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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26日 星期二

《中西思維隨筆》:026.「闔閭的冰、勾踐的酒、唐太宗的羊湯」與「亞歷山大的水」


  前篇的關鍵字是「太白」。
  根據〈舊唐書.列傳.傅奕〉:「奕武德九年五月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高祖以狀授太宗。及太宗嗣位,召奕賜之食,謂曰:『汝前所奏,幾累於我,然今後但須盡言,無以前事為慮也。』太宗常臨朝謂奕曰:『佛道玄妙,聖迹可師,且報應顯然,屢有徵驗,卿獨不悟其理,何也?』奕對曰:『佛是胡中桀黠,欺誑夷狄,初止西域,漸流中國。遵尚其教,皆是邪僻小人,模寫莊、老玄言,文飾妖幻之教耳。於百姓無補,於國家有害。』太宗頗然之。」白話來說,就是傅奕在武德九年(626年)密奏唐高祖李淵,太白星正出現在代表「秦」這個地方的方位,因此根據相關的占星術,「秦王」李世民最終將擁有天下。
  秦王李世民當時並不是太子,太子是李建成。李世民就在傅奕密奏李淵的這一年發動玄武門之變(626年七月)殺掉太子李建成以及李元吉,也就是李世民自己的親兄弟之後,繼承了王位,應驗了傅奕的預言。傅奕並沒有因此被殺,反而留下了性命,受到李世民的賞賜。傅奕曾經整理盜墓者盜發項羽妾塚後所得的古本《老子》(《道德經》),這在近代馬王堆帛書、郭店楚簡、北大藏西漢竹簡版《老子》未面世前是一個非常珍貴與古老的版本。而關於傅奕、占星術、預言、秦王李世民、《老子》以及《老子》的作者李耳(老聃)這個被唐朝創立者奉為始祖的春秋末年哲學家、智者的關係尚不只如此簡單!
  在今本〈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中,老聃的事蹟被竄改了,不僅加入了偽造的年歲、虛構的家譜,甚至連「李耳」這個姓名都可能是假的。這些造假的部份,歷來引起了學者們的懷疑,以致於最終釀成了一場爭論近百年的學術公案。也就是關於《老子》究竟是誰寫的問題!至少從清朝考據學顛峰代表人物王念孫開始,就從校勘學的資料中發現了〈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中有竄改的痕跡。一直到個人寫作《道德經論正》之後,才將這場公案徹底了結了。《老子》確實是春秋末年的智者、孔子的老師老聃寫的。但年歲、家譜確定是偽造的,其中的「老萊子、周太史儋」的相關事蹟也可以確定是後人加入的,而其目的就是為了製造出一個符合「預言」的「歷史紀錄」,或者說是一個擁有「預測能力」的「家族血統」。
  其中加入的「老萊子、周太史儋」的事蹟都只是為了混淆老聃是老子的身分而做的,而「家譜」的出現,以及處於該家譜最終的人物(不能晚於作者司馬遷的年代)李解為解開整個謎團提供了一點線索。因為李解是膠西王劉卬的太傅,而膠西王劉卬正是漢景帝時參與「七國之亂」的其中一王。根據拙作〈道德經論正.老子身世之謎〉:
  若以秦統一天下後「離七十歲」來計算,則當前150年,此年附近最大的事件當屬「七國之亂」。七國之亂,發生於前154年(漢景帝三年),起因於晁錯上書漢景帝建議削藩,於是引起了以吳王劉濞為首的七個劉姓宗室諸侯的不滿,因而起兵作亂,其中參與者就有喜愛兵法並因盜賣官位而被貶謫的膠西王劉卬,而家譜中的「李解」正是其太傅。果真李解正是偽造家譜的人,那麼其目的就比較容易猜測。因為如果要唬人的話,擁有一個懂「預測」並且有相關事蹟被記載下來的人物當始祖,那麼如果「李解」因此說誰將成為新的霸王,或者就拿周太史儋的「預言」來營造將有新霸王出世的神話,便可能因此更增加一些說服力。

簡單的說,「李解」的「祖先」「周太史儋」對「秦獻公」預言了秦國日後將稱霸,而這與傅奕根據太白金星佔據秦國的方位而預言「秦王」李世民將稱王的事情,是極為類似的事情。同時根據魏徵《群書治要》,其中魏徵從《史記》擷取了許多名人包括李牧等李姓名將,卻獨獨漏了被唐朝推尊為始祖的「李耳」的一篇,這樣的做法自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占星術、預言,一直是古代造反、開創新朝代者在未成功前的最愛,也是這些人在成功奪取政權之後最害怕的東西。因此諸如宋太祖趙匡胤就因為懼怕《推背圖》的預言威力而使用了一些高明到連《美麗新世界》的作者赫胥黎都可能會心一笑的招數成功阻止了這本預言書對「正確」「預言」的散播。
  雖然唐太宗可能正是竄改「李耳」或者稱「老聃」事蹟、姓名的始作俑者之一(因為之前的年歲、家譜各有製造者,李世民可謂集大成者。),但唐太宗卻顯然比歷代的眾多君王還要高明許多。關於李世民的眾多武功、智慧甚至著作,若要全部加以介紹,可能需要一整本書的篇幅。這裡不妨看看他是怎麼用一個非常微小的東西就能創造出極大的效果,從而使自己取得巨大的成功,進而奠定自己稱王的資本的。這其中一件非常著名的事情就是他在進攻宋金剛時所「創造」出來的。詳細的故事就不再複述,僅引〈預見未來.李世民〉相關敘述如下:
  武德三年(620年),正月。……四月,宋金剛因為糧食用完了,便率領軍隊撤退。李世民便率領軍隊進行追擊,把宋金剛打得大敗而逃。李世民繼續追擊宋金剛,一日一夜就走了二百多里的路程,並與宋金剛的軍隊在途中交戰了數十回合,雙方的士卒都很疲憊了。
  李世民一路追到了高壁嶺,行軍總管劉弘拉著李世民的馬勸諫說:「乾糧已經用完了,士卒們也都很疲憊,希望能暫時停下來紮營休息,等候軍隊的糧食都運到了,然後再去與宋金剛決戰。」
  李世民回答說:「功業,是很難成功卻容易失敗的事物啊!機會,是很難獲得卻很容易失去的事物啊!宋金剛逃到汾州,他的士兵的心理已經沮喪了,我們應該趁著他還沒有安定下來,利用勝利的氣勢去攻擊他。這就好像是拿著刀子剖開竹子的意思一樣啊!如果因為留下來而延遲了時間,敵人一定會產生新的計策,這是失去機會的做法啊!」
  於是李世民就抽了馬一鞭,繼續前進。軍隊所有人便跟著李世民前進,沒有人再敢用飢餓疲乏為理由發出抱怨。李世民一行人夜晚來到了雀鼠谷西邊的平原後,這才進行首次的休息。
  為了追擊宋金剛,李世民兩天都沒吃東西,三天都沒解下盔甲,而軍隊士兵也都對飢餓感到痛苦。這時候,軍隊中只剩下了一隻羊,於是李世民安撫了將領與士兵,就用一個大鍋把那隻羊煮了,並分給所有人一起吃。雖然有些人只喝到了湯,但軍隊的所有人都因為李世民沒有自己吃而是分享給大家吃而感念他的恩惠,大家稍微充飢後便都打算奮勇作戰。

  最終宋金剛被打敗了,最後李世民也成了整場戰爭中最大的贏家。而他的軍隊願意奮勇作戰的其中一個理由竟然只是一碗甚至一口「羊湯」。但說這是李世民的「創造」,顯然也不夠精確。因為遠在春秋末年,就有兩位霸王曾經留下了類似的事蹟。其中一個是曾經攻陷楚國的吳王闔閭,另一個則是最終消滅吳王夫差的越王勾踐。

(Rocky Mountain Sheep vs Bighorn, Ovis, Montana。比斯塔特 Albert Bierstadt,1884年。)

  當年吳王闔閭(帛書記載錯誤而以為是夫差)選擇在夏天進攻楚國,途中,由於天氣非常炎熱,因此吳王太子辰就貢獻了八管的冰柱給闔閭做解渴、消暑之用,闔閭最終決定將八管冰柱與軍隊士卒一起共享,因此便命人把冰投入江水的中上流,而自己與士卒們一起在下流飲用這些「冰水」。最終,江水其實也沒有因此變冰,但士兵們都因此大為歡喜,而願意賣命。最終吳王闔閭在孫武、伍子胥的輔佐之下,使用了這些區區三萬的軍隊打敗了楚國二十萬大軍,並攻陷了楚國首都郢都,迫使楚昭王棄城而逃。《繆和》解釋說吳王闔閭之所以能取得這樣巨大的成功,「八管冰柱」正是整件事的開端!這一則故事並不見載於當前的史書、子書,而是記載於馬王堆出土漢墓帛書中一篇用歷史講解《周易》的古書《繆和》所透漏出的。如果少了這一則記錄,那麼勾踐將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使用這種招數的高手。
  勾踐對吳國的戰爭中,為了打敗吳王夫差可謂用盡了心思與方法,最終在向吳國進攻的途中,一位客人進獻了一罈醇酒給勾踐,善於模仿的勾踐並沒有忘記吳王闔閭如何收買人心的歷史,於是請人把酒拿到上流倒下,而讓士卒們在下流飲用這些醇酒。江水不可能因此有了酒味,但士卒們作戰的士氣因此提昇了五倍。又一天又有一個人向勾踐獻上一袋乾糧(糗糒),勾踐又用它來賞賜給士兵,大家分攤著一起吃,味道連喉嚨都沒有感受到,但士卒們作戰的士氣又因此提昇了十倍。最終越王勾踐率領這樣的士兵們消滅了吳國,殺了吳王夫差,最終成為春秋末年最後一位霸主。
  不獨中國有這樣的例子,西方也有一個有名的君主曾經做過類似的事情。那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馬其頓的亞歷山大三世。根據《謀略》的記載:
  我想,在這裡舉出馬其頓王亞歷山大的一次著名的行動是適宜的。他們正沿著阿非利加荒無人煙的沙漠地行進,他和他的部下們正被極度的乾渴所折磨著。這時候,一名士兵遞給亞歷山大一點用頭盔盛著的水。他當著大家的面把這些水撒到了地上。他的這一做法對他的部下所起的忍耐下去、堅持到底的榜樣作用,比起跟大家一起分享這點水的作用更大。〔注:波利艾努斯、庫爾蒂烏斯和普魯塔克都記載過這段情節,但所叙各不相同。〕(前332至前331年)

  由於「水」太少了,因此亞歷山大也不玩那種虛幻的、沒有味道的精神共享的遊戲,乾脆直接把水倒掉,自己也不喝了!同樣的,這樣的一件小事,也激起了士兵們對亞歷山大的敬意,願意跟亞歷山大同甘共苦、奮勇作戰!
  其他的故事還有:趙宣子因為看到路旁有餓人而送給他飯吃,結果免於被晉靈公派出的刺客殺死。秦繆公因為三百多名屬下偷吃了他的駿馬,不僅不責怪還多送酒給他們吃,於是在與晉國的戰爭中,依靠這三百多人而免於成為晉國軍隊的俘虜,並因此打敗晉國軍隊而抓到了晉惠公。趙簡子因為殺了自己養的白騾,把白騾的肝送給廣門的官陽城胥渠,而獲得了廣門眾多士兵的效命,而在攻打翟人的戰爭中取得重大的勝利。
  從「八管冰柱、一罈醇酒、一口羊湯、一頭盔水」或者「幾碗飯、駿馬加美酒、白騾的肝」便引起了蝴蝶效應,為這些著名的君主締造了輝煌的歷史。同樣的,我們也不難在歷史上發現完全相反的例子!也就是為了不給部下吃一杯羊羹、喝一杯酒,最終戰敗身亡的歷史事件。
  春秋時期,魯宣公二年,前607年。鄭國討伐宋國,宋國由華元率兵對抗,華元為了激勵士氣,於是殺了幾頭羊來犒賞士卒,結果居然不給為他自己駕車的駕駛(御者)吃。最終,鄭國與宋國軍隊雙方展開大戰,這時候,馬車駕駛回頭對華元說了一句流傳千古的名言:「疇昔之羊,子為政;今日之事,我為政。」(以前的那一杯羊羹,您作主;今天這件事,我作主。)最終把馬車一路駛進鄭國軍隊之中,造成了宋國軍隊的大敗。而華元也因此被鄭國軍隊俘虜了!鄭靈公賞賜眾位大夫吃「黿」,召來了「食指大動」的子公卻又不給他吃,最終被子公所殺。中山君辦宴會,有一味羊羹卻不給司馬子期吃,司馬子期因此憤怒出走,逃到了楚國,說服了楚王討伐中山國。中山君因此逃亡在外。這時候,有兩個人舉著戈跟隨在中山君旁邊護衛著他,中山君因此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兩個人回答說因為有一次他們的父親差點餓死,幸賴中山君送給他一壺熟食吃才存活下來,為了報恩,因此自願保護中山君。中山君因此留下了流傳千古的名言:「與不期眾少,期於當厄;怨不期深淺,期於傷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國,以一壺餐得士二人。」(施予的效果不在多少,在於是否正當人家遭遇困難的時候;怨恨的效果不在於深淺,而在於是否傷了人家的心。我因為一杯羊羹而亡國,卻也因為一壺熟食而得到兩個勇士。)
  往後的例子還有不少,如「齊中大夫有夷射」因為不給守門人吃一口酒,最終被齊王殺掉等。錢鍾書在《管錐篇》中已經幾乎羅列了所有相關事蹟,這裡也就不再多說了!
  一口羊湯、一杯羊羹,就足以導致一場戰爭的勝利、一個國家的滅亡,對於這種「蝴蝶效應」,哪一個立志成為偉人的人物能不多加留意呢?

補充資料

錢鍾書《管錐編》《左傳》正義25宣公二年:
         趙盾舍於翳桑,見靈輒餓,食之。晉侯飲趙盾,伏甲攻之,介倒戈以禦公徒而免之,問:「何故?」對曰:「翳桑之餓人也。」
  按宣公二年,鄭伐宋,「華元殺羊食士,其御羊斟不與」,及戰,斟御元馳入鄭師,宋人敗績;宣公四年,鄭靈公「食大夫黿,召子公而勿與」,卒為子公所弑。蓋既有一飯之恩,亦自有一飯之仇也。
  〈戰國策.中山策〉一則兼及恩仇。中山君饗,羊羹不遍司馬子期,子期怒走楚,說楚王伐中山,中山君出亡,有二人者舉戈隨護,問之,則其父餓且死,蒙壺餐之餌者也;中山君歎曰:「與不期眾少,期於當厄;怨不期深淺,期於傷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國,以一壺餐得士二人。」
  〈世說新語.德行〉:「顧榮在洛陽,嘗應人請,覺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輟己施焉。後遭亂渡江,常有一人左右己,問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陳書.文學傳〉亦記陰鏗天寒宴飲,見行觴者,因回酒炙以授之,眾皆笑,鏗曰:「吾儕終日酣飲,而執爵者不知其味,非人情也!」,及侯景之亂,鏗被擒,或救之獲免,乃前所行觴者。
  哀公十三年,申叔儀歌:「旨酒一盛兮,余與褐之父睨之」,即所謂「有欲炙之色」也。《南史》卷三五《庾悅傳》記劉毅微時向悅乞子鵝殘炙,悅不答,後毅得志,深相挫辱,悅疽發於背而卒,《論》曰:「昔華元敗,則以羊羹而取禍,觀夫庾悅,亦鵝炙以速尤。『乾餱以愆』,斯相類矣」;謝肇淛《五雜俎》卷一一:「中山君以一杯羹亡國,以一壺漿得士二人;顧榮以分炙免難;庾悅以慳炙取禍。《詩》云:『民之失德,乾餱以愆』」;梁玉繩《蛻稿》卷四《演連珠》:「中山君之亡國,禍起羊羹;庾仲豫之亡身,忿由鵝炙。故怨毒之事,在小不在大;飲食之人,可賤亦可畏。」皆閱歷有得之談,非徒排比故實;「不在大」易一字為「猶在大」,則語更圓。即禍不至於亡國喪身,而如梅堯臣《宛陵集》卷一一《雜興》歎蘇舜欽事所謂:「一客不得食,覆鼎傷眾賓」,或《醒世姻緣》第七七回寫相旺不得食青韭羊肉合子,懷恨而洩狄希陳陰事,亦皆乾餱以愆、一飯之怨也。

馬王堆出土漢墓帛書《繆和》:
  吳王夫差攻荆,當夏,太子辰歸冰八管。君問左右:冰□□□□□□□□注冰江中上流,與士飲其下流。江水未加青,而士人大說。斯壘為三隊,而出系荊人,大敗之,襲其郢。居其君室,徙其祭器。察之,則從八管之冰始也。《易》卦其義曰:「鳴嗛,利用行師征國。」

〈列女傳.楚子發母〉:
  楚將子發之母也。子發攻秦絕糧,使人請於王,因歸問其母。母問使者曰:「士卒得無恙乎?」對曰:「士卒并分菽粒而食之。」又問:「將軍得無恙乎?」對曰:「將軍朝夕芻豢黍粱。」子發破秦而歸,其母閉門而不內。使人數之曰:「子不聞越王句踐之伐吳耶?客有獻醇酒一器者,王使人注江之上流,使士卒飲其下流,味不及加美,而士卒戰自五也。異日有獻一囊糗糒者,王又以賜軍士,分而食之,甘不踰嗌,而戰自十也。今子為將,士卒并分菽粒而食之,子獨朝夕芻豢黍粱,何也?詩不云乎:『好樂無荒,良士休休。』言不失和也。夫使人入於死地,而自康樂於其上,雖有以得勝,非其術也。子非吾子也,無入吾門。」子發於是謝其母,然後內之。君子謂子發母能以教誨。詩云:「教誨爾子,式穀似之。」此之謂也。
  頌曰:子發之母,刺子驕泰,將軍稻粱,士卒菽粒,責以無禮,不得人力,君子嘉焉,編於母德。

〈韓非子.內儲說下〉:
  齊中大夫有夷射者,御飲於王,醉甚而出,倚於郎門,門者刖跪請曰:「足下無意賜之餘瀝乎?」夷射曰:「叱去!刑餘之人,何事乃敢乞飲長者?」刖跪走退,及夷射去,刖跪因捐水郎門霤下,類溺者之狀。明日,王出而訶之曰:「誰溺於是?」刖跪對曰:「臣不見也。雖然,昨日中大夫夷射立於此。」王因誅夷射而殺之。

〈說苑.復恩〉:
  趙宣孟將上之絳,見翳桑下有臥餓人不能動,宣孟止車為之下,餐自含而餔之,餓人再咽而能食,宣孟問:「爾何為饑若此?」對曰:「臣居於絳,歸而糧絕,羞行乞而憎自致,以故至若此。」宣孟與之壺餐,脯二胊,再拜頓首受之,不敢食,問其故,對曰:「向者食之而美,臣有老母,將以貢之。」宣孟曰:「子斯食之,吾更與汝。」乃復為之簞食,以脯二束與錢百。去之絳,居三年,晉靈公欲殺宣孟,置伏士於房中,召宣孟而飲之酒,宣孟知之,中飲而出,靈公命房中士疾追殺之,一人追疾,既及宣孟,向宣孟之面曰:「今固是君邪!請為君反,死。」宣孟曰:「子名為誰?」及是且對曰:「何以名為?臣是夫桑下之餓人也。」遂鬥,而死,宣孟得以活,此所謂德惠也。故惠君子,君子得其福;惠小人,小人盡其力;夫德一人活其身,而況置惠於萬人乎?故曰德無細,怨無小,豈可無樹德而除怨,務利於人哉!利施者福報,怨往者禍來,形於內者應於外,不可不慎也,此書之所謂德無小者也。《詩》云:「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濟濟多士,文王以寧。」人君胡可不務愛士乎!

〈呂氏春秋.報更〉:
  昔趙宣孟將上之絳,見骫桑之下,有餓人臥不能起者,宣孟止車,為之下食,蠲而餔之,再咽而後能視。宣孟問之曰:「女何為而餓若是?」對曰:「臣宦於絳,歸而糧絕,羞行乞而憎自取,故至於此。」宣孟與脯一朐,拜受而弗敢食也。問其故,對曰:「臣有老母,將以遺之。」宣孟曰:「斯食之,吾更與女。」乃復賜之脯二束與錢百,而遂去之。處二年,晉靈公欲殺宣孟,伏士於房中以待之,因發酒於宣孟。宣孟知之,中飲而出。靈公令房中之士疾追而殺之。一人追疾,先及宣孟,之面曰:「嘻,君轝!吾請為君反死。」宣孟曰:「而名為誰?」反走對曰:「何以名為!臣骫桑下之餓人也。」還鬥而死。宣孟遂活。此書之所謂「德幾無小」者也。宣孟德一士猶活其身,而況德萬人乎?故《詩》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濟濟多士,文王以寧」。人主胡可以不務哀士?士其難知,唯博之為可,博則無所遁矣。

〈呂氏春秋.愛士〉:
  昔者秦繆公乘馬而車為敗,右服失而埜人取之。繆公自往求之,見埜人方將食之於歧山之陽。繆公歎曰:「食駿馬之肉而不還飲酒,余恐其傷女也!」於是遍飲而去。處一年,為韓原之戰,晉人已環繆公之車矣,晉梁由靡已扣繆公之左驂矣,晉惠公之右路石奮投而擊繆公之甲,中之者已六札矣。埜人之嘗食馬肉於歧山之陽者三百有餘人,畢力為繆公疾鬥於車下,遂大克晉,反獲惠公以歸。此詩之所謂曰「君君子則正,以行其德;君賤人則寬,以盡其力」者也。人主其胡可以無務行德愛人乎?行德愛人則民親其上,民親其上則皆樂為其君死矣。
  趙簡子有兩白騾而甚愛之。陽城胥渠處廣門之官,夜款門而謁曰:「主君之臣胥渠有疾,醫教之曰:『得白騾之肝病則止,不得則死。』」謁者入通。董安于御於側,慍曰:「譆!胥渠也,期吾君騾,請即刑焉。」簡子曰:「夫殺人以活畜,不亦不仁乎?殺畜以活人,不亦仁乎?」於是召庖人殺白騾,取肝以與陽城胥渠。處無幾何,趙興兵而攻翟。廣門之官,左七百人,右七百人,皆先登而獲甲首。人主其胡可以不好士?

〈左傳.宣公四年〉:
【經】
  四年春王正月,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
  秦伯稻卒。
  夏六月乙酉,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
  赤狄侵齊。
  秋,公如齊。公至自齊。
  冬,楚子伐鄭。
【傳】
  四年春,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非禮也。平國以禮,不以亂。伐而不治,亂也。以亂平亂,何治之有?無治,何以行禮?
  楚人獻黿於鄭靈公。公子宋與子家將見,子公之食指動,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嘗異味。」及入,宰夫將解黿,相視而笑。公問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黿,召子公而弗與也。子公怒,染指於鼎,嘗之而出。公怒,欲殺子公。子公與子家謀先,子家曰:「畜老,猶憚殺之,而況君乎?」反譖子家,子家懼而從之。夏,弒靈公。書曰「鄭公子歸生弒其君夷」,權不足也。君子曰:「仁而不武,無能達也。」凡弒君:稱君,君無道也;稱臣,臣之罪也。

  其他參考,叔向殺萇弘、公孫衍被害之事。

2016年2月22日 星期一

《中西思維隨筆》:010.「盜丘」與「盜帝」(孔子與亞歷山大)


  前篇的關鍵字是「亞歷山大」,在此不得不提提他的另一個事蹟。
  有一次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 )在海上抓到了一名海盜首領,亞歷山大便問他為何在海上橫行霸道,海盜首領帶著凶悍而驕傲的語氣回答他:「跟你在天下橫行霸道的理由一樣,只不過我只有一艘船,所以我被叫做海盜;你有一支大艦隊,所以你被稱為大帝。」

 

(亞歷山大與哲學家 Diogenes 的談話。其實我原本想找一張亞歷山大與科學家談話的圖片^^)

  中國方面,則有不少這樣的討論與例子。
  有一次,孔子為柳下季這種坐懷不亂的君子居然有「盜跖」這樣胡作非為的弟弟感到羞恥,於是便想替柳下惠(柳下季)去勸勸這個盜跖放下屠刀,重新做人。結果盜跖居然反唇相譏對孔子說:「用虛偽的言語與行為,想要迷惑天下的君王,以謀求富貴的這群強盜裡,你是最大的一個。天下人為何不稱呼你是『盜丘』(孔子原名孔丘),卻稱呼我是『盜跖』呢!」後來孔子辯不過他,只好識時務者為俊傑,灰溜溜的走了。
  墨子有一次也向魯陽文君講過類似的道理。當時魯陽文君想要攻打鄭國,於是墨子就去勸他,說道:「如果我們去攻打鄰國,殺害他們的人民,奪取他的牛馬、糧食、財產,然後把這件事寫在竹帛之上、刻在金石之上,炫耀式的傳給後代子孫說:『沒有比我還多的啊!』現在一個平民,也效法著,去攻擊他的鄰居,殺害鄰居的家人,奪取鄰居的狗豬米糧衣服,然後也把這件事寫在竹帛上,炫耀式的傳給後代子孫說:『沒有比我還多的啊!』這樣可以嗎?」墨子等魯陽文君說了一句廢話之後,又繼續說道:「世俗的君子,都只知道小物而不知道大物。怎麼說呢!今天有一個人在這裡,他偷了一隻狗、一隻豬,人們一定說他不仁,可是這些人對那些竊取一國一都的就認為那叫做義。這就好像是有人看著一小塊白色就說那是白,看著一大塊白色就說那是黑一樣。所以說世俗的君子,都只知道小物而不知道大物!就跟這個例子是一樣的啊!」
  列子就更絕了。他在《列子》中講述了一個故事。原來是齊國國氏突然『大富』了,宋國的向氏卻非常貧窮,於是就去齊國向國氏請教為富之道。國氏便跟他說:「也沒什麼訣竅啊!就是我善於做盜賊啊!當我開始做盜賊的時候,一年就可以把開支打平了,第二年手頭就很充足了,第三年就大豐收了。從此以後,我的財富就能分給整個州的人了。」向氏聽後大喜,不知道國氏所說的只是個比喻,便真的回去幹起那盜賊的生意來了。沒多久,向氏就被抓了。向氏被抓了以後,連原本的財產都被沒收了。於是向氏就回去責怪國氏,國氏這才把當初被飯噎到還沒說出口的話說完,原來他是向天地盜取萬物,因此什麼稻子、土木、禽獸、魚鱉,都是他偷盜的對 象,因此就越來越富有了。不是真的是去當盜匪,但也跟盜匪沒兩樣。
  在這個充斥著潛規則的時代,很多人都打著正義的口號,在發動著什麼鳥事,卻其實正在幹著盜匪的勾當。我們除了眼睛張亮點,不要成為墨子所譏諷的「小視白謂之白,大視白則謂之黑」的「君子」外,似乎也沒什麼太高明的方法了。


附註:
  往後司馬喜成為中山國宰相之後,有一次墨家鉅子前往中山國遊說,兩人便辯論起來。墨家主張非攻,而司馬喜則偏向孫臏一派義戰的思想,因此反唇相譏,結果因為功力不夠,被墨者堵了回去。欲知詳情,請見《暗箭》下集「威震天下」。
 

參考資料:

〈列子.天瑞〉:
  齊之國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貧;自宋之齊,請其術。國氏告之曰:「吾善為盜。始吾為盜也。一年而給,二年而足,三年大穰。自此以往,施及州閭。」向氏大喜。喻其為盜之言,而不喻其為盜之道,遂踰垣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時,以贓獲罪,沒其先居之財。向氏以國氏之謬己也,往而怨之。國氏曰:「若為盜若何?」向氏言其狀。國氏曰:「嘻!若失為盜之道至此乎?今將告若矣。吾聞天有時,地有利。吾盜天地之時利,雲雨之滂潤,山澤之產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築吾垣,建吾舍。陸盜禽獸,水盜魚鱉,亡非盜也。夫禾稼、土木、禽獸、魚鱉,皆天之所生,豈吾之所有?然吾盜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寶,穀帛財貨,人之所聚,豈天之所與?若盜之而獲罪,孰怨哉?」向氏大惑,以為國氏之重罔己也,過東郭先生問焉。東郭先生曰:「若一身庸非盜乎?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載若形;況外物而非盜哉?誠然,天地萬物不相離也;仞而有之,皆惑也。國氏之盜,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盜,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盜也;亡公私者,亦盜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為盜耶?孰為不盜耶?」


〈墨子.魯問〉:
  魯陽文君將攻鄭,子墨子聞而止之,謂陽文君曰:「今使魯四境之內,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殺其人民,取其牛馬狗豕布帛米粟貨財,則何若?」
  魯陽文君曰:「魯四境之內,皆寡人之臣也。今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奪之貨財,則寡人必將厚罰之。」
  子墨子曰:「夫天之兼有天下也,亦猶君之有四境之內也。今舉兵將以攻鄭,天誅亓不至乎?」
  魯陽文君曰:「先生何止我攻鄭也?我攻鄭,順於天之志。鄭人三世殺其父,天加誅焉,使三年不全。我將助天誅也。」
  子墨子曰:「鄭人三世殺其父而天加誅焉,使三年不全。天誅足矣,今又舉兵將以攻鄭,曰『吾攻鄭也,順於天之志』。譬有人於此,其子強梁不材,故其父笞之,其鄰家之父舉木而擊之,曰:『吾擊之也,順於其父之志』,則豈不悖哉?」
  子墨子謂魯陽文君曰:「攻其鄰國,殺其民人,取其牛馬、粟米、貨財,則書之於竹帛,鏤之於金石,以為銘於鍾鼎,傳遺後世子孫曰:『莫若我多。』今賤人也,亦攻其鄰家,殺其人民,取其狗豕食糧衣裘,亦書之竹帛,以為銘於席豆,以遺後世子孫曰:『莫若我多。』亓可乎?」
  魯陽文君曰:「然吾以子之言觀之,則天下之所謂可者,未必然也。」
  子墨子為魯陽文君曰:「世俗之君子,皆知小物而不知大物。今有人於此,竊一犬一彘則謂之不仁,竊一國一都則以為義。譬猶小視白謂之白,大視白則謂之黑。是故世俗之君子,知小物而不知大物者,此若言之謂也。」
  魯陽文君語子墨子曰:「楚之南有啖人之國者橋,其國之長子生,則鮮而食之,謂之宜弟。美,則以遺其君,君喜則賞其父。豈不惡俗哉?」子墨子曰:「雖中國之俗,亦猶是也。殺其父而賞其子,何以異食其子而賞其父者哉?苟不用仁義,何以非夷人食其子也?」


〈墨子.天志下〉:
  所謂小物則知之者何若?今有人於此,入人之場園,取人之桃李瓜薑者,上得且罰之,眾聞則非之,是何也?曰不與其勞,獲其實,已非其有所取之故,而況有踰於人之牆垣,抯格人之子女者乎?與角人之府庫,竊人之金玉蚤絫者乎?與踰人之欄牢,竊人之牛馬者乎?而況有殺一不辜人乎?今王公大人之為政也,自殺一不辜人者;踰人之牆垣,抯格人之子女者;與角人之府庫,竊人之金玉蚤絫者;與踰人之欄牢,竊人之牛馬者;與入人之場園,竊人之桃李瓜薑者,今王公大人之加罰此也,雖古之堯、舜、禹、湯、文、武之為政,亦無以異此矣。今天下之諸侯,將猶皆侵凌攻伐兼并,此為殺一不辜人者,數千萬矣;此為踰人之牆垣,格人之子女者,與角人府庫,竊人金玉蚤絫者,數千萬矣;踰人之欄牢,竊人之牛馬者,與入人之場園,竊人之桃李瓜薑者,數千萬矣,而自曰義也。故子墨子言曰:是蕡我者,則豈有以異是蕡黑白甘苦之辯者哉!今有人於此,少而示之黑謂之黑,多示之黑謂白,必曰吾目亂,不知黑白之別。今有人於此,能少嘗之甘謂甘,多嘗謂苦,必曰吾口亂,不知其甘苦之味。今王公大人之政也,或殺人,其國家禁之,此蚤越有能多殺其鄰國之人,因以為文義,此豈有異蕡白黑、甘苦之別者哉?


〈莊子.盜跖〉:
  孔子與柳下季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盜跖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萬民苦之。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為盜跖,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為先生羞之。丘請為先生往說之。」柳下季曰:「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奈之何哉﹗且跖之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飄風,強足以距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孔子不聽,顏回為馭,子貢為右,往見盜跖。
  盜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陽,膾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謁者入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髮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為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多辭繆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徼倖於封侯富貴者也。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晝餔之膳。』
  孔子復通曰:「丘得幸於季,愿望履幕下。」謁者復通。盜跖曰:使來前!」孔子趨而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案劍瞋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
  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眾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齒如齊貝,音中黃鐘,而名曰盜跖,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章魯,東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
  盜跖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恆民之謂耳。今長大美好,人見而說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邪?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今丘告我以大城眾民,是欲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也,安可久長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武立為天子,而後世絕滅;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臥則居居,起則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後,以強陵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矯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菹於衛東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謂才士聖人邪 ?則再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子之道豈足貴邪?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鱉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自上觀之,至於子胥、比干,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盈。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托於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不能說其志意、養其壽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詐巧虛偽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
  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據軾低頭,不能出氣。
  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日不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孔子仰天而嘆曰:「然!」柳下季曰:「跖得無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編虎須,幾不免虎口哉!」

奧古斯丁《上帝之城》:
The City of God/Book IV/Chapter 4
Justice being taken away, then, what are kingdoms but great robberies? For what are robberies themselves, but little kingdoms? The band itself is made up of men; it is ruled by the authority of a prince, it is knit together by the pact of the confederacy; the booty is divided by the law agreed on. If, by the admittance of abandoned men, this evil increases to such a degree that it holds places, fixes abodes, takes possession of cities, and subdues peoples, it assumes the more plainly the name of a kingdom, because the reality is now manifestly conferred on it, not by the removal of covetousness, but by the addition of impunity. Indeed, that was an apt and true reply which was given to Alexander the Great by a pirate who had been seized. For when that king had asked the man what he meant by keeping hostile possession of the sea, he answered with bold pride, “What thou meanest by seizing the whole earth; but because I do it with a petty ship, I am called a robber, whilst thou who dost it with a great fleet art styled emperor.”

《中西思維隨筆》:009.「齊太后的玉連環」與「亞歷山大的繩扣」


  前篇的關鍵字是「曼德拉草」,這篇便來談談草繩。只是這草繩是用茱萸(cornel,艾草)編織而成的。
  亞歷山大到達高地亞這地方前,老早就聽說著名的高地亞繩扣,聽說神諭指示誰若能解開它,誰將成為亞洲的霸主。亞歷山大自然不想錯過這個機會,於是一到高地亞,就馬上跑去看了這繩扣。結果跟其他人一樣看不出繩扣的頭尾,為了怕人質疑他不是亞洲霸主的既定人選,於是他就用寶劍把繩扣砍斷了(cut),然後大喊:「我把它解開了!(loosed)」

 



  中國方面。秦始皇為了刁難齊國,於是請使者贈送君王后(齊太后)一件玉連環,然後說:「聽說齊國有很多智者,不知道能不能解開此環?」齊太后便把這玉連環拿給群臣看,群臣都不知道怎麼解開它。於是齊太后就拿了把椎子把它砸斷,然後告訴秦國使者:「已恭敬的把它解開了。」
  當然還有一個人不得不提,那人便是高洋。高洋是高歡的兒子,後來成為北齊文宣帝。高歡想要測試一下諸位兒子的能耐,於是請他們整理亂絲(治亂絲),高洋卻獨自抽刀砍斷它們(獨抽刀斬之),並宣稱「亂者須斬」。

  「解開」是非破壞性之方法,然而亞歷山大、齊太后皆以破壞性方法解之,可以說是一種「暴力破解法」而非「智慧破解法」。「Gordian Knot」(γόρδιοσ δεσμόσ)是否可解開不可知,「玉連環」本就是雕刻巧手所為,本來就不可解;對於不可解開的東西,還要想解開它,必然也只剩下了暴力破解一途。
  戰國時代還有一個相近的故事:魯國人送給了宋元王兩個「結」,宋元王號令其國人:「有巧思的人都來解這個結。」結果無人能解。兒說的弟子請求兒說讓他去試試看,於是前往宋國解結,然而只解開了其中的一個,另一個卻無論如何解不開,於是兒說的弟子向宋元王說道:「不是這個結可以解而我解不開,實在是它本來就是個不可解開的結啊!」於是宋元王便就此事詢問那個送結給他的魯國人,魯國人回答道:「是的!這個結確實是本來就不可解開的啊!我設計它而知道它不可解,如今不是設計它的人卻能知道它不可解,是比我還要巧妙啊!」所以說兒說的弟子是以「不解」解開了這個結啊(〈呂氏春秋.君守〉)!
  古羅馬哲學家塞涅卡(Seneca,前4-前65)對於解結這件事,也曾發表過高見,他說:「我主張你拋棄那種生活,或者乾脆死去;我是勸你採取最溫和的辦法:解開而不是弄斷你打壞了的那個結。萬一沒有別的辦法解開,那你就將它扯斷。人沒有那麼膽小的,竟然不肯一下做出決斷而寧願永遠搖擺。」(《蒙田隨筆》)
  塞涅卡是尼祿皇帝的老師,其實尼祿也是個心狠手辣的用毒高手,一代暴君。這個日後都會再提到。

附註:
  齊太后就是齊襄王的老婆。那茱萸,古代又稱「艾」,屈原曾經把她比擬成小人,以來與象徵君子的「幽蘭」作對比。屈原《離騷》:「戶服艾以盈要兮,謂幽蘭其不可佩。……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屈原的死跟下集才躍升要角的張儀有關,不過看完下集,或許大家對張儀的惡感就不會那麼深了!
  此外,講到「連環」就不能忘記善於詭辯的魏國宰相惠施,〈莊子.天下〉記載:「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厤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惠施不久後便會出場,是非常難寫的一個人,因為要寫他,顯然不得不把他善於比喻、詭辯的特性好好發揮出來。而事實上,僅以「連環可解」這個命題,今人便很難想像他當初是怎樣做出相關的詭辯的。


參考文獻:

《亞歷山大遠征記》卷二(W.W. Tarn, Alexander the Great, II, 262 Arr. 2.3.1-8)

2.3 (1) Alexander, then reached Gordium, and was seized with an ardent desire [pothos] to ascend to the acropolis, where was the palace of Gordius and his son Midas, and to look at Gordius' wagon and the knot of the chariot's yoke. (2) There was a widespread tradition about this chariot around the countryside; Gordius, they said, was a poor man of the Phrygians of old, who tilled a scanty parcel of earth and had but two yoke of oxen: with one he ploughed, with the other he drove his wagon. (3) Once, as he was ploughing, an eagle settled on the yoke and stayed, perched there, till it was time to loose the oxen: Gordius was astonished at the portent, and went off to consult the Telmissian prophets, who were skilled in interpretation of prodigies, inheriting--women and children too--the prophetic gift. (4) Approaching a Telmissian village, he met a girl drawing water and told her the story of the eagle; she, being also of the prophetic line, bade him return to the spot and sacrifice to Zeus the King. So then Gordius begged her to come along with him and assist in the sacrifice; and at the spot duly sacrificed as she directed, married the girl, and had a son called Midas.
(5) Midas was already a grown man, handsome and noble, when the Phrygians were in trouble with civil war; they received an oracle that a chariot would bring them a king and he would stop the war. True enough, while they were discussing this, there arrived Midas, with his parents, and drove, chariot and all, into the assembly. (6) The Phrygians, interpreting the oracle, decided that he was the man whom the gods had told them would come in a chariot; they thereupon made him king, and he put an end to the civil war. The chariot of his father he set up in the acropolis as a thank-offering to Zeus the King for sending the eagle. Over and above this there was a story about the wagon, that anyone who should untie the knot of the yoke should be lord of Asia. (7) This knot was of cornel bark, and you could see neither the beginning nor end of it. Alexander, unable to find how to untie the knot, and not brooking to leave it tied, lest this might cause some disturbance in the vulgar, smote it with his sword, cut the knot, and exclaimed, "I have loosed it!"--so at least say some, but Aristobulus puts it that he took out the pole pin, a dowel driven right through the pole, holding the knot together, and so removed the yoke from the pole. (8) I do not attempt to be precise how Alexander actually dealt with this knot. Anyway, he and his suite left the wagon with the impression that the oracle about the loosed knot had been duly fulfilled. It is certain that there were that night thunderings and lightnings, which indicated this; so Alexander in thanksgiving offered sacrifice next day to whatever gods had sent the signs and certified the undoing of the knot.

〈戰國策.齊策六.齊閔王之遇殺〉:
  秦始皇嘗使使者遺君王后玉連環,曰:「齊多知,而解此環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謝秦使曰:「謹以解矣。」

〈北齊書.帝紀.文宣帝〉:
  顯祖文宣皇帝諱洋,字子進,高祖第二子,世宗之母弟。后初孕,每夜有赤光照室,后私嘗怪之。初,高祖之歸尒朱榮,時經危亂,家徒壁立,后與親姻相對,共憂寒餒。帝時尚未能言,欻然應曰「得活」,太后及左右大驚而不敢言。鱗身,重踝,不好戲弄,深沉有大度。晉陽曾有沙門,乍愚乍智,時人不測,呼為阿禿師。帝曾與諸童共見之,歷問祿位,至帝,舉手再三指天而已,口無所言。見者異之。高祖嘗試觀諸子意識,各使治亂絲,帝獨抽刀斬之,曰:「亂者須斬。」

〈呂氏春秋.君守〉:
  夫一能應萬、無方而出之務者,唯有道者能之。魯鄙人遺宋元王閉,元王號令於國,有巧者皆來解閉。人莫之能解。兒說之弟子請往解之,乃能解其一,不能解其一,且曰:「非可解而我不能解也,固不可解也。」問之魯鄙人。鄙人曰:「然,固不可解也,我為之而知其不可解也。今不為而知其不可解也,是巧於我。」故如兒說之弟子者,以「不解」解之也。鄭大師文終日鼓瑟而興,再拜其瑟前曰:「我效於子,效於不窮也。」故若大師文者,以其獸者先之,所以中之也。故思慮自心傷也,智差自亡也,奮能自殃,其有處自狂也。故至神逍遙倏忽而不見其容,至聖變習移俗而莫知其所從,離世別群而無不同,君民孤寡而不可障壅,此則姦邪之情得,而險陂讒慝諂諛巧佞之人無由入。凡姦邪險陂之人,必有因也。何因哉﹖因主之為。人主好以己為,則守職者舍職而阿主之為矣。阿主之為,有過則主無以責之,則人主日侵而人臣日得。是宜動者靜,宜靜者動也;尊之為卑,卑之為尊,從此生矣。此國之所以衰,而敵之所以攻之者也。

朔雪寒《策略的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