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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26日 星期二

《中西思維隨筆》:026.「闔閭的冰、勾踐的酒、唐太宗的羊湯」與「亞歷山大的水」


  前篇的關鍵字是「太白」。
  根據〈舊唐書.列傳.傅奕〉:「奕武德九年五月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高祖以狀授太宗。及太宗嗣位,召奕賜之食,謂曰:『汝前所奏,幾累於我,然今後但須盡言,無以前事為慮也。』太宗常臨朝謂奕曰:『佛道玄妙,聖迹可師,且報應顯然,屢有徵驗,卿獨不悟其理,何也?』奕對曰:『佛是胡中桀黠,欺誑夷狄,初止西域,漸流中國。遵尚其教,皆是邪僻小人,模寫莊、老玄言,文飾妖幻之教耳。於百姓無補,於國家有害。』太宗頗然之。」白話來說,就是傅奕在武德九年(626年)密奏唐高祖李淵,太白星正出現在代表「秦」這個地方的方位,因此根據相關的占星術,「秦王」李世民最終將擁有天下。
  秦王李世民當時並不是太子,太子是李建成。李世民就在傅奕密奏李淵的這一年發動玄武門之變(626年七月)殺掉太子李建成以及李元吉,也就是李世民自己的親兄弟之後,繼承了王位,應驗了傅奕的預言。傅奕並沒有因此被殺,反而留下了性命,受到李世民的賞賜。傅奕曾經整理盜墓者盜發項羽妾塚後所得的古本《老子》(《道德經》),這在近代馬王堆帛書、郭店楚簡、北大藏西漢竹簡版《老子》未面世前是一個非常珍貴與古老的版本。而關於傅奕、占星術、預言、秦王李世民、《老子》以及《老子》的作者李耳(老聃)這個被唐朝創立者奉為始祖的春秋末年哲學家、智者的關係尚不只如此簡單!
  在今本〈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中,老聃的事蹟被竄改了,不僅加入了偽造的年歲、虛構的家譜,甚至連「李耳」這個姓名都可能是假的。這些造假的部份,歷來引起了學者們的懷疑,以致於最終釀成了一場爭論近百年的學術公案。也就是關於《老子》究竟是誰寫的問題!至少從清朝考據學顛峰代表人物王念孫開始,就從校勘學的資料中發現了〈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中有竄改的痕跡。一直到個人寫作《道德經論正》之後,才將這場公案徹底了結了。《老子》確實是春秋末年的智者、孔子的老師老聃寫的。但年歲、家譜確定是偽造的,其中的「老萊子、周太史儋」的相關事蹟也可以確定是後人加入的,而其目的就是為了製造出一個符合「預言」的「歷史紀錄」,或者說是一個擁有「預測能力」的「家族血統」。
  其中加入的「老萊子、周太史儋」的事蹟都只是為了混淆老聃是老子的身分而做的,而「家譜」的出現,以及處於該家譜最終的人物(不能晚於作者司馬遷的年代)李解為解開整個謎團提供了一點線索。因為李解是膠西王劉卬的太傅,而膠西王劉卬正是漢景帝時參與「七國之亂」的其中一王。根據拙作〈道德經論正.老子身世之謎〉:
  若以秦統一天下後「離七十歲」來計算,則當前150年,此年附近最大的事件當屬「七國之亂」。七國之亂,發生於前154年(漢景帝三年),起因於晁錯上書漢景帝建議削藩,於是引起了以吳王劉濞為首的七個劉姓宗室諸侯的不滿,因而起兵作亂,其中參與者就有喜愛兵法並因盜賣官位而被貶謫的膠西王劉卬,而家譜中的「李解」正是其太傅。果真李解正是偽造家譜的人,那麼其目的就比較容易猜測。因為如果要唬人的話,擁有一個懂「預測」並且有相關事蹟被記載下來的人物當始祖,那麼如果「李解」因此說誰將成為新的霸王,或者就拿周太史儋的「預言」來營造將有新霸王出世的神話,便可能因此更增加一些說服力。

簡單的說,「李解」的「祖先」「周太史儋」對「秦獻公」預言了秦國日後將稱霸,而這與傅奕根據太白金星佔據秦國的方位而預言「秦王」李世民將稱王的事情,是極為類似的事情。同時根據魏徵《群書治要》,其中魏徵從《史記》擷取了許多名人包括李牧等李姓名將,卻獨獨漏了被唐朝推尊為始祖的「李耳」的一篇,這樣的做法自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占星術、預言,一直是古代造反、開創新朝代者在未成功前的最愛,也是這些人在成功奪取政權之後最害怕的東西。因此諸如宋太祖趙匡胤就因為懼怕《推背圖》的預言威力而使用了一些高明到連《美麗新世界》的作者赫胥黎都可能會心一笑的招數成功阻止了這本預言書對「正確」「預言」的散播。
  雖然唐太宗可能正是竄改「李耳」或者稱「老聃」事蹟、姓名的始作俑者之一(因為之前的年歲、家譜各有製造者,李世民可謂集大成者。),但唐太宗卻顯然比歷代的眾多君王還要高明許多。關於李世民的眾多武功、智慧甚至著作,若要全部加以介紹,可能需要一整本書的篇幅。這裡不妨看看他是怎麼用一個非常微小的東西就能創造出極大的效果,從而使自己取得巨大的成功,進而奠定自己稱王的資本的。這其中一件非常著名的事情就是他在進攻宋金剛時所「創造」出來的。詳細的故事就不再複述,僅引〈預見未來.李世民〉相關敘述如下:
  武德三年(620年),正月。……四月,宋金剛因為糧食用完了,便率領軍隊撤退。李世民便率領軍隊進行追擊,把宋金剛打得大敗而逃。李世民繼續追擊宋金剛,一日一夜就走了二百多里的路程,並與宋金剛的軍隊在途中交戰了數十回合,雙方的士卒都很疲憊了。
  李世民一路追到了高壁嶺,行軍總管劉弘拉著李世民的馬勸諫說:「乾糧已經用完了,士卒們也都很疲憊,希望能暫時停下來紮營休息,等候軍隊的糧食都運到了,然後再去與宋金剛決戰。」
  李世民回答說:「功業,是很難成功卻容易失敗的事物啊!機會,是很難獲得卻很容易失去的事物啊!宋金剛逃到汾州,他的士兵的心理已經沮喪了,我們應該趁著他還沒有安定下來,利用勝利的氣勢去攻擊他。這就好像是拿著刀子剖開竹子的意思一樣啊!如果因為留下來而延遲了時間,敵人一定會產生新的計策,這是失去機會的做法啊!」
  於是李世民就抽了馬一鞭,繼續前進。軍隊所有人便跟著李世民前進,沒有人再敢用飢餓疲乏為理由發出抱怨。李世民一行人夜晚來到了雀鼠谷西邊的平原後,這才進行首次的休息。
  為了追擊宋金剛,李世民兩天都沒吃東西,三天都沒解下盔甲,而軍隊士兵也都對飢餓感到痛苦。這時候,軍隊中只剩下了一隻羊,於是李世民安撫了將領與士兵,就用一個大鍋把那隻羊煮了,並分給所有人一起吃。雖然有些人只喝到了湯,但軍隊的所有人都因為李世民沒有自己吃而是分享給大家吃而感念他的恩惠,大家稍微充飢後便都打算奮勇作戰。

  最終宋金剛被打敗了,最後李世民也成了整場戰爭中最大的贏家。而他的軍隊願意奮勇作戰的其中一個理由竟然只是一碗甚至一口「羊湯」。但說這是李世民的「創造」,顯然也不夠精確。因為遠在春秋末年,就有兩位霸王曾經留下了類似的事蹟。其中一個是曾經攻陷楚國的吳王闔閭,另一個則是最終消滅吳王夫差的越王勾踐。

(Rocky Mountain Sheep vs Bighorn, Ovis, Montana。比斯塔特 Albert Bierstadt,1884年。)

  當年吳王闔閭(帛書記載錯誤而以為是夫差)選擇在夏天進攻楚國,途中,由於天氣非常炎熱,因此吳王太子辰就貢獻了八管的冰柱給闔閭做解渴、消暑之用,闔閭最終決定將八管冰柱與軍隊士卒一起共享,因此便命人把冰投入江水的中上流,而自己與士卒們一起在下流飲用這些「冰水」。最終,江水其實也沒有因此變冰,但士兵們都因此大為歡喜,而願意賣命。最終吳王闔閭在孫武、伍子胥的輔佐之下,使用了這些區區三萬的軍隊打敗了楚國二十萬大軍,並攻陷了楚國首都郢都,迫使楚昭王棄城而逃。《繆和》解釋說吳王闔閭之所以能取得這樣巨大的成功,「八管冰柱」正是整件事的開端!這一則故事並不見載於當前的史書、子書,而是記載於馬王堆出土漢墓帛書中一篇用歷史講解《周易》的古書《繆和》所透漏出的。如果少了這一則記錄,那麼勾踐將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使用這種招數的高手。
  勾踐對吳國的戰爭中,為了打敗吳王夫差可謂用盡了心思與方法,最終在向吳國進攻的途中,一位客人進獻了一罈醇酒給勾踐,善於模仿的勾踐並沒有忘記吳王闔閭如何收買人心的歷史,於是請人把酒拿到上流倒下,而讓士卒們在下流飲用這些醇酒。江水不可能因此有了酒味,但士卒們作戰的士氣因此提昇了五倍。又一天又有一個人向勾踐獻上一袋乾糧(糗糒),勾踐又用它來賞賜給士兵,大家分攤著一起吃,味道連喉嚨都沒有感受到,但士卒們作戰的士氣又因此提昇了十倍。最終越王勾踐率領這樣的士兵們消滅了吳國,殺了吳王夫差,最終成為春秋末年最後一位霸主。
  不獨中國有這樣的例子,西方也有一個有名的君主曾經做過類似的事情。那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馬其頓的亞歷山大三世。根據《謀略》的記載:
  我想,在這裡舉出馬其頓王亞歷山大的一次著名的行動是適宜的。他們正沿著阿非利加荒無人煙的沙漠地行進,他和他的部下們正被極度的乾渴所折磨著。這時候,一名士兵遞給亞歷山大一點用頭盔盛著的水。他當著大家的面把這些水撒到了地上。他的這一做法對他的部下所起的忍耐下去、堅持到底的榜樣作用,比起跟大家一起分享這點水的作用更大。〔注:波利艾努斯、庫爾蒂烏斯和普魯塔克都記載過這段情節,但所叙各不相同。〕(前332至前331年)

  由於「水」太少了,因此亞歷山大也不玩那種虛幻的、沒有味道的精神共享的遊戲,乾脆直接把水倒掉,自己也不喝了!同樣的,這樣的一件小事,也激起了士兵們對亞歷山大的敬意,願意跟亞歷山大同甘共苦、奮勇作戰!
  其他的故事還有:趙宣子因為看到路旁有餓人而送給他飯吃,結果免於被晉靈公派出的刺客殺死。秦繆公因為三百多名屬下偷吃了他的駿馬,不僅不責怪還多送酒給他們吃,於是在與晉國的戰爭中,依靠這三百多人而免於成為晉國軍隊的俘虜,並因此打敗晉國軍隊而抓到了晉惠公。趙簡子因為殺了自己養的白騾,把白騾的肝送給廣門的官陽城胥渠,而獲得了廣門眾多士兵的效命,而在攻打翟人的戰爭中取得重大的勝利。
  從「八管冰柱、一罈醇酒、一口羊湯、一頭盔水」或者「幾碗飯、駿馬加美酒、白騾的肝」便引起了蝴蝶效應,為這些著名的君主締造了輝煌的歷史。同樣的,我們也不難在歷史上發現完全相反的例子!也就是為了不給部下吃一杯羊羹、喝一杯酒,最終戰敗身亡的歷史事件。
  春秋時期,魯宣公二年,前607年。鄭國討伐宋國,宋國由華元率兵對抗,華元為了激勵士氣,於是殺了幾頭羊來犒賞士卒,結果居然不給為他自己駕車的駕駛(御者)吃。最終,鄭國與宋國軍隊雙方展開大戰,這時候,馬車駕駛回頭對華元說了一句流傳千古的名言:「疇昔之羊,子為政;今日之事,我為政。」(以前的那一杯羊羹,您作主;今天這件事,我作主。)最終把馬車一路駛進鄭國軍隊之中,造成了宋國軍隊的大敗。而華元也因此被鄭國軍隊俘虜了!鄭靈公賞賜眾位大夫吃「黿」,召來了「食指大動」的子公卻又不給他吃,最終被子公所殺。中山君辦宴會,有一味羊羹卻不給司馬子期吃,司馬子期因此憤怒出走,逃到了楚國,說服了楚王討伐中山國。中山君因此逃亡在外。這時候,有兩個人舉著戈跟隨在中山君旁邊護衛著他,中山君因此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兩個人回答說因為有一次他們的父親差點餓死,幸賴中山君送給他一壺熟食吃才存活下來,為了報恩,因此自願保護中山君。中山君因此留下了流傳千古的名言:「與不期眾少,期於當厄;怨不期深淺,期於傷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國,以一壺餐得士二人。」(施予的效果不在多少,在於是否正當人家遭遇困難的時候;怨恨的效果不在於深淺,而在於是否傷了人家的心。我因為一杯羊羹而亡國,卻也因為一壺熟食而得到兩個勇士。)
  往後的例子還有不少,如「齊中大夫有夷射」因為不給守門人吃一口酒,最終被齊王殺掉等。錢鍾書在《管錐篇》中已經幾乎羅列了所有相關事蹟,這裡也就不再多說了!
  一口羊湯、一杯羊羹,就足以導致一場戰爭的勝利、一個國家的滅亡,對於這種「蝴蝶效應」,哪一個立志成為偉人的人物能不多加留意呢?

補充資料

錢鍾書《管錐編》《左傳》正義25宣公二年:
         趙盾舍於翳桑,見靈輒餓,食之。晉侯飲趙盾,伏甲攻之,介倒戈以禦公徒而免之,問:「何故?」對曰:「翳桑之餓人也。」
  按宣公二年,鄭伐宋,「華元殺羊食士,其御羊斟不與」,及戰,斟御元馳入鄭師,宋人敗績;宣公四年,鄭靈公「食大夫黿,召子公而勿與」,卒為子公所弑。蓋既有一飯之恩,亦自有一飯之仇也。
  〈戰國策.中山策〉一則兼及恩仇。中山君饗,羊羹不遍司馬子期,子期怒走楚,說楚王伐中山,中山君出亡,有二人者舉戈隨護,問之,則其父餓且死,蒙壺餐之餌者也;中山君歎曰:「與不期眾少,期於當厄;怨不期深淺,期於傷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國,以一壺餐得士二人。」
  〈世說新語.德行〉:「顧榮在洛陽,嘗應人請,覺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輟己施焉。後遭亂渡江,常有一人左右己,問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陳書.文學傳〉亦記陰鏗天寒宴飲,見行觴者,因回酒炙以授之,眾皆笑,鏗曰:「吾儕終日酣飲,而執爵者不知其味,非人情也!」,及侯景之亂,鏗被擒,或救之獲免,乃前所行觴者。
  哀公十三年,申叔儀歌:「旨酒一盛兮,余與褐之父睨之」,即所謂「有欲炙之色」也。《南史》卷三五《庾悅傳》記劉毅微時向悅乞子鵝殘炙,悅不答,後毅得志,深相挫辱,悅疽發於背而卒,《論》曰:「昔華元敗,則以羊羹而取禍,觀夫庾悅,亦鵝炙以速尤。『乾餱以愆』,斯相類矣」;謝肇淛《五雜俎》卷一一:「中山君以一杯羹亡國,以一壺漿得士二人;顧榮以分炙免難;庾悅以慳炙取禍。《詩》云:『民之失德,乾餱以愆』」;梁玉繩《蛻稿》卷四《演連珠》:「中山君之亡國,禍起羊羹;庾仲豫之亡身,忿由鵝炙。故怨毒之事,在小不在大;飲食之人,可賤亦可畏。」皆閱歷有得之談,非徒排比故實;「不在大」易一字為「猶在大」,則語更圓。即禍不至於亡國喪身,而如梅堯臣《宛陵集》卷一一《雜興》歎蘇舜欽事所謂:「一客不得食,覆鼎傷眾賓」,或《醒世姻緣》第七七回寫相旺不得食青韭羊肉合子,懷恨而洩狄希陳陰事,亦皆乾餱以愆、一飯之怨也。

馬王堆出土漢墓帛書《繆和》:
  吳王夫差攻荆,當夏,太子辰歸冰八管。君問左右:冰□□□□□□□□注冰江中上流,與士飲其下流。江水未加青,而士人大說。斯壘為三隊,而出系荊人,大敗之,襲其郢。居其君室,徙其祭器。察之,則從八管之冰始也。《易》卦其義曰:「鳴嗛,利用行師征國。」

〈列女傳.楚子發母〉:
  楚將子發之母也。子發攻秦絕糧,使人請於王,因歸問其母。母問使者曰:「士卒得無恙乎?」對曰:「士卒并分菽粒而食之。」又問:「將軍得無恙乎?」對曰:「將軍朝夕芻豢黍粱。」子發破秦而歸,其母閉門而不內。使人數之曰:「子不聞越王句踐之伐吳耶?客有獻醇酒一器者,王使人注江之上流,使士卒飲其下流,味不及加美,而士卒戰自五也。異日有獻一囊糗糒者,王又以賜軍士,分而食之,甘不踰嗌,而戰自十也。今子為將,士卒并分菽粒而食之,子獨朝夕芻豢黍粱,何也?詩不云乎:『好樂無荒,良士休休。』言不失和也。夫使人入於死地,而自康樂於其上,雖有以得勝,非其術也。子非吾子也,無入吾門。」子發於是謝其母,然後內之。君子謂子發母能以教誨。詩云:「教誨爾子,式穀似之。」此之謂也。
  頌曰:子發之母,刺子驕泰,將軍稻粱,士卒菽粒,責以無禮,不得人力,君子嘉焉,編於母德。

〈韓非子.內儲說下〉:
  齊中大夫有夷射者,御飲於王,醉甚而出,倚於郎門,門者刖跪請曰:「足下無意賜之餘瀝乎?」夷射曰:「叱去!刑餘之人,何事乃敢乞飲長者?」刖跪走退,及夷射去,刖跪因捐水郎門霤下,類溺者之狀。明日,王出而訶之曰:「誰溺於是?」刖跪對曰:「臣不見也。雖然,昨日中大夫夷射立於此。」王因誅夷射而殺之。

〈說苑.復恩〉:
  趙宣孟將上之絳,見翳桑下有臥餓人不能動,宣孟止車為之下,餐自含而餔之,餓人再咽而能食,宣孟問:「爾何為饑若此?」對曰:「臣居於絳,歸而糧絕,羞行乞而憎自致,以故至若此。」宣孟與之壺餐,脯二胊,再拜頓首受之,不敢食,問其故,對曰:「向者食之而美,臣有老母,將以貢之。」宣孟曰:「子斯食之,吾更與汝。」乃復為之簞食,以脯二束與錢百。去之絳,居三年,晉靈公欲殺宣孟,置伏士於房中,召宣孟而飲之酒,宣孟知之,中飲而出,靈公命房中士疾追殺之,一人追疾,既及宣孟,向宣孟之面曰:「今固是君邪!請為君反,死。」宣孟曰:「子名為誰?」及是且對曰:「何以名為?臣是夫桑下之餓人也。」遂鬥,而死,宣孟得以活,此所謂德惠也。故惠君子,君子得其福;惠小人,小人盡其力;夫德一人活其身,而況置惠於萬人乎?故曰德無細,怨無小,豈可無樹德而除怨,務利於人哉!利施者福報,怨往者禍來,形於內者應於外,不可不慎也,此書之所謂德無小者也。《詩》云:「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濟濟多士,文王以寧。」人君胡可不務愛士乎!

〈呂氏春秋.報更〉:
  昔趙宣孟將上之絳,見骫桑之下,有餓人臥不能起者,宣孟止車,為之下食,蠲而餔之,再咽而後能視。宣孟問之曰:「女何為而餓若是?」對曰:「臣宦於絳,歸而糧絕,羞行乞而憎自取,故至於此。」宣孟與脯一朐,拜受而弗敢食也。問其故,對曰:「臣有老母,將以遺之。」宣孟曰:「斯食之,吾更與女。」乃復賜之脯二束與錢百,而遂去之。處二年,晉靈公欲殺宣孟,伏士於房中以待之,因發酒於宣孟。宣孟知之,中飲而出。靈公令房中之士疾追而殺之。一人追疾,先及宣孟,之面曰:「嘻,君轝!吾請為君反死。」宣孟曰:「而名為誰?」反走對曰:「何以名為!臣骫桑下之餓人也。」還鬥而死。宣孟遂活。此書之所謂「德幾無小」者也。宣孟德一士猶活其身,而況德萬人乎?故《詩》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濟濟多士,文王以寧」。人主胡可以不務哀士?士其難知,唯博之為可,博則無所遁矣。

〈呂氏春秋.愛士〉:
  昔者秦繆公乘馬而車為敗,右服失而埜人取之。繆公自往求之,見埜人方將食之於歧山之陽。繆公歎曰:「食駿馬之肉而不還飲酒,余恐其傷女也!」於是遍飲而去。處一年,為韓原之戰,晉人已環繆公之車矣,晉梁由靡已扣繆公之左驂矣,晉惠公之右路石奮投而擊繆公之甲,中之者已六札矣。埜人之嘗食馬肉於歧山之陽者三百有餘人,畢力為繆公疾鬥於車下,遂大克晉,反獲惠公以歸。此詩之所謂曰「君君子則正,以行其德;君賤人則寬,以盡其力」者也。人主其胡可以無務行德愛人乎?行德愛人則民親其上,民親其上則皆樂為其君死矣。
  趙簡子有兩白騾而甚愛之。陽城胥渠處廣門之官,夜款門而謁曰:「主君之臣胥渠有疾,醫教之曰:『得白騾之肝病則止,不得則死。』」謁者入通。董安于御於側,慍曰:「譆!胥渠也,期吾君騾,請即刑焉。」簡子曰:「夫殺人以活畜,不亦不仁乎?殺畜以活人,不亦仁乎?」於是召庖人殺白騾,取肝以與陽城胥渠。處無幾何,趙興兵而攻翟。廣門之官,左七百人,右七百人,皆先登而獲甲首。人主其胡可以不好士?

〈左傳.宣公四年〉:
【經】
  四年春王正月,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
  秦伯稻卒。
  夏六月乙酉,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
  赤狄侵齊。
  秋,公如齊。公至自齊。
  冬,楚子伐鄭。
【傳】
  四年春,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非禮也。平國以禮,不以亂。伐而不治,亂也。以亂平亂,何治之有?無治,何以行禮?
  楚人獻黿於鄭靈公。公子宋與子家將見,子公之食指動,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嘗異味。」及入,宰夫將解黿,相視而笑。公問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黿,召子公而弗與也。子公怒,染指於鼎,嘗之而出。公怒,欲殺子公。子公與子家謀先,子家曰:「畜老,猶憚殺之,而況君乎?」反譖子家,子家懼而從之。夏,弒靈公。書曰「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權不足也。君子曰:「仁而不武,無能達也。」凡弒君:稱君,君無道也;稱臣,臣之罪也。

  其他參考,叔向殺萇弘、公孫衍被害之事。

2016年4月15日 星期五

預測的哲學:李靖

李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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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參考書目《唐李問對

人物簡介

李靖:唐朝開國功臣,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他的舅舅是隋朝的名將韓擒虎。韓擒虎曾稱讚過他在軍事思想上的造詣。李靖在為唐朝平定蕭銑、消滅東突厥、平定吐谷渾等戰役中都立下了卓越的功績。他精通兵法,與唐太宗李世民關於軍事理論的對談,被收錄在《唐太宗李衛公問對》一書中。這本書在宋朝時,就被當成中國兵法中最重要的七本書之一。同時這本書也是七本書中唯一一本唐朝時期的兵書。
  長孫無忌:唐朝開國功臣,在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中排行第一位。是唐太宗皇后的哥哥,也是唐太宗、唐高宗時期的宰相。
  侯君集:唐朝開國功臣,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侯君集在早期就加入了李世民的陣營,並且在玄武門之變中出到了力,因此深受李世民的信任與寵愛。侯君集於貞觀四年(630年),擔任兵部尚書。貞觀十二年(638年)時,他改遷為吏部尚書。以下李靖教他兵法的事情,發生在他擔任兵部尚書的期間。侯君集最後因為貪念作祟,謀反失敗而被殺。李世民為了他,從此不再上凌煙閣。關於凌煙閣:李世民為了紀念當初一起打天下的諸位功臣,於是從功臣中選出了最重要的二十四人,命令畫家閻立本描繪這二十四位功臣的畫像,然後把這些畫像擺放在凌煙閣之內。閒暇時,李世民便會到凌煙閣懷念一下往事。
  李勣:原名徐世勣。唐高祖李淵因為他的戰功而賜他姓李,稱為李世勣。後來又為了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諱而改名為李勣。唐朝開國功臣,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李勣曾攻破東突厥、高句麗,是唐朝僅次於李世民與李靖的用兵高手。歷事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三朝,深得朝廷信任。
  李道宗:唐高祖李淵之侄,唐朝初期的重要軍事將領。
  薛萬徹:太子李建成陣營的將領,曾在玄武門之變中抵抗李世民的人馬,失敗後逃入南山。李世民因為賞識他的才華,屢次前去招安,他才又回到唐朝任職。
  頡利可汗:東突厥的領導人。


預言事例

  預言東突厥在五十年後將再次成為唐朝的邊境危害。

李世民統一中原,奪得王位後,於貞觀三年(629年)命令李靖率領軍隊攻打唐朝最大的邊境敵人:東突厥。李靖兵分六路進攻東突厥,次年冒著風雪抵達了朔州。
  貞觀四年(630年),正月。
  李靖趁著黑夜率領三千精銳騎兵進攻頡利可汗的牙帳所在地定襄,頡利可汗在倉促間得知消息之後,大驚失色的說:「軍隊不傾國而來,李靖竟敢率領孤軍來到這裡!」頡利可汗在措手不及之下,往北撤退。李靖趁勝追擊,趁著黑夜進攻頡利可汗,最終俘虜了頡利可汗,平定了東突厥。
  李靖平定東突厥之後,突厥人因此四處分散。
  李靖回到朝廷後,唐太宗稱讚李靖說:「以前李陵(漢朝將軍)率領五千人的軍隊橫越沙漠,仍不免於向匈奴投降。即使如此,他還可以被記載在史書之中。卿只以三千輕騎兵,深入敵境,就攻下了定襄,聲威震撼了北方民族!古代的高手也沒有能匹敵的啊!這件事便足夠洗刷我在渭水一戰所遭受到的恥辱了啊!」
於是唐太宗便封李靖為代國公。
  李靖認為東突厥在被他擊敗後,人民四處分散,約莫五十年之後,勢力將重新凝聚。因此對唐太宗說:「五十年以後,北方邊境會讓陛下感到憂患啊!」希望唐太宗能對此及早防備。
  當時的大臣溫彥博提議將突厥人遷移到朔州,以充實那邊的空虛土地。
  魏徵認為不可以,因此對唐太宗說:「蠻族不能跟漢人相混,這不是長久之計啊!」
  開元中時,朔州的胡人果然叛變。從唐太宗貞觀四年(630年)算起,到開元二年(714年)契丹、吐蕃相繼作亂為止,時間相隔85年,符合李靖所說50年以後的預測。

  預言侯君集將謀反。

貞觀九年(635年),侯君集因為戰功而被晉升為積石道行軍總管,這一年他跟隨李靖平定了吐谷渾。由於侯君集受到唐太宗的寵愛,唐太宗也希望能讓侯君集可以獨當一面,讓他自己具備當大將的資格,於是希望李靖教侯君集兵法。李靖把兵法教給侯君集之後,侯君集卻對唐太宗說:「李靖將要謀反了。他在教我兵法時,到了一些隱微的關鍵之處,就不願意再教給我了。」
  唐太宗因此責備李靖,李靖則回答說:「這是君集想要謀反啊!現在中原已經安定,臣所教給他的兵法,已經足以制服四方邊境的蠻族了啊!然而他卻想要讓我把所有的兵法都教給他,這表示他將有其他的企圖啊!」
  唐太宗不以為然,但也沒有反駁李靖。當時李靖為左僕射,侯君集為兵部尚書,兩人退朝後都從朝廷回到首都的臨時住處。侯君集騎馬騎過了他的住處門口數步遠的距離卻沒有發覺。李靖看到這一幕後,對屬下說:「君集他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一定是要謀反了啊!」
  貞觀十七年(643年),四月廿九日,侯君集果然謀反了。
  唐太宗夜晚聽到侯君集謀反的消息後,從床上起來繞著床走來走去,最後決定假裝不知道,並命令屬下去召喚他來,以出乎他的意料,再將他逮捕。
  侯君集見唐太宗沒有出動人馬來逮捕他,反而召見他前去,感念之餘,也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走,於是便前去晉見唐太宗。
  侯君集見到唐太宗後,對唐太宗說:「臣以前在幕府時,常常侍候在陛下左右,乞求陛下讓我留下一個後代。」
  唐太宗顧念他往日的功績,便答應了他。因此沒有誅殺他的九族,而留下他的妻子跟一個兒子,將他們流放到嶺南當奴隸。
  侯君集死後,朝廷官員清查他的家產,得到兩位比當代所有女人都美的美人。唐太宗好奇之下,把她們召來,問她們為什麼這麼美?其中一位美女回答他說:「自從到了侯君集府中後,常常只吃人的乳汁而不吃飯。」
  除了兩位美人之外,官員還清查到兩個金簟。即便是唐太宗的府庫都沒有這麼精緻的。這是當初侯君集攻破高昌時,收刮到的寶物,當時他也隱藏起來並不獻給唐太宗,這次也一起被查到了。
  藉由這些小細節,我們對於侯君集的性格特質,自然有了更深入的理解。而李靖對於侯君集即將謀反的預言也確實應驗了。
  侯君集騎馬騎過了他的住處門口數步遠的距離卻沒有發覺,這跟白公勝想謀反叛變想到出神一樣。之所以可以用這種小事件來判斷他們在未來將謀反,一方面是結合了這些人當時的總總跡象而論,而這一點,常常是我們看史書時難以得知的;一方面則是因為官位做到了白公勝、侯君集這種地步,根本沒有太多的事情可以讓他們想到出神了!謀反叛變正好是其中一種可以想到出神的事情!因此,李靖有了這樣的判斷,符合人性的規律。

補充註釋

唐太宗與李靖常常談論軍事問題,這部份的對談,被當時的起居注官員記錄了下來。宋朝時,這些對談記錄被進士阮逸奉朝廷之命,從唐太宗的起居注中挑出後編成了一書,也即今日的《唐太宗、李衛公問對》。這裡也收錄一二則與本書的內容或人物相關的談論,以供參考。

  唐太宗問李靖說:「當今的將帥,只剩下李勣、李道宗、薛萬徹。除了道宗是親屬之外,誰堪大用呢?」
  李靖回答說:「陛下曾經說李勣、道宗用兵,不大勝也不大敗;萬徹如果不大勝就會大敗。臣深刻思考其中的原因,不求大勝也不會大敗的將帥,這是因為他帶的軍隊是紀律嚴明、訓練有素的軍隊啊;不是取得大勝,就是被打得大敗的將帥,這是僥倖取得成功的人啊!所以孫武說過:『所以高明的人,先站立在不能被打敗的地方,而不會喪失打敗敵人的良機。』這就是針對我方軍隊是紀律嚴明、訓練有素來說的啊!」

  唐太宗問李靖說:「卿曾經說李勣懂兵法,以後能重用他嗎?然而如果不是我來控制駕馭他,就不可用了啊!如果改天太子登基後,要如何駕馭他呢?」
  李靖回答說:「為陛下計畫,不如罷黜李勣,然後再命令太子再一次的任用他,那麼他必然會感恩圖報。這樣做在人情事理上又有什麼損失呢?」
  唐太宗回答說:「好策略。我沒有疑慮了啊!」
  唐太宗接著又問說:「改天李勣如果與長孫無忌一起共同職掌國家的政權,這樣做如何呢?」
  李靖回答說:「李勣講忠誠、正義,臣可以為他擔保啊!無忌有輔助陛下成就大業的功勞,陛下也非常信任他,委任他擔任輔佐的宰相。然而他表面上對賢能的人表示謙恭,內心裡卻其實嫉妒賢能的人啊!所以尉遲敬德(尉遲恭)當面數落他的缺點,結果就引退了。侯君集因為怨恨他不念舊情,因此才謀反。這些都是無忌造成的啊!陛下向我詢問,我不敢迴避,只好照實說了。」
  唐太宗說:「不要洩漏出去啊!我會慢慢的思考如何處置他們。」

  唐貞觀二十三年(649年),十二月。
  唐太宗生了重病,即將去世前,對太子李治說:「你對李勣沒有恩德,日後恐怕他不會盡心輔助你。我現在先找理由將他貶官外放,等我死後,你再將他召回,讓他擔任僕射。如此一來,他就會感念你的恩德,一定會為你賣命了!」
  於是唐太宗把李勣貶為疊州都督。唐高宗李治即位後,便根據唐太宗的遺命,召回李勣,讓他擔任尚書左僕射。李勣果然因此為唐高宗賣命直到死去。

2016年3月31日 星期四

唐太宗李衛公問對

《唐太宗李衛公問對》

唐太宗、李靖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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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上卷、中卷、下卷。



〈卷上〉


  太宗曰:「高麗數侵新羅,朕遣使諭,不奉詔,將討之,如何?」
  靖曰:「探知蓋蘇文自恃知兵,謂中國無能討,故違命。臣請師三萬,擒之。」
  太宗曰:「兵少地遙,以何術臨之?」
  靖曰:「臣以正兵。」
  太宗曰:「平突厥時,用奇兵。今言正兵,何也?」
  靖曰:「諸葛亮七擒孟獲,無他道也,正兵而已矣。」
  太宗曰:「晉馬隆計涼州,亦是依八陳圖,作偏箱車。地廣,則用鹿角車營;路狹,則為木屋施於車上,且戰且前。信乎!正兵古人所重也。」
  靖曰:「臣討突厥,西行數千里,若非正兵,安能致遠?偏箱、鹿角,兵之大要,一則治力,一則前拒,一則束部伍,三者迭相為用,斯馬隆所得古法深矣!」

  太宗曰:「朕破宋老生,初交鋒,義師少却。朕親以鐵騎自南原馳下,橫突之。老生兵斷後,大潰,遂擒之。此正兵乎?奇兵乎?」
  靖曰:「陛下天縱聖武,非學而能。臣案兵法,自黃帝以來,先正而後奇,先仁義而後權譎。且霍邑之戰,師以義舉者,正也;建成墜馬,右軍少却者,奇也。」
  太宗曰:「彼時少却,幾敗大事,曷謂奇邪?」
  靖曰:「凡兵以前向為正,後却為奇。且右軍不却,則老生安致之來哉?法曰:『利而誘之,亂而取之。』老生不知兵,恃勇急進,不意斷後,見擒於陛下。此所謂以奇為正也。」
  太宗曰:「霍去病暗與孫、吳合,誠有是夫?當右軍之却也,高祖失色;及朕奮擊,反為我利,孫、吳暗合,卿實知言。」
  太宗曰:「凡兵却,皆可謂之奇乎?」
  靖曰:「不然。夫兵却:旗參差而不齊,鼓大小而不應,令喧嚻而不一,此真敗却也,非奇也;若旗齊鼓應,號令如一,紛紛紜紜,雖退走,非敗也,必有奇也。法曰:『佯北勿追。』又曰:『能而示之不能。』皆奇之謂也。」
  太宗曰:「霍邑之戰,右軍少却,其天乎?老生被擒,其人乎?」
  靖曰:「若非正兵變為奇,奇兵變為正,則安能勝哉?故善用兵者,奇正在人而已。變而神之,所以推乎天也。」太宗俛首。

  太宗曰:「奇正素分之歟?臨時制之歟?」
  靖曰:「案曹公《新書》曰:『己二而敵一,則一術為正,一術為奇;己五而敵一,則三術為正,二術為奇。』此言大略爾。唯孫武云:『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斯得之矣。安有素分之邪?若士卒未習吾法,偏裨未熟吾令,則必為之二術。教戰時,各認旗鼓,迭相分合,故曰:分合為變,此教戰之術爾。教閱既成,眾知吾法,然後如驅羣羊,由將所指,孰分奇正之別哉?孫武所謂『形人而我無形』,此乃奇正之極致。是以,素分者,教閱也;臨時制變者,不可勝窮也。」
  太宗曰:「深乎!深乎!曹公必知之矣!但《新書》所以授諸將而已,非奇正本法。」

  太宗曰:「曹公云:『奇兵旁擊。』,卿謂若何?」
  靖曰:「臣案曹公註《孫子》曰:『先出合戰為正,後出為奇。』此與旁擊之拘異焉。臣愚謂大眾所合為正,將所自出為奇,烏有先後旁擊之拘哉?」
  太宗曰:「吾之正,使敵視以為奇;吾之奇,使敵視以為正。斯所謂『形人』者歟?以奇為正,以正為奇,變化莫測。斯所謂『無形』者歟?」
  靖再拜曰:「陛下神聖,迥出古人,非臣所及。」

  太宗曰:「分合為變者,奇正安在?」
  靖曰:「善用兵者,無不正,無不奇,使敵莫測。故正亦勝,奇亦勝。三軍之士,止知其勝,莫知其所以勝,非變而能通,安能至是哉?分合所出,唯孫武能之,吳起而下,莫可及焉。」
  太宗曰:「吳術若何?」
  靖曰:「臣請略言之。魏武侯問吳起兩軍相向,起曰:『使賤而勇者前擊,鋒始交而北,北而勿罰。觀敵進取,一坐一起,奔北不追,則敵有謀矣;若悉眾追北,行止縱橫,此敵人不才,擊之勿疑。』臣謂吳術大率多此類,非孫武所謂以正合也。」

  太宗曰:「卿舅韓擒虎,嘗言卿可與論孫、吳,亦奇正之謂乎?」
  靖曰:「擒虎安知奇正之極,但以奇為奇,以正為正爾!曾未知奇正相變,循環無窮者也。」
  太宗曰:「古人臨陳出奇,攻人不意,斯亦相變之法乎?」
  靖曰:「前代戰鬬,多是以小術而勝無術,以片善而勝無善,斯安足以論兵法也!若謝玄之破苻堅,非謝玄之善也,蓋苻堅之不善也。」
  太宗顧侍臣,檢〈謝玄傳〉,閱之,曰:「苻堅甚處是不善?」
  靖曰:「臣觀《苻堅載記》曰:『秦諸軍皆潰敗,唯慕容垂一軍獨全。堅以千餘騎赴之,垂子寶勸垂殺堅,不果。』此有以見秦軍之亂,慕容垂獨全,蓋堅為垂所陷明矣!夫為人所陷而欲勝敵,不亦難乎?臣固曰:無術焉,苻堅之類是也。」
  太宗曰:「《孫子》謂:『多筭勝少筭』,有以知少筭勝無筭。凡事皆然。」

  太宗曰:「黃帝兵法,世傳《握奇文》,或謂為《握機文》,何謂也?」
  靖曰:「奇音機,故或傳為機,其義則一。考其詞云:『四為正,四為奇,餘奇為握機。』奇,餘零也,因此音機。臣愚謂兵無不是機,安在乎握而言也?當為餘奇則是。夫正兵受之於君,奇兵將所自出。法曰:『令素行以教其民者,則民服。』此受之於君者也。又曰:『兵不豫言,君命有所不受。』此將所自出者也。凡將,正而無奇,則守將也;奇而無正,則鬬將也;奇正皆得,國之輔也。是故,握機、握奇,本無二法,在學者兼通而已。」

  太宗曰:「陳數有九,中心零者,大將握之。四面八向,皆取準焉。陳間容陳,隊間容隊。以前為後,以後為前。進無速奔,退無遽走。四頭八尾,觸處為首,敵衝其中,兩頭皆救。數起於五,而終於八,此何謂也?」
  靖曰:「諸葛亮以石縱橫,布為八行,方陳之法即此圖也。臣嘗教閱,必先此陳。世所傳《握機文》,蓋得其粗也。」

  太宗曰:「天地風雲,龍虎鳥蛇,斯八陳何義也?」
  靖曰:「傳之者,誤也。古人祕藏此法,故詭設八名爾。八陳本一也,分為八焉。若天地者,本乎旗號;風雲者,本乎旛名;龍虎鳥蛇者,本乎隊伍之別。後世誤傳,詭設物象,何止八而已乎?」
  太宗曰:「數起於五,而終於八,則非設象,實古制也。卿試陳之。」
  靖曰:「臣案黃帝始立丘井之法,因以制兵,故井分四道,八家處之,其形井字,開方九焉。五為陳法,四為間地,此所謂起於五也。虛其中,大將居之,環其四面,諸部連繞,此所謂終於八也。及乎變化制敵,則『紛紛紜紜,鬬亂而法不亂;渾渾沌沌,形圓而勢不散』,此所謂散而成八,復而為一者也。」
  太宗曰:「深乎!黃帝之制兵也。後世雖有天智神略,莫能出其鬪閾,降此,孰有繼之者乎?」
  靖曰:「周之始興,則太公實繕其法。始於岐都,以建井畝;戎車三百輛,虎賁三百人,以立軍制;六步七步,六伐七伐,以教戰法。陳師牧野,太公以百夫致師,以成武功,以四萬五千人,勝紂七十萬眾。周《司馬法》,本太公者也。太公既沒,齊人得其遺法。至桓公霸天下,任管仲,復修太公法,謂之節制之師,諸侯畢服。」
  太宗曰:「儒者多言管仲霸臣而已,殊不知兵法乃本於王制也。諸葛亮王佐之才,自比管、樂,以此知管仲亦王佐也。但周衰時,王不能用,故假齊興師爾。」
  靖再拜曰:「陛下神聖,知人如此。老臣雖死,無媿昔賢也。臣請言管仲制齊之法:三分齊國以為三軍。五家為軌,故五人為伍;十軌無里,故五十人為小戎;四里為連,故二百人為卒;十連為鄉,故二千人為旅;五鄉一帥,故萬人為軍。亦由《司馬法》:『一帥五旅,一旅五卒』之義焉。其實皆得太公之遺法。」

  太宗曰:「《司馬法》,人言穰苴所述,是歟?否也?」
  靖曰:「案〈史記.穰苴傳〉,齊景公時,穰苴善用兵,敗燕、晉之師,景公尊為司馬之官,由是稱為司馬穰苴,子孫號司馬氏。至齊威王,追論古司馬法,又述穰苴所學,遂有《司馬穰苴書》數十篇。今世所傳兵家者流,又分權謀、形勢、陰陽、技巧四種,皆出司馬法也。」
  太宗曰:「漢張良、韓信,序次兵法,凡百八十二家,刪取要用,定著三十五家。今失其傳,何也?」
  靖曰:「張良所學,太公《六韜》、《三略》是也;韓信所學,穰苴、孫武是也。然大體不出三門、四種而已。」
  太宗曰:「何謂三門?」
  靖曰:「臣案太公《謀》八十一篇,所謂陰謀不可以言窮;太公《言》七十一篇,不可以兵窮;太公《兵》八十五篇,不可以財窮。此三門也。」
  太宗曰:「何謂四種?」
  靖曰:「漢任宏所論是也。凡兵家流,權謀為一種,形勢為一種,及陰陽、技巧二種,此四種也。」

  太宗曰:「《司馬法》首序蒐狩,何也?」
  靖曰:「順其時,而要之以神,重其事也。周禮最為大政,成有岐陽之蒐,康有酆宮之朝,穆有塗山之會,此天子之事也。及周衰,齊桓有昭陵之師,晉文有踐土之盟,此諸侯奉行天子之事也。其實用九伐之法,以威不恪,假之以朝會,因之以巡狩,訓之以甲兵;言無事兵不妄舉,必於農隙,不忘武備也。故首序蒐狩,不其深乎?」

  太宗曰:「《春秋》楚子二廣之法云:『百官象物而動,軍政不戒而備。』此亦得周制與?」
  靖曰:「案左氏說:楚子乘廣三十乘,廣有一卒,卒偏之兩。軍行,右轅,以轅為法,故挾轅而戰,皆周制也。臣謂百人曰卒,五十人曰兩,此是每車一乘,用士百五十人,比周制差多爾。周一乘,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以二十五人為一甲,凡三甲,共七十五人。楚,山澤之國,車少而人多,分為三隊,則與周制同矣。」

  太宗曰:「春秋荀吳伐狄,毀車為行,亦正兵歟?奇兵歟?」
  靖曰:「荀吳用車法爾,雖舍車而法在其中焉。一為左角,一為右角,一為前拒,分為三隊,此一乘法也,千萬乘皆然。臣案曹公《新書》云:『攻車七十五人,前拒一隊,左右角二隊;守車一隊,炊子十人,守裝五人,廄養五人,樵汲五人,共二十五人。攻守二乘,凡百人。興兵十萬,用車千乘,輕重二千。』此大率孫、吳之舊法也。又觀漢魏之間軍制:五車為隊,僕射一人;十車為師,率長一人;凡車千乘,將吏二人。多多倣此。臣以今法參用之,則跳盪,騎兵也;戰鋒隊,步騎相半也;駐隊,兼車乘而出也。臣西討突厥,越險數千里,此制未嘗敢易。蓋古法節制,信可重焉。」

  太宗幸靈州,迴,召靖賜坐,曰:「朕命道宗及阿史那社尒等討薛延陁,而鐵勒諸部乞置漢官,朕皆從其請。延陁西走,恐為後患,故遣李勣討之。今荒方悉平,然諸部蕃漢雜處,以何道經久,使得兩全安之?」
  靖曰:「陛下勑自突厥至回紇部落,凡置驛六十六處,以通斥候,斯已得策矣。然臣愚以謂漢戍宜自為一法,蕃落宜自為一法,教習各異,勿使混同。或遇寇至,則密勑主將,臨時變號易服,出奇擊之。」
  太宗曰:「何道也?」
  靖曰:「此所謂『多方以誤之』之術也。蕃而示之漢,漢而示之蕃,彼不知蕃漢之別,則莫能測我攻守之計矣。善用兵者,先為不可測,則敵乖其所之也。」
  太宗曰:「正合朕意。卿可密教邊將,只以此蕃漢,便見奇正之法矣。」
  靖再拜曰:「聖慮天縱,聞一知十,臣安能極其說哉!」

  太宗曰:「諸葛亮言:『有制之兵,無能之將,不可敗也;無制之兵,有能之將,不可勝也。』朕疑此談非極致之論。」
  靖曰:「武侯有所激云爾。臣案《孫子》曰:『教道不明,吏卒無常,陳兵縱橫,曰亂。』自古亂軍引勝,不可勝紀。夫教道不明者,言教閱無古法也;吏卒無常者,言將臣權任無久職也;亂軍引勝者,言己自潰敗,非敵勝之也。是以武侯言:兵卒有制,雖庸將未敗;若兵卒自亂,雖賢將危之,又何疑焉?」
  太宗曰:「教閱之法,信不可忽。」
  靖曰:「教得其道,則士樂為用;教不得法,雖朝督暮責,無益於事矣。臣所以區區古制,皆纂以圖者,庶乎成有制之兵也。」
  太宗曰:「卿為我擇古陳法,悉圖以上。」

  太宗曰:「蕃兵唯勁馬奔衝,此奇兵歟?漢兵唯強弩犄角,此正兵歟?」
  靖曰:「案《孫子》云:『善用兵者,求之於勢,不貴於人,故能擇人而任勢。』夫所謂擇人者,各隨蕃漢所長而戰也。蕃長於馬,馬利乎速鬬;漢長於弩,弩利乎緩戰。此自然各任其勢也,然非奇正所分。臣前曾部蕃漢必變號易服者,奇正相生之法也。馬亦有正,弩亦有奇,何常之有哉?」
  太宗曰:「卿更細言其術。」
  靖曰:「先形之,使敵從之,是其術也。」
  太宗曰:「朕悟之矣。《孫子》曰:『形兵之極,至於無形。』又曰:『因形以措勝於眾,眾不能知。』其此之謂乎!」
  靖再拜曰:「深乎!陛下聖慮,已思過半矣。」

  太宗曰:「近契丹、奚皆內屬,置松漠、饒樂二都督,統於安北都護,朕用薛萬徹,如何?」
  靖曰:「萬徹不如阿史那社尒及執失思力、契苾何力,此皆蕃臣之知兵者也。因常與之言松漠、饒樂山川道路,蕃情逆順,遠至于西域部落十數種,歷歷可信。臣教之以陳法,無不點頭服義。望陛下任之勿疑。若萬徹,則勇而無謀,難以獨任。」
  太宗笑曰:「蕃人皆為卿役使。古人云:『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勢也。』卿得之矣。」

〈卷中〉


  太宗曰:「朕觀諸兵書,無出孫武;孫武十三篇,無出虛實。夫用兵,識虛實之勢,則無不勝焉。今諸將中,但能言『背實擊虛』。及其臨敵,則鮮識虛實者。蓋不能致人,而反為敵所致故也。如何?卿悉為諸將言其要。」
  靖曰:「先教之以奇正相變之術,然後語之以虛實之形,可也。諸將多不知以奇為正,以正為奇,且安識虛是實,實是虛哉!」
  太宗曰:「『策之而知得失之計,作之而知動靜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餘不足之處。』,此則奇正在我,虛實在敵歟?」
  靖曰:「奇正者,所以致敵之虛實也。敵實則我必以正,敵虛則我必為奇。苟將不知奇正,則雖知敵虛實,安能致之哉?臣奉詔,但教諸將以奇正,然後虛實自知焉。」
  太宗曰:「以奇為正者,敵意其奇,則吾正擊之;以正為奇者,敵意其正,則吾奇擊之。使敵勢常虛,我勢常實。當以此法授諸將,使易曉爾。」
  靖曰:「千章萬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於人』而已。臣當以此教諸將。」

  太宗曰:「朕置瑤池都督,以隸安西都護,蕃漢之兵,如何處置?」
  靖曰:「天之生人,本無蕃漢之別。然地遠荒漠,必以射獵而生,由此常習戰鬬。若我恩信撫之,衣食周之,則皆漢人矣。陛下置此都護,臣請收漢戍卒,處之內地,減省糧饋。兵家所謂『治力之法』也。但擇漢吏有熟蕃情者,散守堡障,此足以經久。或遇有警,則虞卒出焉。」

  太宗曰:「《孫子》所言『治力』,何如?」
  靖曰:「『以近待遠,以佚待勞,以飽待飢』,此略言其槩爾。善用兵者,推此三義而有六焉;以誘待來,以靜待躁,以重待輕,以嚴待懈,以治待亂,以守待攻。反是,則力有弗逮。非治之之術,安能臨兵哉?」
  太宗曰:「今人習《孫子》者,但誦空文,鮮克推廣其義。治力之法,宜偏告諸將。」

  太宗曰:「舊將老卒,凋零殆盡,諸軍新置,不經陳敵。今教以何道為要?」
  靖曰:「臣常教士,分為三等:必先結伍法,伍法既成,授之軍校,此一等也。軍校之法,以一為十,以十為百,此一等也。授之裨將,裨將乃總諸校之隊,聚為陳圖,此一等也。大將軍察此三等之教,於是大閱,稽考制度,分別奇正,誓眾行罰。陛下臨高觀之,無施不可。」

  太宗曰:「伍法有數家,孰者為要?」
  靖曰:「臣案《春秋》左氏傳云:『先偏後伍。』,又《司馬法》曰:『五人為伍。』,《尉繚子》有〈束武令〉,漢制有尺籍伍符;後世符籍,以紙為之,於是失其制矣。臣酌其法,自五人而變為二十五人,自二十五人而變為七十五人,此則步卒七十二人,甲士三人之制也。舍車用騎,則二十五人當八馬,此則五兵五當之制也。是則諸家兵法,唯伍法為要。小列之五人,大列之二十五人,參列之七十五人,又五參其數,得三百七十五人。三百人為正,六十人為奇,此則百五十人分為二正,而三十人分為二奇,蓋左右等也。穰苴所謂『五人為伍,十伍為隊』,至今因之,此其要也。」

  太宗曰:「朕與李勣論兵,多同卿說,但勣不究出處爾,卿所制六花陳法,出何術乎?」
  靖曰:「臣所本諸葛亮八陳法也。大陳包小陳,大營包小營,隅落鉤連,曲折相對,古制如此,臣為圖因之,故外畫之方,內環之圓,是成六花,俗所號爾。」
  太宗曰:「內圓外方,何謂也?」
  靖曰:「方生於正,圓生於奇。方所以矩其步,圓所以綴其旋。是以,步數定於地,行綴應乎天。步定綴齊,則變化不亂。八陳為六,武侯之舊法焉。」
  太宗曰:「畫方以見步,點圓以見兵。步教足法,兵教手法,手足便利,思過半乎?」
  靖曰:「吳起云:『絕而不離,却而不散。』此步法也。教士猶布棊於盤,若無畫路,棊安用之?孫武曰:『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數,數生稱,稱生勝。勝兵若以鎰稱銖,敗兵若以銖稱鎰。』皆起於度量方國也。」
  太宗曰:「深乎!孫武之言。不度地之遠近,形之廣狹,則何以制其節乎?」
  靖曰:「庸將罕能知其節者也。『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勢加彍弩,節如發機。』,臣修其術:凡立隊,相去各十步;駐隊,去前隊二十步;每隔一隊,立一戰隊。前進以五十步為節,角一聲,諸隊皆散立,不過十步之內。至第四角聲,籠槍跪坐。於是鼓之,三呼三擊,三十步至五十步,以制敵之變。馬軍從背出,亦五十步臨時節止。前正後奇,觀敵如何。再鼓之,則前奇後正,復邀敵來,伺隙擣虛。此六花大率皆然也。」

  太宗曰:「曹公《新書》云:『作陳對敵,必先立表,引兵就表而陳。一部受敵,餘部不進救者,斬。』,此何術乎?」
  靖曰:「臨敵立表,非也。此但教戰時法爾。古人善用兵者,教正不教奇,驅眾若驅羣羊,與之進,與之退,不知所之也。曹公驕而好勝,當時,諸將奉《新書》者,莫敢攻其短。且臨敵立表,無乃晚乎?臣竊觀陛下所製破陳樂舞,前出四表,後綴八旛,左右折旋,趨步金鼓,各有其節,此即八陳圖,四頭八尾之制也。人間但見樂舞之盛,豈有知軍容如斯焉?」
  太宗曰:「昔漢高帝定天下,歌云:『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蓋兵法可以意授,不可語傳。朕為破陳樂舞,唯卿已曉其表矣,後世其知我不苟作也。」
  太宗曰:「方色五旗為正乎?旛麾折衝為奇乎?分合為變,其隊數曷為得宜?」
  靖曰:「臣參用古法,凡三隊合,則旗相倚而不交;五隊合,則兩旗交;十隊合,則五旗交。吹角,開五交之旗,則一復散而為十;開二交之旗,則一復散而為五;開相倚不交之旗,則一復散而為三。兵散則以合為奇,合則以散為奇。三令五申,三散三合,然復歸於正,四頭八尾,乃可教焉,此隊法所宜也。」太宗稱善。

  太宗曰:「曹公有『戰騎、陷騎、遊騎』,今馬軍何等比乎?」
  靖曰:「臣案《新書》云:『戰騎居前,陷騎居中,遊騎居後。如此,則是各立名號,分為三類爾。大抵騎隊八馬當車徒二十四人,二十四騎當車徒七十二人,此古制也。車徒常教以正,騎隊常教以奇。』據曹公,前後及中,分為三覆,不言兩廂,舉一端言也。後人不曉三覆之義,則戰騎必前於陷騎、遊騎,如何使用?臣熟用此法,回軍轉陳,則遊騎當前、戰騎當後、陷騎臨變而分,皆曹公之術也。」
  太宗笑曰:「多少人為曹公所惑。」

  太宗曰:「車、步、騎三者,一法也。其用在人乎?」
  靖曰:「臣案《春秋》『魚麗陳』,先偏後伍,此則車步無騎,謂之左右拒,言拒禦而已,非取出奇勝也。晉荀吳伐狄,舍車為行,此則騎多為便,唯務奇勝,非拒禦而已。臣均其術,凡一馬當三人,車步稱之,混為一法,用之在人。敵安知吾車果何出?騎果何來?徒果何從哉?或潛九地,或動九天,其知如神,惟陛下有焉,臣何足以知之?」

  太宗曰:「太公書云:『地方六百步或六十步,表十二辰。』其術如何?」
  靖曰:「畫地方一千二百步,開方之形也。每部占地二十步之方,橫以五步立一人,縱以四步立一人,凡二千五百人,分五方,空地四處,所謂陳間容陳者也。武王伐紂,虎賁各掌三千人,每陳六千人,共三萬之眾,此太公畫地之法也。」

  太宗曰:「卿六花陳畫地幾何?」
  靖曰:「大閱:地方千二百步者,其義六陳,各占地四百步,分為東西兩廂,空地一千二百步為教戰之所。臣嘗教士三萬,每陳五千人,以其一為營法,五為方、圓、曲、直、銳之形,每陳五變,凡二十五變而止。」

  太宗曰:「五行陳如何?」
  靖曰:「本因五方色立此名,方、圓、曲、直、銳,實因地形使然。凡軍不素習此五者,安可以臨敵乎?兵,詭道也,故強名五行焉。文之以術數相生相克之義,其實兵形象水,因地制流,此其旨也。」

  太宗曰:「李勣言:『牝牡、方圓,伏兵法。』,古有是否?」
  靖曰:「牝牡之法,出於俗傳,其實陰陽二義而已。臣案范蠡云:『後則用陰,先則用陽。盡敵陽節,盈吾陰節而奪之。』,此兵家陰陽之妙也。范蠡又云:『設右為牝,益左為牡,早晏以順天道。』,此則左右、早晏臨時不同,在乎奇正之變者也。左右者,人之陰陽;早晏者,天之陰陽;奇正者,天人相變之陰陽。若執而不變,則陰陽俱廢,如何?守牝牡之形而已。故形之者,以奇示敵,非吾正也;勝之者,以正擊敵,非吾奇也。此謂奇正相變。兵伏者,不止山谷草木,伏藏所以為伏也;其正如山,其奇如雷,敵雖對面,莫測吾奇正所在。至此,夫何形之有焉?」

  太宗曰:「四獸之陳,又以商、羽、徵、角象之,何道也?」
  靖曰:「詭道也。」
  太宗曰:「可廢乎?」
  靖曰:「存之所以能廢之也。若廢而不用,詭愈甚焉。」
  太宗曰:「何謂也?」
  靖曰:「假之以四獸之陳,及天地風雲之號,又加商金、羽水、徵火、角木之配,此皆兵家自古詭道。存之,則餘詭不復增矣;廢之,則使貪使愚之術,從何而施哉!」
  太宗良久曰:「卿宜祕之,無泄於外。」

  太宗曰:「嚴刑峻法,使人畏我而不畏敵,朕甚惑之。昔光武以孤軍當王莽百萬之眾,非有刑法臨之。此何由乎?」
  靖曰:「兵家勝敗,情狀萬殊,不可以一事推也。如陳勝、吳廣敗秦師,豈勝、廣刑法能加於秦乎?光武之起,蓋順人心之怨莽也,況又王尋、王邑不曉兵法,徒誇兵眾,所以自敗。臣案《孫子》曰:『卒未親附而罰之,則不服;已親附而罰不行,則不可用。』此言凡將,先有愛結於士,然後可以嚴刑也。若愛未加,而獨用峻法,鮮克濟焉。」
  太宗曰:「《尚書》云:『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何謂也?」
  靖曰:「愛設於先,威設於後,不可反是也;若威加於前,愛救於後,無益於事矣。《尚書》所以慎戒其終,非所以作謀於始也。故《孫子》之法,萬代不刊。」

  太宗曰:「卿平蕭銑,諸將皆欲籍偽臣家,以賞士卒,獨卿不從,以謂蒯通不戮於漢,既而江漢歸順。朕由是思古人有言曰:『文能附眾,武能威敵。』其卿之謂乎?」
  靖曰:「漢光武平赤眉,入賊營中,案行,賊曰:『蕭王推赤心於人腹中。』此蓋先料人情本非為惡,豈不豫慮哉?臣頃討突厥,總蕃漢之眾,出塞千里,未嘗戮一揚干,斬一莊賈,亦推赤誠、存至公而已矣。陛下過聽,擢臣以不次之位。若於文武,則何敢當?」

  太宗曰:「昔唐儉使突厥,卿因擊而敗之。人言卿以儉為死間,朕至今疑焉。如何?」
  靖再拜曰:「臣與儉比肩事主,料儉說必不能柔服,故臣因縱兵擊之,所以去大惡,不顧小義也。人謂以儉為死間,非臣之心。案《孫子》〈用間〉,最為下策。臣嘗著論其末云: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或用間以成功,或憑間以傾敗。若束髮事君,當朝正色,忠以盡節,信以竭誠,雖有善間,安可用乎?唐儉小義,陛下何疑!」
  太宗曰:「誠哉!『非仁義不能使間』,此豈纖人所為乎?周公大義滅親,況一使人乎?灼無疑矣!」
  太宗曰:「兵,貴為主,不貴為客;貴速,不貴久。何也?」
  靖曰:「兵,不得已而用之,安在為客且久哉?《孫子》曰:『遠輸則百姓貧。』此為客之獘也。又曰:『役不再籍,糧不三載。』此不可久之驗也。臣校量主客之勢,則有變客為主,變主為客之術。」
  太宗曰:「何謂也?」
  靖曰:「『因糧於敵』,是變客為主也;『飽能飢之,佚能勞之』,是變主為客也。故兵不拘主客遲速,唯發必中節,所以為宜。」
  太宗曰:「古人有諸?」
  靖曰:「昔越伐吳,以左右二軍鳴鼓而進,吳分兵禦之。越以中軍潛涉,不鼓,襲敗吳師,此變客為主之驗也。石勒與姬澹戰,澹兵遠來,勒遣孔萇為前鋒,逆擊澹軍,孔萇退而澹來追,勒以伏兵夾擊之,澹軍大敗,此變勞為佚之驗也。古人如此者多。」

  太宗曰:「鐵蒺蔾、行馬,太公所制。是乎?」
  靖曰:「有之,然拒敵而已。兵貴致人,非欲拒之也。太公《六韜》言守禦之具爾,非攻戰所施也。」

〈卷下〉


  太宗曰:「太公云:『以步兵與車騎戰者,必依丘墓、險阻。』,又《孫子》云:『天隙之地,丘墓、故城,兵不可處。』,如何?」
  靖曰:「用眾在乎心一,心一在乎禁祥去疑。儻主將有所疑忌,則羣情搖;羣情搖,則敵乘釁而至矣。故安營據地,便乎人事而已。若澗、井、陷、隙之地,及如牢羅之處,人事不便者也。故兵家引而避之,防敵乘我。丘墓故城,非絕險處,我得之為利,豈宜反去之乎?太公所說,兵之至要也。」
  太宗曰:「朕思凶器無甚於兵者,行兵苟便於人事,豈以避忌為疑?今後,諸將有以陰陽拘忌、失於事宜者,卿當丁寧誡之。」
  靖再拜謝曰:「臣按《尉繚子》云:『黃帝以德守之,以刑伐之,是謂刑德。非天官、時日之謂也。』,然詭道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後世庸將,泥於術數,是以多敗,不可不誡也。陛下聖訓,臣即宣告諸將。」

  太宗曰:「兵有分有聚,各貴適宜。前代事迹,孰為善此者?」
  靖曰:「苻堅總百萬之眾,而敗於淝水,此兵能合而不能分之所致也。吳漢討公孫述,與副將劉尚分屯,相去二十里,述來攻漢,尚出合擊,大破之,此兵分而能合之所致也。太公云:『分不分,為縻軍;聚不聚,為孤旅。』」
  太宗曰:「然。苻堅初得王猛,實知兵,遂取中原。及猛卒,堅果敗,此縻軍之謂乎?吳漢為光武所任,兵不遙制,故漢果平蜀,此不陷孤旅之謂乎?得失事迹,足為萬代鑑。」

  太宗曰:「朕觀千章萬句,不出乎『多方以誤之』一句而已。」
  靖良久曰:「誠如聖語。大凡用兵,若敵人不誤,則我師安能克哉?譬如奕棊,兩敵均焉,一著或失,竟莫能救。是古今勝敗,率由一誤而已,況多失者乎!」

  太宗曰:「攻守二事,其實一法歟?《孫子》言:『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即不言敵來攻我,我亦攻之;我若自守,敵亦守之。攻守兩齊,其術奈何?」
  靖曰:「前代似此相攻相守者,多矣。皆曰:『守則不足,攻則有餘。』便謂不足為弱,有餘為強,蓋不悟攻守之法也。臣案《孫子》云:『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謂敵未可勝,則我且自守;待敵可勝,則攻之爾;非以強弱為辭也。後人不曉其義,則當攻而守,當守而攻。二役既殊,故不能一其法。」
  太宗曰:「信乎!有餘不足,使後人惑其強弱。殊不知守之法,要在示敵以不足;攻之法,要在示敵以有餘也。示敵以不足,則敵必來攻,此是敵不知其所攻者也;示敵以有餘,則敵必自守,此是敵不知其所守者也。攻守一決,敵與我分為二事。若我事得,則敵事敗;敵事得,則我事敗。得失成敗,彼我之事分焉。攻守者,一而已矣;得一者,百戰百勝。故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其知一之謂乎?」
  靖再拜曰:「深乎!聖人之法也。攻是守之機,守是攻之策,同歸乎勝而已矣。若攻不知守,守不知攻,不唯二其事,抑又二其官;雖口誦孫、吳,而心不思妙攻守兩齊之說,其孰能知其然哉?」

  太宗曰:「《司馬法》言:『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此亦攻守一道乎?」
  靖曰:「有國有家者,曷嘗不講乎攻守也?夫攻者,不止攻其城、擊其陳而已,必有攻其心之術焉;守者,不止完其壁、堅其陳而已,必也守吾氣而有待焉。大而言之,為君之道;小而言之,為將之法。夫攻其心者,所謂知彼者也;守吾氣者,所謂知己者也。」
  太宗曰:「誠哉!朕常臨陳,先料敵之心與己之心孰審,然後彼可得而知焉;察敵之氣與己之氣孰治,然後我可得而知焉。是以知彼知己,兵家大要。今之將臣,雖未知彼,苟能知己,則安有失利者哉?」
  靖曰:「孫武所謂『先為不可勝』者,知己者也;『以待敵之可勝』者,知彼者也。又曰:『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臣斯須不敢失此誡。」

  太宗曰:「《孫子》言『三軍可奪氣』之法:『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如何?」
  靖曰:「夫含生稟血,鼓作鬬爭,雖死不省者,氣使然也。故用兵之法,必先察吾士眾,激吾勝氣,乃可以擊敵焉。吳起『四機』,以氣機為上,無他道也,能使人人自鬬,則其銳莫當。所謂朝氣銳者,非限時刻而言也;舉一日始末為喻也。凡三鼓,而敵不衰不竭,則安能必使之惰歸哉?蓋學者徒謂空文,而為敵所誘。苟悟奪之之理,則兵可任矣。」

  太宗曰:「卿嘗言李勣能兵法,久可用否?然非朕控御,則不可用也。他日太子治,若何御之?」
  靖曰:「為陛下計,莫若黜勣,令太子復用之,則必感恩圖報,於理何損乎?」
  太宗曰:「善!朕無疑矣。」

  太宗曰:「李勣若與長孫無忌共掌國政,他日如何?」
  靖曰:「勣忠義,臣可保任也。無忌佐命大功,陛下以肺腑之親,委之輔相;然外貌下士,內實嫉賢。故尉遲敬德,面折其短,遂引退焉;侯君集恨其忘舊,因以犯逆,皆無忌致其然也。陛下詢及臣,臣不敢避其說。」
  太宗曰:「勿泄也,朕徐思其處置。」

  太宗曰:「漢高祖能將將,其後韓、彭見誅,蕭何下獄,何故如此?」
  靖曰:「臣觀劉、項,皆非將將之君。當秦之亡也,張良本為韓報仇。陳平、韓信皆怨楚不用,故假漢之勢,自為奮爾。至於蕭、曹、樊、灌,悉由亡命。高祖因之以得天下。設使六國之後復立,人人各懷其舊,則雖有能將將之才,豈為漢用哉?臣謂漢得天下,由張良借箸之謀,蕭何漕輓之功也。以此言之,韓、彭見誅,范增不用,其事同也。臣故謂劉、項皆非將將之君。」
  太宗曰:「光武中興,能保全功臣,不任以吏事,此則善於將將乎?」
  靖曰:「光武雖藉前構,易於成功,然莽勢不下於項籍,寇、鄧未越於蕭、張,獨能推赤心,用柔治,保全功臣,賢於高祖遠矣!以此論將將之道,臣謂光武得之。」

  太宗曰:「古者出師命將,齋三日,授之以鉞,曰:『從此至天,將軍制之。』又授之以斧,曰:『從此至地,將軍制之。』又推其轂,曰:『進退唯時。既行,軍中但聞將軍之令,不聞君命。』朕謂此禮久廢,今欲與卿定遣將之儀,如何?」
  靖曰:「臣竊謂聖人制作,致齋於廟者,所以假威於神也;授斧鉞又推其轂者,所以委寄以權也。今陛下每有出師,必與公卿議論,告廟而後遣,此則邀以神至矣;每有任將,必使之便宜從事,此則假以權重矣。何與於致齋推轂邪?盡合古禮,其義同焉,不須參定。」
  上曰:「善!」乃命近臣書此二事,為後世法。

  太宗曰:「陰陽術數,廢之可乎?」
  靖曰:「不可。兵者,詭道也。託之以陰陽術數,則使貪使愚,茲不可廢也。」
  太宗曰:「卿嘗言:『天官、時日,明將不法,闇將拘之。』,廢亦宜然!」
  靖曰:「昔紂以甲子日亡,武王以甲子日興;天官、時日,甲子一也。殷亂周治,興亡異焉。又宋武帝以徃亡日起兵,軍吏以為不可,帝曰:『我徃彼亡。』果克之。由此言之,可廢明矣。然而田單為燕所圍,單命一人為神,拜而祠之,神言:『燕可破。』,單於是以火牛出擊燕,大破之。此是兵家詭道,天官、時日亦猶此也。」
  太宗曰:「田單託神怪而破燕,太公焚蓍龜而滅紂。二事相反,何也?」
  靖曰:「其機一也,或逆而取之,或順而行之是也。昔太公佐武王,至牧野,遇雷雨,旗鼓毀折,散宜生欲卜吉而後行,此則因軍中疑懼,必假卜以問神焉。太公以為腐草枯骨無足問。且以臣伐君,豈可再乎?然觀散宜生發機於前,太公成機於後,逆順雖異,其理致則同。臣前所謂術數不可廢者,蓋存其機於未萌也。及其成功,在人事而已矣。」

  太宗曰:「當今將帥,唯李勣、道宗、薛萬徹。除道宗以親屬外,孰堪大用?」
  靖曰:「陛下嘗言勣、道宗用兵,不大勝亦不大敗;萬徹若不大勝即須大敗。臣愚思聖言,不求大勝亦不大敗者,節制之兵也;或大勝或大敗者,幸而成功者也。故孫武云:『善戰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節制在我云爾。」

  太宗曰:「兩陳相臨,欲言不戰,安可得乎?」
  靖曰:「昔晉師伐秦,交綏而退。《司馬法》曰:『逐奔不遠,縱綏不及。』臣謂綏者,御轡之索也。我兵既有節制,彼敵亦正行伍,豈敢輕戰哉?故有出而交綏,退而不逐,各防其失敗者也。孫武云:『勿擊堂堂之陳,無邀正正之旗。』若兩陳體均勢等,苟一輕肆,為其所乘,則或大敗,理使然也。是故,兵有不戰、有必戰。夫不戰者在我,必戰者在敵。」
  太宗曰:「不戰在我,何謂也?」
  靖曰:「孫武云:『我不欲戰者,畫地而守之,敵不得與我戰者,乖其所之也。』敵有人焉,則交綏之間,未可圖也。故曰不戰在我。夫必戰在敵者,孫武云:『善動敵者,形之,敵必從之;予之,敵必取之。以利動之,以本待之。』。敵無人焉,則必來戰,吾得以乘而破之。故曰必戰者在敵。」

  太宗曰:「深乎!節制之兵。得其法則昌,失其法則亡。卿為纂述歷代善於節制者,具圖來上,朕當擇其精微,垂於後世。」
  靖曰:「臣前所進黃帝、太公二陳圖,并《司馬法》、諸葛亮奇正之法,此已精悉。歷代名將,用其一二,成功者亦眾矣。但史官鮮克知兵,不能紀其實迹焉。臣敢不奉詔,當纂述以聞。」

  太宗曰:「兵法,孰為最深?」
  靖曰:「臣常分為三等,使學者當漸而至焉。一曰道,二曰天地,三曰將法。夫道之說,至微至深;《易》所謂『聰明叡智,神武而不殺』者是也。夫天之說陰陽,地之說險易。善用兵者,能以陰奪陽,以險攻易;《孟子》所謂『天時地利』者是也。夫將法之說,在乎任人利器;《三略》所謂『得士者昌』、《管子》所謂『器必堅利』者是也。」
  太宗曰:「然!吾謂不戰而屈人之兵者,上也;百戰百勝者,中也;深溝高壘以自守者,下也。以是校量,孫武著書,三等皆具焉。」
  靖曰:「觀其文,迹其事,亦可差別矣。若張良、范蠡、孫武,脫然高引,不知所往,此非知道,安能爾乎?若樂毅、管仲、諸葛亮,戰必勝,守必固,此非察天時地利,安能爾乎?其次王猛之保秦,謝安之守晉,非任將擇材,繕完自固,安能爾乎?故習兵之學,必先繇下以及中,繇中以及上,則漸而深矣。不然,則垂空言,徒記誦,無足取也。」
  太宗曰:「道家忌三世為將者,不可妄傳也,亦不可不傳也。卿其慎之。」靖再拜出,盡傳其書與李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