,或者句子占比應該很高,可是事實絕不如此!那麼究竟胡適這種文體證據說根據什麼而可以成立?而且胡適拿著《關尹子》占比低,且普遍見於先秦諸子的四字連續句子,說這叫做佛經影響的文體,豈不嚴重暴露其國學程度不佳、被偏見蒙蔽的弱點?

  而實際上,四字句本來就是文言文很容易單獨成句的字數,且又是充滿四字句的、春秋末年知識份子必讀必知的「詩、書」中非常常見的句子長度,那麼關尹子本來就生存在這個時代,受到「詩、書」的影響,不也很正常嗎?可是一部春秋末年知識份子必讀的《詩經》、一部充斥著四字句(以及連續四字句)的《詩經》卻完全被胡適自己給無視了!如果說他無視《尚書》是因為他不信,《詩經》他自己是當成信史材料來看的,他怎麼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呢?

  又如關尹子「時金己,時玉己,時糞己,時土己;時翔物,時逐物,時山物,時淵物」、「夫者倡,婦者隨;牡者馳,牝者逐;雄者鳴,雌者應。」、「圓爾道,方爾德,平爾行,銳爾事。」、「狡勝賊,能捕賊;勇勝虎,能捕虎。」這也像是金人銘、銘文一類的風格,而這一類的銘文正是先秦時代流行的文體,在其他諸子中也能找到相似的寫法。怎麼胡適也視如不見?而且按照胡適的判斷,試問哪本佛經有這樣的格式與風格?哪個道士說這種話?

  最後,根據筆者《道德經論正》全系列著作以及「公案徹底終結」系列著作,不難看出,許多文人確實會在轉錄、改造、模仿前人的文字時進行適應時代風潮的改造,包含改一個時代更容易接受的詞、熱門的詞,或者改先秦諸子的散文風格為駢體風格,或者雖然不改成駢體風格,也下意識或有意識的進行「對仗、避重」的改造(駢體要求)。要說有影響,這些都是客觀的證據!但如果要說什麼語錄體、什麼文體必得什麼時候才有,那首先得告訴大家這樣的結論是怎麼得出來的?經得起事實與邏輯的檢驗嗎?

  先秦散文不追求極端的「對仗」,不在乎「避重」,甚至眾多排比句也只是在格式中更換了一個元素、字之後,就開始重複。文字風格確實有其特徵存在,但要以此做為一種決定性的證據,那可以說是辦不到的事情!就好像我們不能說唐朝人模仿先秦諸子寫的散文因為不追求極端的對仗、不在乎避重,所以他們就成了先秦散文了一樣。即使是在駢文盛行的時代也有散文,在散文盛行的時代也有駢文。要以此界定時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好像我不可能因為先秦諸子偶然一對「四六」排比句,就說這就是這本書成於四六駢文盛行時代的證據一樣!但如果全書都是四六駢文,我們可以說這樣的書,不可能發生於先秦時代,而比較可能發生於唐朝,如唐初張鷟有《龍筋鳳髓判》、唐末李商隱有《樊南四六甲乙集》。但胡適用文體打《關尹子》的做法就跟隨便在先秦諸子書中找個四六排比句就說這必然是唐朝才有的文體一樣。既不科學,更是可笑!

  而更重要的一點是,疑古派在用「四字句」打先秦諸子時,不僅把《尚書》、《詩經》、銘文、先秦諸子書的種種案例拋諸腦後,更糟糕的是他們對於佛經傳入時所流行的文體一無所知!佛經在東漢末年陸續傳入,三國兩晉至唐朝才開始有了大規模的翻譯成果,而兩晉直到唐朝,流行的正是四字駢文,到唐朝更流行四六駢文。相關比較案例可以參考〈《亢倉子》公案徹底終結.文體風格之四字句〉。追本溯源,從《尚書》、《詩經》、銘文、先秦諸子書中便有一大堆的四字句,連續四字句,直到漢賦仍然保留了眾多四字句。駢體只是在句式上更加強調「對仗、避重」甚至「韻律」。是翻譯者受到了當時流行的文體、文風影響,而非翻譯者影響或創造了文體。也就是說,一大堆所謂的大學者如胡適、梁啟超等輩,因為缺乏應有的文學知識,於是把佛經在翻譯時受到當時流行文體的影響,反過來說成是佛經傳入後才產生的影響。無疑這又是一次疑古派常見的因為無知而產生的倒因為果的操作!

  至於《關尹子》一書中不避重、不講究絕對對仗(包含詞彙字數與語法結構都必須相等)的句子幾乎遍佈全書,而這種風格並不符合先秦以後追求避重、絕對對仗的風格!舉例如下:

〈關尹子.三極〉:

  關尹子曰:聖人師蜂立君臣,師蜘蛛立網罟,師拱鼠制禮,師戰蟻置兵。眾人師賢人,賢人師聖人,聖人師萬物。惟聖人同物,所以無我。

 

  「蜂、蜘蛛、拱鼠、戰蟻」字數不對稱、結構也不對稱,「立君臣、立網罟」與「制禮、置兵」也不對稱,且「立君臣、立網罟」又重「立」字。

 

 

〈關尹子.六匕〉:

  關尹子曰:枯龜無我,能見大智;磁石無我,能見大力;鐘鼓無我,能見大音;舟車無我,能見遠行。故我一身,雖有智有力,有行有音,未嘗有我。

 

  「大智、大力、大音」不避重,「遠行」結構與前三者不對稱。「無我」重複四次,這種僅改變排比句中局部元素的風格正是先秦諸子流行的風格之一,譬如孫子、老子的文章中都能找到案例!

 

 

〈關尹子.七釜〉:

  關尹子曰:爪之生,髮之長,榮衛之行,無頃刻止。眾人能見之於著,不能見之於微;賢人見之於微,而不能任化。聖人任化,所以無化。

 

  「爪之生,髮之長,榮衛之行」結構不對稱。

 

 

  三、思想類證據:

  胡適在思想類舉出的證據是:「又如《關尹子》說:『即吾心中,可作萬物』;又說:『風雨雷電,皆緣氣而生。而氣緣心生,猶如內想大火,久之覺熱;內想大水,久之覺寒。』這是極端的萬物唯心論。若老子、關尹子時代已有這種唯心論,絕無毫不發生影響之理。周秦諸子竟無人受這種學說的影響,可見《關尹子》完全是佛學輸入以後的書,絕不是周秦的書。」

  看完文字類、文體類的證據,已經可以發現,類似這種有實際文字或格式可以比較的東西,都能被胡適以及一眾疑古派瞎搞了!思想類的東西,難道不是要怎麼胡謅都可以了嗎?尤其「即吾心中,可作萬物」這不過就是描述人可以在心中想像萬物而已,卻非得去扯什麼佛學傳入後才有?這不是沒常識的可笑說法嗎?怎麼,佛經沒傳入以前,古人不能在心中想像萬物?佛經沒傳入以前,古人的心中無法想像萬物?而且「若老子、關尹子時代已有這種唯心論,絕無毫不發生影響之理。周秦諸子竟無人受這種學說的影響,可見《關尹子》完全是佛學輸入以後的書,絕不是周秦的書。」這種說法充滿邏輯缺陷,譬如「絕無毫不發生影響之理」,難不成一個人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得發生任何影響?怎麼證明?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退一萬步說,先秦諸子流傳到今天的典籍已經不多,胡適根據現在的存量說沒有受影響,怎麼知道那些失傳的沒有呢?再退一萬步說,佛學傳入以後誰受了影響?難道不用舉出來?佛學傳入這上千年的時間裡,有多少人受影響?遑論筆者已經在相關的章節舉出一堆先秦所謂的唯心論、甚至歷史實例,根本不需要佛學傳入才能發生!先秦唯心的東西不少,但如果按照胡適的邏輯,那麼希臘時代的唯心論是否也需要等到佛學傳入希臘才能發生?如果大家覺得希臘時代的唯心論思想要等到佛學傳入才能發生(並沒傳入)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為什麼能接受先秦唯心論思想要等到佛學傳入後才能發生的主張呢?

  佛經的翻譯在東漢桓帝建和元年(147年)才開始有點進展,而彼時的大文豪如王符早有相關論述:

王符〈潛夫論.述赦〉:

  王者至貴,與天通精,心有所想,意有所慮,未發聲色,天為變移。或若休咎庶徵,月之從星,此乃宜有是事。故見瑞異,或戒人主。若忽不察,是乃己所感致,而反以為天意欲然,非直也。

 

  王符生存時間與此雖有重疊,但佛教的影響力尚未顯現,佛經的翻譯也還在進行,試問王符怎麼受到佛經影響?能受到哪一本佛經影響?怎麼證明王符看過那一本佛經?但王符已經有「心有所想,意有所慮,未發聲色,天為變移。」這種「極端的萬物唯心論」了!可是追本溯源,王符的這些想法不過是舊有知識的發揮罷了!跟佛經有什麼關係?

 

〈後漢書.楊震列傳〉:

  熹平元年,青蛇見御坐,帝以問賜,賜上封事曰:「臣聞和氣致祥,乖氣致災,休徵則五福應,咎徵則六極至。夫善不妄來,災不空發。王者心有所惟,意有所想,雖未形顏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陰陽為其變度。以此而觀,天之與人,豈不符哉?尚書曰:『天齊乎人,假我一日。』是其明徵也。夫皇極不建,則有蛇龍之孽。《詩》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故春秋兩蛇鬥於鄭門,昭公殆以女敗;康王一朝晏起,關睢見幾而作。夫女謁行則讒夫昌,讒夫昌則苞苴通,故殷湯以之自戒,終濟亢旱之災。惟陛下思乾剛之道,別內外之宜,崇帝乙之制,受元吉之祉,抑皇甫之權,割豔妻之愛,則蛇變可消,禎祥立應。殷戊、宋景,其事甚明。」

 

  熹平是東漢漢靈帝的年號,熹平元年當172年,與王符時間相近。楊賜也稱:「王者心有所惟,意有所想,雖未形顏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陰陽為其變度。以此而觀,天之與人,豈不符哉?」結果他引的是詩、書而非佛經!舉的是先秦的歷史實例而非佛教的故事。試問楊賜這種「極端的萬物唯心論」是受到哪一本已經翻譯好的佛經的影響?

 

  最終,胡適被自己所提出的一大堆不嚴謹的東西所反噬,在老子公案中,一堆疑古派根據胡適「文字類、文體類、思想類」的矛來攻打胡適,逼得胡適自己反思、提出自己學說上的盲點,甚至在與疑古派的大論戰之後,也逼得胡適自己反省了自己曾經的疑古主張,而最終放棄了疑古!但放棄卻不表示會修改自己以前的著作與謬論!也因此由胡適所創作出來的疑古謬論也還在繼續成為疑古派攻擊古籍的有力武器!

  至於怎麼考證一本書,筆者已經將相關經驗總結在《考證概論》一書之中。對如何考證有興趣的讀者,可以一讀!

 

google 電子書:《《關尹子》公案徹底終結》

google 電子書:《考證概論》

 Amazon、Kobo、Readmoo 平台皆有販售


 

2018年4月7日 星期六

胡適論孔門弟子孝與禮的一段

  清明節日期間因看到網友轉貼的一則關於孔子「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的相關貼文,想到前不久才隨意批註完成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中的一段,轉貼於下,供有興趣的讀者參考胡適的相關說法!




〈中國哲學史大綱.孔門弟子.孝〉:
〈漢書.王尊傳〉說:
  王陽為益州刺史,行部到邛郲九折阪,嘆曰:「奉先人遺體,奈何數乘此險!」後以病去。
  這就是「不敢以先父母之遺體行殆」的宗教的流毒了。
  儒家又恐怕人死了父母,便把父母忘了,所以想出種種喪葬祭祀的儀節出來,使人永久紀念著父母。曾子說:
  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論語》十九。孟子也說:「親喪固所自盡也。」。)
  因為儒家把親喪的時節看得如此重要,故要利用這個時節的心理,使人永久紀念著父母。儒家的喪禮,孝子死了父母,「居於倚廬,寢苫枕塊,哭泣無數,服勤三年,身病體羸,扶而後能起,杖而後能行」。還有種種怪現狀,種種極瑣細的儀文,試讀《禮記》中〈喪大記〉、〈喪服大記〉、〈奔喪〉、〈問喪〉諸篇,便可略知大概,今不詳說。三年之喪,也是儒家所創,並非古禮,其證有三。〈墨子.非儒〉篇說:
  儒者曰:親親有術,尊賢有等。……其禮曰:喪父母三年,……
  此明說三年之喪是儒者之禮,是一證。《論語》十七記宰我說三年之喪太久了,一年已夠了。孔子弟子中尚有人不認此制合禮,可見此非當時通行之俗,是二證。〈孟子.滕文公〉篇記孟子勸滕世子行三年之喪,滕國的父兄百官皆不願意,說道:「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魯為周公之國,尚不曾行過三年之喪,是三證。至於儒家說堯死時三載如喪考妣,商高宗三年不言,和孟子所說「三年之喪,三代共之」,都是儒家托古改制的慣技,不足憑信。〔朔雪寒按:「知之」而「不行」並不是一件事不曾存在的證據。這一點常識,胡適似乎並未搞懂。「莫之行」並非「不知」而恰恰是「知而不行」,剛好證反了胡適的說法!〕
  祭祀乃是補助喪禮的方法。三年之喪雖久,究竟有完了的時候。於是又創為以時祭祀之法,使人時時紀念著父母祖宗。祭祀的精義,〈祭義〉說得最妙:
  齋之日: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思其志意,思其所樂,思其所嗜。齋三日,乃見其所為齋者。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見乎其位,周還出戶,肅然必有聞乎其容聲,出戶而聽,愾然必有聞乎其嘆息之聲。(〈祭義〉)
  這一段文字,寫祭祀的心理,可謂妙絕。近來有人說儒教不是宗教,我且請他細讀〈祭義〉篇。
  但我不說儒家是不深信鬼神的嗎?何以又如此深信祭祀呢?原來儒家雖不深信鬼神,卻情願自己造出鬼神來崇拜。例如孔子明說:「未知生,焉知死」,他卻又說:「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一個「如」字,寫盡宗教的心理學。上文所引〈祭義〉一段,寫那祭神的人,齋了三日,每日凝神思念所祭的人,後來自然會「見其所為齋者」。後文寫祭之日一段,真是見神見鬼,其實只是〈中庸〉所說「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依舊是一個「如」字。
  有人問,儒家為什麼情願自己造出神來崇拜呢?我想這裡面定有一層苦心。曾子說:
  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論語》一)
  孔子說:
  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論語》八)
  一切喪葬祭祀的禮節,千頭萬緒,只是「慎終追遠」四個字,只是要「民德歸厚」,只是要「民興於仁」。
〈中國哲學史大綱.孔門弟子.禮〉:
  我講孔門弟子的學說,單提出「孝」和「禮」兩個觀念。孝字很容易講,禮字卻極難講。今試問人「什麼叫做禮?」幾乎沒有一人能下一個完全滿意的界說。有許多西洋的「中國學家」也都承認中文的禮字在西洋文字竟沒有相當的譯名。我現在且先從字義下手。〈說文〉:「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從示從豊,豊亦聲。」又:「豊,行禮之器也,從豆,象形。」按禮字從示從豊,最初本義完全是宗教的儀節,正譯當為「宗教」。〈說文〉所謂「所以事神致福」,即是此意。〈虞書〉:「有能典朕三禮」,馬注:「天神地祇人鬼之禮也。」這是禮的本義。後來禮字範圍漸大,有「五禮」(吉、凶、軍、賓、嘉。)、「六禮」(冠、昏、喪、祭、鄉、相見。)、「九禮」(冠、昏、朝、聘、喪、祭、賓主、鄉飲酒、軍旅。)的名目。這都是處世接人、慎終追遠的儀文,範圍已廣,不限於宗教一部分,竟包括一切社會習慣風俗所承認的行為的規矩。如今所傳〈儀禮〉十七篇及《禮記》中專記禮文儀節的一部分,都是這一類。禮字的廣義,還不止於此。〈禮運〉篇說:
  禮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別嫌、明微、儐鬼神、考制度、別仁義,所以治政安君也。
  〈坊記〉篇說:
  禮者,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以為民坊者也。
  這種「禮」的範圍更大了。禮是「君之大柄」,「所以治政安君」,「所以為民坊」,這都含有政治法律的性質。大概古代社會把習慣風俗看作有神聖不可侵犯的尊嚴,故「禮」字廣義頗含有法律的性質。儒家的「禮」和後來法家的「法」同是社會國家的一種裁制力,其中卻有一些分別。第一,禮偏重積極的規矩,法篇重消極的禁制;禮教人應該做什麼,應該不做什麼;法教人什麼事是不許做的,做了是要受罰的。第二,違法的有刑罰的處分,違禮的至多不過受「君子」的譏評,社會的笑罵,卻不受刑罰的處分。第三,禮與法施行的區域不同。《禮記》說:「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禮是為上級社會設的,法是為下等社會設的。禮與法雖有這三種區別,但根本上同為個人社會一切行為的裁制力。因此我們可說禮是人民的一種「坊」(亦作防。)。〈大戴禮記.禮察〉篇說(〈小戴禮記.經解〉篇與此幾全同。):
  孔子曰(凡大小戴記所稱「孔子曰」「子曰」都不大可靠。)〔朔雪寒:胡適這種疑古派的論調充斥全書,卻又總是不提證據。但試問這樣的沒有根據的「認定」,其意義何在?方便寫文章、掰思想線索嗎?還是妄圖憑藉自己的學術地位與影響力影響視聽!〕:君子之道譬猶防與?夫禮之塞,亂之所從生也;猶防之塞,水之所從來也。……故昏姻之禮廢,則夫婦之道苦,而淫僻之罪多矣。鄉飲酒之禮廢,則長幼之序失,而爭鬥之獄繁矣。聘射之禮廢,則諸侯之行惡,而盈溢之敗起矣。喪祭之禮廢,則臣子之恩薄,而倍死忘生之禮眾矣。凡人之知,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是故法之用易見,而禮之所為生難知也。……禮云,禮云,貴絕惡於未萌,而起敬於微眇,使民日徙善遠罪而不自知也。〔朔雪寒按:試比較老子的相關說法〈文子.下德〉:「老子曰:治身,太上養神,其次養形。神清意平,百節皆寧,養生之本也;肥肌膚,充腹腸,供嗜欲,養生之末也。治國,太上養化,其次正法。民交讓爭處卑,財利爭受少,事力爭就勞;日化上而遷善,不知其所以然,治之本也。利賞而勸善,畏刑而不敢為非,法令正於上,百姓服於下,治之末也。上世養本,而下世事末。」〕
  這一段說禮字最好。禮只教人依禮而行,養成道德的習慣,使人不知不覺的「徙善遠罪」。故禮只是防惡於未然的裁制力。譬如人天天講究運動衛生,使疾病不生,是防病於未然的方法。等到病已上身,再對症吃藥,便是醫病於已然之後了。禮是衛生書,法是醫藥書。儒家深信這個意思,故把一切合於道理,可以做行為標準,可以養成道德習慣,可以增進社會治安的規矩,都稱為禮。這是最廣義的「禮」,不但不限於宗教一部分,並且不限於習慣風俗。〔朔雪寒按:胡適首先截掉了「水之所從來也。」的後一句「故以舊防為無用而壞之者,必有水敗;以舊禮為無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亂患。」其中有「舊防、舊禮」之說,明白告知禮是舊的不是新的。且孔子這種想法其實仍源自老子,見〈文子.上義〉:「老子曰:凡為道者,塞邪道,防未然;不貴其自是也,貴其不得為非也。」、〈文子.上禮〉:「老子曰:……禮者,非能使人不欲也,而能止之;樂者,非能使人勿樂也,而能防之。夫使天下畏刑而不敢盜竊,豈若使無有盜心哉!」〕〈樂記〉說:
  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
  〈禮運〉說:
  禮也者,義之實也。協諸義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
  這是把禮和理和義看作一事,凡合於道理之正,事理之宜的,都可建立為禮的一部分。這是「禮」字進化的最後一級。「禮」的觀念凡經過三個時期:第一,最初的本義是宗教的儀節。第二,禮是一切習慣風俗所承認的規矩。第三,禮是合於義理可以做行為模範的規矩,可以隨時改良變換,不限於舊俗古禮。
  以上說禮字的意義。以下說禮的作用,也分三層說:
  第一,禮是規定倫理名分的:上篇說過孔門的人生哲學是倫理的人生哲學,他的根本觀念只是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婦婦」。這種種倫常關係的名分區別,都規定在「禮」裡面。禮的第一個作用,只是家庭社會國家的組織法(組織法舊譯憲法。)。〈坊記〉說:
  夫禮者,所以章疑別微,以為民坊者也。故貴賤有等,衣服有別,朝廷有位,則民有所讓。
  〈哀公問〉說:
  民之所由生,禮為大。非禮無以節事天地之神也。非禮無以辨君臣上下長幼之位也。非禮無以別男女父子兄弟之親,昏姻疏數之交也。
  這是禮的重要作用。朝聘的拜跪上下,鄉飲酒和士相見的揖讓進退,喪服制度的等差,祭禮的昭穆祧遷,都只是要分辨家庭社會一切倫理的等差次第。
  第二,禮是節制人情的:〈禮運〉說此意最好:
  聖人耐(通能字。)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於其義(辟,曉喻也。),明於其利,達於其患,然後能為之。何謂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義,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講信修睦,謂之人利。爭奪相殺,謂之人患。故聖人之所以治人七情,修十義,講信修睦,尚慈讓,去爭奪,捨禮何以治之?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貧苦,人之大惡存焉。故欲惡者,心之大端也。人藏其心,不可測度也。美惡皆在其心,不見其色也。欲一以窮之,捨禮何以哉?
  人的情欲本是可善可惡的,但情欲須要有個節制;若沒有節制,便要生出許多流弊。七情之中,欲惡更為重要,欲惡無節,一切爭奪相殺都起於此。儒家向來不主張無欲(宋儒始有去人欲之說。),但主「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以為民坊」。子游說:
  有直道而徑行者,戎狄之道也。禮道則不然。人喜則斯陶,陶斯詠,詠斯猶(鄭注,猶當為搖,聲之誤也。),猶斯舞(今本此下有「舞斯慍」三字,今依陸德明《釋文》刪去。)。慍斯戚,戚斯嘆,嘆斯辟(鄭注,辟,拊心也。),辟斯踴矣。品節斯,斯之謂禮(〈檀弓〉)。
  〈樂記〉也說:
  夫豢豕為酒,非以為禍也,而獄訟益繁,則酒之流生禍也。是故先生因為酒禮:一獻之禮,賓主百拜,終日飲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備酒禍也。
  這兩節說「因人之情而為之節文」,說得最透切。〈檀弓〉又說:
  弁人有其母死而孺子泣者。孔子曰:「哀則哀矣,而難為繼也。夫禮為可傳也,為可繼也,故哭踴有節。」
  這話雖然不錯,但儒家把這種思想推於極端,把許多性情上的事都要依刻板的禮節去做。〈檀弓〉有一條絕好的例:
  曾子襲裘而吊,子游裼裘而吊。曾子指子游而示人曰:「夫夫也,為習於禮者。如之何其裼裘而吊也。」主人既小斂,袒,括發,子游趨而出,襲裘帶絰而入。曾子曰:「我過矣!我過矣!夫夫是也。」
  這兩個「習於禮」的聖門弟子,爭論這一點小節,好像是什麼極大關係的事,聖門書上居然記下來,以為美談!怪不得那「堂堂乎」的子張要說「祭思敬,喪思哀,其可已矣!」(子路是子張一流人,故也說:「喪禮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也。祭禮與其敬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也。」。)〔朔雪寒按:胡適讀書不精啊!這哪是什麼子路的話呢?根據〈孝經.廣要道〉:「子曰:教民親愛,莫善於孝。教民禮順,莫善於悌。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則子悅;敬其兄,則弟悅;敬其君,則臣悅;敬一人,而千萬人悅。所敬者寡,而悅者眾,此之謂要道也。」、〈禮記.檀弓上〉:「子路曰:『吾聞諸夫子:喪禮,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也。祭禮,與其敬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也。』」、〈孔子家語.曲禮子貢問〉:「子游問喪之具,孔子曰:『稱家之有亡焉。』子游曰:『有亡惡乎齊?』孔子曰:『有也,則無過禮;苟亡矣,則歛手足形。還葬,懸棺而封。人豈有非之者哉?故夫喪亡,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也。祭禮,與其敬不足而禮有餘,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也。』」那麼這句話是孔子說的,子路聽過、子游也聽過!哪是什麼子路說的呢?胡適因為把《孝經》、《孔子家語》全當成了偽書,於是整本所謂哲學史絕大多數都是「無稽之談」、「荒謬可笑」的論述!孔子此思想其影響所及,〈鹽鐵論.孝養〉:「丞相史曰:『八十曰耋,七十曰耄。耄,食非肉不飽,衣非帛不暖。故孝子曰甘毳以養口,輕暖以養體。曾子養曾皙,必有酒肉。無端絻,雖公西赤不能以為容。無肴膳,雖閔、曾不能以卒養。禮無虛加,故必有其實然後為之文。與其禮有餘而養不足,寧養有餘而禮不足。夫洗爵以盛水,升降而進糲,禮雖備,然非其貴者也。』」〕
  第三,禮是涵養性情,養成道德習慣的:以上所說兩種作用——規定倫理名分,節制情欲——只是要造成一種禮義的空氣,使人生日用,從孩童到老大,無一事不受禮義的裁制,使人「絕惡於未萌,而起敬於微眇,使民日徒善遠罪而不自知」。這便是養成的道德習慣。平常的人,非有特別意外的原因,不至於殺人放火,奸淫偷盜,都只為社會中已有了這種平常道德的空氣,所以不知不覺的也會不犯這種罪惡。這便是道德習慣的好處。儒家知道要增進人類道德的習慣,必須先造成一種更濃厚的禮義空氣,故他們極推重禮樂的節文。〈檀弓〉中有個周丰說道:
  墟墓之間,未施哀於民而民哀。社稷宗廟之中,未施敬於民而民敬。
  墟墓之間,有哀的空氣;宗廟之中,有敬的空氣。儒家重禮樂,本是極合於宗教心理學與教育心理學的。只可惜儒家把這一種觀念也推行到極端,故後來竟至注意服飾拜跪,種種小節,便把禮的真義反失掉了。《孔子家語》說:
  哀公問曰:「紳委章甫有益於仁乎?」
  孔子作色而對曰:「君胡然焉!衰麻苴杖者,志不存乎樂,非耳弗聞,服使然也。黼黻袞冕者,容不襲慢,非性矜莊,服使然也。介胄執戈者,無退懦之氣,非體純猛,服使然也。」
  這話未嘗無理,但他可不知道後世那些披麻帶孝,拿著哭喪杖的人何嘗一定有哀痛之心?〔朔雪寒按:這不正是胡適說的孔子所不重視的「效果論」嗎?且〈禮記.表記〉:「子曰:仁之難成久矣,惟君子能之。是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是故聖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己,使民有所勸勉愧恥,以行其言。禮以節之,信以結之,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朋友以極之,欲民之有壹也。《小雅》曰:『不愧于人,不畏於天。』是故,君子服其服,則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則文以君子之辭;遂其辭,則實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恥服其服而無其容,恥有其容而無其辭,恥有其辭而無其德,恥有其德而無其行。是故,君子衰絰則有哀色;端冕則有敬色;甲胄則有不可辱之色。《詩》云:『惟鵜在梁,不濡其翼;彼記之子,不稱其服。』」試問究竟是誰不知道?這豈不正是書沒看熟的弊端嗎!〕他又哪裡知道如今那些聽著槍聲就跑的將軍兵大爺何嘗不穿著軍衣帶著文虎章?〔朔雪寒按:這明明就是兩回事!即便以統計概率來立論,有何不可呢?有何自相矛盾之處呢?胡適因為把《孔子家語》當成了偽書,因此處處充滿了成見與偏見,以致於無法客觀的看待事情了!〕還是《論語》裡面的孔子說得好:
  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
  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朔雪寒按:以上的引文的邏輯,不正是〈孔子家語.曲禮子貢問〉孔子告訴子游、〈禮記.檀弓上〉子路複述孔子的教誨的邏輯嗎?胡適因為書沒讀熟,把孔子的當成了子路的,又把《孔子家語》當成了偽書,因此更不讀熟。於是鬧出了這等笑話!〕
結論
  以上說孔門弟子的學說完了。我這一章所用的材料,頗不用我平日的嚴格主義,故於大小戴《禮記》及《孝經》裡採取最多(所用《孔子家語》一段,不過借作陪襯,並非信此書有史料價值。)。這也有兩種不得已的理由:第一,孔門弟子的著作已蕩然無存,故不得不從《戴記》及《孝經》等書裡面採取一些勉強可用的材料。第二,這幾種書雖然不很可靠,但裡面所記的材料,大概可以代表「孔門正傳」一派學說的大旨。這是我對於本章材料問題的聲明。
  總觀我們現在所有的材料,不能不有一種感慨。孔子那樣的精神魄力,富於歷史的觀念,又富於文學美術的觀念,刪《詩》、《書》,訂《禮》、《樂》,真是一個氣象闊大的人物。不料他的及門弟子那麼多人裡面,竟不曾有什麼人真正能發揮光大他的哲學,極其所成就,不過在一個「孝」字、一個「禮」字上,做了一些補綻的工夫。這也可算得孔子的大不幸了。孔子死後兩三代裡竟不曾出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直到孟軻、荀卿,儒家方才有兩派有價值的新哲學出現。〔朔雪寒按:曾子、子思的書籍中道失傳,胡適又把相關書籍都當成了偽書,因此有這番謬論出現。〕這是後話,另有專篇。



2017年4月18日 星期二

中國哲學史綜合目錄

  疑古時代在如此陣容的所謂「中國哲學史」「經典」的籠罩之下,多少學者能走出去呢?多少讀者初次甚至終身接觸所謂的「中國哲學史」不是看以下的經典呢?難道還有多少其他的選擇?難道還有比這些「大學者、權威、專家」還權威的著作嗎?可是就是這樣的版本,除胡適等極少數「作者」之外,「老子」都被排在「孔子」之後,《老子》被當成「非一人一時之作」的偽書!要說數十年來帛書、竹簡《老子》的出土改變了什麼!或者不過就是產生了更多的關於《老子》文本的謬論罷了!
  當孔子徵引了老聃的話五十幾次、遍佈於十幾本古籍之中的事實被揭露之後,當儒家從孔子開始的主要人物:孔子、子路、顏回、子貢、子游、子夏、曾子、子思、吳起、李克、荀子、韓非全部徵引了《老子》或《文子》中「老子曰」的事實被揭露之後,當老子在兩漢以及以前的實際影響力被逐一披露出來之後,當整個老子公案以及文子公案被「徹底了結」之後(具見《道德經論正》)。中國學術史、哲學史、思想史都將不可避免的要進行規模極為龐大的改寫!
  在中國學術史、思想史、哲學史即將大改寫之際!筆者整理了這張簡表,利用的是博客來上面的書目。對於老子公案的徹底了結,請參考《道德經論正》(定於2017.4.27發表與在Google Play Books上架發售)。已經發佈在網路上的詳細的反駁,可參考:〈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羅根澤《古史辨》第六冊序言〉。若對所有疑古謬論的反駁有興趣,可參考:《道德經論正》目錄的相關連結文章。
  最後,如此重大的學術事件,歡迎大家共襄盛舉!
朔雪寒 2017.4.18




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

(購買個人批註版《中國哲學史大綱》電子書)

第一篇導言
第二篇中國哲學發生的時代
第一章中國哲學結胎的時代
第二章那時代的思潮
第三篇老子
第四篇孔子
第一章孔子略傳
第二章孔子的時代
第三章易
第四章正名主義
第五章一以貫之
第五篇孔門弟子
第六篇墨子
第一章墨子略傳
第二章墨子的哲學方法
第三章三表法
第四章墨子的宗教
第七篇楊朱
第八篇別墨
第一章墨辯與別墨
第二章墨辯論知識
第三章論辯
第四章惠施
第五章公孫龍及其他辯者
第六章墨學結論
第九篇莊子
第一章莊子時代的生物進化論
第二章莊子的名學與人生哲學
第十篇荀子以前的儒家
第一章大學與中庸
第二章孟子
第十一篇荀子
第一章荀子
第二章天與性
第三章心理學與名學
第十二篇古代哲學之終局
第一章西曆前三世紀之思潮
第二章所謂法家
第三章古代哲學之中絕
附錄
諸子不出於王官論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

第一篇子學時代
第一章緒論
第二章汎論子學時代
第三章孔子以前及其同時之宗教的哲學的思想
第四章孔子及儒家之初起
第五章墨子及前期墨家
第六章孟子及儒家中之孟學
第七章戰國時之「百家之學」
第八章老子及道家中之老學
第九章惠施、公孫龍及其他辯者
第十章莊子及道家中之莊學
第十一章墨經及後期墨家
第十二章荀子及儒家中之荀學
第十三章韓非及其他法家
第十四章秦漢之際之儒家
第十五章易傳及淮南鴻烈中之宇宙論
第十六章儒家之六藝論及儒家之獨尊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

一卷
論中國哲學史之方法——中國哲學史序言
壹已往成績之檢討
貳中國哲學史的方法問題
三哲學史的任務與基源問題研究法
肆中國哲學史的特殊問題
第一章論中國古文化傳統之形成
壹略說古史資料及考證之設准
貳古中國民族分布大略及殷民族之發展
一古民族之三集團
二殷民族略考
三結語
三殷周民族之關係及其盛衰
一略論周民族之起源及發展
二殷周關係
三周初之政治形勢
肆南北文化傳統之形成及影響
一南方傳統之形成及其特色
二北方傳統之形成及其特色
三南北傳統與先秦哲學思想
第二章古代中國思想
壹有關原始觀念之問題
貳古代中國思想的重要觀念
一《詩經》中之「形上天」觀念
二《易經》中之「宇宙秩序」觀念
三《書經》中之政治思想
三附論原始信仰
一人格天觀念
二中國古代之「神鬼」觀念
三「命」觀念
第三章孔孟與儒學
上孔子與儒學之興起
壹儒學之源流問題
貳孔子之生平及其學說
一孔子之生平
二孔子之學說
三孔門學派與孔子遺留之問題
下孟子及儒學之發展
壹孟子之生平及其自處
貳孟子之學說
一心性論
二政治思想
三其他理論
第四章道家學說
壹道家思想之源流及時代問題
貳老子與《道德經》中之思想
一老子其人
二《老子》其書
三《道德經》思想大要
三莊子與《南華經》中之莊學
一莊子其人與其書
二莊子之思想
第五章墨子與墨辯
壹墨子其人其書之時代
貳墨子之思想
一兼愛
二天志與權威精神
三尚同與國家論
四非攻、非儒、非樂——墨子之文化觀
三墨辯
一墨辯之時代
二《墨經》中所涉之邏輯問題與名家理論
三《墨經》中之邏輯理論
四《墨經》中所涉之知識問題
第六章荀子與儒學之歧途
壹前言
貳荀子之生平
三荀子之學說
一性惡與師法
二心與天
三君與禮
四「學」觀念與「正名」
第七章法家與秦之統一
壹法家之人物及著作
貳韓非思想之特色及其傳承
三韓非子之思想
一論治亂
二論主權
三「勢」與「明」
四二柄與虛靜
肆韓非之影響及其歷史意義
第八章名家與名學
壹名家之立場及特性
貳公孫龍子之理論
  一「指物」
  二「白馬」與「堅白」
  三「通變」與「名實」
三關于「名學」一詞之討論
一胡、譚之說
二先秦思想中「名」之用法

陳元德《中國古代哲學史》

弁言
第一章緒論
第一節引言
第二節史
第三節哲學
第四節中國
第五節古代
第二章上古
第一節遠古
第二節部落
第三節朝代
第三章中古
第一節革命
第二節社會
第三節經濟
第四節政治
第五節宗教
第六節季世
第四章下古
第一節創業
第二節社會
第三節經濟
第四節政治
第五節宗教
第六節亂世
第五章群哲(一)
第一節綜論
第二節遲任
第三節武丁
第四節祖己
第五節周易
第六節祭公
第六章群哲(二)
第一節芮良夫
第二節衛和
第三節凡伯
第四節尹吉甫
第五節伯陽甫
第六節單朝
第七節單旗
第八節毉和
第七章群哲(三)
第一節公孫僑
第二節羊舌肹
第三節晏嬰
第四節敬姜
第五節梓慎
第六節蔡墨
第七節范蠡
第八節周祝
第八章老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考證
第三節著書
第四節道家
第五節知識學
第六節本體學
第七節人生學
第八節政治學
第九章孔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儒家
第三節述學
第四節綜論
第五節人生學
第六節政治學
第十章墨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墨家
第三節方法學
第四節社會學(上)
第五節社會學(下)
第六節政治學
第七節餘論
第十一章孟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探源
第三節概述
第四節人生學
第五節政治學
第十二章諸子(一)
第一節引言
第二節楊子
第三節告子
第四節許子
第五節陳子
第六節宋子
第七節淳于子
第十三章諸子(二)
第一節彭子
第二節田子
第三節慎子
第四節魏子
第五節華子
第六節鄒子
第七節尹子
第十四章莊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道教
第三節玄學
第四節知識學
第五節人生學
第十五章名家
第一節綜論
第二節惠子
第三節公孫子
第四節辯者
第十六章墨辯
第一節綜論
第二節宇宙學
第三節知識學
第四節論理學
第十七章荀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人生學
第三節心理學
第四節知識學
第五節社會學
第六節政治學
第十八章韓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法家
第三節社會學
第四節政治學
第十九章後哲
第一節綜論
第二節易象
第三節大學
第四節中庸
第五節禮運
第二十章結論
第一節哲學
第二節史學

謝無量《中國哲學史》

緒言
第一編(上)上古哲學史(古代及儒家)
第一章哲學之淵源
第一節邃古哲學之起源
第二節唐虞哲學
第三節夏商哲學
第二章六藝哲學
第一節總論
第二節易教
第三節五學之教
第三章儒家
第一節孔子
第二節子思
第三節孟子
第四節荀卿
第一編(下)上古哲學史(道墨諸家及秦代)
第一章道家
第一節總論
第二節老子
第三節楊朱
第四節列子
第五節莊子
第二章墨家
第三章法家
第一節管仲
第二節申不害
第三節商鞅
第四節慎到
第五節韓非
第四章名家
第一節名家之淵源
第二節尹文
第三節惠施
第四節公孫龍
第五章雜家
第六章秦滅古學

馮達文、郭齊勇《新編中國哲學史(上)》

第一編先秦時期的哲學
緒論
第一章孔子創立的儒家哲學
第二章老子奠基的道家哲學
第三章墨子建構的墨家哲學
第四章早期儒家的性命說與孟子對儒學的深化
第五章道家思想的弘揚與莊子的精神追求
第六章陰陽五行說的發展與〈易傳〉的氣化流行論
第七章名辯思潮與後期墨家
第八章荀子對儒家「外王學」的拓展
第九章法家集成者韓非子的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