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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3日 星期日

小曼日記:322-424

小曼日記


  附註:由於《小曼日記》時間跨度不長,因此連載到此結束。若有興趣繼續閱讀的讀者,可考慮購買《小曼日記》電子書。

三月二十二日


  昨天才寫完一信,T.來了,談了半天。他倒是個很好的朋友,他說他那天在車站看見我的臉嚇一跳,蒼白得好像死去一般,他知道我那時的心一定難過到極點了。他還說外邊謠言極多,有人說我要離婚了,又有人說摩一定是不真愛我,若是真愛決不肯丟我遠去的。真可笑,外頭人不知道為什麼都跟我有緣似的,無論男女都愛將我當一個談話的好材料,沒有可說也得想法造點出來說,真奇怪了。T.也說現在是個很好脫離機會,可是娘呢?咳,我的娘呀!你可害苦了我啦,我一生的幸福恐怕要為你犧牲了!
  摩,為你我還是拚命幹一下的好,我要往前走,不管前面有幾多的荊棘,我一定直著脖子走,非到筋疲力盡我決不回頭的。因為你是真正的認識了我,你不但認識我表面,你還認清了我的內心,我本來老是自恨為什麼沒有人認識我,為什麼人家全拿我當一個隻會玩只會穿的女子,可是我雖恨,我並不怪人家,本來人們只看外表,誰又能真生一雙妙眼來看透人的內心呢?,受著的評論都是自己去換得來的,在這個黑暗的世界有幾個是肯拿真性靈透露出來的?像我自己,還不是一樣成天埋沒了本性以假對人的麼?只有你,摩!第一個人能從一切的假言假笑中看透我的正心,認識我的苦痛,叫我怎能不從此收起以往的假而真正的給你一片真呢!我自從認識了你,我就有改變生活的決心,為你我一定認真的做人了。
  因為昨晚一宵苦思,今晨又覺滿身酸痛,不過我快樂,我得著了一個全靜的夜。本來我就最愛清靜的夜,靜悄悄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滴達的鐘聲做我的良伴,讓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論坐著,睡著,看書,都是安靜的,再無聊時耽著想想,做不到的事情,得不著的快樂,只要能閉著眼像電影似的一幕幕在眼前飛過也是快樂的,至少也能得著片刻的安慰。昨晚我想你,想你現在一定已經看得見西伯利亞的白雪了,不過你眼前雖有不容易看得到的美景,可是你身旁沒有了陪伴你的我,你一定也同我現在般的感覺著寂寞,一般心內叫著痛苦的吧!我從前常聽人言生離死別是人生最難忍受的事情。我老是笑著說人癡情,誰知今天輪到了我身上,才知道人家的話不是虛的,全是從痛苦中得來的實言,我今天才身受著這種說不出叫不明的痛苦,生離已經夠受的了,死別的味兒想必更不堪設想吧。
  回家去陪娘去看病,在車中我又探了探她的口氣,我說照這樣的日子再往下過,我怕我的身體上要擔受不起了。她倒反說我自尋煩惱,自找痛苦,好好的日子不過,一天到晚只是去模仿外國小說上的行為,講愛情,說什麼精神上痛苦不痛苦,那些無味的話有什麼道理。本來她在四十多年前就生出來了,我才生了廿多年,廿年內的變化與進步是不可計算的,我們的思想當然不能符合了。她們看來夫榮子貴是女子的莫大幸福,個人的喜,樂,哀,怒是不成問題的,所以也難怪她不能明瞭我的苦楚。本來人在幼年時灌進腦子裡的知識與教育是永不會遷移的,何況是這種封建思想與禮教觀念更不容易使他忘記。所以從前多少女子,為了怕人罵,怕人背後批評,甘願自己犧牲自己的快樂與身體,怨死閨中,要不然就是終身得了不死不活的病,呻吟到死。這一類的可憐女子,我敢說十個裡面有九個是自己明知故犯的,她們可憐,至死還不明白是什麼害了她們。摩!我今天很運氣能夠遇著你,在我不認識你以前,我的思想,我的觀念,也同她們一樣,我也是一樣的沒有勇氣,一樣的預備就此糊裡糊塗的一天天往下過,不問什麼快樂什麼痛苦,就此埋沒了本性過它一輩子完事的;自從見著你,我才像烏雲裡見了青天,我才知道自埋自身是不應該的,做人為什麼不轟轟烈烈的做一番呢?我願意從此跟你往高處飛,往明處走,永遠再不自暴自棄了。

三月二十八日


  一連又是幾天不能親近你了,摩!這日子真有點過不下去了,一天到晚只是忙些無味的酬應,你的信息又聽不到,你的信也不來,算來你上工了也有十幾天了,也該有信來了,為甚天天拿進來的信我老也見不著你的呢?難道說你真的預備從此不來信了麼?也許朋友們的勸慰是有理的。你應該離開我去海外洗一洗腦子,也許可以洗去我這污濁的裡〔黑〕影,使你永遠忘記你曾經認識過我。我的投進你的生命中也許是於你不利,也許竟可破壞你的終身的幸福的,我自己也明白,也看得很清,而且我們的愛是不能讓社會明瞭,是不能叫人們原諒的。所以我不該盼你有信來,臨行時你我不是約好不通信,不來往,大家試一試能不能彼此相忘的麼?在嘴裡說的時候,我的心裡早就起了反對,(不知你心裡如何?)口內不管怎樣的硬,心裡照樣還是軟綿綿的;那一忽兒的口邊硬在半小時內早就跑遠了,因此不等到家我就變了主意,我信你也許同我一樣,不過今天不知怎樣有點信不過你了,難道現在你真想實行那句話了麼?難道你才離開我就變了方向了麼?你若能真的從此不理我倒又是一件事了。本來我昨天就想退出了,大慨你在第三封信內可以看見我的意思了,你還是去走那比較容易一點的舊路吧,那一條路你本來已經開闢得快成形了,為什麼又半路中斷去呢?前面又不是絕對沒有希望,你不妨再去走走看,也許可以得到圓滿的結果,我這邊還是滿地的荊棘,就是我二人合力的工作也不知幾時才可以達到目的地呢?其中的情形還要你自己再三想想才好。我很願意你能得著你最初的戀愛,我願意你快樂,因為你的快樂就和我的一樣。我的愛你,並不一定要你回答我,只要你能得到安慰。我心就安慰了,我還是能照樣的愛你,並不一定要你知道的。是的,!我心裡亂極了,這時候我眼裡已經沒有了我自己,我心裡只有你的影子,你的身體,我不要想自身的安全,我只想你能因為愛我而得到一些安慰,那我看著也是樂的。

三月二十九日


  前天寫得好好的,他又回來了。本來這幾天因為他在天津所以我才得過著幾天清閒的日子,在家裡—個人坐著看看書,寫寫字,再不然想你時就同你筆上談談,雖然只是我一個人自寫自意,得不著一點回音,可是我覺得反比同一個不懂的人談話有趣得多。現在完了,我再也不能得到安慰了。所以昨天我就出去了一整天,吃飯,看戲,反正只要有一個去處,便能將青天快快的變成黑天。怪的倒是你為什麼還沒有信來?你沒有信來我就更坐立不安了。我的心每天只是無理由的跳,好好的跟人家說著話的時候我也會一陣陣的臉紅心跳,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這樣下去,我怕要得心臟病了。

四月十二日


  好。這一下有十幾天沒有親近你了,吾愛,現在我又可以痛痛快快的來寫了。前些日因為接不著你的信,他又在家,我心裡又煩,就又忘了你的話,每天只是在熱鬧場中去消磨時候,不是東家打牌就是出外跳舞,有時精神萎頓下來也不管,搖一搖頭再往前走,心裡恨不得從此消滅自身,眼前又一陣陣的糊塗起來。你的話,你的勸告也又在耳邊打轉身了。有時娘看得我有些出了神似的就逼著我去看醫生,碰著那位克利老先生又說得我的病非常的沉重,心臟同神經都有了十分的病。因此父母為我又是日夜不安,尤其是伯伯每天跟著我像念經似的勸叫我不能再如此自暴自棄,看了老年人著急的情形,我便只能答應吃藥,可笑!藥能治我的病麼?再多吃一點也是沒有用的,心裡的病醫得好麼?一邊吃藥,一邊還是照樣的往外跑,結果身體還是敵不過,沒有幾天就真正病倒在床上了。這一來也就不得不安靜下來,藥也不能不吃了。還好,在這個時候我得著了你的安慰,你一連就來了四封信,他又出了遠門,這兩樣就醫好了我一半的病,這時候我不病也要求病了,因為借了病的名字我好一個人靜靜的睡在床上看信呀!摩!你的信看得我不知道蒙了被哭了幾次,你寫得太好了,太感動我了。今天我才知道世界上的男人並不都是像我所想像那樣的,世界上還有像你這樣純粹的人呢,你為什麼會這樣的不同的呢?
  摩!我現在又後悔叫你走了,我為什麼那樣的沒有勇氣,為什麼要顧著別人的閒話而叫你去一個人在冰天雪地裡過那孤單的旅行生活呢?這只能怪我自己太沒有勇氣,現在我恨不能丟去一切飛到你的身伴來陪你。我知道你的苦,摩,眼前再有美景也不會享受的了。咳!我的心簡直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這樣的日子等不到你回來就要完的。這幾天接不著你的信已經夠害得我病倒,所以只盼你來信,可以稍得安心,誰知來了信卻又更加上幾倍的難受。這一忽幾百枝筆也寫不出我心頭的亂,什麼味兒自己說不出,只覺得心往上鑽,好像要從喉管裡跳出來似的,床上再也睡不住了,不管滿身熱得多厲害,我也再按止不住了,在這深夜裡再不借筆來自己安慰自己,我簡直要發瘋了。摩你再不要告訴我你受了寒的話吧,你不病已經夠我牽掛的了,你若是再一病那我是死定了。我早知道你是不會自己管自己的,所以臨行時我是怎樣叮嚀你的,叫你千萬多穿衣服,不要在車上和衣睡著,你看,走了不久就著冷了。你不知道過西伯利亞時候夠多冷,雖然車裡有熱氣,你只要想薄薄的一層玻璃哪能擋得住成年不見化的厚雪的寒氣。你為什麼又坐著睡著呢?這不是活活急死我麼?受了一點寒還算運氣,若是變了大病怎麼辦?我又不能飛去,所以只能你自己保重啊。
  你也不要怨了,一切一切都是命,我現在看得明白極了,強求無用,還是忍著氣,耐著心等命運的安排吧。也許有那麼一天等天老爺一看見了我們在人間掙扎的苦況,哀憐的叫聲,也許能叫動他的憐恤心給我們相當的安慰,到那時我們才可以吐一口氣了!現在縱然是苦死也是沒有用的,有誰來同情你?有哪一個能憐恤你?還不如自認了吧。人要強命爭氣是沒有用的,只要看我們現在一隔就是幾千里,誰叫誰都叫不著,想也是妄然,一個在海外惆悵,一個在閨中呻吟,你看!這不是命運麼?這難道不是老天的安排?還不是他在冥冥中使開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硬生生的撕開我們麼?柔弱的我們,哪能有半點的倔強?不管心裡有多少的冤屈,事實是會有力量使得你服服帖帖的違背著自己的心來做的。這次你問心是否願意離著我遠走的?我知道不是!誰都能知道你是勉強的,不過你看,你不是分明去了麼?我為什麼不留你?為甚會甘心的讓你聽了人家的話而走呢?為什麼我們二人沒有決心來挽回一切?我心裡分明口口聲聲的叫你不要走,可是你還不是照樣的走了!你明白不?天意如此,就是你有多大的力量也挽回不轉的。所以我一到愁悶得無法自解的時候,就只好拿這個理由來自騙了。
  現在我一個人靜悄悄的獨坐在書桌前,耳邊只聽見街上一聲兩聲的打更聲,院子裡靜得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沒有,什麼都睡了,為什麼我放著軟綿綿的床不去睡,別人都一個個正濃濃的做著不同的夢,我一個人倒肯冷清清的呆坐著呢?為誰?怨誰?摩,只怕只有你明白吧!我現在一切怨,恨,哀,痛,都不放在心裡,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我閉著眼好像看見你一個人和衣耽在車箱〔廂〕裡,手裡拿了一本書,可是我敢說你是一句也有看進去,皺著眉閉著眼的苦想,車聲風聲大的也分不出你我,窗外是黑得一樣也看不出,車裡雖有暗暗的一支小燈,可也照不出什麼來。在這樣慘淡的情形下,叫你一個人去受,叫我哪能不想著就要發瘋?摩!我害了你,事到如今我也明知沒有辦法的了,只好勸你忍著些吧;你快不要獨自惆悵,你快不要讓眼前風光飛過,你還是安心多做點詩多寫點文章吧,想我是勉〔免〕不了的。我也知道,在我們現在所處的地位,彼此想要強制著不想是不可能的,我自己這些日子何嘗不是想得你神魂顛倒。雖然每天有意去尋事做,想減去想你的成分,結果反做些遭人取笑的舉動使人家更容易看得出我的心有別思,只要將我比你,我就知道你現在的情形是怎樣了。別的話也不用說了,摩,忍著吧!我們現在是眾人的俘虜了,快別亂動,一動就要招人家說笑的,反正我這一面由我盡力來謀自由,一等機會來了我自會跳出來,只要你耐心等著不要有二心。
  我今天提筆的時候是滿心雲霧,包圍得我連光亮都不見了,現在寫到這裡,眼前倒像又有了希望,心底裡的彩霞比我台前的燈光還亮,滿屋子也好像充滿了熱氣使人遍體舒適。摩!快不用惆悵,不必悲傷,我們還不至於無望呢!等著吧!我現在要去尋夢了,我知道夢裡也許更能尋著暫時的安慰,在夢裡你一定沒有去海外,還在我身邊低聲的叮嚀,在頰旁細語溫存。是的,人生本來是夢,在這個夢裡我既然見不著你,我又為什麼不到那一個夢裡去尋你呢?這一個夢裡做事都有些礙手阻腳的,說話的人太多了,到了那一個夢裡我相信我你一定能自由做我們所要做的事,決沒有旁人來誨〔毀〕謗,再沒有父母來干涉了!摩,要是我們能在那一個夢裡尋得著我們的樂土,真能夠做我們理想的伴侶,永遠的不分離,不也是一樣的麼?我們何不就永遠住在那裡呢?咳!不要把這種廢話再說下去了,天不等我,已經快亮了,要是有人看見我這樣的呆坐著寫到天明,不又要被人大驚小怪嗎?不寫了,說了許多廢話有什麼用處呢?你還是你,還是遠在天邊,我還是我,一個人坐在房裡,我看還是早早的去睡吧!

四月十五日


  病一好就成天往外跑,也不知哪兒來的許多事情,躲也躲不遠,藏也沒有地方藏,每天像囚犯似的被人監視著,非去不可,也不管你心裡是什麼味兒。更加一個娘,到處都要我陪著去。做女兒的這一點責任又好像無可再避,只得成天拿一個身體去酬應她們,不過心裡的難過是沒有人可以知道的了。害得我一連幾天不能來親近你,我的愛,這種日子也真虧我受得了!今天又和母親大鬧,我就問她「一個人做人還是自己做呢還是為著別人做的?」我覺得一個人只要自己對得住自己就成了,管別人的話是管不了許多的。這許多人你順了這個做,那個也許不滿意,聽了那一個的話又違背了這一個,結果是永遠不會全滿意的。為了要博取人家一句讚美的話而犧牲了自己的幸福,我看這種人多得很呢。我不願再去把自己犧牲了,我還是管了我自己的好,摩,你說對麼?
  真的,今天還有一件事使我難受到極點:今天我同娘爭論了半天,她就說「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你先慢慢的走我還有話呢,」說著她就從床前抽屜裡拿出一封信往我面前一擲,我一看,原來是你的筆跡。我倒呆了半天,不知你寫的什麼,心裡不由得就跳蕩起來了,我拿著一口氣往下看,看得我眼裡的淚珠遮住了我的視線,一個字一個字都像被濃霧裹著似的,再也看不下去了。
  摩!我的愛,你用心太苦了,你為我太想得周密了,你那一片清脆得像稚兒的真誠的呼喚聲,打動了我這污濁的心胸,使我立刻覺得我自身的庸俗。你的信中哪一句話不是從心底裡回轉幾遍才說出來的,哪一字不是隱念著我的?你為我,咳!你為我太苦了,摩!你以為你婉轉勸導一定能打動她的心,多少給我們一條路走走,哪知道你明珠似的話好似跌入了沒底的深海,一點光輝都不讓你發,你可憐的求告又何嘗打得動她像滑石一般硬的心!一切不是都白費了麼?到這種情況之下你叫我不想死還去想什麼呢?不死也要瘋了,我再不能掙扎下去了,我想非去西山靜兩天不可了。只能暫時放下了你再講,我也不管他們許不許,站起來就走,好在這不是跟人跑,同去的都是長輩親友,他們再也說不出別樣新鮮話了。只是一件,你要有幾天接不到我的信呢。

四月十八日


  那天寫著寫著他就回來了,一連幾天亂得一點空閒也沒有,本想跑到西山養病,誰知又改了期,下星期一定去得成了。事情是一天比一天複雜,他又有到上海去做事的消息,這次來進行的,若是事情辦成,我又不知道要發配到何處呢?摩!看起來我們是凶多吉少。怎辦?我的身體又成天叫他們纏著,每次接著你的信,雖然片刻的安慰是有的,不過看著你一個人在那裡呻吟痛苦,更使我心碎。我以前見著人家寫心碎這兩個字,我老以為是說得過分。一個人心若是碎了人不是也要死了麼?誰知道天下的成句是無有不從經驗中得來的,我現在真的會覺著心碎了。一到心裡沉悶得無法解說時,我就會感得心內一陣陣的痛,痛得好似心在那兒一塊一塊撕下來,還同時覺得往下墜,那一種味兒我敢說世界上沒有幾個人能享受得到,摩!我也可算得不冤枉了,什麼味兒我都嘗著過了,所謂人生,我也明白了。要是沒有你,我真可以死了。
  這兩天我連娘的面都不敢見了,暫且躲過兩天再說,我只想寫信叫你回來,寫了幾次都沒有勇氣寄!其實你走了也不過一個多月,可是好像有幾年似的,而且心裡老有一種感想,好像今生再見不著你了。這是一種壞現象,我知道。我心裡總是一陣陣的怕,怕什麼我也不知道,只覺著我身邊自從沒有了你就好似沒有了靈魂一樣。我只怕沒有了你的鞭督,我要隨著環境往下流,沒有自拔的勇氣,又怕懦弱的我容易受人家的支配,眼前—切都亂得像一蓬亂發無從理起,就是我的心也亂得坐臥不寧,我知道一定又要有不幸的事情發生了,他又成天的在家,我簡直連寫日記的功夫都沒有了。

四月廿日


  昨天在酒筵前聽到說你的小兒子死了。聽了嚇一跳,不幸的事為什麼老接連著纏擾到我們身上來?為什麼別人的消息倒比我快,你因何信中一字不提!不知你們見著最後的一面沒有?我知道你很喜歡這個小的孩子,這一下又要害你難受幾天。但願你自己保重,摩!我這幾日大不好,寫信也不敢告訴你,怕你為我擔憂,看起來我的身體要支撐不住了,每天只是無故的一陣陣心跳,自你走後我常無端的就耳熱心跳。起頭我還以為是想著你才有這現象,現在不好了,每天要來幾回了。恐怕大病就在這眼前了,若是不立刻離開這環境簡直一兩天內就要倒下來了。

四月二十四日


  現在我要暫時與你告別,我的愛!我決定去大覺寺休養兩禮拜了,在那兒一定沒有機會寫的,雖然我是不忍片刻離開你的,可是要是不走又要生出事來了,只好等你回來再細細的講給你聽吧!現在我拿你暫時鎖起來!愛!讓你獨自悶在一方小屋子裡受些孤單!好不?你知道!要是不將你鎖起,一定有賊來偷你!一定要有人來偷看你!我怕你給別人看了去,又怕偷了去,只好請你受點悶氣了,不要怨我,恨我!

2016年4月2日 星期六

小曼日記:311-319

小曼日記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七月十一日

三月十一日

一個月之前我就動了寫日記的心,因為聽得「先生」們講各國大文豪寫日記的趣事,我心裡就決定來寫一本玩玩,可是我不記氣候,不寫每日身體的動作,我只把我每天的內心感想,不敢向人說的,不能對人講的,借著一枝筆和幾張紙來留一點痕跡。不過想了許久老沒有實行,一直到昨天摩叫我當信一樣的寫,將我心裡所想的,不要遺漏一字的都寫了上去,我才決心如此的做了,等摩回來時再給他當信看。這一下我倒有了生路了,本來我心裡的痛苦同愁悶一向逼悶在心裡的,有時候真逼得難受,說又沒有地方去說,以後可好了,我真感謝你,借你的力量我可以一泄我的冤恨,鬆一鬆我的胸襟了。以後我想寫什麼就可以寫什麼,反正寫出來也不礙事,不給別人看就是了。本來人的思想往往會一忽兒就跑去的,想過就完,現在我可要留住它了,不論什麼事想著就寫,只要認定一個「真」字,以前的一切我都感覺到假,為什麼一個人先要以假對人呢?大約為的是有許多真的話說出來反要受人的譏笑,招人的批評,所以嚇得一般人都迎著假的往前走,結果真純的思想反讓假的給趕走了。我若再不遇著摩,我自問也要變成那樣的,自從我認識了你的真,摩,我自己羞愧死了,從此我也要走上「真」的路了。希望你能幫助我,志摩。
  昨天摩出國,我本不想去車站送他,可是又不能不去,在人群中又不能流露出十分難受的樣子,還只是笑嘻嘻的談話;恍惚滿不在意似的。在許多人的目光之下,又不能容我們單獨的講幾句話,這時候我又感覺到假的可惡,為什麼要顧慮這許多,為什麼不能要說什麼就說什麼呢?我幾次想離開眾人,過去說幾句真話,可是說也慚愧。平時的決心和勇氣,不知都往哪裡跑了,只會淚汪汪的看著他,連話都說不出口來。自己急得罵我自己,再不過去說話,車可要開了。那時我卻盼望他能過來帶我走出眾人眼光之下,說幾句最後的話,誰知他也是一樣的沒有勇氣。一雙淚汪汪的眼睛只著我發怔,我明知道他要安慰我,要我知道他為什麼才棄我遠去,他有許多許多的真話,真的意思,都讓社會的假給碰回去了,便只好大家用假話來敷衍。那時他還走過來握我的手,我也只能苦笑著對他說「一路順風」。我低頭不敢向他看,也不敢向別人看,一直到車開,我還看見他站在車頭上向我們送手吻(我知道一定是給我一個人的)。我直著眼看,只見他的人影一點一點糊塗起來,我眼前好像有一層東西隔著,慢慢的連人影都不見了,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味兒,好像一點知覺都沒有了似的,一直等到耳邊有人對我說「不要看了,車走遠了」,我才像夢醒似的回頭看見人家多在向著我笑,我才很無味的回頭就走。走進車子才知道我身旁還有一個人坐著。他冷冷對我說,「為什麼你眼睛紅了?哭麼?」咳!他明知我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還要假意兒問我,嘔我,我知道他樂了,走了我的知己,他還不樂?
  回家走進了屋子,四面都露出一種冷清的靜,好像連鐘都不走了似的,一切都無聲無嗅了。我坐到書桌上,看見他給我的信,東西,日記,我拿在手裡發怔,也不敢去看,也不想開口,只是呆坐著也不知道自己要做點什麼才好。在這靜默空氣裡我反覺得很有趣起來,我希望永遠不要有人來打斷我的靜,讓我永遠這樣的靜坐下去。
  昨天家裡在廣濟寺做佛事,全家都去的,我當然是不能少的了,可是這幾天我心裡正在說不出的難,還要我過去酬應那些親友們,叫我怎能忍受?沒有法子,得一個機會我一個人躲到後邊大院裡去清靜一下。走進大院看見一片如白晝的月光,照得欄杆,花,木,石桌,樣樣清清楚楚,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可愛極了。那一片的靜,真使人能忘卻了一切的一切。我那時也不覺得怕了,一個人走過石橋在欄杆上坐著,耳邊一陣陣送過別院的經聲,鐘聲,禪聲,那一種音調真淒涼極了。我到那個時光,幾天要流不敢流的眼淚便像潮水般的湧了出來,我哭了半天也不知是哭的什麼,心裡也如同一把亂麻,無從說起。
  今天早晨他去天津了。我上了三個鐘頭的課,先生給我許多功課,我預備好好的做起來。不過這幾天從摩走後,這世界好像又換了一個似的,我到東也不見他那可愛的笑容,到西也不聽見他那柔美的聲音,一天到晚再也沒有一個人來安慰我,真覺得做人無味極了,為什麼一切事情都不能心適意呢?隨處隨地都有網包圍著似的,使得手腳都伸不開,真苦極了。想起摩來更覺惆悵,現在不知道已經走到什麼地方了,也許已過哈爾濱了吧。昨晚廟裡回來就睡下,閉著眼細細回想在廟後大院子裡得著的那一忽兒清閒,連回味都是甜的。像我現在過的這種日子,精神上,肉體上,同時的受著說不出的苦,不要說不能得著別人一點安慰與憐惜,就是單要求人家能明白我,瞭解我,已是不容易的了!
  今天足足的忙了一天,早晨做了一篇法文,出去買了畫具,飯後陳先生來教了半天,說我一定能進步得快,倒也有趣。晚飯時三伯母等來請我去吃飯,M.L.也來相約,我都回絕她們了,因為我只想一個人靜靜的坐坐,況且我還要給摩寫信。在燈下不知不覺的就寫了九張紙,還是不能盡意,薄薄的幾張紙能寫得上多少字呢?
  臨睡時又看了幾張摩的日記,不覺又難受了半天。可歎我自小就是心高氣傲,想享受別的女人不大容易享受得到的一切,而結果現在反成了一個一切都不如人的人。其實我不羨富貴,也不慕榮華,我只要一個安樂的家庭,如心的伴侶,誰知連這一點要求都不能得到,只落得終日裡孤單的,有話都沒有人能講,每天只是強自歡笑的在人群裡混。又因為我不願意叫人家知道我現在是不快樂,不如意,所以我裝著是個快樂的人,我明知道這種辦法是不長久的,等到一旦力盡心疲,要再裝假也沒有力氣了,人家不是一樣會看出來的麼?所幸現在已有幾個知己朋友們知道我,明白我,最知我者當然是摩!他知道我,他簡直能真正的瞭解我,我也明白他,我也認識他是一個純潔天真的人,他給我的那一片純潔的愛,使我不能不還給他一個整個的圓滿的永沒有給過別人的愛的。

三月十四日

昨天忙了一天,起身就叫娘來趕了去,叫我陪她去醫院,可是幾件事一做,就晚了來不及去了。吃了飯回家寫了一封信給摩,下午S來談話,兩人不知不覺說到晚上十一點才走,大家有相見恨晚的感想,痛快得很。

三月十七日

可恨昨天才寫得有趣的時候,他忽然的回來了。我本想一個人舒舒服服的過幾晚清閒的晚上的,借著筆發洩發洩心裡的愁悶,誰知又不能如願。WC.都來過,也無非是大家瞎談一陣閒話,一無可記的,倒是前天S.的幾句話,引起我無限的悵惘。我現在正好比在黑夜裡的舟行大海,四面空闊無邊,前途又是茫茫的不知何日才能達到目的地,也許天空起了雲霧,吹起狂風降下雷雨將船打碎沉沒海底永無出頭之日。也許就能在黑霧中走出個光明的月亮,送給黑沉沉的大海一片雪白的光亮,照出了到達目的地去的方向。所以看起來一切還須命運來幫忙,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S.說當初他們都不大認識我的,以為不是同她們一類的,現在才知道我,咳,也難怪!我是一個沒有學問的很淺薄的女子,本來我同摩相交自知相去太遠,但是看他那樣的癡心相向,而又受到了初戀的痛苦,我便怎樣也不能再使他失望了。摩,你放心,我永不會叫你失望就是。不管有多少荊棘的路,我—定走向前去找尋我們的幸福,你放心就是!
  S.走後,我倒床就哭,自己也不知道何處來的那許多眼淚,我想也許是這一個禮拜實在過得太慢了,太淒慘了,以後的日子不知怎樣才能度過呢?昨天接著摩給娘的信,看得我肝腸寸斷了,那片真誠的心意感動了我,不怕連日車上受的勞頓,在深夜裡還趕著寫信,不是十二分的愛我怎能如此?摩,我真感謝你。在給我的信中雖然沒有多講,可是我都懂得的,愛!你那一個字一個背影我都明白的,我知道你一字一淚,也太費苦心了,其實你多寫也不妨。我昨晚得一夢,早知你要來信,所以我早預備好了,不會叫他看見的。我近日常夢見你,摩,夢見你給我許多梅花,又香,又紅,又甜,醒來後一切都沒有了,可是那時我還閉著眼不敢動,(怕嚇走了甜蜜的夢境)來回的想——想起我們在月下清談的那幾天是多有趣呀!現在呢?遠在千里外叫亦不聽見,要是我們能不受環境的壓迫,攜手同游歐美,度們理想的日子,夠多美呢!到今天我有些後悔不該不聽你的話了。
  剛才念信時心裡一陣陣的酸,真苦了你了,我的愛,我害你了,使你一個人冷清清的過那孤單旅行的苦,我早知道沒有人照顧你是不行的,你看是不是又招涼了?我真不放心,不知道有什麼法子可以使得你自己會當心一點冷暖才好,你要知道你在千里外生病,叫我怎能不急得發暈?
  今天是禮拜,我偏有不能辭的應酬,非去不可,但是我的心直想得一個機會來靜靜的多寫幾張日記,多寫幾行信,哪有餘情來作無謂的應酬?難怪我一晚上鬧了幾個笑話,現在自己想想都是可樂的,「心無二用」這句話真是透極了,一個人只要心裡有了事情,隨便作什麼事都要錯亂的。
  S說,男女的愛一旦成熟結為夫婦,就會慢慢的變成怨偶的,夫妻間沒有真愛可言,倒是朋友的愛較能長久。這話我認為對極了,我覺得我們現在精神上的愛情是不會變的,我也希望我們永遠作一個精神上的好朋友,摩,不知你願否?我現在才知道夫妻間沒有真愛情而還須日夜相纏,身體上受的那種苦刑是只能苦在心,不能為外人道的。我今天寫得很舒服,明天恐怕沒有機會了,因為早晨須讀書,飯後隨娘去醫院,下午又要到妹妹家去,晚上又是那法國人請客,許多不能不去做的事情又要纏著一整天,真是苦極了。

三月十九日

你瞧!一下就連著三天不能親近我的日記。十六那天本想去妹妹家的,誰知是三太太的生日,又是不能不去,在她家碰見了寄媽,被她取笑得我淚往裡滾,摩!我害了你了,我是不怕,好在叫人家說慣了,罵我的人,冤枉我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反正不與人爭辯,不過我不願意連你也為我受罵,咳!我真恨,恨天也不憐我,你我已無緣,又何必使我們相見,且相見而又在這個時候,一無辦法的時候?在這情況之下真用得著那句「恨不相逢未嫁時」的詩了。現在叫我進退兩難,丟去你不忍心,接受你又辦不到,怎不叫人活活的恨死!難道這也是所謂天數嗎?
  今天是S.請吃飯,有W.H.等幾個人的清談,倒使我精神一暢呢!回家就接著你由哈爾濱寄來的一首詩,咳!真苦了你了。我知道你是那樣的淒冷,那樣的想念我,而又不能在筆下將一片癡情寄給我,連說話都不能明說,反不如我倒可以將胸中的思念一字一句都寄給你,讓你看了舒服,同時我也會感覺著安慰。因此我就想到你不能說的苦,慢慢的肚子一定要漲破的。不過你等著吧,一有辦法你就可以儘量的發洩你的愛的,我一定要尋一個通信的地址。今晚我無意中說了一句,這個禮拜為什麼過得這樣慢,W他們都笑起來,我叫他們笑得臉紅耳熱,越發的難過了,因為我本來就不好過,叫他們再一取笑,我真要哭出來了,還是S.看我可憐救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