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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18日 星期二

中國哲學史綜合目錄

  疑古時代在如此陣容的所謂「中國哲學史」「經典」的籠罩之下,多少學者能走出去呢?多少讀者初次甚至終身接觸所謂的「中國哲學史」不是看以下的經典呢?難道還有多少其他的選擇?難道還有比這些「大學者、權威、專家」還權威的著作嗎?可是就是這樣的版本,除胡適等極少數「作者」之外,「老子」都被排在「孔子」之後,《老子》被當成「非一人一時之作」的偽書!要說數十年來帛書、竹簡《老子》的出土改變了什麼!或者不過就是產生了更多的關於《老子》文本的謬論罷了!
  當孔子徵引了老聃的話五十幾次、遍佈於十幾本古籍之中的事實被揭露之後,當儒家從孔子開始的主要人物:孔子、子路、顏回、子貢、子游、子夏、曾子、子思、吳起、李克、荀子、韓非全部徵引了《老子》或《文子》中「老子曰」的事實被揭露之後,當老子在兩漢以及以前的實際影響力被逐一披露出來之後,當整個老子公案以及文子公案被「徹底了結」之後(具見《道德經論正》)。中國學術史、哲學史、思想史都將不可避免的要進行規模極為龐大的改寫!
  在中國學術史、思想史、哲學史即將大改寫之際!筆者整理了這張簡表,利用的是博客來上面的書目。對於老子公案的徹底了結,請參考《道德經論正》(定於2017.4.27發表與在Google Play Books上架發售)。已經發佈在網路上的詳細的反駁,可參考:〈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羅根澤《古史辨》第六冊序言〉。若對所有疑古謬論的反駁有興趣,可參考:《道德經論正》目錄的相關連結文章。
  最後,如此重大的學術事件,歡迎大家共襄盛舉!
朔雪寒 2017.4.18




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

(購買個人批註版《中國哲學史大綱》電子書)

第一篇導言
第二篇中國哲學發生的時代
第一章中國哲學結胎的時代
第二章那時代的思潮
第三篇老子
第四篇孔子
第一章孔子略傳
第二章孔子的時代
第三章易
第四章正名主義
第五章一以貫之
第五篇孔門弟子
第六篇墨子
第一章墨子略傳
第二章墨子的哲學方法
第三章三表法
第四章墨子的宗教
第七篇楊朱
第八篇別墨
第一章墨辯與別墨
第二章墨辯論知識
第三章論辯
第四章惠施
第五章公孫龍及其他辯者
第六章墨學結論
第九篇莊子
第一章莊子時代的生物進化論
第二章莊子的名學與人生哲學
第十篇荀子以前的儒家
第一章大學與中庸
第二章孟子
第十一篇荀子
第一章荀子
第二章天與性
第三章心理學與名學
第十二篇古代哲學之終局
第一章西曆前三世紀之思潮
第二章所謂法家
第三章古代哲學之中絕
附錄
諸子不出於王官論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

第一篇子學時代
第一章緒論
第二章汎論子學時代
第三章孔子以前及其同時之宗教的哲學的思想
第四章孔子及儒家之初起
第五章墨子及前期墨家
第六章孟子及儒家中之孟學
第七章戰國時之「百家之學」
第八章老子及道家中之老學
第九章惠施、公孫龍及其他辯者
第十章莊子及道家中之莊學
第十一章墨經及後期墨家
第十二章荀子及儒家中之荀學
第十三章韓非及其他法家
第十四章秦漢之際之儒家
第十五章易傳及淮南鴻烈中之宇宙論
第十六章儒家之六藝論及儒家之獨尊

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

一卷
論中國哲學史之方法——中國哲學史序言
壹已往成績之檢討
貳中國哲學史的方法問題
三哲學史的任務與基源問題研究法
肆中國哲學史的特殊問題
第一章論中國古文化傳統之形成
壹略說古史資料及考證之設准
貳古中國民族分布大略及殷民族之發展
一古民族之三集團
二殷民族略考
三結語
三殷周民族之關係及其盛衰
一略論周民族之起源及發展
二殷周關係
三周初之政治形勢
肆南北文化傳統之形成及影響
一南方傳統之形成及其特色
二北方傳統之形成及其特色
三南北傳統與先秦哲學思想
第二章古代中國思想
壹有關原始觀念之問題
貳古代中國思想的重要觀念
一《詩經》中之「形上天」觀念
二《易經》中之「宇宙秩序」觀念
三《書經》中之政治思想
三附論原始信仰
一人格天觀念
二中國古代之「神鬼」觀念
三「命」觀念
第三章孔孟與儒學
上孔子與儒學之興起
壹儒學之源流問題
貳孔子之生平及其學說
一孔子之生平
二孔子之學說
三孔門學派與孔子遺留之問題
下孟子及儒學之發展
壹孟子之生平及其自處
貳孟子之學說
一心性論
二政治思想
三其他理論
第四章道家學說
壹道家思想之源流及時代問題
貳老子與《道德經》中之思想
一老子其人
二《老子》其書
三《道德經》思想大要
三莊子與《南華經》中之莊學
一莊子其人與其書
二莊子之思想
第五章墨子與墨辯
壹墨子其人其書之時代
貳墨子之思想
一兼愛
二天志與權威精神
三尚同與國家論
四非攻、非儒、非樂——墨子之文化觀
三墨辯
一墨辯之時代
二《墨經》中所涉之邏輯問題與名家理論
三《墨經》中之邏輯理論
四《墨經》中所涉之知識問題
第六章荀子與儒學之歧途
壹前言
貳荀子之生平
三荀子之學說
一性惡與師法
二心與天
三君與禮
四「學」觀念與「正名」
第七章法家與秦之統一
壹法家之人物及著作
貳韓非思想之特色及其傳承
三韓非子之思想
一論治亂
二論主權
三「勢」與「明」
四二柄與虛靜
肆韓非之影響及其歷史意義
第八章名家與名學
壹名家之立場及特性
貳公孫龍子之理論
  一「指物」
  二「白馬」與「堅白」
  三「通變」與「名實」
三關于「名學」一詞之討論
一胡、譚之說
二先秦思想中「名」之用法

陳元德《中國古代哲學史》

弁言
第一章緒論
第一節引言
第二節史
第三節哲學
第四節中國
第五節古代
第二章上古
第一節遠古
第二節部落
第三節朝代
第三章中古
第一節革命
第二節社會
第三節經濟
第四節政治
第五節宗教
第六節季世
第四章下古
第一節創業
第二節社會
第三節經濟
第四節政治
第五節宗教
第六節亂世
第五章群哲(一)
第一節綜論
第二節遲任
第三節武丁
第四節祖己
第五節周易
第六節祭公
第六章群哲(二)
第一節芮良夫
第二節衛和
第三節凡伯
第四節尹吉甫
第五節伯陽甫
第六節單朝
第七節單旗
第八節毉和
第七章群哲(三)
第一節公孫僑
第二節羊舌肹
第三節晏嬰
第四節敬姜
第五節梓慎
第六節蔡墨
第七節范蠡
第八節周祝
第八章老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考證
第三節著書
第四節道家
第五節知識學
第六節本體學
第七節人生學
第八節政治學
第九章孔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儒家
第三節述學
第四節綜論
第五節人生學
第六節政治學
第十章墨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墨家
第三節方法學
第四節社會學(上)
第五節社會學(下)
第六節政治學
第七節餘論
第十一章孟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探源
第三節概述
第四節人生學
第五節政治學
第十二章諸子(一)
第一節引言
第二節楊子
第三節告子
第四節許子
第五節陳子
第六節宋子
第七節淳于子
第十三章諸子(二)
第一節彭子
第二節田子
第三節慎子
第四節魏子
第五節華子
第六節鄒子
第七節尹子
第十四章莊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道教
第三節玄學
第四節知識學
第五節人生學
第十五章名家
第一節綜論
第二節惠子
第三節公孫子
第四節辯者
第十六章墨辯
第一節綜論
第二節宇宙學
第三節知識學
第四節論理學
第十七章荀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人生學
第三節心理學
第四節知識學
第五節社會學
第六節政治學
第十八章韓子
第一節略傳
第二節法家
第三節社會學
第四節政治學
第十九章後哲
第一節綜論
第二節易象
第三節大學
第四節中庸
第五節禮運
第二十章結論
第一節哲學
第二節史學

謝無量《中國哲學史》

緒言
第一編(上)上古哲學史(古代及儒家)
第一章哲學之淵源
第一節邃古哲學之起源
第二節唐虞哲學
第三節夏商哲學
第二章六藝哲學
第一節總論
第二節易教
第三節五學之教
第三章儒家
第一節孔子
第二節子思
第三節孟子
第四節荀卿
第一編(下)上古哲學史(道墨諸家及秦代)
第一章道家
第一節總論
第二節老子
第三節楊朱
第四節列子
第五節莊子
第二章墨家
第三章法家
第一節管仲
第二節申不害
第三節商鞅
第四節慎到
第五節韓非
第四章名家
第一節名家之淵源
第二節尹文
第三節惠施
第四節公孫龍
第五章雜家
第六章秦滅古學

馮達文、郭齊勇《新編中國哲學史(上)》

第一編先秦時期的哲學
緒論
第一章孔子創立的儒家哲學
第二章老子奠基的道家哲學
第三章墨子建構的墨家哲學
第四章早期儒家的性命說與孟子對儒學的深化
第五章道家思想的弘揚與莊子的精神追求
第六章陰陽五行說的發展與〈易傳〉的氣化流行論
第七章名辯思潮與後期墨家
第八章荀子對儒家「外王學」的拓展
第九章法家集成者韓非子的哲學

2016年3月29日 星期二

〈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胡適《評論近人考據老子年代的方法》〉

胡適《評論近人考據老子年代的方法》

(廿二,五,哲學論叢第一集,又胡適論學近著第一集上。)
胡適

一

近十年來,有好幾位我最敬愛的學者很懷疑老子這個人和那部名為《老子》的書的時代。我並不反對這種懷疑的態度;我衹盼望懷疑的人能舉出充分的證據來,使我們心悅誠服的把老子移後,或把《老子》書移後。但至今日,我還不能承認他們提出了什麼充分的證據。馮友蘭先生說的最明白:
  不過我的主要的意思是要指明一點:就是現在所有的以老子之書是晚出之諸證據,若祇舉其一,則皆不免有邏輯上所謂「丐辭」之嫌。但合而觀之,則老子一書之文體,學說,及各方面之旁證,皆可以說《老子》是晚出,此則必非偶然也。(二十年六月八日大公報)
  這就是等於一個法官對階下的被告說:
  現在所有原告方面舉出的諸證據,若逐件分開來看,都「不免有邏輯上所謂『丐辭』之嫌。」但是「合而觀之」,這許多證據都說你是有罪的,「此則必非偶然也」。所以本法庭現在判決你是有罪的。
  積聚了許多「邏輯上所謂『丐辭』」,居然可以成為定案的證據,這種考據方法,我不能不替老子和《老子》書喊一聲「青天大老爺,小的有冤枉上訴」!聚蚊可以成雷,但究竟是蚊不是雷;證人自己已承認的「丐辭」,究竟是「丐辭」,不是證據。

二

我現在先要看看馮友蘭先生說的那些「丐辭」是不是「丐辭」。在論理學上,往往有人把尚待證明的結論預先包含在前提之中,衹要你承認了那前提,你自然不能不承認那結論了:這種論證叫做丐辭。譬如有人說:「靈魂是不滅的,因為靈魂是一種不可分析的簡單物質」。這是一種丐辭,因為他還沒有證明(1)凡不可分析的簡單物質都是不滅的,(2)靈魂確是一種不可分析的簡單物質。
  又如我的朋友錢玄同先生曾說過:「凡過了四十歲的人都該殺」。假如有人來對我說:「你今年四十一歲了,你該自殺了」,這也就成了一種丐辭,因為那人得先證明(1)凡過了四十歲的人在社會上都無益而有害,(2)凡於社會無益而有害的人都該殺。
  丐辭衹是丐求你先承認那前提;你若接受那丐求的前提,就不能不接受他的結論了。
  馮友蘭先生提出了三個證據,沒有一個不是這樣的丐辭。
  (一)「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之事」,所以《老子》書是孔子以後的作品。你若承認孔子以前果然無私人著述之事,自然不能不承認《老子》書是晚出的了。但是馮先生應該先證明老子確是出於孔子之後,然後可以得「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的前提。不然,我就可以說:「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老子之書是什麼呢?」
  (二)「老子非問答體,故應在《論語》、《孟子》後」。這更是丐辭了。這裏所丐求的是我們應該先承認「凡一切非問答體的書都應在《論語》、《孟子》之後」一個大前提。《左傳》所引的史佚、周任、《軍志》的話,《論語》所引周任的話,是不是問答體呢?《論語》本身的大部分,是不是問答體呢?(《論語》第一篇共十六章,問答衹有兩章;第四篇共二十六章,問答衹有一章;第七篇共三十七章,問答衹有七章。其餘各篇,也是非問答體居多數。)《周易》與詩三百篇似乎也得改在《論語》、《孟子》之後了。
  (三)「《老子》之文為簡明之『經』體,可見其為戰國時之作品」這更是丐辭了。這裏所丐求的是我們先得承認「凡一切簡明之『經』體都是戰國時的作品」一個大前提。至於什麼是簡明的「經」體,更不容易說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經」體。那麼,「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這就不是「簡明之經體」了嗎?所以這裏還有一個丐辭,就是我們還得先承認,「《論語》雖簡明而不是『經』體;《左傳》所引《軍志》、周任的話雖簡明而也不是『經』體;衹有《老子》一類的簡明文體是戰國時產生的『經』體。」我們能不能承認呢?

三

還有許多所謂證據,在邏輯上看來,他們的地位也和上文所引的幾條差不多。我現在把他們總括作幾個大組。
  第一組是從「思想系統」上或「思想線索」上,證明《老子》之書不能出於春秋時代,應該移在戰國晚期。梁啓超、錢穆、顧頡剛諸先生都曾有這種論證。這種方法可以說是我自己「始作俑」的,所以我自己應該負一部分的責任。我現在很誠懇的對我的朋友們說:這個方法是很有危險性的,是不能免除主觀的成見的,是一把兩面鋒的劍可以兩邊割的。你的成見偏向東,這個方法可以幫助你向東;你的成見偏向西,這個方法可以幫助你向西。如果沒有嚴格的自覺的批評,這個方法的使用絕不會有證據的價值。
  我舉一個最顯明的例。《論語》裏有孔子頌贊「無為而治」的話,最明白無疑的是:
  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論語》十五)
  這段話大概是梁、錢、顧諸先生和我一致承認為可靠的。用這段話作出發點,可以得這樣相反的兩種結論:
(1)《論語》書中這樣推崇「無為而治」,可以證明孔子受了老子的影響。——這就是說,老子和《老子》書在孔子之前。(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頁七九注。)
(2)顧頡剛先生却得著恰相反的結論:「《論語》的話儘有甚似老子的。如〈顔淵〉篇中季康子的三問(適按:遠不如引〈衛靈公〉篇的『無為而治』一章。),這與《老子》上的『以正治國』……『我無為而民自化』……『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何等相像!……若不是《老子》的作者承襲孔子的見解,就是他們的思想偶然相合」。(《史學年報》第四期,頁二八。)
  同樣的用孔子說「無為」和老子說「無為」相比較,可以證老子在孔子之前,也可以證老子的作者在三百年後承襲孔子!所以我說這種所謂「思想線索」的論證法是一把兩面鋒的劍,可以兩邊割的。
  錢穆先生的《關於老子成書年代之一種考察》(《燕京學報》第七期),完全是用這種論證法。我曾指出他的方法的不精密(《清華週刊》卷三七,第九——十期,頁一〇九四——一〇九五。),如他說:
  以思想發展之進程言,則孔、墨當在前,老、莊當在後。否則老已先發道為帝先之論,孔、墨不應重為天命、天志之說,何者?思想上之線索不如此也。(朔雪寒註:所以孔子既然已經主張的事情,墨子更不應該反駁,而自行提出所謂兼愛、節葬、節樂等「反動思想」!豈非可笑已極!)
  我對他說:
  依此推斷,老、莊出世之後,便不應有人重為天命、天志之說了嗎?難道這二千年中之天命、天志之說,自董仲舒、班彪以下,都應該排在老、莊以前嗎?這樣的推斷,何異於說:「幾千年來人皆說老在莊前,錢穆先生不應說老在莊後。何者?思想上之線索不如此也」。
  思想線索是最不容易捉摸的。如王充在一千八百多年前,已有了很有力的無鬼之論;而一千八百年來,信有鬼論者何其多也!如荀卿已說:「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朔雪寒註:〈荀子.天論〉),而西漢的儒家大師斤斤争說災異,舉世風靡不以為妄。又如《詩經》的〈小序〉,經宋儒的攻撃,久已失其信用;而幾百年後的清朝經學大師又都信奉《毛傳》及〈序〉,不復懷疑。這種史事,以思想線索來看,豈不都是奇事?說的更大一點,中國古代的先秦思想已達到很開明的境界,而西漢一代忽然又陷入幼稚迷信的狀態;希臘的思想已達到了很高明的境界,而中古的歐洲忽然又長期陷入黑暗的狀態;印度佛教也達到了很高明的境界,而大乘的末流居然淪入很黑暗的迷霧裏。我們不可以用後來的幼稚來懷疑古代的高明,也不可以用古代的高明來懷疑後世的堕落。
  最奇怪的是一個人自身的思想也往往不一致,不能依一定的線索去尋求。十餘年前,我自己曾說,《老子》書裏不應有「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一類的話,因為這種思想「不合老子的哲學」(《哲學史》頁六一註)!我也曾懷疑《論語》裏不應有「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朔雪寒註:〈論語.子罕〉)一類的話。十幾年來,我稍稍閲歷世事,深知天下事不是這樣簡單。現代科學大家如洛箕(Sir 〇liver L〇dge)也會深信有鬼,哲學大家如詹姆士(W.James)也曾深信宗教。人各有最明白的地方,也各有最懵懂的地方;在甲點上他是新時代的先驅者,在乙點上他也許還是舊思想的產兒。所以梭格拉底(S〇crates)一生因懷疑舊信仰而受死刑,他臨死時最後一句話却是托他的弟子向醫藥之神厄斯克勒比(Asclepias)還一隻鷄的許願。
  我們明白了這點很淺近的世故,就應該對於這種思想線索的論證稍稍存一點謹慎的態度。尋一個人的思想線索,尚且不容易,何况用思想線索來考證時代的先後呢?

四

第二組是用文字、術語、文體等等來證明《老子》是戰國晚期的作品。這個方法,自然是很有用的,孔子時代的采桑女子不應該會做七言絶句,關羽不應該會吟七言律詩,這自然是無可疑的。又如《關尹子》裏有些語句太像佛經了,絕不是佛教輸入以前的作品。(朔雪寒註:不幸的是胡適這一點也說錯了!詳細的論證,估計只能等待個人的先秦思想史完成才能完整交代了!但從〈老子弟子與老子〉以及〈老子與先秦諸子〉,我們很容易把這種偏見掃除。若對中西方思想比較有興趣的讀者可先閱讀拙作《中西思維隨筆》。)但這個方法也是很危險的,因為:
  (1)我們不容易確定某種文體或術語起於何時。
  (2)一種文體往往經過很長期的歷史,而我們也許衹知道這歷史的某一部分。
  (3)文體的評判往往不免夾有主觀的成見,容易錯誤。
  試舉例子說明如下:
  梁啓超先生曾辨《牟子理惑論》為僞書,他說:
  此書文體,一望而知為兩晉六朝鄉曲人不善屬文者所作,漢賢絕無此手筆,稍明文章流别者自能辨之。(《梁任公近著》第一輯,中卷,頁二二。)
  然而《牟子》一書,經周叔迦先生(《牟子叢殘》)和我(《論牟子書》,北平圖書館館刊五卷四號)的考證,證明是漢末的作品,絕無可疑。即以文體而論,我沒有梁先生的聰明,不能「一望而知」,但我細讀此書,才知道此書的「文字甚明暢謹嚴,時時作有韻之文,也都沒有俗氣。此書在漢、魏之間可算是好文字。」。同是一篇文字,梁啓超先生和我兩人可以得這樣絶相反的結論,這一件事不應該使我們對於文體的考證價值稍稍存一點敬慎的態度嗎?(朔雪寒註:不管是《孫子兵法》或《老子》的疑古者,其實對於所謂文體都不是藉由統計、形式、模式來說話的,而是藉由主觀臆斷來說話的。這樣的作法與態度,自然不可能對於文體有很好的認識,不認識文體卻想用文體來考證,自然只能得出荒謬的結論!)
  梁行生論牟子的話,最可以表明一般學者輕易用文體作考證標準的危險。他們預先存了一種主觀的謬見,以為「漢賢」應該有何種「手筆」,兩晉人應該作何種佳文,六朝人應該有何種文體,都可以預先定出標準來。這是根本的錯誤。我們同一時代的人可以有百十等級的「手筆」;同作古文,同作白話,其中都可以有能文、不能文的絶大等差。每一個時代,各有同樣的百十等級的手筆。班固與王充同時代,然而《論衡》與《漢書》何等不同!《論衡》裏面也偶有有韻之文,比起〈兩都賦〉,又何等不同!所謂「漢賢手筆」究竟用什麼作標準呢?老實說來,這種標準完全是主觀的。完全是梁先生或胡某人讀了某個某個作家而懸想的標準。這種標準是沒有多大可靠性的。(朔雪寒註:僅從統計學與概率論而言,這種臆想出來的標準,完全不具有代表性!)
  假如我舉出這兩句詩:
  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
  你們試猜,這是什麼時代的詩?多數人一定猜是明末的歷史演義小說裏的開場詩。不知道此詩的人絕不會猜這是李商隱的詩句。又如寒山、拾得的白話詩,向來都說是初唐的作品,我在十年前不信此說,以為這種詩體應該出在晚唐。但後來發現了王梵志的白話詩,又考出了王梵志是隋唐間人,我才不敢堅持把寒山、拾得移到晚唐的主張了(《白話文學史》上頁二四二——二四九。)。近年敦煌石窟所藏的古寫本書的出現,使我們對於文體的觀念起一個根本的變化。有好些俗文體,平常認為後起的,敦煌的寫本裏都有很早出的鐵證。如敦煌殘本《季布歌》中有這樣的句子:
  季布驚憂而問曰:
  只今天使是何人?
周氏報言官御史,
  姓朱名解受皇恩。
  如敦煌殘本昭君出塞有這樣的句子:
昭軍(君)昨夜子時亡,
  突厥今朝發使忙。
三邊走馬傳胡命,
  萬里非(飛)書奏漢王。
  這種文體,若無敦煌寫本作證,誰不「一望而知」絕不是「唐賢手筆」。
  總而言之,同一個時代的作者有巧拙的不同,有雅俗的不同,有拘謹與豪放的不同,這有地方環境(如方言之類)的不同,絕不能由我們單憑個人所見材料,懸想某一個時代的文體是應該怎樣的。同時記梭格拉底的死,而柏拉圖記的何等生動細緻,齊諾芬(Xen〇ph〇n)記的何等樸素簡拙!我們不能拿柏拉圖來疑齊諾芬,也不能拿齊諾芬來疑柏拉圖。
  閑話少說,言歸《老子》。馮友蘭先生說《老子》的文體是「簡明之經體」,故應該是戰國時作品(說見上)。但顧頡剛先生說:「《老子》一書是用賦體寫出的;然而賦體固是戰國之末的新興文體呵」!(《史學年報》第四期,頁二四,參看頁一九。)同是一部書,馮側重那些格言式的簡明語句,就說他是「經體」;顧先生側重那些有韻的描寫形容的文字,就可以說他是「用賦體寫出的」。單看這兩種不同的看法,我們就可以明白這種文體標準的危險性了。
  我們可以先看看顧先生說的「賦體」是個什麼樣子。他舉荀卿的〈賦〉篇(《荀子》第二十六)作例,賦篇現存五篇,其題為「禮、知、雲、蠶、箴」。總觀此五篇,我們可以明白當時所謂「賦」,衹是一種有韻的形容描寫,其體略似後世的詠物詩詞,其劣者略似後世的笨謎。顧先生舉荀卿的「雲賦」作例,他舉的語句如下:
  忽兮其極之遠也,攭兮其相逐而反也,卬卬兮天下之咸蹇也。德厚而不捐,五采備而成文,往來惛憊,通于大神,出入甚極,莫知其門。天下失之則滅,得之則存。
  這是《荀子》的「賦體」。顧先生說:
  此等文辭實與《老子》同其型式。
  他舉老子第十五章和二十章作例:
  豫焉(河上公本作與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容(河上公本作客),涣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老子》十五)
  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儽儽兮若無所歸。……澹兮其若海,飇兮若無止。……(《老子》二十)
  這是《老子》的「賦體」。
  顧先生又說,《老子》這兩章的文體又很像《呂氏春秋》的〈士容〉和〈下賢〉兩篇,我們也摘鈔那兩篇的一部分:
  故君子之容,……淳淳乎謹慎畏化而不肯自足,乾乾乎取舍不悅而心甚素樸。(〈士容〉)
  得道之人……狠乎其誠自有也,覺乎其不疑有以也,桀乎其必不渝移也,循乎其與陰陽化也,勿勿乎其心之堅固也,空空乎其不為巧故也……昏乎其深而不測也。……(〈下賢〉)
  這是《呂氏春秋》的「賦體」。
  顧先生說:
  這四段文字,不但意義差同,即文體亦甚相同,形容詞及其形容的姿態亦甚相同,惟助詞則老子用「兮」,呂書用「乎」為異。大約這是方言的關係。
  我們看了顧先生的議論,可以說:他所謂「文體」或「型式」上的相同,大概不外乎下列幾點:
  (1)同是形容描寫的文字。
  (2)同用有「兮」字或「乎」字語尾的形容詞。
  (3)「形容詞及其形容的姿態亦甚相同」。
  依我看來,這些標準都不能考定某篇文字的時代。用這種帶「兮」字或「乎」字形容詞來描寫人物,無論是韻文或散體,起源都很早。最早的如春秋早期的鄘風〈君子偕老〉詩,衛風〈碩人〉詩,齊風〈猗嗟〉詩,都是很發達的有韻的描寫形容。在《論語》裏,我們也可以見著這種形容描畫的散文:
  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論語》八)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論語》八)
  我們試用這種語句來比《荀子》的〈賦〉篇,和《呂氏春秋》的〈士容〉、〈下賢〉兩篇,也可以得到「形容詞及其形容的姿態亦甚相同」的結論。你瞧:
(《論語》)
  巍巍乎惟天為大,唯堯則之。
  蕩蕩乎民無能名焉。
  巍巍乎其有成功也。
  煥乎其有文章。
(《老子》)
  渙兮若冰之將釋。
  儽兮若無所歸。
  淡乎其無味。(三十五章。〈文子.道德〉篇引此句,作「淡兮」。)
(《荀子》)
  忽兮其極之遠也。
  卬兮天下之咸蹇也。
(《呂覽》)
  淳淳乎謹慎畏化而不肯自足。
  乾乾乎取舍不悅而心甚素樸。
  覺乎其不疑有以也。
  桀乎其必不渝移也。
  悤悤乎其心之堅固也。
  空空乎其不為巧故也。
  昏乎其深而不測也。
  這些形容詞及其形容的姿態,何等相同!何等相似!其中《論語》與《呂覽》同用「乎」字,更相像了。
  如果這等標準可以考定《老子》成書的年代,那麼,我們也可以說《論語》成書也該移在呂不韋時代或更在其後了!
  文體標準的不可靠,大率如此。這種例證應該可以使我們對於這種例證存一點特别戒懼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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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摭拾一二個名詞或術語來做考證年代的標準,那種方法更多漏洞,更多危險。顧頡剛先生與梁啓超先生都曾用此法。如顧先生說:
  更就其所用名詞及術語觀之:「公」這一個字,古書中祇用作制度的名詞(如公侯、公田等),沒有用作道德的名詞的(如公忠、公義等)。《呂氏春秋》有〈貴公〉篇,又有「清淨以公」等句,足見這是戰國時新成立的道德名詞。荀子與呂書同其時代,故書中言「公」的也很多。可見此種道德在荀子時最重視。老子言「容乃公,公乃王」(十六章),正與此同。(《史學年報》四,頁二五。)
  然而《論語》裏確曾把「公」字作道德名詞用:
「寬則得衆,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悅」。(《論語》二十)
  《老子》書中有「公」字,就應該减壽三百年。《論語》也有「公」字,也應該减壽三百年,貶在荀卿與呂不韋的時代了。
  任公曾指出「仁義」對舉彷彿是孟子的專賣品。然而他忘了《左傳》裏用仁義對舉已不止一處了(如莊二十二年,如僖十四年。)任公又曾說老子在春秋時不應該說「侯王」、「王公」、「王侯」、「取天下」、「萬乘之主」等等名詞。然而〈周易.蠱卦〉:已有「不事王侯」,〈坎卦〉象辭與〈離卦〉象辭都有「王公」了。《論語》常用「天下」字樣,如「管仲一匡天下」,如「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如「泰伯三以天下讓」。其實稷何嘗有天下?泰伯又哪有「天下」可讓?《老子》書中有「取天下」,也不過此種泛稱,有何可怪?「天下」、「王」等名詞既可用,為什麼獨不可用「萬乘之主」?《論語》可以泛說「道千乘之國」,老子何以獨不可泛說「萬乘之主」呢?(河上公注:「萬乘之主謂王」。)凡持此種論證者,胸中往往先有一個「時代意識」的成見。此種成見最為害事,孔子時代正是諸侯力征之時,豈可以高談「無為」?然而孔子竟歌頌「無為而治」、提倡「居敬而行簡」,其政治時代意識又在哪裏呢?

五

最後,我要討論顧頡剛先生的「從《呂氏春秋》推測《老子》之成書年代」(《史學年報》四,頁一三——四六)的考據方法。此文的一部分,我在上節已討論過了。現在我要討論的是他用《呂氏春秋》引書的「例」來證明呂不韋著書時《老子》還不曾成書。
  顧先生此文的主要論證是這樣的:
  第一,《呂氏春秋》「所引的書是不憚舉出它的名目的。所以書中引的《詩》和《書》甚多,《易》也有,《孝經》也有,《商箴》、《周箴》也有,皆列舉其書名。又神農黄帝的話,孔子、墨子的話,……亦皆列舉其人名」。這是顧先生說的呂書「引書例」。(朔雪寒註:顧頡剛也沒熟讀《孫子兵法》啊!這也是他在外國人來信徵詢孫子年代時鬧笑話的主要原因。《呂氏春秋》引《孫子兵法》也不曾具名是出自《孫子兵法》。為什麼如此呢?一個很簡單的解釋是,因為那是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東西,猶如韓非所說他韓國境內的人都收藏了《孫子兵法》一樣,一個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文字還需要說它出自哪裡嗎?)
  第二,然而「《呂氏春秋》的作者用了《老子》的文詞和大義這等多,簡直把五千言的三分之二都吸收進去了,但始終不曾吐出這是取材於《老子》的」。
  因此顧先生下了一個假設:「在《呂氏春秋》著作的時代,還沒有今本《老子》存在」。
  我對於顧先生的這種考據方法,不能不表示很深的懷疑。我現在把我的懷疑寫出來供他的考慮。
  第一,替古人的著作做「凡例」,那是很危險的事業,我想是勞而無功的工作。古人引書,因為沒有印本書,沒有現代人檢査的便利;又因為沒有後世學者謹嚴的訓練,錯落幾個字不算什麼大罪過,不舉出書名和作者也不算什麼大罪過,所以沒有什麼引書的律例可說。如孟子引孔子的話,其與《論語》可以相對勘的幾條之中,有絶對謹嚴不異一字的(如卷三,「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有稍稍不同的(如卷五「大哉!堯之為君」一章),有自由更動了的(如卷五「君薨聽于冢宰」一章,又卷六「陽貨欲見孔子」一章,又卷十四「孔子在陳」一章),也有明明記憶錯誤的。(如卷三「夫子聖矣乎」一段,對話的人《論語》作公西華,孟子作子貢,文字也稍不同。又如卷五「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作孔子告樊遲的話,而孟子作曾子說的話。)我們若試作《孟子》引書凡例,將從何處作起?
  即以《呂氏春秋》引用《孝經》的兩處來看,就有絕對不同的義例:
  (1)〈察微〉篇(卷十六):
《孝經》曰: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孝經》諸侯章)
  (2)〈孝行覽〉(卷十四):
  故愛其親不敢惡人,敬其親不敢慢人。愛敬盡於事親,光耀加於百姓,究於四海。此天子之孝也。(《孝經》天子章)
  前者明舉「《孝經》曰」而後者不明說是引《孝經》,《呂氏春秋》的「引書例」究竟在哪裡?(朔雪寒註:明明就是一個簡單已極的常識認知問題,偏生疑古者要把明引、暗引中的暗引的可能性全部取消,以致於鬧出這等笑話。但最可笑的是,還有一大堆學者相信這種鬼扯!)
  第二,顧先生說《呂氏春秋》「簡直把老子五千言的三分之二都吸收進去了」,這是駭人聽聞的控訴!
  我也曾熟讀五千言,但我讀《呂氏春秋》時,從不感覺「到處碰見」《老子》。所以我們不能不檢查顧先生引用的材料是不是真贜實據。
  顧先生引了五十三條《呂氏春秋》,其中共分幾等:
  甲,他認為與《老子》書「同」的,十五條。
  乙,他認為與《老子》書「義合」的或「意義差同」的,三十五條。
  丙,他認為與《老子》書「甚相似」的,二條。
  丁,他認為與《老子》書「相近」的,一條。
  最可怪的是那絶大的乙項「義合」三十五條。「義合」衹是意義相合,或相近。試舉幾個例:
(1)
〔老〕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四八)
〔呂〕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精諭)
(2)
〔老〕不自見故明。(二二)自見者不明。(二四)
〔呂〕去聽無以聞則聰,去視無以見則明。(任數)
(3)
〔老〕重為輕根。……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二六)
〔呂〕以重使輕,從。(慎勢)
  這種斷章取義的辦法,在一部一百六十篇的大著作裏,挑出這種零碎句子,指出某句與某書「義合」,已經是犯了「有意周内」的毛病了。如第(3)例,原文為:「故以大畜小,吉;以小畜大,滅。以重使輕,從;以輕使重,凶。」(朔雪寒註:〈司馬法.天子之義〉:「太輕則銳,銳則易亂;太重則鈍,鈍則不濟。」、〈司馬法.嚴位〉:「凡戰:以輕行輕則危,以重行重則無功;以輕行重則敗,以重行輕則戰。故戰相為輕重。」〈禮記.曾子問〉:「孔子曰:葬,先輕而後重;其奠也,先重而後輕;禮也。自啟及葬,不奠,行葬不哀次;反葬奠,而後辭於殯,逐修葬事。其虞也,先重而後輕,禮也。」、〈晏子春秋.內篇問上.五〉:「墨子聞之曰:晏子知道,道在為人,而失為己。為人者重,自為者輕。景公自為,而小國不與;為人,而諸侯為役,則道在為人,而行在反己矣,故晏子知道矣。」按照顧頡剛的標準,這些也都很像了!)
  試讀全篇(〈慎勢〉篇),乃是說,「欲定一世,安黔首之命,其勢不厭尊,其實不厭多」。國愈大,勢愈尊,實力愈多,然後成大業愈易。所以滕、費小國不如鄒、魯,鄒、魯不如宋、鄭,宋、鄭不如齊、楚。「所用彌大,所欲彌易」。此篇的根本觀念,和《老子》書中的「小國寡民」的理想可說是絶對相反。顧先生豈不能明白此篇的用意?不幸他被成見所蔽,不顧全篇的「義反」,衹尋求五個字的「義合」,所以成了「斷章取義」了!他若平心細讀全篇,就可以知道「以重使輕,從」一句和老子的「重為輕根,静為躁君」一章絕無一點「義合」之處了。
  其他三十多條「義合」,絶大多數是這樣的斷章取義,强為牽合。用這種牽合之法,在那一百六十篇的《呂氏春秋》之内,我們無論要牽合何人何書,都可以尋出五六十條「義合」的句子。因為《呂氏春秋》本是一部集合各派思想的雜家之言。無論是莊子、荀子、墨子、慎到、韓非(是的,甚至於韓非!)都可以在這裏面尋求「義合」之句。即如上文所舉第(1)例的兩句話,上句「至言去言」何妨說是「義合」於《論語》的「予欲無言」一章?下句「至為無為」何妨說是「義合」於《論語》的「無為而治」一章?
  所以我說,「義合」的三十多條,都不够證明什麼,都不够用作證據。至多衹可說有幾條的單辭隻字近於今本《老子》而已。
  再看看顧先生所謂「同」或「甚相似」的十幾條。這裏,有三條確可以說是「同」於《老子》的。這三條是:
(4)
  大智不形,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呂.樂成〉篇)
  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四一章)
(5)
  故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聖人所獨見,衆人焉知其極?(〈呂.制樂〉篇)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五八章)
(6)
  故曰,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窺於牖而知天道。其出彌遠者其知彌少。(〈呂.君守〉篇)
  太上反諸己,其次求諸人,其索之彌遠者其推之彌疏,其求之彌彊者失之彌遠。(〈呂.論人〉篇)
  不出於門户而天下治者,其惟知反於己身者乎?(〈呂.先己〉篇)
  不出户,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四七章)
  除了這三條以外,沒有一條可說是「同」於《老子》的了。試再舉幾條顧先生所謂「同」於《老子》的例子來看看:
(7)
  道也者,視之不見,聽之不聞,不可為狀。有知不見之見,不聞之聞,無狀之狀者,則幾於知之矣。道也者,至精也,不可為形,不可為名。彊為之,謂之太一。(〈呂.大樂〉篇)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十四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為之名曰大。(二五章)
(8)
  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萬物皆被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呂.貴公〉篇)
  全乎萬物而不宰,澤被天下而莫知其所自始。(〈呂.審分〉篇)
  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十二章)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十章)
  大道氾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養萬物而不為主。(三四章)
(9)
  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於它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託天下。(〈呂.貴生〉篇)
  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託天下。(十三章)
(適按:《老子》此章以有身為大患,以無身為無患,與〈貴生〉篇義正相反。但《呂》書〈不侵〉篇也曾說:「天下輕於身,而士以身為人。以身為人者如此其重也!」必須有此一轉語,《呂》書之意方可明瞭。)
  這幾條至多衹可以說是每條有幾個字眼頗像今本《老子》罷了。此外的十多條,都是這樣的單辭隻字的近似,絶無一條可說是「同」於老子,或「甚相似」。如〈行論〉篇說:
  《詩》曰:「將欲毁之,必重累之。將欲踣之,必高舉之。」其此之謂乎?
  顧先生說:「這兩句詩實在和《老子》三十六章太吻合了」。
  《老子》三十六章說: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强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韓非.喻老〉篇作取)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
  兩段文字中的動詞,沒有一個相同的,我們可以說是「吻合」嗎?《呂》書明明引「詩曰」,高誘注也衹說是「逸詩」,這本不成問題。頡剛說:
  若認為取自《老子》,那是犯了以後證前的成見。(《史學年報》四,頁二三。)
  這是頡剛自己作繭自縛。從高誘以來,本無人「認為取自《老子》」的。
  又如《呂氏春秋》〈任數〉篇引申不害批評韓昭侯的話:
  何以知其聾?以其耳之聰也。何以知其盲?以其目之明也。何以知其狂?以其言之當也。
  這是當時論虛君政治的普通主張,教人主不要信任一己的小聰明。此篇的前一篇(〈君守〉)也有同樣的語句:
  故有以知君之狂也,以其言之當也。有以知君之惑也,以其言之得也。君也者,以無當為當,以無得為得者也。故善為君者無識,其次無事。有識則有不備矣,有事則有不恢矣。
  若以《呂》書引申不害為可信,我們至多可以說:〈君守〉篇的一段是用〈任數〉篇申不害的話,而稍稍變動其文字,引伸其意義。然而頡剛說:
  這一個腔調與《老子》十二章所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甚相似。
  這幾段文字哪有一點相似?難道《老子》書中有了目盲、耳聾,别人就不會再說目盲、耳聾了嗎?說了目盲、耳聾,就成了老子腔調了嗎?(朔雪寒註:〈尉繚子.兵談〉:「夫心狂、目盲、耳聾,以三悖率人者,難矣。」此句銀雀山漢墓竹簡〈尉繚子.兵談〉作:「〔心之生智〕,耳之生聰,目之生明。然使心狂者誰也?難得之貨也。使耳聾者誰也?曰□□□□。〔使目盲〕者誰也?曰□澤好色也。」是直接引自《老子》而稍加變動!這種引文實在太多了!遠比同時期的申不害更「相似」,不是嗎?)
  這樣看來,頡剛說的老子五千言有三分之二被吸收在《呂氏春秋》裏,是不能成立的。依我的檢查,《呂氏春秋》的語句衹有三條可算是與老子很相同的(「大器晚成」條,「禍兮福之所倚」條,〈君守〉「不出户而知天下」條。);此外,那四十多條,至多不過一兩個字眼的相同,都沒有用作證據的價值。
  第三,我們要問:《呂氏春秋》裏有這三條與《老子》很相同的文字,還偶有一些很像套用《老子》字眼的語句,但都沒有明說是引用《老子》,——從這一點上,我們能得到何種結論嗎?
  我的答案是:
  (1)《呂氏春秋》既沒有什麼「引書例」,那三條與今本《老子》很相合的文字,又都是有韻之文,又都有排比的節奏,最容易記憶,著書的人隨筆引用記憶的句子,不列舉出處,這一點本不足引起什麼疑問,至少不够引我們到「那時還沒有今本《老子》」的結論。因為我們必須先證明「那時確沒有今本《老子》」,然後可以證明「《呂氏春秋》中的那三段文字確不是引用《老子》」。不然,那就又成了「丐辭」了。
  (2)至於那些偶有一句半句或一兩個字眼近似《老子》的文字,更不够證明什麼了。頡剛自己也曾指出《淮南子》的〈原道〉訓「把老子的文辭,成語,和主義,融化在作者自己的文章之中,而不一稱『老子曰』。然而他寫到後來,吐出一句『故老聃之言曰,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出於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史學年報》四,頁十六。)。頡剛何不試想,假使〈原道〉一篇的前段每用一句《老子》都得加「老子曰」那還成文章嗎?我們試舉上文所引《呂氏春秋》的第(8)例來看看:
  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萬物皆被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
  假定這種裏面真是套了《老子》的「生而不有,為而不恃」,請問:如果此文的作者要想標明來歷,他應該如何標明?他有什麼法子可以這樣標明?頡剛所舉的五十條例子,所謂「同」,所謂「義合」,所謂「甚相似」,至多不過是這樣把《老子》的單辭隻字「融化在作者自己的文章之中」,在行文的需要上,絕沒有逐字逐句標明「老子曰」的道理,也絕沒有逐字逐句標明來歷的方法。所以我說,這些例子都不够證明什麼。如果他們能證明什麼,至多衹能够暗示他們套用了《老子》的單辭隻字,或套用了《老子》的腔調而已。李侯佳句往往似陰鏗,他雖不明說陰鏗,然而我們絕不能因此證明陰鏗生在李白之後。
  顧先生此文的後半,泛論戰國後期的思想史,他的方法完全是先構成一個「時代意識」,然後用這「時代意識」來證明《老子》的晚出。這種方法的危險,我在前面第(三)、(四)兩節已討論過了。

六

我已說過,我不反對把《老子》移後,也不反對其他懷疑《老子》之說。但我總覺得道些懷疑的學者都不曾舉出充分的證據。我這篇文字衹是討論他們的證據的價值,並且評論他們的方法的危險性。中古基督教會的神學者,每立一論,必須另請一人提出駁論,要使所立之論因反駁而更完備。這個反駁的人就叫做「魔的辯護士」(Aavocatus diaboli )。我今天的責任就是要給我所最敬愛的幾個學者做一個「魔的辯護士」。魔高一尺,希望道高一丈。我攻撃他們的方法,是希望他們的方法更精密;我批評他們的證據,是希望他們提出更有力的證據來。
  至於我自己對於《老子》年代問題的主張,我今天不能細說了。我衹能說:我至今還不曾尋得老子這個人或《老子》這部書有必須移到戰國或戰國後期的充分證據。
  懷疑的態度是值得提倡的。但在證據不充分時肯展緩判斷(Suspension of judgement)的氣度是更值得提倡的。
  一九三三年元旦改稿。

朔雪寒評

從胡適反駁顧頡剛的引書例,我們可以很明顯的看出,疑古者是用多麼寬鬆的標準在看待自己提出的例子,又是用多麼嚴格的標準在看待孔子引用《老子》的例子,以及那些不符合他們的猜測的「暗引」例子的!
  顧頡剛看到《論語》中與《老子》極度相似的文句就說:「若不是《老子》的作者承襲孔子的見解,就是他們的思想偶然相合。」這之間完全不存在原本孔子引用《老子》的可能!但事實上,顧頡剛要違背「通例」必須舉證以證明為什麼只有這兩種可能以及為什麼沒有另一種最原始的可能!而不是由其他學者舉證來反駁他的「可能」說。因為如果要說「可能性」,我們可以說出幾百種可能,問題是如果沒有證據,這麼一大堆可能都是不存在的。否則,按照疑古者慣用的伎倆,難道我們不能說孔子這句話是後代的人摻入的?是註文摻入正文的結果?是道家愛好者加入的?是老聃的粉絲偽造後加入的?種種種種!但如果我們舉不出任何證據,那麼這樣的文字按照最一般的「通例」,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作者承襲了前人的思想,一是作者自創的。如果是前者就不是後者,如果是後者就不是前者。
  可試問,顧頡剛是根據什麼文獻記載了《老子》的作者後於孔子?又是根據什麼文獻記載了老聃以外的《老子》作者?而孔子身為老聃弟子,引用老聃或《老子》的話,又為什麼倒因為果的變成「若不是《老子》的作者承襲孔子的見解,就是他們的思想偶然相合。」這種把對自己的謬論不利的說法完全用主觀意見加以排除,固然是疑古者最出色當行的本事,卻也因此引發我們一個亟待思考的邏輯問題,那就是到底要怎麼證明兩個人都說出同樣的或極度相似的一句話究竟是以下哪一種可能:
  一、甲與乙有共同的或相近的源頭。譬如老聃、晏子都說「贈人以言」。
  二、甲從乙處學習而來。譬如孔子從老聃處學得「不出戶,可以知天下;不窺牖,可以知天道。」、子路從《老子》處學來「是以聖人被褐而懷玉。」
  三、偶然相合。譬如尉繚子與色諾芬、孟子與色諾芬、惠施與芝諾等。例子見胡適《與錢穆先生論老子問題書》一節。

  第一種情況主要發生在甲與乙都說引自某處,如某人說、吾聞之。或者甲與乙都不說引自某處,但兩人都說同樣的話,且時代相近,又沒有兩人具備師徒關係的記載。
  第二種情況就是疑古者最著力於使用的情況,通常就是把甲從乙處學來或甲引自乙,反過來說成是乙從甲處學來或乙引自甲,倒因為果。
  第三種情況,這種情況在同一個時代與空間中其可能性是最低的,但同一個時代不同空間或相隔極遠的空間,其可能性反而最高。
  解決了如何從邏輯上利用具有必然性的方式推導出必然性結論的問題,那麼這裡便不再有取巧的空間。謬論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以目前邏輯學的研究成果來看,要單純的從這些引用例子本身來進行可能性的評估是很難的,這也是疑古者得以取巧的原因所在。但單單靠一兩個例子沒法做到的事情,卻可以靠其他例子綜合起來的結果來推斷。譬如我們在排除「通例」的情況下,無法根據《論語》用暗引且不含「吾聞之」等可以確定是「引用」但無法確定是「引自誰」的說法來論斷說一定是出自《老子》,而排除有共同來源。但依照史料記載,孔子本來就曾去向老聃問禮,且當時人叔向已經明引《老子》的話說出自老聃,前者表示孔子引用老聃的話很正常,後者表示老聃的話能被當時人所引用。加上子路、子游、顏回、伍子胥(吾聞之)等等當時人的暗引例子,我們因此可以「肯定」史料記載無誤!因此,即便甲引乙這件事無法在該記載的文字中得到證明,也可以藉由與甲同時的人丙也引乙、甚與甲同時的丁明引乙,以及乙與甲具有師徒關係來得到證明。因此,我們可以將這些引用或非引用關係的所有情況做一個整理:
  一、確定引自誰的例子:如叔向引用老聃。這樣的例子被稱為「明引」。
  二、不確定引自誰,但確定引自某人、某書的例子:如伍子胥引《老子》。一般這樣的例子也被稱為「暗引」,但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匿名引用」(匿引)。
  三、引用關係不確定的例子。這是最一般的「暗引」,通常的使用方式是把引自他處的文字融入了自己的文章之中。如尉繚子引用《老子》。
  證明的方法:
  一、找到「引用關係不確定」雙方是否具有年代前後的證據或師徒關係的記載。在本書的例子,孔子曾經向老聃學禮,這是明確的記載。
  二、找到與「引用關係不確定」的當事人某乙同一時代或稍早的人某甲,而某甲也引用了同一句話或同樣出自可能的引用來源的文字。這時某甲如果明引,則「引用關係不確定」的不確定性便消失。如果某甲匿名引用,那麼只要某甲年代稍早於某乙,則不管兩人引用的是否同一句話,則「引用關係不確定」的不確定性便消失。但如果某甲年代與某乙年代先後難定,又暗引了同一句話,則這將導致詭辯的空間。在本文的例子中,叔向明引老聃,已經可以確定當時的《老子》已經成書。子路、子游、伍子胥的匿名引用,也證明了這些話在當時已經「存在」。至於引自誰,以子路、子游的例子可知,至少不是引自孔子也可以確定!那麼不是引自孔子,而孔子正是「引用關係不確定」中的其中一方,如此,也應該承認子路、子游所引用的源頭正是老聃的《老子》。
  三、找到與「引用關係不確定」中的文字極度相似的文字,證明這樣的思想或文字早在兩造之前便已經存在,這至少證明了兩造中的兩人都不是源頭。在本文的例子中,《老子》的話最早可以上溯到《尚書》,至少證明其中所牽涉到的思想或文字早已經存在了。
  四、找到「引用關係不確定」所牽涉到的書籍成書後的引文脈絡。這一點對很多非經典、重要性不足的典籍是比較不公平的,但至少在《孫子兵法》、《老子》、《文子》的例子中,我們能找到非常多的引文實例(明引、匿引、暗引,其中又以明引、以及確定引用自某處的匿引最具說服力以及具有邏輯上的必然性。同時引文的句子不同,證據力更大。),證明該書確實早已存在。
  以上只是粗淺的論述。
  胡適這最後一駁,算是有料又精采了!可惜的是,疑古謬論終究沒有在這裡畫下句點!即便日後郭店竹簡出土了,疑古謬論也仍然沒有完全消失!疑古者這種漠視不利於自己的證據的嚴重缺失、漠視客觀實物的態度,實在是學界的一大悲哀!

2016年3月25日 星期五

〈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馮友蘭《《老子》年代問題》〉

馮友蘭《《老子》年代問題》

(二〇,六,八,大公報文學副刊第百七十八期中國哲學史中幾個問題——答適之先生及素癡先生文之一段《老子》年代問題)
馮友蘭
關于《老子》這本書,適之先生說我書中舉的三條,不能證明此書為晚出,本來我并不專靠這三條。但就這三條說,關于孔以前無私人著述之事,上文已詳。《老子》非問答體一點我是引用傅孟真先生說,在原書第五章第二節裏聲明過。關于第二點我是引用顧頡剛先生說,也在第五章第二節裏聲明過。傅先生的原文已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週刊裏發表,顧先生的原文見《古史辨》第一册,此處無須再為稱引。不過我的主要的意思,是要指明一點,就是現在所有的以為《老子》之書是晚出之諸證據,若衹舉其一,則皆不免有邏輯上所謂「丐辭」之嫌,但合而觀之,則《老子》一書之文體、學說,及各方面之旁證,皆可以說《老子》是晚出,此則必非偶然也(原書神州國光社本一九五頁)。
  適之先生駁梁任公先生的幾條,第一條我想適之先生的比喻,恐怕不能解除任公先生指出的困難。因為一族間大房、小房的輩差,不必是因為小房的人都壽長的結果。而孔、李二氏輩數之差若要說明,則要假定孔氏的人都壽短而李氏的人都壽長。這個假定不一定是合情理的。
  關于第二條,即令孔子所說:「以德報怨」,是指《老子》而言,但《墨子》、《孟子》何以未言及《老子》,仍是問題。因《墨子》、《孟子》未言及《老子》,所以孔子所說之「以德報怨」亦未必是指《老子》也。(朔雪寒註:按照馮友蘭這種邏輯,墨子、孟子沒有提到的人,即使孔子暗引、提到了,也不能表示這個人、這本書曾經存在過?這種邏輯,哪怕稍有常識的人也知道是錯誤的!卻偏偏出自於一個中國哲學界名號響亮的人口中,能不令人搖頭嘆息嗎?)
  關于第三條,《老子》主張不争,主張柔道,雖可說他是拘謹的人。但主張「絶聖智、廢仁義」的人,却又不像是拘謹。(朔雪寒註:這就是不明白校勘學、訓詁學卻參與考證古籍年代的極大壞處。)况第五條中,適之先生也承認《老子》的主張是激烈呢?
  關于第五條,鄧析的學說,我們不很清楚。(朔雪寒註:僅此一說,直可用可悲來形容了!不很清楚,不會讀熟一點嗎?用不很清楚來打烏賊戰術,唬弄讀者、學者,難道是一個學界可以允許的作法嗎?)〈伐檀〉、〈碩鼠〉的激烈,與《老子》之激烈不同。一是就某種具體事實,表示不滿,一是就當時社會組織之根本原理,表示不滿;其間很有差别。(朔雪寒註:按照馮友蘭的意思,難道「社會組織之根本原理」沒有反應在任何具體事實上面?豈不可笑!)
  關于第六條,孔子可以說「千乘之國」,《老子》不能說「萬乘之君」,其理由是因為春秋時之國家多而小,戰國時之國家少而大。(朔雪寒註:僅此一點,就可知馮友蘭對於春秋戰國國際形勢之無知。彷彿春秋末年一大堆小國突然消失於是整個世界就進入了戰國時代!豈止「荒謬可笑」足以形容。詳細反駁與舉證,可參見拙作《孫子兵法論正》相關章節!)所以孔子不說萬乘之君,《老子》不說千乘之國也。道家之名,誠為後起。但不能因其後起,即據以推定漢人所謂道家即專指當時之道家。法家、名家之名亦是後起,豈司馬談所說法家、名家,亦是專指漢時之法家、名家嗎?
  素癡先生說,孟子與莊子同時,《莊子》之書既多受《老子》的影響,則《老子》應在孟子之前。這種說法,是以為現在《莊子》之書,整個的是姓莊名周之莊子一人所寫。我不是這種看法。這一點我在我的書第二章第五節中已聲明過了。至於現在《莊子》書中,哪一部分是姓莊名周的莊子寫的,哪一部分是後學所寫,聽說現在正考定。我們可以說姓莊名周的莊子不是莊學的完成者,但仍然可以說他是莊學的創始人。(朔雪寒註:拖延戰術。關於莊子的文章出自誰手也不是定論!)
  素癡先生說:「我們絕不能據這部書的體裁,來推考其中所表現的學說的時代。」。所說體裁不知是否即指所謂《老子》用「經」體而言?本來先秦的書,差不多全經過漢人的整理。《老子》之書,經過漢人整理,乃意中事。(朔雪寒註:所以馮友蘭所謂整理就是把原書整成非原書的意思嗎?豈不可笑!)素癡先生說現存的《老子》「乃漢人凑集前人所引,并加上不相干的材料,補綴而成」。即令如此,《老子》亦非衹是口耳相傳至漢始著於竹帛,為什麽據其體裁不能以推考其時代呢?

朔雪寒駁

胡適的批評是內斂的辛辣,多處委婉指出馮友蘭基本常識不足,馮友蘭同樣身為「中國哲學史」「大家」,不反擊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惜這裡的反擊,只是要迴避問題,企圖用話術而非客觀證據替自己挽回顏面。
  以「孔以前無私人著述之事」而論,請問既然《老子》都還沒有確定這是或不是一本私人著作,這個全稱否定式的結論是怎麼做出來的?這種缺乏邏輯學基本常識的「結論」,居然也能取得絕大多數學者的認同,簡直令人難以想像!
  「《老子》非問答體一點我是引用傅孟真先生說」、「關于第二點我是引用顧頡剛先生說」,這些都在迴避問題。以致於最後又引出胡適的最後一駁。
  胡適沒有明白指出鄧析的名言,果真讓馮友蘭找到縫子鑽,而回答:「鄧析的學說,我們不很清楚。」鄧析不就一本短短的《鄧析子》嗎?連這個在春秋戰國名氣響亮,並影響到惠施、莊子甚至墨子的人都不很清楚,寫什麼中國哲學史?
  「〈伐檀〉、〈碩鼠〉的激烈,與《老子》之激烈不同。一是就某種具體事實,表示不滿,一是就當時社會組織之根本原理,表示不滿;其間很有差别。」所以呢?所以因為有差別,所以激烈就不再是激烈了?從這裡我們不難看出,疑古者之不願就客觀事實低頭的卑劣一面。何況究竟「大道廢焉,有仁義;智慧出焉,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貞臣。」是在表示什麼不滿?這明明就是老子對於世界客觀規律、規則的陳述,如何就說是「不滿」了?是在「不滿」什麼?不滿就是激烈?究竟是哪裡激烈?用這種主觀看法,居然也引得眾多學者踏入思想、話語陷阱進行纏鬥,疑古者果真不是泛泛之輩!
  至於其他謬論,請參見隨文附註以及其他疑古謬論相關辯論,不贅。

2016年3月24日 星期四

〈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胡適《與馮友蘭先生論老子問題書》〉

胡適《與馮友蘭先生論老子問題書》

(二〇,六,八,大公報文學副刊第百七十八期,原題致馮友蘭書)
胡適

  芝生吾兄:
  承你寄贈《中國哲學史講義》一八三頁,多謝多謝。連日頗忙,不及細讀,稍稍翻閲,已可見你功力之勤,我看了很高興。將來如有所見,當寫出奉告,以酬遠道寄贈的厚意。
  今日偶見一點,不敢不說。你把《老子》歸到戰國時的作品,自有見地;然講義中所舉三項證據,則殊不足推翻舊說。第一,「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之事」,此通則有何根據?當孔子生三歲時,叔孫豹已有三不朽之論,其中「立言」已為三不朽之一了。他並且明說:「魯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沒,其言立。」。難道其時的立言者都是口說傳授嗎?孔子自己所引,如周任之類,難道都是口說而已?至於《鄧析》之書,雖不是今之傳本,豈非私人所作?故我以為這一說殊不足用作根據。
  第二,「老子非問答體,故應在《論語》、《孟子》後」。此說更不能成立。豈一切非問答體之書,皆應在《孟子》之後嗎?《孟子》以前的《墨子》等書豈皆是後人假託的?况且「非問答體之書應在問答體之書之後」一個通則又有什麽根據?以我所知,則世界文學史上均無此通則。老子之書韵語居多,若依韵語出現於散文之前一個世界通則言之,則老子正應在《論語》之前。《論語》〈檀弓〉一類魯國文學始開純粹散文的風氣,故可說純散文起於魯文學,可也;說其前不應有《老子》式的過渡文體,則不可也。
  第三,「《老子》之文為簡明之『經』體,可見其為戰國時之作品。」。此條更不可解。什麽樣子的文字才是簡明之「經」體?是不是格言式的文體?孔子自己的話是不是往往如此?翻開《論語》一看,其問答之外,是否章章如此?「巧言,令色,鮮矣仁」;「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行夏之時,乘里之輅,服周之冕」……這是不是「簡明之『經』體?」
  懷疑老子,我不敢反對;但你所舉的三項,無一能使我心服,故不敢不為牠一辯。推個學術史上的重要人,似不是小事,不可不提出較有根據的理由。
  任公先生所舉證據,張怡蓀兄曾有駁文,今不復能記億了。今就我自己所能見到之處,略說於此。任公共舉六項:
  (一)孔子十三代孫能同老子的八代孫同時。此一點任公自己對我說,他梁家便有此事,故他是大房,與最小房的人相差五六輩。我自己也是大房,我們族裏的排行是「天德錫禎祥洪恩育善良」十字,我是「洪」字輩,少時常同「天」字輩人同時;今日我的一支已有「善」字輩了,而别的一支還衹到「祥」字輩。這是假定《史記》所記世系可信。何况此兩個世系都大可疑呢?
  (二)孔子何以不稱道老子?我已指出《論語》「以德報怨」一章是批評老子。此外「無為而治」之說也似是老子的影響。
  (三)〈曾子問〉記老子的話與《老子》五千言精神相反。這是絶不了解老子的話。老子主張不争,主張柔道,正是拘謹的人。
  (四)《史記》的神話本可不論,我們本不根據《史記》。
  (五)老子有許多話太激烈了,不像春秋時的。試問鄧析是不是春秋時人?做那「伐檀」、「碩鼠」的詩人又是什麽時代人?
  (六)老子所用「侯王」、「王公」、「王侯」、「萬乘之君」、「取天下」等字樣,不是春秋時人所有。他不記得《易經》了嗎?〈蠱〉上九有「不事王侯」,〈坎〉彖辭有「王公設險」,〈離〉象辭有「離王公也」。孔子可以說:「千乘之國」,而不許老子說「萬乘之君」,豈不奇怪?至於「偏將軍」等官名,也不足據。〈漢書.郊祀志〉不說「杜主故周之右將軍」嗎?
  以上所說,不過略舉一二事,說明我此時還不曾看見有把老子挪後的充分理由。
  至於你說,道家後起,故能乘各家之長。此言甚是。但「道家」乃是秦以後的名詞,司馬談所指乃是那集衆家之長的道家。老子、莊子的時代并無人稱他們為道家。故此言雖是,却不足推翻老子之早出。
  以上所寫,匆匆達意而已,不能詳盡,甚望指正。
  胡適。
  十九,三,二十夜。


朔雪寒評

胡適的批評是大學者式的批評,但難以說服疑古者,也是很明白的事實。《鄧析子》的例子不如孔子的《春秋》,尤其後者更是顯而易見的私人著作,而歷來的大學者竟然「沒有人發現」,簡直令人詫異。至於春秋末年有多少古籍,有多少成功流傳到今日,又有多少失傳了又出現、最後又失傳,又有多少在今日的考古過程中又被發現了!這些可參見〈先秦諸子與老子〉一章,不贅。
  要說散文起於魯文學那是完全排除了兵家類書籍的偏見,尤其《孫子兵法》要說它不是散文,不知道它是什麼?這種囿於儒家、《左傳》、《論語》的「世界觀」「迷障」是應該到了破除的時候了!
  至於問答體與非問答體是哪一個時代的主要特色,哪一種書籍(自撰或編輯)的特色,可參見拙作〈孫子兵法論正.《孫子兵法》相關問題淺說〉,不贅。
  關於家譜輩份的爭執,胡適也未能從邏輯上不能據以證明老子之為假一事來說,反而舉實例企圖證明這個時間跨度過大的家譜之可信,也算走偏了。其實,以這個家譜而言,它要能上溯到老聃,其可能性微乎其微,舉不舉出實例都是如此!重點不在於它的概率有多低,而在於它根本就對於證明老聃為假沒有效用。既然如此,何必多費唇舌!
  「以德報怨、無為而治」,這些明明白白就與《老子》直接相關的文字,疑古者可以要嘛裝做不知、要嘛說這是當時的成語、要嘛反過來說這是影響《老子》的證據!而對於那些毫不相關、絕不相似的文句,卻也可以反過來說是包含了《老子》的思想。這種「雙重標準」之嚴重,在疑古者的論文裡,隨處可見!
  至於胡適舉出鄧析,卻沒點名「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恐怕有些學問沒有這麼淵博的疑古者會不知所云吧!

2016年2月27日 星期六

〈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馮友蘭《讀《評論近人考據《老子》年代的方法》答胡適之先生》〉

馮友蘭《讀《評論近人考據《老子》年代的方法》答胡適之先生》

(廿三,十一,十五,大公報世界思潮第八十五期)
馮友蘭
  胡適之先生近來寫了一篇《評論近人考據《老子》年代的方法》,在《北大哲學會哲學論叢》裏發表。在這篇論文裏,胡先生對錢穆、顧頡剛二位先生,及我,三個人,都有很嚴重的批評。胡先生批評錢、顧二先生的幾點,自有錢、顧二先生負貴答辯。我現在衹討論胡先生對於我的批評。
  《哲學論叢》恐怕有些讀者不容易看到。為討論方便起見,我把胡先生對於我的批評抄在下面。胡先生說:

  近十年來,有好幾位我最敬愛的學者很懷疑老子這個人和那部名為《老子》的書的時代。我並不反對這種懷疑的態度;我衹盼望懷疑的人能舉出充分的證據來,使我們心悅誠服的把老子移後,或把《老子》書移後。但至今日,我還不能承認他們提出了什麼充分的證據。馮友蘭先生說的最明白:
  不過我的主要的意思是要指明一點:就是現在所有的以《老子》之書是晚出之諸證據,若祇舉其一,則皆不免有邏輯上所謂「丐辭」之嫌。但合而觀之,則《老子》一書之文體,學說,及各方面之旁證,皆可以說《老子》是晚出,此則必非偶然也。(二十年六月八日大公報。友蘭按:原文亦見我的《中國哲學史》第一篇第八章第一節。)
  這就是等於一個法官對階下的被告說:
  現在所有原告方面舉出的諸證據,若逐件分開來看,都「不免有邏輯上所謂『丐辭』之嫌。」但是「合而觀之」,這許多證據都說你是有罪的,「此則必非偶然也」。所以本法庭現在判決你是有罪的。
  積聚了許多「邏輯上所謂『丐辭』」,居然可以成為定案的證據,這種考據方法,我不能不替《老子》和《老子》書喊一聲「青天大老爺,小的有冤枉上訴」!聚蚊可以成雷,但究竟是蚊不是雷;證人自己已承認的「丐辭」,究竟是「丐辭」,不是證據。

  下面胡先生證明我所舉的證明《老子》後出的證據都是丐辭,我不再抄了。因為關於這一點,胡先生的意見與我的意見並沒有什麽大不同。我本來就說它們「都不免有丐辭之嫌」,我與胡先生不同的就是:我以為這些證據若祇舉其一,則不免有丐辭之嫌,但「合而觀之」,則不然了。胡先生以為這樣主張,這種考據方法,是錯誤的。至於為什麽是錯誤的,胡先生並未說明,衹舉了一個譬喻。好像這種錯誤甚麽人都可以看得出來,所以不必細說。實則以文學的譬喻,替代邏輯的辯論,是很危險的。(朔雪寒註:真的太難得了!沒想到馮友蘭居然懂!)如果我也可以舉譬喻的話,我想胡先生關於這一點的辯論,就如說:第一個人舉不起一百斤,第二個人舉不起一百斤,第三個人也舉不起一百斤。既然三人「分開來」都舉不起一百斤,所以他們「合起來」也一定舉不起一百斤。又如說:第一根竹竿站不起來,第二根竹竿站不起來,第三根竹竿也站不起來。既然三根竹竿「分開來」都站不起來,所以三根「聯起來搭成架子」以後,也一定站不起來。
  我們首先要注意的,就是:一個辯論,若是有了邏輯上的錯誤,它的結論並不一定就是妄,不過它的結論,專靠這些前提,不能充分證明。譬如一個病人有了病,他肚痛嘔吐,並有甲、乙、丙等現象。一位醫生來了,醫生說:「凡得了盲腸炎的人肚痛,他肚痛,他得了盲腸炎。」這個推論,就其本身看起來,顯然有邏輯上所謂「肯定後承」的錯誤。肚痛的原因很多,得盲腸炎是肚痛的充足而非必要的原因。得盲腸炎一定肚痛,但肚痛不必一定因為盲腸炎,醫生又說了:「凡得了盲腸炎的人嘔吐,他嘔吐,他得了盲腸炎。」這個推論,就其本身看起來,與上有同樣的錯誤。但我們要注意的,就是:這兩個辯論,雖都有邏輯上的錯誤,但它的結論不一定就是妄。病人不一定就不是得盲腸炎。他肚痛雖不足以充分證明他是得盲腸炎,但是可以表示他有得盲腸炎的或然性。上面兩個辯論,分而觀之,這個或然性很小,但是合而觀之,其或然性就大了。假使病人又有甲、乙、丙等現象,醫生又可以說:「凡得了盲腸炎的人都有甲,他有甲,他得了盲腸炎。」「凡得了盲腸炎的人都有乙,他有乙,他得了盲腸炎。」「凡得了盲腸炎的人都有丙,他有丙,他得了盲腸炎。」醫生又總結說:「以上這些推論,要分别看起來,都不免有邏輯上所謂『肯定後承』之嫌,但合而觀之,這病人又肚痛,又嘔吐,又有甲,又有乙,又有丙,各方面之病狀,都可以說是他是得了盲腸炎,此則必非偶然也。」我們醫生這樣的推論,我們能說他錯嗎?我們能說:因為這些證據,一件一件的看是不充分,所以「合起來」也一定不充分嗎?
  像我們醫生這樣的推論,在我們日用思想及自然科學方面,是很常見的。要說這樣推論是錯誤的,那不錯的推論就很少了。
  以上所舉的例,胡先生或以為不適當。但我的意思衹是要說明:一件一件不充分的證據,「合起來」也未嘗不能成為一個很充分的證據。(朔雪寒註:充不充分不是隨口就能判斷的。請用統計數據說話。)我們不能因為證據一件一件看時不充分,而即斷定它們「合起來」也一定不充分。(朔雪寒註:因此必須根據統計數據。)這一點照上面的例看起來,似乎是不容易否認的。若這一點不容易否認,則胡先生對於我的批評,似乎可以撤消了。(朔雪寒註:很不幸從概率論來說,不僅不能撤銷,還可以完全消滅!相關統計數據請見〈先秦諸子與老子〉。)
  說到丐辭,話又可以多說了。很早就有人說三段論式的推論「都不免有丐辭之嫌」。例如我們說:「凡人皆有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有死」。這是普通人所認為不錯的推論。但是它「不免有丐辭之嫌」。因為「凡人皆有死」之是真,也要靠「孔子有死」之是真。如果「孔子有死」是妄,「凡人有死」也是妄。於是在這個推論裏,「凡人皆有死」之是真,靠「孔子有死」之是真。這不是丐辭是什麽?但在這一點有幾種說法,可以說這種推論不是丐辭。
  一種是理性論的說法。照這種說法,「凡人皆有死」這個大前提,是述說人之要素,其是真並不靠「孔子有死」。
  一種是惟名論的說法。照這種說法,「凡人皆有死」這個大前提,是述說人之界說。我們所謂人,就是有死的。如果有個「人」不死,我們就不叫它作「人」,我們叫它作「神仙」或「妖怪」了。所以「凡人皆有死」之是真,並不靠「孔子有死」。
  一種是經驗論的說法。照這種說法,我們所以得知「凡人皆有死」,是觀察堯、舜、文王、周公,以及甲、乙、丙、丁等等之有死而得到一個推廣的結論。我們得這個結論的時候,是把「孔子有死」除外的。所以再應用這個結論,到「孔子有死」就不算丐辭。
  以上三種說法,第一、第二兩種不能應用於歷史學,因為歷史上講的多是個體。所以多數歷史上的推論,衹可以拿上面第三種的說法來解釋。而且這一種說法也是胡先生所主張的。如果根據這種說法,則我們所舉以證明《老子》一書晚出諸證據似乎可以說不是丐辭。關於這一黏,我們可以「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之事」之一點作例。「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之事」,這個話本來並不是我說的。不過這一點對於我特别重要。因為這句話雖不是我說的,而用這一點證明《老子》一書晚出,似乎别人沒有說過。再則我的哲學史的結構,是根據這一點作的。我重新提出這一句話之後,有位羅根澤先生曾作一篇詳細考據,可以說用完全歸納法,證實了這句話。(朔雪寒註:可悲的是羅根澤最根本的錯誤是循環論證。而這一點馮友蘭竟然看不出來,簡直枉為一個哲學史家了!)這個工作,在羅先生所作《管子探源》(中華書局出版)裏可以找著(又見《古史辨》第四册)。我們看羅先生這篇考據之時,衹須把《老子》一書暫時提出不論。(猶之我們證明凡人皆有死的時候,先撇開孔子不論。)等到我們得到結論以後,再應用於《老子》一書。這樣可以說我們的推論不是丐辭。(朔雪寒註:所以把所有書都拿開以後會如何?把所有書一本一本拿開,然後說這不是丐辭,因此一本一本被循環論證成偽書了!然後再把結論拿回來套用到所有書?豈不高明!)所以我衹說它不免有丐辭之嫌。
  既然說它不是丐辭,為什麽還說它「不免有丐辭之嫌」呢?其原因是我們說「凡人皆有死」的時候,除孔子外我們可以舉無限多的例以證明之。我們說「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之事」的時候,除《老子》一書外,我們衹能舉有限的例。(朔雪寒註:可悲的是這種有限的例子正是因為疑古者不停的用荒謬的邏輯與破綻百出的詭辯一本一本證偽後的結果。)這並不是我們的方法不精密,如胡先生所說,這是由於材料上的限制。所以我說以「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之事」證《老子》晚出也「不免有丐辭之嫌」,那就是說:專靠這一點,不足以證明《老子》一書是晚出。我們的别的證據,就其本身也是「不免有丐辭之嫌」,也就是說,專靠其本身,不足以證明《老子》一書是晚出。
  但是我們為什麽要專靠一個證據呢?專靠「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之事」,不足以證明《老子》一書是晚出。我們再看就思想方面是不是也可以說《老子》一書是晚出。如果不能說,我們衹得放棄「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的意見;如果可以說,這個意見馬上就增加了力量。胡適之先生也承認就思想方面《老子》一書也可以說在前,也可以說在後。「一把刀可以兩面割的」。但是我們割哪一方面呢?專從思想來說,無論向哪方面割,「都不免有丐辭之嫌」,但與别的方面自身雖不充足的證據,連起來,這把刀應該向哪方面割,就可以看出來了。
  再就文體方面,就音韻方面(劉盼遂先生考《老子》書中所用韻,證明它是晚出。),都有理由可以證它是晚出。這些證據,分開看雖各不充分,但合起來就構成一個系統,有「左右逢源」、「豁然貫通」之概了。一件一件不充分的證據,合起來成了一個系統,就成一個很强有力的證據。
  以上是我對于胡先生對於我的批評的解答。我並非考據家,對於《老子》是否晚出的問題,我如果有貢獻,我的貢獻就是指出現在所有證《老子》一書晚出的證據,若一一看起來,都是不充分的證據。但合起來,却是很强有力的證據。前一段是我與胡先生相同的;後一段是我與胡先生相異的。
  胡先生的論文結論是:「我已說過,我不反對把《老子》移後,也不反對其它懷疑《老子》之說,但我總覺這些懷疑的學者都不曾舉出充分的證據。……我攻撃他們的方法,是希望他們的方法更精密;我批評他們的證據,是希望他們尋出更有力的證據來。……在尋出這種證據之前,我們衹能延長偵查的時期,展緩判決的日子。懷疑的態度是值得提倡的,但在證據不充分時肯展緩判斷的氣度,是更值得提倡的。」。
  胡先生說我們的證據不充分,更要充分的證據,但我以為這些不充分的證據合起來就成了一個很强有力的證據。我們對於自然界及人事界的知識,大部分都靠把這些分開來不充分的證據「參伍錯綜」而得的結論。一個專靠它自己就充分的證據,大概是不容易得到(如果可能得到),而且不是必要的。即如關於《老子》是否晚出的問題,胡先生如果必定要專靠自己即充分的證據,我不知别人能舉出不能,就我個人說,除非考古學方面有重大的發現,我不能舉。這不是由於我們的方法不精密,這是由於材料的限制。(朔雪寒註:這其實不是由於材料的限制,而是由於自己識見、學問不足的限制!這一點請見〈先秦諸子與老子〉徵引《老子》一書的陣容,即可知之!)
  胡先生可以說:「你們可以等新材料的發現呀。為什麽不展緩判斷呢?」所說展緩判斷的氣度,話可以如此說,但我們不能如此行。譬如我寫哲學史,我總要把《老子》放在一個地方。如果把《老子》一書放在孔子以前,我覺得所需要的說明,比把它放在孔子以後還要多。因為現在我們對于先秦歷史的認識,與以前大不相同。就現在我們對於先秦歷史的認識,把《老子》放在孔子以後,是最說得通的辦法。
  有一點要聲明的就是我所討論的衹是《老子》一書的時代。至於在孔子以前或同時有沒有名老聃的一個人,我認為無關重要。總之《老子》一書是出在孔子以後的。


朔雪寒駁

  難得馮友蘭提到了或然率問題。可惜他舉的譬喻裡,醫生是有統計數據做為根據的,請問馮友蘭等是依靠什麼當根據?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再者,這個譬喻當然是對馮友蘭有利的,可是我也可以舉一個更切合實際的例子,今天有某甲說某乙你今天走出門就會死,不走出門也會死,然後某甲就「出門就會死」舉了一百個理由,每一個理由都是新聞上「常見的」事例,譬如某乙走到某路口,由於那路口失事率很高,因此可能會死;某乙開車外出,由於車子失控撞到分隔島也是可能的,因此可能會死;由於某國汽車失事致死率很高,而某乙是某國人,因此某乙只要開車外出就可能會死;天氣不太穩定,某乙可能被雷打到,這或然率還是有的,因此某乙可能會死;如此舉出一百個具備「可能、或然率」的事情來論斷某乙出門可能會死,難道某乙出門就會死了?於是某甲又就「不出門就會死」舉出一百個例子,說明即使某乙連門都不出,也可能會死;譬如某乙吃到了被污染的食物,導致食物中毒而死;某乙因為窗戶沒開,導致一氧化碳中毒而死;某乙即使什麼也沒做,大卡車也可能衝到某乙家裡面把他撞死;某乙即使什麼也不做,天上的飛機也可能掉下來炸死他。
  在這些可能發生的事件裡面,哪一件例子不是真實發生過,並且存在概率的?那麼請問既然某乙不管出不出門都有死的概率,那麼他到底要不要出門?這裡的問題並不在於究竟某甲舉出了「多少」具備概率的事件可能導致某乙死亡,而在於某甲所舉出的事件的「概率」究竟有多大!以上面所舉的例子看來,如果某乙因為怕出門被雷打到,即便外面是陰天,那種概率也是低到無法想像的,這樣概率的事件就算有一萬個,也不足以推出某乙出門或不出門肯定都會死的結論!如果真是用概率來說話,那概率本身就很低,根本就不能成為一種值得考慮的事件。而馮友蘭等人所舉的,從來也沒有提出過到底那概率有多低或多高!譬如《論語》不記載老子就說老子不存在,請問《論語》記載或不記載老子的概率有多高?是否高到足以成為一個「有力」的證據呢?這些必須釐清的「證明、事實」疑古者從來不曾討論過!遑論《論語》記不記載某一個人,某一個人不存在只是其中一項原因,並非唯一原因。即便能證實《論語》確實沒有記載老聃,也不能因此便得以推出因此老聃不存在於孔子之時、老聃與孔子事蹟為假的結論。這是很明顯的事情。
  馮友蘭這一篇最取巧的地方就在於,他完全不就那些已經被胡適駁斥掉的所謂證據進行辯護,彷彿這些已經失效的證據自然的還具有效力一般。而他這篇文章表現的比較有力的地方就在於他那「凡人皆有死」的詭辯。就邏輯來說,這裡講的就是一個歸納法的問題。他偏偏把問題給複雜化,引出了一些彷彿有那麼點回事的論點,以企圖說明他們的「循環論證」是不存在「邏輯謬誤」的!他所謂的「惟名論」跟「凡人皆有死」的證明一點關係都沒有,換句話說這跟方法論無關,也跟歸納法無關。至於他所謂的「理性論」,是徹底的詭辯,因為他沒有解釋「凡人皆有死」是怎麼成為「人之要素」的前提的?這個前提是怎麼得出的?是靠歸納法還是演繹法,還是其他科學方法?譬如由於生物受到物理機制的制約,因此終究會死,而人是生物之一,因此人會死。但每一種生物的自然死亡期限不同,在某生物未超出這個期限前,生物會死的結論不依賴於這個生物,但若某生物超出這個期限而不死,則首先被修改的就是該生物物種的自然死亡期限。如果該生物一直不死,那麼期限便被一直修改,直到該生物或者死去而維持了生物會死的結論,或者永生不死而證反了這個結論。顯然,在孔子尚未超過人類的自然死亡期限前,去說他會不會死是沒有意義的,要以之證明或證偽這個「凡人皆有死」的命題都是不符合「條件」的。因為要以孔子會不會死來證明或證偽「凡人皆有死」的命題,首先必須依賴於孔子是否超出了一般的人類自然死亡期限,如果孔子超過人類的自然死亡期限,譬如一百三十五年,卻不死那麼「凡人皆有死」的論斷首先被修正的就是人類的自然死亡期限,如果孔子一直不死,那麼這個命題就會被證明是假的。因此,在孔子尚未超過人類的自然死亡期限前,「凡人皆有死」的命題自然不需要、不依賴孔子自己的死亡來證明命題的正確性,因為那根本還不到該發生的時候。因此,馮友蘭的說法是完全的錯誤,「凡人皆有死」必然依賴於「孔子有死」,在孔子尚未自然死亡前,之所以不需要孔子來證明這個命題,完全是因為孔子尚未超出自然死亡的期限,也就是條件不符,而不是不依賴「孔子有死」來維持命題的真確性。且「凡人皆有死」的成立依賴於科學對於物理與生物的認識,或者依賴於對所有人類死亡案例的歸納統計。換句話說,如果這個前提要成立必然有所依賴,否則就只能是一個假說甚至猜想!但馮友蘭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至於最後的「經驗論」,那才是歸納法。因此從馮友蘭說:「以上三種說法,第一、第二兩種不能應用於歷史學,因為歷史上講的多是個體。所以多數歷史上的推論,衹可以拿上面第三種的說法來解釋。」便可以知道他對於方法論的理解有著嚴重的瑕疵。而他以為研究歷史只能依靠「歸納法」,那也是荒謬的,從這裡我們不難看出他對於邏輯學知識的嚴重欠缺甚至誤解。因此,他詭辯說,「凡人皆有死」是把「孔子有死」除外的,是根據其他人都有死來確定的。於是他因此得出結論:「『孔子有死』就不算丐辭」。於是他把它類比於「戰國以前無私人著作」,而這個類比的過程本身就不是歸納法也不是演繹法,是類比法,而類比法不能導出必然性的結論。那麼到底馮友蘭的這句話有什麼邏輯上的問題呢?
  「凡人皆有死」是一個三段論邏輯推理,因此其過程是,世人藉由歸納法歸納出「凡人皆有死」的命題,或者藉由物理知識得出生物終究會死的結論,由於「人是生物」,因此「人都會死」。以歸納法而論,這樣的命題是藉由觀察了無數曾經存在的生物、人最終會死而得出的,因此命題的真實性依賴於沒有例外的存在。以三段論而論,由於「凡人皆會死」,且「孔子是人」,因此可以得出「孔子會死」的結論。這裡「凡人皆會死」不依賴於當時還活著的孔子死或不死,但如果孔子不死,這個命題便可以證明為假。換句話說,馮友蘭的說法是徹底的錯誤。「凡人皆會死」必然依賴於「孔子死」的結果,否則便不成立。也就是說,當孔子還沒死時,我們可以依靠這個斷言,「推論」「孔子必死」。這時「凡人皆會死」不包含這個尚未實現的孔子例子,但當孔子不死時,這個命題便不成立了。這裡的關鍵在於「死或不死」是一個具有「時間因素」的「狀態」,是一個條件。它必須依靠於時間來證明其真實性,或使命題中的對象達到符合條件的狀態,如果對象不符合條件,根本不能用來證明或證偽這個命題。如果以「戰國前無私人著作」來說,它的成立必須依賴於所有「戰國前」的「著作」都不是「私人的」的結果,它並沒有需要依賴於時間的發生來等待命題自然證實或使判斷條件獲得滿足的情況。孔子是生物,他的生理狀態會隨著時間的推進而變化,但書不會,書已經寫好,也不再更動。兩者無法相提並論。這是馮友蘭犯下的第一個邏輯與知識錯誤。
  第二個錯誤,更明顯。「凡人皆會死」、「孔子是人」,其中「孔子是人」是一個關鍵。也就是說要利用「凡人皆會死」這個歸納出的結論來進行推理,其對象必須也是一個「人」。而「人」是具有共同特徵的生物體。試問「戰國前的著作」其共同特徵是什麼?從春秋至戰國,從散文體、問答體、語錄體,都有,使用詞彙、修辭技巧、篇幅大小都不相同,討論的主題、表達的思想、談到的具有時代印記的人名、詞彙都不相同,所謂戰國前的著作根本沒有完全相符的共通點,而疑古者證明戰國前的著作都不是私人的也並不是依賴於同樣的條件,而是依賴於完全不同的考證方式,並且絕大多數完全無效、完全是徹底的謬論。換句話說,這跟「凡人皆會死」中的「人」依賴於「同樣的生物機制」根本不同。這是馮友蘭犯下的第二個邏輯與知識錯誤。
  第三點,「戰國前無私人著作」不是「戰國前無著作」,而更荒謬的是許多戰國前的著作是被疑古者打成偽書,但只是把原本的有名氣的作者換成「隱士」,請問隱士的著作不是私人的著作是什麼?而疑古者所謂的「偽書」,有很大的一部分只是把原本單一作者創作的結果硬拗成眾多的作者編輯而成的結果,試問即便是眾多作者編輯而成的書,眾多作者所編或所寫的書不是私人著作什麼才是私人著作?這是馮友蘭犯下的第三個邏輯與知識錯誤。
  因此馮友蘭拿「凡人皆有死」來類比「戰國前無私人著作」,是荒謬可笑,但又有點高明的遁詞!胡適往後不再反擊,極有可能是因為找不到攻擊點的緣故。
  「胡先生說我們的證據不充分,更要充分的證據,但我以為這些不充分的證據合起來就成了一個很强有力的證據。」看到這句話,我們自然想問,請問馮友蘭以及所有疑古者,到了胡適發表該篇文章時,到底還有哪些證據是沒有被破壞掉或擊垮的呢?那麼那些剩下的所謂「證據」果真具備了足夠的概率、能成為「強有力」的證據嗎?
  「我的貢獻就是指出現在所有證《老子》一書晚出的證據,若一一看起來,都是不充分的證據。但合起來,却是很强有力的證據。」其實胡適已經解決了許多所謂的證據的合法性,一如顧頡剛的證據根本已經被證反了,如何還能合起來?至於黃方剛指出的引文,哪一個疑古者證反過?或者只是效法顧頡剛一句話:「若不是《老子》的作者承襲孔子的見解,就是他們的思想偶然相合。」如果疑古者以及眾多學者面對對他們的論點不利的證據時,都用這樣的話進行搪塞,隨意、任意的以「言語」而非「證據、邏輯」取消其證據力,不用任何證據就能「證明」自己的論斷,究竟那一大堆沒有營養的考證文章還有什麼意義?
  「有一點要聲明的就是我所討論的衹是《老子》一書的時代。至於在孔子以前或同時有沒有名老聃的一個人,我認為無關重要。總之《老子》一書是出在孔子以後的。」這一句完全暴露了疑古者那種追殺到底的劣根性!為什麼孔子以前有老聃這個人,他會跟《老子》一書是什麼時候出的沒有關係呢?一本書的作者之有無如果跟這本書出於何時沒有關係,那麼到底所有疑古者如此趕盡殺絕的務要把著作權與人格權從老子身上移除,是在忙些什麼?「總之《老子》一書是出在孔子以後的。」則幾乎是從《孫子兵法》至《老子》的所謂證偽文章中最根本的「核心思想」,只是除馮友蘭以外所有疑古者只做不說,只有馮友蘭才真正的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胡適後來的做法,一如羅根澤所說「胡先生一面作此文,以破《老子》晚出說;一面又作《說儒》,以立《老子》早出說。」是不願再與這一大票學識極度貧乏又缺乏邏輯素養的疑古者繼續糾纏下去了!而最終的結果就是:「《老子》非一人一時之作」的謬論成為了學術界的主流思想、普遍共識!豈不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