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13日 星期一

文子學案

文子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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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學案的文字直接取自張豐乾《出土文獻與文子公案》,經OCR辨識後未經校對的版本。主因在於除王應麟《困學紀聞》所列歷代徵引《文子》數例外,毫無價值可言!尤以疑古派的荒謬說法更令人搖頭嘆息。疑古派主要代表人物有:柳宗元、黃震、章太炎、梁啓超、胡適,近人有李學勤、張豐乾、葛剛岩等,除葛剛岩稍微用心、做了點功課之外,其他人的說法簡直令人歎為觀止!「毫無邏輯思維水平」可言,甚至連「常識」都沒有!整個文子公案最荒謬之處,一語道破,就是從柳宗元提出孟子、管子的文字有與《文子》重疊者,王應麟羅列從荀子以致於唐朝文人的引文以來,疑古派竟沒有人去討論、證明究竟《文子》與「《淮南子》以前」完全吻合的上百例文字,究竟是誰抄誰的,便直接「有志一同」的企圖去證明《文子》與《淮南子》誰是源頭誰是末流!如果可以這樣惡搞的話,疑古派何不直接就說是《文子》抄《淮南子》即可,還惺惺作態的「證明」什麼?當然,這些所謂的疑古派的「證明」完全沒有任何邏輯效力可言!而這種掩耳盜鈴的作法,其實正是毫無邏輯思維水平的象徵。但即使這樣荒謬的事情,以及由此「編造」(毫不講究客觀證據)出來的疑古結論,竟然也能成為當代學界的「共識」!以致於《文子》成為偽書,乏人問津!「老子」的思想因此隱沒不彰!
  疑古派最常使用的「睜眼說瞎話、倒因為果」的伎倆在此又展露無疑。由於《文子》的考證只是個人寫作《道德經論正》的一個插曲,加上眾多疑古者程度之差,已經毫無一一辯駁之必要!關於《文子》公案的徹底了結,相關文章將陸續一一發表。讀者若對疑古派那一大堆欠缺「客觀證據、睜眼說瞎話(如張豐乾等)、倒因為果、無知、偏激、沒有常識」的伎倆與面貌有興趣,可以參考筆者已經發表在網路上的《孫子兵法論正》、《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此一單元,保證讓讀者們大開眼界之餘,更為當今學界「近乎」集體「失智」感到可悲!為什麼「《淮南子》以前」與《文子》吻合、重疊的文字,可以不用討論、證明就直接判定是《文子》抄襲的呢?以及為什麼如此簡單的事情,竟然無人提及而學界便已經把這一大堆荒謬透頂、毫不講究邏輯與客觀證據的疑古謬論所得出的結論當成一種「共識」?這種可悲,實在已經難以用言語形容了!

【辯文子】

《文子》書十二篇,其傳曰:「老子弟子」。其辭時有若可取,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書,蓋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輩數家,皆見剽竊,蟯然而出其類。其意緒文辭,叉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歟?或者眾為聚斂以成其書歟?然觀其往往有可立者,又頗惜之,憫其為之也勞。今刊去謬惡亂雜者,取其似是者,又頗為發其意,藏于家。(《柳宗元集》卷四《議辯》)

【文子辨】

《文子》十二卷,老子弟子所撰,不知氏名。徐廣曰:「名餅。」李暹曰:「姓辛,葵丘濮上人,號曰計然,范蠡師事之。」裴驅曰:「計然姓辛,字文子,其先晉國公子也。」孟康曰:「姓計名然,越臣也。」蔡謨曰:「《計然》者,范蠡所著書篇名,非人也。謂之『計然』者,所計而然也。」顏師古曰:「蔡說謬矣。《古今人表》計然列在第四等。計然一名計妍。《吳越春秋》及《越絕書》並作計倪。倪與妍、然三音皆相近,故訛耳。」由是觀之,諸說固辯矣,然是書非計然之所著也。予嘗考
  其言,壹祖老聃,大概《道德經》之義疏爾。所謂「體道者不怒不喜,其坐無慮,寢而不夢,見物而名,事至而應」,即「載營魄抱一,專氣致柔,滌除玄覽」也。所謂「上士先避患而后就利,先遠辱而后求名,故聖人常從事于無形之外而不留心于已成之內,是以禍患無由至,非譽不能塵垢」,即「知白守黑,知雄守雌,知榮守辱」之義也。所謂「靜則同,虛則通,至德無為,萬物皆容」,即「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萬物將自化」也。所謂「道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可以陽,可以幽,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待無方」,即「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乎似萬物之宗」也。其他可以類推。蓋《老子》之言宏而博,故是書雜以黃、老、名、法、儒、墨之言以明之,毋怪其駁且雜也。計然與范蠡言,皆權謀術數,具載于書,絕與此異,予固知非著是書者也。黃氏屢發其偽,以為唐徐靈府作,亦不然也。其殆文姓之人,祖老聃而托之者歟?抑因裴氏「姓辛,字文子」之說,誤指為范子《計然》十五卷者歟?(宋濂《潛溪后集》卷一《諸子辨》)

【文子】

文子者,老子弟子也(序曰:「亦曰計然,姓辛,名研,字文子」)。其書稱平王問道(老子與孔子同時,又云范蠡師之,去平王之時遠矣,序謂周平王時人,非也)。其言曰:「玉在山而草木潤,珠生淵而岸不枯」,荀子取之。
  「譬若積薪,燎后者處上」,汲黯取之。
  「再實之木,其根必傷」,明德后取之。
  「用兵有五,有義兵,有應兵,有忿兵,有貪兵,有驕兵。義兵王,應兵勝,忿兵敗,貪兵死,驕兵滅」,魏相取之。
  「臨河欲魚,不如歸而織網」,董仲舒取之。
  「孔子無黔突,墨子無暖席」,班固、杜甫、韓愈取之。
  「心欲小,志欲大,智欲圓,行欲方」,孫思邈取之。
  「德均則眾者勝寡,力敵則智者制愚」,陸抗取之。
  「欲治之主不世出」,王吉取之。
  「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銖而解之,至石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枚乘取之。
  「山有猛獸,林木為之,不斬園有螫蟲,葵藿為之,不采國,有賢臣,折沖千里」,鄭昌取之。
  「文之所加者深,則權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則威之所制者廣」,班固《刑法志》取之。
  「人之將疾,必先厭魚肉之味;國之將亡,必先惡忠臣之語」,《越絕》、《劉子》取之。
  「乳犬之噬虎,伏雞之搏狸」,何休注公羊取之。
  又曰:「士有一定之論,女有不易之行,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誠在令外」,「狡兔得而獵犬烹,高鳥盡而良弓藏」,皆見此書。其見于《列》、《莊》、《淮南子》者不可縷數。
  《文子》曰:「虛無因循,常后而不先,譬若積薪,燎后者處上」汲長孺學黃老言,故用《文子》之語。顏注云,積薪之言出曾子,當考。(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諸子》)

【計然意林】

《漢書.貨殖傳》:「越王勾踐困于會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遂報強吳。」孟康注曰:「姓計名然,越臣也。」蔡謨曰:「『計然』者,范蠡所著書篇名耳,非人也。謂之計然者,所計而然也。群書所稱勾踐之賢佐,種、蠡為首,豈復聞有姓計名然者乎?若有此人,越但用半策,便以致霸,是功重于范蠡,而書籍不見其名、史遷不述其傳乎?」顏師古曰:「蔡說謬矣。《古今人表》,計然列在第四等,一名計研。班固《賓戲》:『研、桑心計于無垠』即謂此耳。計然者,濮上人也,嘗南游越,范蠡卑身事之,其書則有《萬物錄》,事見《皇覽》及《晉中經簿》。又《吳越春秋》及《越絕書》,並作計倪。此則倪、研及然,聲皆相近,實一人耳。何云書籍不見哉?」
  予按唐貞元中,馬總所述《意林》一書,抄類諸子百余家,有《范子》十二卷,云:「計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辛,字文子,其先晉國之公子也,為人有內無外,狀貌似不及人,少而明,學陰陽,見微知著,其志沉沉,不肯自顯,天下莫知,故稱曰『計然』。時遨游海澤,號曰『漁父』。范蠡請其見越王,計然曰:『越王為人鳥喙,不可與同利也。』」據此則計然姓名出處,皎然可見。裴胭注《史記》,亦知引《范子》。《北史》蕭大圓云:「留侯追蹤于松子,陶朱成術于辛文。」正用此事。曹子建《表》引《文子》李善注,以為計然,師古蓋未能盡也。而《文子》十二卷李暹注,其序以【亦〕謂《范子》所稱計然。但其書一切以老子為宗,略無與范蠡謀議之事,《意林》所編《文子》正與此同。所謂《范子》,乃別是一書,亦十二卷。馬總只載其敘、計然及他三事,云:「餘並陰陽歷數,故不取。」則與《文子》了不同,李暹之說誤也。
  《唐藝文志》《范子計然》十五卷,注云:「范蠢問,計然答。」列于農家,其是矣,而今不存。唐世未知尊孟氏,故《意林》亦列其書而有差不同者,如「伊尹不以一介與人,亦不取一介于人」之類。其他所引書如《胡非子》《隨巢子》《纒子》《王孫子》《公孫尼子》《阮子正部》《姚信士緯》《殷興通語》《牟子》《周生烈子》《秦菁子》《梅子》《任奕子》《魏朗子》《唐滂子》《鄒子》《孫氏成敗志》《蔣子》《誰子》《鍾子》《張儼黙記》《裴氏新言》《袁淮正書》《袁子正論》《蘇子》《陸子》《張顯析言》《于子》《顧子》《諸葛子》《陳子要言》《符子》諸書,今皆不傳于世,亦有不知其名者。(洪邁《容齋續筆》卷十六)

【讀文子】

文子者,云周平王時辛妍之字,即范蠢之師計然,嘗師老子而作此書。其為之注與序者,唐人黙希子,而號其書曰《通玄真經》。然偽書爾。孔子后于周平王幾百年,及見老子,安有生于平王之時已先能師老子耶?范蠢,戰國人,又安得上師平王時之文子耶?此偽一也。老子所談者清虛,而計然之所事者財利,此偽二也。其書述皇王帝覇,而覇乃伯字后世轉聲為覇耳,平王時未有覇之名,此偽三也。相坐之法,咸爵之令,皆秦之事,而書以為老子之言,此偽四也。偽為之者,殆即所謂黙希子而乃自匿其姓名歟!其序盛稱唐明皇垂衣之化,則其崇尚虛無,上行下效,皆失其本心,為可知明皇之不克終于是乎,兆矣!豈獨深宮女子能召漁陽鞞鼓之變哉!書之每章,必托老子為之辭。然用老子之說者,文衍意重,淡于嚼蠟;否者,又散漫無統,自相反復。謂黙希子果有得于老子,吾亦未之信。今略類分其說,如稱「為恵者生奸」,此法家之說;「政勝其民,不(下)附其上」,此術家之說;「國之所以強者,必死也」此兵家之說。而《上徳》一篇,又全引諸子譬喻語,凡其散雜類此。既曰「道滅而徳興」,又曰「道之中有徳」;既非仁義矣,又曰治之本仁義也;既非禮義矣,又曰不知禮義,法不能正:凡其反復類此。而其言之偶合理者有二:曰「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為法者,與世推移」;曰「自天子至于庶人,四體不勤于事,求瞻者未之聞」。其言之最害理者亦有二:曰「任臣者危亡之道也,尚賢者痴惑之原也」;曰「去恩意,捨聖智,外賢能,廢仁義,禁奸偽,則齊于道矣」。(《黃氏曰抄》卷五十五《讀諸子》)

【文子考】

大慶近觀《文子》一書,凡一十二篇,謂之《通玄真經》,猶《莊子》所謂《南華真經》,列子所謂《沖虛真經》也。其書大率多載《老子》之言,或謂之老子弟子是也,而其序乃以為周平王時人。按《史記.貨殖傳》注裴騮曰:「計然,葵丘濮上人,姓辛,字文子,其先晉國亡公子也,嘗南游于越,范蠭師事之。」《文選》曹子建《求通親親表》引《文子》曰:「不為福始,不為禍先」,此所引乃《文子》第三卷《守虛篇》。而李善注云:「《范子》曰,文子者姓辛,葵丘濮上人,稱曰計然,范蠡師事之。」又《北史》蕭大圜云:「留侯追蹤于松子,陶朱成術于辛文」。然則所謂文子,乃春秋末人也。但其書第五卷有平王問于文子曰:「吾聞子學道于老聃」云云。注家謂平王為周平王,故其序遂以為周平王時人。夫《春秋》起于魯隱,正周平王之時,是為《春秋》之始。范蠡事越,王勾踐以滅吳,是乃《春秋》之末。前后相去二百余年。乃謂文子為周平王時人,可乎?況其書第一卷又載,孔子問道于老子,老子曰:「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是則老子與孔子同時,皆去平王時甚遠也。又其書《上仁》篇云:「伯樂相之王良,御之王」,良與趙簡子同時,亦春秋末年也。然則謂為平王時人豈不誤歟?曰孔子與老子答問,其為同時固也。如上文之所援引,安得平王時有所謂老聃而曰「吾聞子學道于老聃」,似真誤矣。但前史所述,孔子皆可考其所生之歲月,如老聃則莫推其始。止云,姓李,名耳,字伯陽,周守藏室之史也。嘗觀《遷史.周紀》:「幽王時,三川皆震,伯陽甫曰,周將亡矣」。注云:伯陽父,周柱下史,老子也。及幽王立襃后,太史伯陽讀《史記》曰周亡矣云云。由此而觀,則太史伯陽即老子也,固已見于幽王之前,則平王謂吾聞子學道于老聃又似非誤。況孔子竊比于老彭,說者謂老聃、彭祖。夫彭祖,堯臣,綿唐虞歷夏商。則老聃之年,遷《史》謂其修道以養壽,或者生于幽王之前,而綿歷春秋之季,亦未可知也。更俟智者質之。(葉大慶《考古質疑》卷二)

【文子】

《文子》徐靈府注十二卷,及李暹等注十二卷。天寶中以《文子》為《通玄真經》,文子為老子弟子,其辭指皆本之老子,其傳曰:老子弟子。雖其辭指柳子厚以為時有若可取,蓋駁書也,凡《孟子》數家皆人剽竊,文詞叉互相抵而不合,人其損益之歟,或聚斂以成其書歟?乃為刊去謬亂,頗發其意。子厚所刊之書,世不可見矣。今觀其言曰:「神者,智之淵,神清則智明;智者,心之府,智公則心平。」.又曰:「上學以神聽之,中學以心聽之,下學以耳聽之。」又曰:「貴則觀其所舉,富則觀其所欲,貧則觀其所受。」又曰:「人性欲平,嗜欲害之。」亦文子之一臠也。(高似孫《子略》卷二)

【文子合老子】

養生之學,以老氏為宗。老子著書曰《道徳經》,同時有程本乃老子之徒,孔子與之傾蓋而語者也,其書曰《子華子》。又有文子,又有關令尹喜,皆老子之弟子。文子之書,曰《通玄真經》;尹子之書,曰《關尹子》;其后有《列子》之書,曰《沖虛至徳真經》;莊子之書,曰《南華真經》,皆祖老氏之說。其經名乃徽廟褒詔,所稱老子者甚多,漢有河上公,魏有王弼,唐有葉法善,宋有蘇子由、王霧。近世無錫尤氏《老子音訓》,謂古本「王亦大」為「人」,亦極有理。子華子之書,《靈樞經內》有一段引用其說。
  《文子》,有黙希子注。愚觀《文子》首章云:「非有道,不可言」。「不可言即道」,與老子「道可道,非常道」之意若合符節。(俞琰《席上腐談》卷下)

【非偽而曰偽者】

又有非偽而曰偽者,《文子》載于劉歆《七略》,歷梁、隋皆有其目,而黃東發以為徐靈府。(祁爾光《藏書訓略.鑑書》)

【文子序】

黃帝之言,述于老聃;黃老之學,存于《文子》,兩漢用以治世。當時諸臣皆能稱道其說,故其書最顯。唐天寶能尊老氏,而不用其言,又號之真經,儒者始束而不觀。然諸子散佚,獨此有完本存《道藏》中,其傳不絕,亦其力也。今《文子》十二卷,實《七錄》舊本。班固《藝文志》稱九篇者,疑古以《上仁》、《上義》、《上禮》三篇為一篇,以配《下德》耳。
  《藝文志》注言「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蓋謂文子生不與周平王同時,而書中稱之,乃托為問答,非謂其書由后人偽托;宋人誤會其言,遂疑此書出于后世也。按書稱平王,並無周字。又班固誤讀此書,此平王何知非楚平王?書有云「老子學于常樅,見舌而知柔」,又云「齒堅于舌而先弊」。考《孔叢子》云:「子思見老萊子,老萊子曰:子不見乎齒乎?齒堅剛卒盡相磨,舌柔順終以不弊。」老聃疑即老萊子。《史記》所云亦楚人,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文子師老子亦或游乎楚,平王同時,無足怪者。杜道堅亦以為楚平王不聽其言,遂有鞭尸之禍也。書又云「秦、楚、燕、魏之歌」,則其人至六國時猶在矣。范子稱文子為辛計然之字而為其師,當可引據。范蠡之學,出于道家,其所教越,以亡取存、以卑取尊、以退取先之術也。又自齊遺大夫種書曰,「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亦出文子,是文子即計然無疑。李善、徐靈府亦謂為是。宋人又疑之,特以《唐志.農家》自有計然,不知此由范蠡取師名以號其書,自非一人也。
  淮南王受詔著書,成于食時,多引《文子》,增損其詞,謬誤迭出。今按《文子》云:「神將來捨,德將為汝容」,容與居、捨比,則言容受,《淮南子》作「德將來附,若美」,是誤讀「容」為容色。《文子》云:「妄為要中,.功成不足以塞責,事敗足以滅身」。《淮南子》作「功之成也,不足以更責;事之敗也,不足以滅身」,增「不」字而失其深戒之旨。《文子》云:「羽翼美者傷其骸骨,枝葉茂者害其根荄」,「荄」,讀如「核」,與「骨」為韻。《淮南》作「莖」,則韻不合。《文子》云:「天地無(私)與也,故無奪也;無德也,故無怨也。」《淮南》作「日月無德也,故無怨也」。取日月以儷天地,而殊無義。《文子》云:「下之任(句),懼不可勝理,故君失其亂甚于無君也」。《淮南》作「下之徑衢」,直誤讀其句而改其字。《文子》云:「釣之為縞也,或為冠,或為抹」,《淮南》作「鈞之鎬也」,直認「釣」為「鈞」,其義淺劣。《文子》云:「譬若山林而可以為材,材不及山林,山林不及云雨」,言有材不及生材之地,生材之地不及生物之天,其生愈廣。《淮南》作:「譬若林木無材而可以為材,材不及林,林不及雨」,其義不贍。《文子》云:「以禁苛為主」。《淮南》作:「以奈何為主」,形近而誤。若此之屬,不能悉數。則知《文子》勝于《淮南》,此十二篇,必是漢人依據之本。(《淮南》由當時賓客迫于成書,不及修辭達意;或有非賢,廁于其列,雜出所見,廖用獻酬群心;又怪其時漢之闕庭無能刺其齟齬,古今好學之士,久已稀睹矣。賴今《文子》具存,可得援証。)柳宗元疑此駁書,所謂以不狂為狂者歟!
  《文選》注引《文子》「群臣輻輳」,張湛曰:「如眾幅之集于轂也」,是湛注《列子》,亦注此書,而目錄家皆缺載。《新唐書.藝文志》、《玉海》俱稱元魏李暹注本,今不傳。《玉海》又稱有朱弁注本,《宋史.藝文志》作「朱玄」,今存《道藏》中。又有徐靈府本,題《通玄真經》墨希子注,及杜道堅《通玄真經纘義》。靈府、道堅,空疏無所發明,而高誘注《淮南》則可引証此書也。《文子》書即稱黃帝之言、神農之教,則其學有所本。孔子聖人,禮多稱聞諸老聃。漢初諸儒,賈生而已,其稱「日中比」及《服鳥賦》,多用黃老之言,是道家之學通于儒術者矣。計然者,名倪,亦名「妍然」,倪、妍音相近,字之異也。(孫星衍《問字堂集》卷四)

【文子】

《文子》九篇,元魏李暹注,稱老氏弟子,姓莘,葵丘濮上人。自柳子厚以為駁書,而黃東發直以注者唐人徐靈府所撰。余以柳謂駁書是也,黃謂徐靈府撰則失于深考。按班史《藝文志》道家有《文子》九篇,注云:「老子弟子,與孔子同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者。」則漢世固已疑之(此注非劉向,則班固自注者。凡顏注自另有「師古曰」三字)。及考《梁目》、《隋志》皆有此書(《梁》十篇、《隋》十二篇,並見《隋書》中)。則自漢歷隋至唐固未嘗亡,而奚待于徐氏之偽?惟中有漢后字面,而篇數屢増,則或李暹輩潤益于散亂之后與?(周氏謂平王是楚平王。)
  按文子,漢書不注姓名,而馬總《意林》有《范子計然》十三卷云。計然,姓莘氏文子。李暹所注,蓋實因之然。《意林》別出《文子》十二卷,其語正與今傳本同,則計然之書非此明甚,而暹輩直以名字偶合當之故,歷世承其訛,至洪野處、宋景濂而后定,嘻,甚矣!第兩公言猶有未盡。余以不直文子非計然,即計然名文子,吾弗敢信也。《漢志》惟兵家有《范子》二篇,而農、雜、道家並亡。稱《計然》者,今《意林》所錄,乃陰陽歷數之書,必魏晉處士因班傳依托為此。其姓名率烏有類,惡足據哉!(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正集》卷十五《四部正說中》)

【《文子》校勘記序】

《漢志》道家《文子》九篇,注云:「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也」。今本《文子.道德》篇平王問一條,無周字,未云「寡人敬聞命」,其非周王甚明。初疑楚平王正與孔子相直,何以班氏憒饋至此。既取《文子》反復尋繹,知其以《淮南子》割裂補湊而成。平王問一條,本《漢志》而去周字,以掩其依托之跡,斷非班氏所見本也。《淮南子》雖亦雜采諸書,然首尾條貫,自成機抒。今取一篇之文,離為數段,或割取他篇以附益之,不論旨意之合于老氏與否,而並以為老子之言,何老子之多言若是也!且以倜儻不羈之文句,節而字省之,遂至一節之中,文氣斷續,一行之內,語義背馳。又《淮南》引老子之文,並有「故曰」二字,今托為老子言而于此等悉仍其舊,豈老子自著之而自引之乎?疏謬若此,亦可謂不善作偽者矣。獨怪唐人所引《文子》,並與今本同,而自唐以來歷千余年未有發其覆者。惟柳子厚謂其意緒文詞互相第牴而不合,或聚為眾斂以成其書。亦不知其出《淮南》者十之九,取他書者不過十之一也。惟是《淮南》一書,傳寫已久,間有《淮南》誤而《文子》尚不誤者,存以互校,不為無益。若謂《淮南》取諸《文子》,則顛倒甚矣!庚子春刊《文子》成,復以《淮南》逐條勘驗,乃知此書之誤,誤于作偽者半,誤于傳寫者亦半,為——考証,得札記若干條,讀者取兩書而平心互勘焉,孰真孰贗,必有能辨之者。(錢熙祚撰,見《文子》四部備要影印守山閣叢書本)
【《文子》非古書說】
  后人不善讀古人書,未暇細考其本末,徒以成書之先后稀見為依據,少有不墜后人剽竊之術中。而先秦渚子為最。先秦諸子傳于今者,《管》《韓》《老》《莊》《墨翟》《呂覽》,諸子尚矣。然傳于今者多缺失,而后人好依托之,《文子》其一也。《漢書.藝文志》列《文子》于道家之后,謂是「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僅由于誤楚平王為周平王,而不知其全書實出于依托也。劉向錄《文子》九篇而已。今所傳者,乃十三篇①(道原、精誠、九守、符言、道德、上德、微明、自然、下德、上仁、上義、上禮。然道德、上德、下德、上仁、上義、上禮,皆抄襲老子《道德經》而為目)李暹、柳宗元諸人所稱篇次,已同今本。則其書實亡于東漢之際。今所傳者乃魏晉以后人剽《淮南子》一書而成者也。魏晉之間,競宗老子玄虛之旨。當時,惟《淮南》一書多引《老子》之言,遂竊其全書以實之,以合班氏《藝文志》,而又以《淮南》有博采諸子之說,因割竄附改,以動后人之輕信,並以是書先于《淮南》,不使后人之疑己。不知欲蓋彌彰,莫此為甚。何以明之?是書既列于道家,乃言玄旨者十之二,言王治者十之四,言名法者十之二,言兵刑禮樂者十之三,言雜喻者十之一,則似雜家者言,而非道家者言。與班氏列《文子》于道家,列《淮南》于雜家,其說不合,是明明襲《淮南》之書而不知其體。此可疑者一也。
  《文子》一書,多冠以老子之語,不應所引《道經》、《德經》之說,復加以「故曰」等字,其所引《道德經》中語,皆不外乎《淮南》之所援征。如《道原》引「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與《淮南.原道訓》引同;《道原》引「法令滋彰,盜賊多有」,與《淮南.道應訓》引同;《道德》引「功成、名遂、身退」,與《淮南.道應訓》引同;《上仁》引「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與《淮南.道應訓》引同;《微明》引「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與《淮南.道應訓》引同;《道德》引「治國者,若烹小鮮」,與《淮南.齊俗訓》引同。輾轉汎引,不離《淮南》。此可疑者二也。
  《文子》既襲用《淮南》,而顛倒割裂,自相矛盾,不可毛舉。《淮南》以《原道》為首,而此亦以《原道》為始章,其《精誠》即《淮南.精神》中之語也;其《上德》即《淮南.說林》之語也;其《上義》即《淮南.兵略》中之語也。章句紛綸,皆祖構于《鴻烈》,間有異文,不外《老》、《莊》、《韓非》諸子之語。此可疑者三也。
  至若《淮南.道應》一篇,多先引舊事,末系老聃之言,此則悉刪節舊事而並傳為老子之語。如太王居邠事,有云「雖富貴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莊子》、《呂覽》並引之,此《淮南》之所本,而今本《文子》並傳為老子語矣。詹何論「未聞身治而國亂,身亂而國治」,輪扁所云「道,至妙者,臣不能以教之子」,《列子》、《莊子》並引之,《淮南》連文載其事,而今本《文子》傳為老子一處語矣。又如尹佚對成王言《國語》「棟莫若德」,言孫叔敖「人有三怨言」,《韓非》、《魯語》、《呂覽》並與《淮南》同,其言皆前于老子,而今本《文子》並傳為老子語矣。又如惠盎對宋康王問,李克對魏武王問,翟煎告惠王舉重勸力之歌,屈宜咎告吳起兵者凶器之論,《列》、《韓》、《呂覽》並與《淮南》同,其人皆后于老子,而今本《文子》亦並傳為老子之語矣。事理躊滯,意誼乖胲。此可疑者四也。
  且文子既與孔子同時,則定為春秋時人。而《自然》篇言「孔子無黔突」,復言「墨子無暖席」。墨子,戰國時人,文子何由論及。此明明剿《淮南.修務》之言而不暇檢飾者矣。《精誠》篇云:「秦、楚、燕、魏之歌,異聲而皆樂」,秦、楚、燕、魏,六國時地名,文子何由論及。此明明襲《淮南.修務》之言而不善彌縫者矣。他如《泰族訓》言商鞅為秦立相坐之法而百姓怨,吳起為楚張減爵之令而功臣叛,今《文子.微明》篇稱老子云:「相坐之法立則百姓怨,減爵之令張則功臣叛」,又明明剜去「吳起」「商鞅」數字,而相坐之法、減爵之令,老子何從知之。此可疑者五也。
  要之,此書之依托,全取材于《淮南》,不無錯繆偁駁,猶有形跡可尋,非若汴宋以后委託之書。至一書中不無《文子》舊說,與《淮南》異辭第十之一。況《淮南》書雖多采引群籍,其中出《老》、《莊》、《韓非》、《呂氏春秋》,灼然可數,斷不致盡出于《文子》,無論淮南王嫜疋過人,不屑為此,即賓客如八公輩何至剿襲古書鏵誣主。況西漢時,《文子》之書俱在,而子政、孟堅諸人絕不言《淮南》出此,可知今《道藏》中之《文子》,已非舊本,不過魏晉后人剽《淮南》一書以成之者。魏晉至唐,皆崇尚老子之言,(《道藏》中言《文子》為《沖虛真經》)故相傳不廢,亦無人顯指為出于《淮南》者。故嘗云魏晉人好造偽書,王肅之《家語》,梅賾之《古文尚書》,然尚依附古本,雜以私論。至此,則盜竊陳編,據為己有,尤魏晉人之下駟也。柳子厚《辨文子》曰:「考其書,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柳子厚所見較今人為可憑信,而孫氏淵如詆「以不狂為狂」,毋乃甚歟!
  以余論之,此書既為魏晉人剽《淮南》一書而成,其書實為《淮南》之善本。《淮南》通行已久,悝繆鏠起。《道藏》中《文子》,雖非真書,而為當世希覯,其未經竄亂,而可以是正今《鴻烈》之書者不少,未始非讀《淮南》之一助也。(明劉績及國朝王念祖皆以《文子》校《淮南》。王氏《讀淮南雜志》謂《文子》本于《淮南》,與余說正有相同。)蘆泉劉氏謂《淮南》多本《文子》。明季人讀書多不深考,無足怪者。獨博疋如孫先生,亦以《淮南》多引《文子》,增損其辭。何其隨時抑揚,嘩異取寵耶!余固辨之,著為是說。(陶方琦《漢孳室文鈔》卷二)
文子
  《文子》九篇。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今本十二篇,《道原》至《上禮》,李暹注。豈暹析之歟?其傳曰,姓辛氏,葵丘濮上人,號曰計然,范蠡師事之,本受業于老子,文子錄其遺言為十二篇。名研,文子其字也。《志》注謂「似依托」。晁氏曰:「三代之書經秦火之后,幸而存者錯亂參差,如《爾雅》周公作,而有張仲孝友是也。」柳宗元以為駁書。曹子建《表》引《文子》。李善注以為計然。今其書一以老子為宗,略無與范蠢謀議之事。《貨殖傳》注:「計然其書,則有萬物錄著,五方所出皆述之」。事見《皇覽》及《晉中經簿》。《唐志》農家《范子計然》十五卷,注云:「范蠢問,計然答」。則與文子了不同。《北史.蕭大圜》曰:「陶朱成術于辛文」。(王先謙《漢書藝文志考証》卷六)

【論文子即文種】

道家之學,老子而外,以文子為最盛,莊子非其敵也。秦漢以前,不稱黃老,則稱老文,無有稱老莊者。老文之稱,比于孔顏。故王充《論衡.自然》篇曰:「以孔子為君,顏淵為臣,尚不能譴告,況以老子為君,文子為臣乎。老子、文子,似天地者也。」以老文比天地,且加乎孔顏之上,其尊崇之也若此。則其學之盛,亦可想見。而《淮南子》內外篇多道家言,尤喜引《文子》,增損其詞,其多不可悉數。想其時,《文子》一書為人所必習。魏晉以后,莊氏頓盛,于是不稱老文而稱老莊。然唐代猶以《老》《莊》《文》《列》並重,俱尊之曰「真經」,是尚未衰也。自唐中葉以后,《文子》遂衰。柳宗元文士不學斥之為駁書,自是學者益束其書而不觀,無人談及之者。歷宋元明,不絕于線。今幸《道藏》中尚存原書,得以再顯于世。考其所言,蓋得老子正傳者也。惟《文子》中經衰絕,學者闕而弗習,其姓氏名字及為何國何時人,均言人人殊,未足以為據。
  《漢書.藝文志.道家》于《老子》后有《文子》九篇(按《唐志》錄元魏李暹注《文子》十二篇,與今本同。或謂后人有所附托,或謂實《七錄》原本不過略有分合耳)。班固自注曰:「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按牟巇《文子纘義序》引此,謂顏師古注,不知凡顏氏之注,皆加「師古曰」三字以別之,此乃班固自注也)則以文子為春秋時人。《道藏》中又有徐靈府本(題曰「《通玄真經》默希子注」)。靈府以書有周平王問答語,直以文子為周平王時人,又與班氏之說異。李暹曰:「文子,姓辛,葵邱濮上人,號曰計然,范蠡師事之。」(按:《史記》亦云范蠢師計然。)是以文子為葵邱濮上人。裴駟注《史記》曰:「計然,姓辛,字文子,其先晉國亡公子也」。是又以文子為晉人。孟康曰:「文子,姓計,名然,越臣也」。則以文子為越人。《道藏》中又有杜道堅《文子纘義》本。(按:道堅號南谷,武康計籌山上升元觀道士,注《文子》,題曰《通玄真經纘義》。)道堅之言曰:「楚平王不用文子之言,遂有鞭尸之禍」,則又以文子為楚人。諸說分歧,無一相同。班氏最古,當為可據,然班氏只詳其時而似有疑惑之意,且有不著其姓字。惟李、裴、孟諸氏皆以為即計然。雖或言姓辛,或言姓計,而為計然則同。(按:《吳越春秋》及《越絕書》計然皆作計倪,又或作計妍,然、妍、倪,皆音近而異也。)后人皆信其說,莫有異詞。獨蔡謨謂計然者為書名,非人名,與眾說異,而學者咸非之。然則,諸說紛紜,究當何從?
  竊考之,文子本姓文,生于楚而官于楚,復仕于越而死于越,傳老子之學而與孔子同時,蓋即越大夫種也。諸家之說,有是有非,余請先力辯諸說之誤,而后博引以証余說。計然之名,見于《史記》,《漢書.古今人表》亦列計然為第四等。則計然確有其人,蔡謨以為書名非人名,其誤自不容辯。(按:古代諸子,多以人名名其書,則書名即人名矣。)而李暹、裴駟以計然為姓辛尤非。《史記》敘計然事,只稱曰「計然」,不言其姓辛。《漢書.古今人表》亦無辛字。《史》、《漢》為史書,所錄古今人多詳著其姓氏,未有空舉其名而不著其姓之理。李、裴二子,強云姓辛,不知究何所本。故孟康獨正之曰「姓計,名然」,適與《史》、《漢》合,可以糾李、裴之誤矣。(按..計然或作計倪,或作計妍者,蓋名易訛而姓不能訛故也。)至為文子為計然之字,宋以后人多非之,唐以前人則以為然。曹植《表》引《文子》,李善注亦以為即計然。余亦未敢深信。古者名、字響應,其義必同。(按:王引之作《春秋名字解詁》曾詳言之。)計然與文子字義絕不相聯屬,豈敢必其一為字,一為名。且古人所稱為某子者,其例有二,一為合姓而稱之,某姓即某子,如孔子、莊子之類是也;.一為于名字之外別以一己學問之宗旨或性情之嗜好者署為一號,以示別于他人,亦稱某子,如老子、鹖冠子之類是也。二者之中,以前者為通稱,古人為最多,此外未有子某子者。(或以子居前字曰某子則多有之,如子思、子貢之類是也;其以子居前者,與孟仲、叔季諸字同,猶子路之稱季路耳。)文子為道家之學,道家所貴,在于抱撲而守真,黜文而崇質,則更無號曰文子之理。于后例既不合,必合于前例。然則文子之文必為姓,無疑矣。《唐志》既錄《文子》,于農家別有《計然》。孫星衍謂計然別為一人,其說甚通。惟孫氏之意,疑古之計然有二人。(按:孫氏謂文子本名計然。《唐志》農家之計然,則別為一人。)而余之意,則疑文子與計然亦並非一人也。
  《史記》敘計然,皆詳其貨殖之事而不涉于道家。班固《賓戲》云「研桑心計于無恨(垠)」,以之比桑宏(弘)羊,似與道家之文子無涉。(按:《越絕書》有《計倪篇》,所言皆陰謀之屬,略近于黃帝之《陰符》。然《越絕》為漢魏以后人所作,其言未足信。)《漢志》錄《文子》亦不言其即計然,則文子與計然斷非一人矣。《唐志》既錄《文子》,別有計然;《漢志》既錄計然與古今人表,又別錄《文子》于道家,其為二人,顯然可見。況《唐志》列《計然》于農家,正與《史記》之言相近而與《文子》則甚遠。老文之學,漢時最盛,班氏生于漢代,當必知其詳;且于鬻子、管子、老子、蜎子、關尹子、莊子諸人皆為注,以舉其名。倘文子名計然,必當言之。今乃無一言,此則文子非計然,班氏固知之矣。然班氏謂文子似依托,若以文子為不足信者何耶?曰:「非也」。班氏固深信文子者也,觀其既曰「老子弟子」,又曰「與孔子同時」,絕無猶豫之辭,可以想見。至其曰「稱周平王語,似依托者」,蓋謂文子生不與周平王同時,而書中稱之,乃偽托問答之辭。《莊》、《列》諸家,素多此體,非謂其書由后人偽托也。(本孫星衍說。孫氏又云,宋人誤會班氏之言,遂疑此書出于后世。)班氏生于《文子》盛行至漢代,既信之最深,斯知之最詳,則其云文子與孔子同時,當必可信。(故《漢志》列《文子》于《管子》、《老子》之后,《蜎子》、《關尹子》、《莊子》之前,次第井然不紊,蓋《漢志》所錄,多已先后為次,后世亦可藉此以考見其時代也。)惟不言其為何國人,致令后起之說紛摯莫定,斯為讀史者之大憾。然李暹謂葵邱濮上人,絕無根據,無俟置辯。裴駟謂其先晉國公子,亦為揣測之辭。其意蓋謂稱曰文子,當為晉文公之后,未知究有所本否。果如其說,是以王父謚為氏,則文子之文當為姓,而非字,不能又云姓辛,以矛陷盾,其說亦不足以自完矣。至若徐靈府以為周平王時人,則為班氏所誤。班氏以《文子》書中有周平王語而以偽托為問答釋之。靈府誤會班氏之旨,隨直以為周平王時人。靈府固誤而班氏亦誤。今考《文子》原書所稱「平王」並無周字,何以知其為周平王?班氏誤讀《文子》,疑為周之平王。靈府為注,竟緣班氏之誤更無所考,而不知所謂平王者,實楚之平王也。(故道堅云楚平王不用文子之言,可以正班氏之誤。)蓋文子姓文,故稱文子,其初生于楚而官于楚,其后仕于越而死于越。杜道堅謂為楚人,就其初言之;孟康謂為越臣,就其后言之。此余所謂即越之大夫文種也。以文子即文種,古人所未言,自余始發之,頗足驚世。然亦非憑虛臆造,而實言之有據,絕無可異者也。請更詳說以明之。
  道家之學,萃于荊楚(詳見前),與儒學之盛于魯同。老子為楚人,文子亦生于楚,故得執業于老氏之門,親承其緒,而為老子之高足,與孔門之顏氏相頡頏,若莊子則后起之士,未或親炙老子,已有儒家之有孟軻耳。故班氏謂文子為老子弟子。所謂弟子者,與門人異,必親受業而后可稱弟子。若計然,則為越人,老子亦未嘗人越,則計然奚由親受業于老子之門而稱弟子乎?當是時,中夏衰微,秦、楚、吳、越諸國爭相雄長,互有並吞之心。而楚則平王不道,國勢日非,誅逐忠良,賢士裹足,老子之道既不行,乃西人秦,關令尹喜隨之俱行,而伍員、太宰嚭亦遁而之吳,文種、范蠢則奔而人越,平王之禍,似皆知之。于是,文種與范蠡遂同為越臣,共成霸越之功,此孟康所以稱文子為越臣也。若云計然,則考之古籍,皆未嘗言其官于越(按:馬總《意林》謂,計然時遨游海澤,自號漁父,范蠡請見越王,計然曰,越王為人鳥喙,不可以同利也。計然未嘗官于越可知),何得稱為臣耶?其后太宰嚭則問孔子于子貢。而《越絕書》亦載,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齊,霸越。而文種即是時人也。則班氏謂與孔子同時,信不誣矣。然文子未人越以前,亦曾仕于楚,故有與楚平王問答語。大抵文子一生之出處與范蠡略同,其后則相將而人越,其初亦俱楚人。惟其末路,則一死而一隱耳。
  考《呂覽》高誘注,謂蠢為楚三戶人,其說本于《吳越春秋》(按:今世所傳之《吳越春秋》非足本,故無之)。而張守節作《史記正義》,亦引之曰:「大夫種,姓文,字子禽,荊平王時為宛令,之三戶之裡,范蠡從,犬竇蹲而吠之,從吏恐,文種慚,令人引衣而障之」云云。是文種曾為楚之宛令,而其時又適平王,與原書合。其與平王問答,當即其時。文子為老子高足,姓字必顯于時。范蠢知其復奇才而屈于宛令,故設計以要之。種亦自以言不見聽于王,不忍做官七百,乃決然捨去,遂與蠢同棄楚而仕于越耳。由此以觀,則文子必即文種,絕無可疑。此杜道堅所以謂文子為楚人,而云平王不用其言,遂有鞭尸之禍也。若云計然,則本為越人,未曾人楚,且未為楚官,何由與平王問答乎?孫星衍知平王之為楚平王而泥于古者計然之說,不知文子即文種。然亦計然越人,莫由與楚平王相問答,求其故而不得,從而為之辭曰:「計然,亦或游于楚」,此則絕無所據,而為是揣測之辭,可謂強辭而背于理矣。至吳既亡、越既霸,二人之大功告成,文子傳老子之學不得行于楚而得施于越,亦文子之志也。然是時范蠡以勾踐之為人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安樂乃飄然遠引,遁跡于五湖煙水間。又自齊遺大夫種書曰:「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此數語,今《文子》原書亦載之。大抵《文子》此書當成于范蠡遺書之后,屬鏤未賜之前,故于往日之事,每回溯之及之。既述及平王問答語,復啳睹于故人之良緘,不覺筆之于編,此尤為文子即文種之証。否則,奚為吻合若是?若云計然,計然為范蠡之師,奚為著書而轉載其弟子之語乎?大抵文子之學,遠勝于蠡而道德亦非蠡所敢望。彼豈不知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理而不能行蠡之行哉?亦以意不可耳。當其初,在楚地也,居小官而不怨,不見聽而不去,彼蓋知楚之將有亡國之禍,而不忍捨去而不救也。蠡強要之而后行,繼而成霸越之功。蠢則又攸然而行,文子則終眷戀而不去,以及于死。彼蓋知越是時功雖成而禍即至,亦不忍捨去而不救也。人皆謂種無蠢之明,而不知蠡實無種之忠。此《文子》書所以有《上仁》、《上禮》、《上義》諸篇也。至若霸越之功,竊以為種為多。其教越以亡取存、以卑取尊之術,及生聚教訓之道,皆出于道家。疑皆種所為后世以蠡能保身、種不能遠禍,因而奪其功以歸于蠡耳。種之功既多于蠢,因而,勾踐之忌種較忌蠡為深。觀其賜屬鏤于種,曰:「子有七術,用
  三以霸越,尚有四在,子幸從先王試之」。可見其忌之之深。使蠡有種之術,彼長頸鳥喙之勾踐,豈能任其從容以去乎?是文子生于荊蠻之俗而能傳老子之學,功著于當時,書垂于后世。乃世之學者不知文子愛國之心,徒究其不能保身之過。因以擯斥其人,等之于吳之太宰嚭。既奪其霸越之功,而歸諸范蠢,復奪其著書之業而歸諸計然。怨沉千載,無一人能為白之。宋人雖疑文子非計然,然亦莫知文子即大夫種者。斯真古今之大怪事矣。由是觀之,則可知著書之文子為一人,貨殖之計然為一人。計然姓計,文子姓文,計然為范蠡之師,文子傳老子之學。且以張守節之《正義》証以范蠡之遺書,皆與大夫種合。則文子即文種,復奚疑乎?
  或曰,文子即文種,信矣。然古之以文子為計然,或亦非誣。安知文子非文種而別號為計然乎?古者道家學者,每喜多立名號,殆成為通例。如文子之師老子,不止一名;又如文子之友范蠡,去越之后更號陶朱公,又曰鴟夷子皮。文子亦道家,別號為計然,援以老、范之例殊無足怪;或文子在越名種而其初在楚則名計然也。今按其說,本亦可通,然文子在楚為宛令時已名種,字曰子禽,見于張守節《正義》,無言其更號計然者;況《漢書.古今人表》既有大夫種,又有計然,是明明以文種、計然為兩人。班氏去古未遠,其言詎不可信?孫星衍以「《唐志》農家之計然別為一人,更何怪《史記.貨殖傳》之計然別為一人乎!且文種生平行事,無一與計然同,更不能強而一之。蓋文子與文種可合為一人,而文種與計然則不可合為一人也。或又曰,兵家又有《大夫種》兩篇,何以不稱曰文子耶?曰,法家有《商君》,兵家又有《公孫鞅》,雜家有《由余》,兵家又有《繇敘》,則同一人而異稱,故不獨文子為然。蓋漢成帝時,劉向校諸子,任宏校兵書,書非出一手。班氏全本其舊,彼此互異,亦無可疑者矣。竊嘗恨《文子》一書,古皆無注,無人傳其學,斯無以知其人。張湛曾于注《列子》之外,復注《文子》,然不傳于后代。(按:《昭明文選》注引《文子》『群臣輻湊』,張湛曰:『如眾幅之集于轂也』。是湛曾注《文子》,可知蓋《列》《文》並為道家之學,其意往往可相發明,故湛並注之也。惜散佚已久,故目錄家俱不載之。)《唐志》及《玉海》錄元魏李暹注本,今亦不傳。惟《道藏》中存徐靈府、杜道堅等注。然徐、杜皆后世道教之士,空疏無識,與《河上公老子章句》同,不特無以闡《文子》之精義,且不知文子為何人。(按:杜仍勝于徐,故知平王為楚平王。)直至余始知文子為文種,發千古之所未發,竊喜不為古人所欺。然蓄此說者有年,每舉以告人,而世之治茲學者寡,咸信異參半。惟吾鄉徐信符先生(名紹棨,番禺人)夙致力于百氏之學,而能窺其奧,亦曾疑文子即文種,與余之舊說同,深喜所見不謬,益以自信。惟先生于證據尚為甚詳,又未能破古者文子名計然之說,欲合文種、計然為一人,則又與《漢書.古今人表》相刺謬。余故詳征博引,著為茲編,以質于先生,以告吾黨之士,且以為文子頌千古之沉冤焉。」(江球《讀子巵言》第十三章)

【《文子》半襲《淮南》】

《文子》九篇,本見《七略》,今之《文子》半襲《淮南》,所引老子亦多怪異,其為依托甚明。按《文選.奏談曹景宗》注引《文子》曰:「起師十萬,日費千金」,張湛曰:「日有千金之費」。又《天監三年策秀才文》注引《文子》曰:「群臣輻輳」,張湛曰:「如眾幅之集于轂也」。則張湛曾注此書。今本疑即張湛偽造,與《列子》同出一手也。《隋書.經籍志》有《文子》十二卷,亦即此偽本。其書蓋亦附輯舊文,如偽《古文尚書》之為者,故「不為福始,不為禍先」二語,曹子建《求通親親表》已引之。子建所見當是《七略》舊本,而弦湛摭拾其文,雜以偽語耳。(章太炎《薊漢微言》第)

【偽中出偽】

《文子》九篇。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者也。
  今存隋唐《志》皆十二卷。
  柳宗元《辨文子》曰:「……其旨意皆本老子。然考其書,蓋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輩數家,皆見剽竊,蟯然而出其類。其意緒文辭,叉牙相牴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歟?或者眾為聚斂以成其書歟?」
  此書自班氏已疑其偽托。今本蓋並非班舊,實偽中出偽也。其大半剿自《淮南子》。(梁啟超《漢書藝文志諸子略考釋》)

【真書雜以偽者】

《漢志》道家有文子九篇。本注云:「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托者也。」《唐志》錄魏李暹注,為十二篇;與今篇次同。晁子止疑為暹析之。李暹注傳曰,「姓辛,葵邱濮上人,號曰計然,范蠡師事之。本受業于老子,錄其遺言為十二篇云。」陳直齋曰:「按《史貨殖傳》徐廣注:『計然,范蠡師名。』裴騮曰:『計然,姓辛,字文子。』唐徐靈府引以為據。然自班固時已疑依托,況未必當時本書乎!至以文子為計然之字,尤不可考信。」按直齋此辯,則李暹固承前人之誤,以文子為姓辛,名妍,又號計然也。辨其文者,柳子厚曰:「其辭有若可取;其旨意皆本老子。然考其書,蓋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管》數家,皆見剽竊,蟯然而出其類。其意緒文辭,叉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歟?或者眾為聚斂以成其書歟?今刪去謬惡亂雜者,取其似是者,又頗為發其意,藏于家。」按河東之辨文子,可謂當矣。其書雖偽,然不全偽也;謂之駁書,良然。其李暹為之歟?高似孫謂,子厚所刊之書,今不可見。

【重考】

《文子》偽書,半襲《淮南子》,守山閣叢書本有校勘記,甚詳。章炳麟謂亦晉張湛所偽托,似近是。至文子本老子弟子,亦為子夏弟子,並非辛文子計然。別詳《漢書藝文志講疏》。

【補正】

眉按:黃震《黃氏日鈔》曰:「文子者……偽為之者,殆即所謂默希子,而乃自匿其姓名歟?」其言甚當,惟謂默希子偽為,似嫌武斷。是書班固已疑其依托,歷隋至唐未嘗亡,固不待徐靈府而始偽;故胡元瑞筆叢仍主宗元駁書之說,而以黃為失于深考。
  至孫星衍則力持是書並非駁書……星衍既謂班固誤讀楚平王為周平王,則固之疑為依托,當由誤讀而來,不應又謂班固「依托」之托,乃「托為問答」之托,非「后人偽托」之托。且問答之托,為古書所常有,班固既誤讀此平王為周平王,則文子與平王問答,不妨直云依托,何必曰「似依托」?似之云者,蓋懷疑及其書之本身,未敢為斬然之語,則似之云爾。星衍又據《史記》「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之說,謂老聃疑即老萊子;則《史記》又云「或曰儋即老子」,將謂老聃疑即太史儋耶!(葉大慶考古質疑曰:「嘗觀《遷史.周紀》……則老聃之年,或者生于幽王之前,而綿歷春秋之際,亦未可知也。」說亦可笑。)此等惝怳之辭,本不足憑,星衍乃以偽《孔叢》強事比附,惑矣!且此平王即定為楚平王,而楚平王之卒,距三家分晉之時已百四十年,星衍謂其人至六國時猶在,亦不應老壽至此,綜星衍所辨,無以勝黃震,則定是書為偽書,實無不可。而姚氏既疑為李暹所造,(章炳麟《薊漢微言》謂張湛所造)又謂其書雖偽,然不全偽;夫作者既非文子,何得更謂其書之不全偽!姚氏蓋猶執宗元駁書之說,而未暇深思也。(姚際恒《古今偽書考》,黃云眉《補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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