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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6日 星期三

渦堤孩:徐志摩小說譯叢

《渦堤孩》


1923.德國福溝(Baron de la Fonque) 著

民國.徐志摩 譯

45,725 字

徐志摩小說譯叢

  《渦堤孩》這裡只公布其中一篇,若有興趣繼續閱讀的讀者,可考慮購買《渦堤孩》電子書。Google play books一般預設20%免費試閱,歡迎讀者嘗試。

a-little-bit-pre-raphaelite Undine Lost in the Danube, 1909, Arthur Rackham:

引子

  引子裡面絕無要緊話,愛聽故事不愛聽空談諸君,可以不必白費時光,從第一章看起就是。
  我一年前看了Undine(渦堤孩)那段故事以後,非但很感動,並覺其結構文筆並極精妙,當時就想可惜我和母親不在一起,否則若然我隨看隨講,她一定很樂意聽。此次偶爾興動,一口氣將它翻了出來,如此母親雖在萬里外不能當面聽我講,也可以看我的譯文。譯筆很是粗忽,老實說我自己付印前一遍都不曾複看,其中錯訛的字句,一定不少,這是我要道歉的一點。其次因為我原意是給母親看的,所以動筆的時候,就以她看得懂與否做標準,結果南腔北調雜格得很,但是她看我知道恰好,如其這故事能有幸福傳出我家庭以外,我不得不為譯筆之蕪雜道歉。
  這篇故事,算是西歐文學裡有名浪漫事(Romance)之一。大陸上有樂劇(Undine Opera),英國著名劇評家(W.L.Contney)將這故事編成三幕的劇本。此外英譯有兩種,我現在翻的是高斯(Edmund Gosse)的譯本。高斯自身是近代英國文學界裡一個重要分子,他還活著。他是一詩人,但是他文學評衡家的身分更高。他讀書之多學識之博,與Edward Dowden和George Saintsbury齊名,他們三人的評衡,都是淵源於十九世紀評壇大師法人聖百符(Sainte-Beuve),而高斯文筆之條暢精美,尤在Dowden之上,(Saintsbury文學知識浩如煙海,英法文學,幾於全歐文學,彼直一氣吸盡,然其文字殊晦澀,讀者皆病之。)其Undine譯文,算是譯界難得之佳構,惜其書已絕版耳。
  高斯譯文前有一長篇La Motte Fonque的研究,講他在德文學界的位置及其事略,我懶得翻,選要一提就算。
  這段故事作者的完全名字是Friedrich Heinrich Karl,Baron de la Fonque我現在簡稱他為福溝,他生在德國,祖先是法國的貴族。他活了六十五歲,從1777年到1843年。
  他生平只有兩樣嗜好,當兵的榮耀和寫浪漫的故事。他自己就是個浪漫人。
  他的職業是軍官,但他文學的作品,戲曲詩,小說,報章文字等類,也著實可觀,不過大部份都是不相干的,他在文學界的名氣,全靠三四個浪漫事,Sintram,Der Zanberring,Thiodulf,Undine,末了一個尤其重要。
  福溝算是十九世紀浪漫派最後也是最純粹一個作者。他謹守浪漫派的壁壘,絲毫不讓步,人家都叫他Don Quixote。他總是全身軍服,帶著腰劍,顧盼自豪,時常騎了高頭大馬,在柏林大街上出風頭。他最崇拜戰爭,愛國。他曾說:「打仗是大丈夫精神身體的唯一完美真正職業,」豈不可笑?
  他的Undine是1811年出版。那故事的來源,是希臘神話和中世紀迷信。葛德(Goe the )曾經將火水土木四原行假定作人,叫火為Salamander,水為Undine,木為Sylphe,土為Kobold。福溝就借用Undine,和Melusine和Lohengim(Wagner's Opera懷格納著名的樂劇)的神話關聯起來寫成這段故事。那大音樂家懷格納很看重福溝,他臨死那一晚,手裡還拿著一本Undine。
  福溝出了這段故事,聲名大震,一霎時Undine傳遍全歐,英法意俄,不久都有譯文。葛德和西喇都認識福溝,他們不很注意他的詩文。但是葛德讀了Undine,大為稱讚,說可憐的福溝這會居然撞著了純金。哈哀內Heine(大詩家)平常對福溝也很冷淡,但是這一次也出勁的讚美。他說Undine是一篇非常可愛的詩:「此是真正接吻,詩的天才和眠之春接吻,春開眼一笑,所有的薔薇玫瑰,一齊呼出最香的氣息,所有的黃鶯一齊唱起他們最甜的歌兒——這是我們優美的福溝懷抱在他文字裡的情景,叫作渦堤孩。」
  所以這段故事雖然情節荒唐,身分卻是很高,曾經懷格納崇拜,葛德稱羨,哈哀內鼓掌,又有人製成樂,編成劇,各國都有譯本,現在所翻的又是高斯的手筆——就是我的譯手太不像樣罷了。
  現今國內思想近步各事維新,在文學界內大眾注意的是什麼自然主義,象徵主義,將來主義,新浪漫主義,也許還有立方主義,球形主義,怪不得連羅素都嘖嘖稱讚說中國少年的思想真敏銳前進,比日本人強多了。(他親口告訴我的,但不知道他這話裡有沒有Irony,我希望沒有。)在這樣一日萬里情形之下,忽然出現了一篇稀舊荒謬的浪漫事,人家不要笑話嗎?但是我聲明在前,我譯這篇東西本來不敢妄想高明文學先生寓目,我想世界上不見得全是聰明人,像我這樣舊式腐敗的脾胃,也不見得獨一無二,所以膽敢將這段譯文付印——至少我母親總會領情的。


第一章 騎士來漁翁家情形

  數百年以前有一天美麗的黃昏,一個仁善的老人,他是個漁翁,坐在他的門口縫補他的網。他住在一極嫵媚的地點。他的村舍是築在綠草上,那草一直伸展到一大湖裡,這塊舌形的地好像看了那清明澄碧的湖水可愛不過,所以情不自禁的伸了出去,那湖似乎也很喜歡那草地,她伸著可愛的手臂,輕輕抱住那臨風招展的高梗草,和甜靜怡快的樹蔭。彼此都像互相做客一般,穿戴得美麗齊整。在這塊可愛的地點除了那漁翁和他的家族以外,差不多永遠不見人面。因為在這塊舌形地的背後,是一座很荒野的樹林,又暗又沒有途徑,又有種種的妖魔鬼怪,所以除非必不得已時,沒有人敢進去冒險。但是那年高敬神的漁翁,時常愛漫不經心的穿來穿去,因為在樹林背後不遠有一座大城,是他賣魚的地方。況且他老人家志心朝禮,胸中沒有雜念,就是經過最可怕的去處,他也覺得坦坦蕩蕩,有時他也看見黑影子,但是他趕快拉起他清脆的嗓子,正心誠意的唱聖詩。
  所以他那天晚上坐在門口很自在的補網,平空吃了一嚇,因為他忽然聽見黑暗的樹林裡有嚓之聲,似乎是有人騎馬,而且覺得那聲浪愈來愈近這塊舌地。因此所有他從前在大風雨晚上所夢見樹林裡的神祕,如今他都重新想起來,最可怕的是一個其大無比雪白的人底影像,不住的點著他很奇怪的頭。呀!他抬起頭來,向樹林裡一望,他似乎看見那點頭的巨人從深密的林葉裡走上前來。但是他立刻振作精神,提醒自己說一則他從來也沒有碰到過什麼鬼怪,二則就是樹林裡有神秘,也不見得會到他舌地上來作祟。同時他又使用他的老辦法,提起嗓音,正心誠意,背了一段聖經,這一下他的勇氣就回復,非但不怕而且覺察他方才的恐慌原來上了一個大當。
  那點頭的白巨人,忽然變成他原來很熟悉的一條澗水,從樹林裡一直傾瀉到湖裡。但是嚓聲的原因卻是一個華美的騎士,穿著得很漂亮,如今從樹蔭裡騎著馬向他的村舍來了。一件大紅的披肩罩在他紫藍色緊身衣外面,周圍都是金線繡花。他的金色頭盔上裝著血紅和紫藍的羽毛,在他黃金的腰帶上,掛著一把光彩奪目鑲嵌富麗的寶劍。他胯下的白馬比平常的戰馬小些,在輕軟的青茵上跑來,那馬蹄似乎一點不留痕跡。但是老漁翁還是有些不放心,雖然他想那樣天神似的風采,決計不會有可疑的地方;所以他站在他的網邊很拘謹的招呼那來客。於是騎士勒住馬韁,問漁翁能否容他和他的馬過宿。
  漁翁回答說,這蔭蓋的草地不是很好的馬房,鮮嫩的青草不是很好的喂料嗎?但是我非常願意招待貴客。預備晚餐和歇處,不過待慢就是了。
  騎士聽了非常滿意。他從馬上下來,漁翁幫著他解開肚帶,取下鞍座,然後讓它自由溜去。騎士向主人說:
  「就使老翁沒有如此殷勤招待,我今天晚上總是要擾你的,因為你看前面是大湖,天又晚了,我如何能夠再穿過你們生疏的樹林回去呢?」
  漁翁說,我們不必客氣了,他於是領了客人進屋子去。
  這屋子裡面有一壁爐,爐裡燒著一些小火照出一間清潔的房間,漁翁的妻子坐在一把大椅子裡。客人進來的時候她站起來很和悅的表示歡迎,但是她仍舊坐了下去,沒有將她的上座讓客。漁翁見了,就笑著說,年輕的貴客請勿介意,她沒有將屋子裡最舒服的椅子讓客,這是我們窮民的習慣——只有年高的人可以享用最好的座位。
  他妻子接著笑道:「唉,丈夫,你說笑話了。我們的客是高明的聖徒,哪裡會想我們老人家的座位。」她一面對騎士說:「請坐吧,青年的先生,那邊很好一把小椅子。不過你不要搖擺得太利害,因為有一隻椅腳已經不甚牢靠。」
  騎士就很謹慎的取過那椅子,很高興的坐了下去。他覺得他好像變了他們小家庭的一份子,簡直好像去了一會遠門剛回家似的。
  他們三人於是就開始談笑,彼此一點也不覺生疏、騎士時常提到那森林,但是老人總說他也不很熟悉。他以為在晚上那可怕的森林總不是一個相宜的談料。但是一講到他們如何管家和一應瑣碎的事情,那一對的老夫妻就精神抖擻的應答。他們也很高興聽騎士講他旅行的經驗,又說他在但牛勃河發源的地方有一座城堡,他的名字是靈司推頓的墨爾勃郎公爵。他們一面談天,騎士時常覺察小窗下面有些聲響,好像有人在那裡潑水。老翁每次聽得那聲音就把眉毛皺緊。但是後來竟是許多水潑上窗板,因為窗格很鬆,連房子裡都是水,老翁氣烘烘站了起來,使著威嚇的聲音向窗外喊道:「渦堤孩!不許瞎鬧。屋子裡有貴客,你不知道嗎?」
  外面就靜了下去,只聽見嗤嗤的笑聲,老翁轉身來說道:
  「我的尊貴的客人,對不起請你容恕,她小孩子的頑皮習慣,但是她無非作耍而已。她是我們的養女渦堤孩,她雖然年紀已快十八,總改不了她的頑皮。可是她心裡是很仁善的一個女孩。」
  老婦人搖著頭插嘴說:「呀!你倒說得好聽,若然你捕魚或者出門歸家的時候,她偶然跳跳舞舞,自然是不討厭。但是她整天到晚的胡耍,也不說一句像樣的話,她年紀又不小,照例應得管管家事幫幫忙,如今你整天去管住她防她闖禍都來不及,你倒還容寵她咧!——唉!就是聖人都要生氣的。」
  「好,好!」老兒笑著說:「你的事情是一個渦堤孩,我的是這一道湖。雖然那湖水有時沖破我的網,我還是愛她,你也照樣的耐心忍氣愛我們的小寶貝。你看對不對?」
  他妻下也笑了,點點頭說:「的確有點捨不得十分責備她哩。」
  門嘭的一聲開了,一個絕色的女郎溜了進來,笑著說道:
  「父親,你只在那裡說笑話哩,你的客人在哪裡?」但是她一頭說一頭早已看見了那豐神奕奕的少年,她不覺站定了呆著,黑爾勃郎趁此時機,也將他面前安琪似美人的影像,一口氣吸了進去,領起精神賞鑑這天生的尤物,因為他恐怕過一會兒她也許害臊躲了開去,他再不能眼皮兒供養。但是不然,她對準他看上好一會兒,她就款款的走近他,跪在他面前,一雙嫩玉的手弄著他胸前掛著的金鏈上一面一個金墜,說道:
  「你美麗,溫柔的客人呀!你怎樣會到我們這窮家裡來呢?你在找到我們之先,必定在世界漫游過好幾年!美麗的朋友呀!你是不是從那荒野的森林裡來的?」
  老婦人就呵她,沒有讓他回答,要她站起來,像一個知禮數的女孩,叫她顧手裡的工作。但是渦堤孩沒有理會,她倒搬過一張擱腳凳來放在黑爾勃郎的身邊,手裡拿著縫紉就坐了下去,一面使著很和美的聲音說道:
  「我願意去此地做工。」
  老翁明明容寵她,只裝沒有覺擦她的頑皮,把語岔了開去。但是女孩子可不答應。她說:
  「我方才問客人是從哪裡來的,他還沒有回答我哩。」
  黑爾勃郎說:「我是從森林裡來的,我可愛的小影。」她說:「既然如此,你必須告訴你為什麼跑進這森林,因為許多人都怕進去,你必須講出來,你在裡面碰到多少異事,因為凡是進去的人總是碰到的。」
  黑爾勃郎經她一提醒,覺得發了一個寒勁,因為他們想著他在林中所碰見的可怕形像似乎對著他獰笑。但是他除了黑夜之外有沒看見什麼,現在窗外一些兒光都沒有了。於是他將身子聳動一下,預備講他冒險的情形,可是老兒的話岔住了他。
  「騎士先生,不要如此!現在不是講那種故事的辰光。」
  但是渦堤孩,氣烘烘的跳將起來,兩隻美麗的手臂插在腰間,站在漁翁的面前大聲叫道:
  「他不講他的故事,父親,是不是?他不講嗎?但是我一定要他講!而且他一定講!」
  她一頭說,一頭用她可愛的小腳頓著地,但是她雖然生氣,她的身段表情,又靈動,又溫柔,害得黑爾勃郎的一雙眼,爽性中了催眠一般再也離不開她,方才溫和的時候固然可愛,如今發了怒,亦是可愛。但是老兒再也忍耐不住,大聲的呵她,責她不聽話,在客人前沒有禮貌,那仁善的老婦也夾了進來。渦堤孩說道:
  「如今你們要罵我,我要怎樣你們又不肯依我,好,我就離開你們去了。」
  她就像枝箭一般射出了門,投入黑暗裡不見了。

2016年4月5日 星期二

徐志摩小說譯叢特惠

徐志摩小說譯叢


  徐志摩翻譯的小說不多,如果徐志摩沒那麼早死的話,很難保證會翻譯完成多少世界名著。不過歷史無法假設。目前市面上的徐志摩全集常常「不全」,以致於徐志摩翻譯的小說不容易找。最終我在圖書館找到了一套,於是率先完成了「徐志摩小說譯叢」。雖然徐志摩翻譯的小說並不熱門,聽過的人甚至不多,說是世界名著恐怕也有點差距(至少不是全部),因此估計不容易銷售。這個特惠,有點實驗性質,因此便特惠半年。也就是從2016.4-2016.10月底止。以下為徐志摩小說譯叢書目:
  渦堤孩
  贛第德
  曼殊斐爾小說集
  瑪麗瑪麗

  由於google play books 有20%的免費試閱,就不在這裡詞費了。事實上徐志摩會翻譯這些小說除了那些基於工作理由之外的,絕大多數都是出自內心對這些小說的欣賞,因此說頗有可看性應該是沒問題的。徐志摩對他的翻譯如此說道:「我說我的翻譯多半是興致。不錯的。我在康橋譯了幾部書。第一部是《渦堤孩》。第二部是法國中古時的一篇故事,叫作《吳嘉讓與倪珂蘭》。第三部是丹農雪烏的《死城》。新近又印了一冊《曼殊斐爾小說集》,還有凡爾泰的《贛第德》。除了曼殊斐爾是我的溺愛,其餘的都可算是偶成的譯作。」
  徐志摩翻譯的小說,除以上四本之外,其他未能尋獲。至於當代的讀者是否還能接受,相關統計等特惠結束後,再行公布了。

《渦堤孩》

  根據維基百科介紹:
  《渦堤孩》,德國童話故事,作者穆特·福開(F. de la M.Fougue、1777-1843)。中國最早在1923年由徐志摩根據 Edmund Gosse的英譯本在劍橋時翻譯,打算給母親看。夏志清在《渦堤孩·徐志摩·奧德兩赫本》中提到:「徐志摩讀小說時,把他自己和林徽音比作是黑爾勃郎和渦堤孩,把張幼儀比作了培兒托達,這個假定我想是可以成立的。」由上海商務印書館初版,列為「共學社文學叢書」之一。
  根據博客來介紹:
  渦堤孩,通常用于指傳說中四大精靈(火、水、風、土)中的水精靈,是一切水元素的主宰,象征生命的重生之力、豐饒和淨化,她們多在森林中的湖泊及瀑布附近出沒。在民間傳說里,水之精靈總是以美麗的少女形象出現,若有年輕的男子經過水邊,水之精靈就會將他們誘入水中淹死,從而永遠佔有他們的靈魂,因此對于男性是一種非常危險的精靈。但是有時候水之精靈也會陷入與人類的熱戀而無法自拔,甚至成就姻緣。不過即使是在和水之精靈結合後,也不要在水邊呵責水精靈,因為她們會生氣害怕而逃回水里,可是,回歸水中的渦堤孩亦會失去由婚姻所賦予的靈魂。
  《渦堤孩︰水之精靈的愛情》是福凱創作的經典童話,講述了一個生來沒有靈魂的小水妖渦堤孩,只有與凡人真心相愛結成婚姻,才能獲得不朽的靈魂,但她為情所困,最後化為泉水環繞愛人墳邊的故事。


《贛第德》

  根據Readmoo介紹:
  「贛第德(Candide)」這個書名也是主人公的名字,意思是「老實人」。
  小說以贛第德為中心,順著一連串的際遇發展劇情。主角以自己的遭遇,佐以他的老師「潘葛洛斯」所教導的思想,去探討那「充分的理由」,並期望一個真理般的答案,最後卻連自己也漸漸懷疑起來。
  作者創作這部小說的主題思想是為批判十七世紀的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茲,而書中的潘葛洛斯正是萊布尼茲的信徒。透過贛第德的質疑,作者意在諷刺舊政權、舊制度的腐敗及不合理。
  伏爾泰(Voltaire,1694年11月21日~1778年5月30日),原名弗朗索瓦─瑪利,阿魯埃(François-Marie Arouet),法國啟蒙時代的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被稱為「法蘭西思想之父」。
  他不僅在哲學上有卓越成就,作為啟蒙運動的領袖與導師,他支持並捍衛公民自由,尤以信仰自由和司法公正聞名。
  伏爾泰的論說以諷刺見長,時常抨擊天主教教會的教條和當時的法國教育制度。其著作思想與霍布斯及洛克一同,對美國革命和法國大革命的思想家們有深切影響。


2016年4月4日 星期一

曼殊斐爾小說集:徐志摩小說譯叢

《曼殊斐爾小說集》


1923.曼殊斐爾 著

民國.徐志摩 譯

55,882 字

徐志摩小說譯叢

  《曼殊斐爾小說集》這裡只公布其中一篇,若有興趣繼續閱讀的讀者,可考慮購買《曼殊斐爾小說集》電子書。Google play books一般預設20%免費試閱,歡迎讀者嘗試。

園會


  那天的天氣果然是理想的。園會的天氣,就是他們預定的,也沒有再好的了。沒有風,暖和,天上沒有雲點子。就是藍天裡蓋著一層淡金色的霧紗,像是初夏有時的天氣。那園丁天亮就起來,剪草,掃地,收拾個乾淨,草地和那種著小菊花的暗暗的平頂的小花房兒,都閃閃的發亮著。還有那些玫瑰花,她們自個兒真像是懂得,到園會的人們也就只會得賞識玫瑰花兒,這是誰都認得的花兒。好幾百,真是好幾百,全在一夜裡開了出來,那一叢綠綠的全低著頭兒,像是天仙來拜會過它們似的。
  他們早餐還沒有吃完,工人們就來安那布篷子。
  「娘,你看這篷子安在哪兒好?」
  「我的好孩子,用不著問我。今年我是打定主意什麼事都交給你們孩子們的了。忘了我是你們的娘。只當我是個請來的貴客就得。」
  但是梅格總還不能去監督那些工人們。她沒有吃早飯就洗了頭髮,她帶著一塊青的頭巾坐在那裡喝咖啡,潮的黑的發卷兒貼在她兩邊的臉上。玖思,那蝴蝶兒,每天下來總是穿著綢的裡裙,披著日本的花衫子。
  「還是你去吧,老臘,你是講究美術的。」
  老臘就飛了出去,手裡還拿著她的一塊牛油麵包。
  她就愛有了推頭到屋子外面吃東西,她又是最愛安排事情的,她總以為她可以比誰都辦得穩當些。
  四個工人,脫了外褂子的,一塊兒站在園裡的道兒上。他們手裡拿著支篷帳的杆子,一卷卷的帆布,背上掛著裝工具的大口袋兒。他們的神氣很叫人注意的。老臘現在倒怪怨她自己還拿著那片牛油麵包,可是又沒有地方放,她又不能把它擲了。她臉上有點兒紅,她走近他們的時候,可是她出嚴厲的,甚至有點兒近視的樣子。
  「早安,」她說,學她娘的口氣。但是這一聲裝得太可怕了,她自己都有點兒難為情,接著她就像個小女孩子口吃著說,「嗄——歐——你們來——是不是為那篷帳?」
  「就是您哪,小姐,」身子最高的那個說,一個瘦瘦的,滿臉斑點的高個兒,他掀動著他背上的大口袋,把他的草帽望後腦一推,望下來對著她笑。「就是為那個。」
  他的笑那樣的隨便,那樣的和氣,老臘也就不覺得難為情了。多麼好的眼他有的是,小小的,可是那樣的深藍!她現在望著他的同伴,他們也在笑吟吟的。「放心,我們不咬人的。」他們的笑像在那兒說。工人們多麼好呀!這早上又是多美呀!可是她不該提起早上,她得辦她的公事。那篷帳。
  「我說,把它放在那邊百合花的草地上,怎麼樣呢?那邊成不成?」
  她伸著不拿牛油麵包的那只手,點著那百合花的草地。他們轉過身去,望著她點的那面。那小胖子扁著他那下嘴唇皮兒,那高個子皺著眉頭。
  「我瞧不合式,」他說,「看的不夠明亮。您瞧,要是一個漫天帳子,」他轉身向著老臘,還是他那隨便的樣子,「您得放著一個地基兒,您一看就會嘭的一下打著您的眼,要是您懂我的話。」
  這一下可是把老臘蒙住了一陣子,她想不清一個做工的該不該對她說那樣的話,嘭的一下打著你的眼。她可是很懂得。
  「那邊網球場的一個基角兒上呢?」她又出主意。「可是音樂隊也得占一個基角兒。」
  「唔。還有音樂隊不是?」又一個工人說。他的臉是青青的。他的眼睛瞄著那網球場,神氣看的怪難看的,他在想什麼呢?
  「就是一個很小的音樂隊。」老臘緩緩的說。也許他不會多麼的介意,要是音樂隊是個小的。但是那高個兒的又打岔了。
  「我說,小姐,那個地基兒合式。背著前面那些大樹。那邊兒。准合式。」
  背那些喀拉噶樹。可是那些喀拉噶樹得讓遮住了。它們多麼可愛,寬寬的,發亮的葉子,一球球的黃果子。它們像是你想像長在一個荒島上的大樹,高傲的,孤單的,對著太陽擎著它們的葉子,果子,冷靜壯麗的神氣它們免不了讓那篷帳遮住嗎?
  免不了。工人們已經扛起他們的杆子,向著那個地基兒去了。就是那高個兒的還沒有走。他彎下身子去,撚著一小枝的拉芬特草,把他的大拇指與點人指放在鼻子邊,嗅吸了沾著的香氣。老臘看了他那手勢,把什麼喀拉噶樹全忘了,她就不懂得一個做工人會注意到那些個東西——愛拉芬特草的味兒。她認識的能有幾個人會做這樣的事。做工人多麼異常的有意思呀,她心裡想。為什麼她就不能跟工人做朋友,強如那些粗蠢的男孩子們,伴她跳舞的,星期日晚上來吃夜飯的?他們准是合式的多。
  壞處就在,她心裡打算,一面那高個的工人正在一個信封的後背畫什麼東西,錯處就在那些個可笑的階級區別,槍斃或是絞死了那一點子就沒有事兒了。就她自個兒說呢,她簡直的想不著什麼區別不區別。一點兒,一子兒都沒有……現在木槌子打樁的聲音已經來了。有人在那兒噓口調子,有人唱了出來,「你那兒合式不合式,瑪代?」「瑪代!」那要好的意思,那——那——她想表示她多麼的快活,讓那高個兒的明白她多麼的隨便,她多麼的瞧不起蠢笨的習慣,老臘就拿起她手裡的牛油麵包來,狠勁的啃了一大口,一面她瞪著眼看她的小畫。她覺得她真是個做工的女孩子似的。
  「老臘老臘,你在哪兒?有電話,老臘!」一個聲音從屋子裡叫了出來。
  「來——了!」她就燕子似的掠了去,穿草地,上道兒,上階沿兒,穿走廊子,進門兒,在前廳裡她的爹與老利正在刷他們的帽子,預備辦事去。
  「我說,老臘,」老利快快的說,「下半天以前你替我看看我的褂子,成不成?看看要收拾不要。」「算數,」她說。忽然她自個兒忍不住了。她跑到老利身邊。把他小小的,快快的擠了一下。「嗄,我真愛茶會呀,你愛不愛?」老臘喘著氣說。
  「可——不是,」老利親密的,孩子的口音說,他也拿他的妹妹擠了一下,把她輕輕的一推。「忙你的電話去,小姐。」
  那電話。「對的,對的,對呀。開弟?早安,我的乖。來吃中飯?一定來,我的乖。當然好極了。沒有東西,就是頂隨便的便飯——就是麵包殼兒,碎Meringue Shells還有昨天剩下來的什麼。是,這早上天氣真好不是?等一等——別掛。娘在叫哪。」老臘坐了下來
  「什麼,娘?聽不著。」
  薛太太的聲音從樓梯上飄了下來。「告訴她還是戴她上禮拜天戴的那頂漂亮帽子。」
  「娘說你還是戴你上禮拜天戴的那頂漂亮帽子,好。一點鐘,再會。」
  老臘放回了聽筒,手臂望著腦袋背後一甩,深深的呼了一口氣,伸了一個懶腰,手臂又落了下來。「呼」,她歎了口氣,快快的重複坐正了。她是靜靜的,聽著。屋子裡所有的門戶像是全打得大開似的。滿屋子只是輕的,快的腳步聲,流動的口音。那扇綠布包著的門,通廚房那一帶去的,不住的擺著,塞,塞的響。一會兒又聽著一個長長的,氣呼呼的怪響。那是他們在移動那笨重的鋼琴,圓轉腳兒擦著地板的聲音。但是那空氣!要是你靜著聽,難道那空氣總是這樣的?小小的,軟弱的風在鬧著玩兒,一會兒望著窗格子頂上沖了進來,一會兒帶了門兒跑了出去。還有兩小點兒的陽光也在那兒鬧著玩,一點在墨水瓶上,一點在白銀的照相架上。乖乖的小點子。尤其是在墨水瓶蓋上的那一點。看的頂親熱的。一個小小的,熱熱的銀星兒。她去親吻它都成。
  前門的小鈴子丁的丁的響了,接著沙第印花布裙子窸窣的上樓梯。一個男子的口音在含糊的說話,沙第答話,不使勁的,「我不知道呀。等著。我來問問薛太太。」
  「什麼事,沙第?」老臘走進了前廳。
  「為那賣花的,老臘小姐。」
  不錯,是的。那邊,靠近門兒,一個寬大的淺盤子,裡面滿放著一盆盆的粉紅百合花兒。就是一種花。就是百合——「肯那」百合,大的紅的花朵兒,開得滿滿的,亮亮的,在鮮豔的,深紅色花梗子上長著,簡直像有靈性的一樣。
  「嗄——嗄,沙第!」老臘說,帶著小小的哭聲似的。她蹲了下去,像是到百合花的光炎裡去取暖似的。她覺著它們是在她的手指上,在她的口唇上,在她的心窩裡長著。
  「錯了,」她軟音的說,「我們沒有定要這麼多的。沙第,去問娘去。」
  但是正在這個當兒薛太太也過來了。
  「不錯的,」她靜靜的說。「是我定要的。這花兒多麼可愛?」她擠緊著老臘的臂膀。「昨天我走過那家花鋪子,我在窗子裡看著了。我想我這一次總要買他一個痛快。園會不是一個很好的推頭嗎?」
  「可是我以為你說過你不來管我們的事。」老臘說。沙第已經走開了,送花來的小工還靠近他的手車站在門外。她伸出手臂去繞著她娘的項頸,輕輕的,很輕輕的,她咬著她娘的耳朵。
  「我的乖孩子,你也不願意有一個過分刻板的娘不是?別孩子氣。挑花的又來了。」
  他又拿進了很多的百合花,滿滿的又是一大盤兒。「一條邊的放著,就在進門那兒,門框子的兩面,勞駕,」薛太太說。「你看好不好,老臘?」
  「好,真好,娘。」
  在那客廳裡,梅格,玖思,還有那好的小漢士,三個人好容易把那鋼琴移好了。
  「我說,把這櫃子靠著牆,屋子裡什麼都搬走,除了椅子,你們看怎麼樣?」
  「成。」
  「漢士,把這幾個桌子搬到休息室裡去,拿一把帚子進來把地毯上的桌腿子痕子掃了——等一等,漢士——」玖思就愛吩咐底下人,他們也愛聽她。她那神氣就像他們一塊兒在唱戲似的。「要太太老臘小姐就上這兒來。」
  「就是,玖思小姐。」
  她又轉身對梅格說話。「我要聽聽那琴今天成不成,回頭下半天他們也許要我唱。我們來試試那ThisLifeIsWeary。」
  嘭!他!他!氏!他!那琴聲突然很熱烈的響了出來,玖思的面色都變了。她握緊了自己的手。她娘同老臘剛進來,她對她們望著。一臉的憂鬱,一臉的奧妙。
  這樣的生活是疲——倦的。
  一朵眼淚,一聲歎氣。
  愛情也是要變——心的
  這樣的生活是疲——倦的,
  一朵眼淚,一聲歎氣。
  愛情也是不久——長的,
  時候到了……大家——回去!
  但是她唱到「大家——回去,」的時候,雖則琴聲格外的絕望了,她的臉上忽然泛出鮮明的,異常的不同情的笑容。
  「我的嗓子成不成,媽媽?」她臉上亮著。
  這樣的生活是疲——倦的,
  希望來了,還是要死的。
  一場夢景,一場驚醒。
  但是現在沙第打斷了她們。「什麼事,沙第?」
  「說是,太太,廚娘說麵包餅上的小紙旗兒有沒有?」
  「麵包餅上的小紙旗兒,沙第?」薛太太在夢裡似的迴響著。那些小孩子一看她的臉就知道她沒有小旗兒。
  「我想想。」一會兒,她對沙第堅定的說,「告那廚娘等十分鐘我就給她。」
  沙第去了。
  「我說,老臘,」她母親快快的說,「跟我到休息間裡來。旗子的幾個名字我寫在一張信封的後背。你來替我寫了出來。梅格,馬上上樓去,把你頭上那濕東西去了。玖思,你也馬上去把衣服穿好了。聽著了沒有,孩子們,要不然回頭你們爹晚上回家的時候我告訴?說是——玖思,你要到廚房裡去,告那廚娘別著急,好不好?這早上我怕死了她。」
  那張信封好容易在飯間裡那擺鐘背後找了出來。怎麼的會在那兒,薛太太想都想不著了。
  「定是你們裡面不知誰從我的手袋裡偷了出來,我記得頂清楚的——奶酪幾司同檸檬奶凍。寫下了沒有?」
  「寫了。」
  「雞子同——」薛太太把那張信封擎得遠遠的。「什麼字,看的像是小老蟲。不會是小老蟲。不是?」
  「青果,寶貝,」老臘說,回過頭來望著。
  「可不是,青果,對的。這兩樣東西並著念多怪呀。雞子同青果。」
  她們好容易把那幾張旗子寫完。老臘就拿著走到廚房去了。她見玖思正在那裡平廚娘的著急,那廚娘可是一點兒也不怕人。
  「我從沒有見過這樣精巧的麵包餅,」玖思樂瘋了的口音說。「你說這兒一共有幾種,廚娘?十五對不對?」
  「十五,玖思小姐。」
  「好,廚娘,我恭喜你。」
  廚娘手裡拿著切面包餅的長刀,抹下了桌上的碎粉屑兒,開了一張嘴盡笑。
  「高德鋪子裡的來了。」沙第喊著,從伙食房裡走出來。她看見那人在窗子外面走過。
  這就是說奶油松餅來了。高德那家店鋪,就是做奶油松餅出名。有了他們的,誰都不願意自己在家裡做。
  「去拿進來放在桌子上吧,姑娘。」廚娘吩咐。
  沙第去拿了進來,又去了。老臘與玖思當然是太長大了,不會得認真的見了奶油什麼就上勁。可是她們也就忍不住同聲的讚美,說這松餅做得真可愛呀。太美了。廚娘動手拾掇,搖下了多餘的糖冰。
  「一見這些個松餅兒,像是你一輩子的茶會全回來了似的,你說是不是?」老臘說。
  「許有的事,」講究實際的玖思說,她從不想回到從前去的「它們看得這樣美麗的輕巧,羽毛似的,我說。」
  「一人拿一個吧,我的乖乖,」廚娘說,她那快樂的口音。「你的媽不會知道的。」
  這哪兒成。想想,才吃早飯,就吃奶油松餅。一想著都叫人難受。可是要不了兩分鐘,玖思與老臘都在舐她們的手指兒了,她們那得意的,心裡快活的神氣,一看就知道她們是才吃了新鮮奶油的。
  「我們到園裡去,從後門出去,」老臘出主意。「我要去看看工人們的篷帳怎麼樣了。那工人們真有意思。」
  但是後門的道兒,讓廚娘,沙第,高德鋪子裡的夥計,小漢士幾個人攔住了。
  出了事了。
  「格——格——格——」廚娘咯咯的叫著,像一隻嚇慌了的母雞。沙第的一隻手抓緊了她的下巴,像是牙痛似的。小漢士的臉子像螺旋似的皺著,摸不清頭腦。就是高德鋪子裡來的夥計看是自己兒得意似的,這故事是他講的。
  「什麼回事?出了什麼事?」
  「出了大亂子了,」廚娘說,「一個男子死了。」
  「一個男子死了!哪兒?怎麼死的?什麼時候?」
  但是那店夥計可不願意現鮮鮮的新聞,讓人家當著他面搶著講。
  「知道那些個小屋子就在這兒下去的,小姐?」知道?當然她知道。「得,有個年輕的住在那兒,名字叫司考脫,趕大車兒的。他的馬見了那平道兒的機器,今天早上在霍克路的基角兒上,他那馬見了就發傻,一個斛鬥就把他擲了下去,擲在他腦袋的後背。死了。」
  「死了!」老臘瞪著眼望著那夥計。
  「他們把他撿起來的時候就死了,」那夥計講得更起勁了。「我來的時候正碰著他們把那屍體抬回家去。」他對著廚娘說,「他剩下一個妻子,五個小的。」
  「玖思,這兒來。」她一把拉住了她妹子的衣袖,牽著她穿過了廚房,到綠布門的那一面。她停下了,靠在門邊。「玖思!」她說,嚇壞了的,「這怎麼辦,我們有什麼法子把什麼事都停了呢?」
  「什麼事都停了,老臘!」玖思駭然的說。「這怎麼講?」
  「把園會停了,當然。」玖思為什麼要裝假?
  但是玖思反而更糊塗了。「把園會停了?老臘我的乖別那麼傻。當然我們不幹這樣的事。也沒有人想我們這麼辦。別太過分兒了。」
  「可是現鮮鮮的有人死在我們的大門外,我們怎麼能舉行園會呢?」
  這話實在是太過分了,因為那些小屋子有它們自個兒的一條小巷,在她們家一直斜下去的那條街的盡頭。中間還隔著一條頂寬的大路哪。不錯,它們是太貼近一點。那些小屋子看的真讓人眼痛,它們就不應該在這一帶的附近。就是幾間小小的爛房子,畫成朱古律老黃色的。它們的背後園裡也就是菜梗子,瘦小的母雞子,紅茄的罐子。它們煙囪裡冒出來的煙,先就寒傖。爛布似的,爛片似的小煙捲兒,哪兒比得上薛家的煙囪裡出來的,那樣大片的,銀色的羽毛,在天空裡蕩著。洗衣服的婦人們住在那條小巷裡,還有掃煙囪的,一個補鞋的,還有一個男的,他的門前滿掛著小雀籠子。孩子們又是成群的。薛家的孩子小的時候,他們是一步也不准上那兒去的,怕的是他們學下流話,沾染他們下流的脾氣。但是自從他們長成了,老臘同老利有時也穿著那道兒走。又肮髒,又討厭。他們走過都覺得難受。可是一個人什麼地方都得去,什麼事情都得親眼看。他們就是這樣的走過了。
  「你只要想想我們的音樂隊一動手,叫那苦惱的婦人怎麼的受得住!」老臘說。
  「嗄,老臘!」玖思現在認真的著惱了。「要是每次有人碰著了意外,你的音樂隊就得停起來,你的一輩子也就夠受了。我也是比你一樣的難過。我也是一樣的軟心腸的。」她的眼睛發狠了。她那釘著她的姊姊的神氣,就像是她們小時候打架的樣子。「你這樣的感情作用也救不活一個做工的酒鬼,」她軟軟的說。
  「酒鬼!誰說他是酒醉!」老臘也發狠的對著玖思。「我馬上就進去告訴娘去。」她說,正像她從前每次鬧翻了說的話。
  「請,我的乖。」玖思甜著口音說。
  「娘呀,我可以到你的房裡嗎?」老臘手持著那大的玻璃門拳兒。
  「來吧,孩子。唉,什麼回事?怎麼的你臉上紅紅的?」薛太太從她的鏡臺邊轉了過來。她正在試她的新帽子。
  「娘,有一個人摔死了。」老臘開頭說。
  「不是在我們的園裡?」她娘就打岔。
  「不,不!」
  「嗄,你真是唬了我一跳。」薛太太歎了口氣,放心了,拿下了她的大帽子,放在她的膝腿上。
  「可是你聽我說,娘,」老臘說。她把這可怕的故事講了,氣都喘不過來。「當然,我們不能開茶會了不是,」她懇求的說。「音樂隊,什麼人都快到了。他們聽得到的,娘,他們差不多是緊鄰!」
  她娘的態度竟是同玖思方才一樣,老臘真駭然了!竟是更難受因為她看似好玩似的。她竟沒有把老臘認真。
  「但是,我的好孩子,你得應用你的常識。這無非是偶然的,我們聽著了那回事。要是那邊有人生病了——我就不懂得他們擠在那些髒死的小窠兒裡,怎麼的活法——我們還不是一樣的開我們的茶會不是?」
  老臘只好回答說「是的」,可是她心裡想這是全錯的。她在她娘的沙發椅上坐了下來,撚著那椅墊的縐邊。
  「娘,這不是我們真的連一點慈悲心都沒有了嗎?」
  「乖孩子!」薛太太站起身走過來了,拿著那帽子。老臘來不及攔阻,她己經把那帽子套在她的頭上。「我的孩子!」她娘說,「這帽子是你的。天生是你的。這帽子我戴太嫌年輕了,我從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一張畫似的。你自己看看。」她就拿著手鏡要她看。
  「可是,娘。」老臘又起了一個頭。她不能看她自己,她把身子轉了過去。
  這一來薛太太可也忍不住了,就像方才玖思忍不住了一樣。
  「你這是太離奇了,老臘,」她冷冷的說。「像他們那樣人家也不想我們犧牲什麼。況且像你這樣要什麼人都不樂意,也不見怎樣的發善心不是?」
  「我不懂。」老臘說,她快快的走了出去,進了她自己的臥房。在那裡,很是無意的,她最先見著的,就是鏡子裡的一個可愛的姑娘,戴著她那黑帽子金小花兒裝邊的,還有一條長的黑絲絨帶子。她從沒有想著過她能有這樣的好看。娘是對的嗎?她想。現在她竟是希望娘是對的。我不是太過分嗎?許是太過分了。就是一轉瞬間,她又見著了那可憐的婦人同她的小孩子,她男人的屍體抬到屋子裡去。但這都是模糊的,不真切的,像新聞紙上的圖畫似的。等茶會過了我再想著吧,她定主意了。這像是最妥當的辦法了……
  中飯吃過一點半。兩點半的時候他們已經準備這場鬧了。穿綠褂子的音樂隊已經到了,在那網球場的基角兒上落坐了。
  「我的乖!」開第,梅得倫嬌音的說,「可不是他們太像青蛤蟆?你們應該讓他們圍著那小池子蹲著,讓那領班的站在池中間一張花葉子上。」
  老利也到了,一路招呼著進去換衣服了。一見著他,老臘又想起那件禍事了。她要告訴他。如其老利也同其餘的見解一樣,這就不用說一定是不的了。她跟著他進了前廳。
  「老利!」
  「唉!」他已經是半扶梯,但是他轉身來見了老臘,他就鼓起了他的腮幫子,睜著大眼睛望著她。「我說,老臘!你叫我眼都看花了,」老利說,「多,多漂亮的帽子!」
  老臘輕輕的說「真的嗎?」仰著頭對老利笑著,到底還是沒有告訴他。
  不多一會見客人像水一般來了。音樂隊動手了,雇來的聽差忙著從屋子跑到篷帳裡去。隨你向那兒望,總有一對對的在緩緩的走著,彎著身子看花,打招呼,在草地上過去。客人們像是美麗的鳥雀兒,在這下半天停在薛家的園子裡,順路到——那兒呢?啊,多快活呀,碰著的全是快活人,握著手,貼著臉子,對著眼睛笑。
  「老臘乖乖,你多美呀!」
  「你的帽子多合式呀,孩子!」
  「老臘,你樣子頂像西班牙美人,我從沒有見你這樣漂亮過。」
  老臘抖擻著,也就軟軟的回答,「你喝了茶沒有?來點兒冰吧。今天的果子冰倒真是別致的。」她跑到她爹那裡去,求著他,「好爹爹,音樂隊讓他們喝點兒水吧?」
  這圓滿的下午漸漸的成熟了,漸漸的衰謝了,漸漸的花瓣兒全閉著了。
  「再沒有更滿意的園會……」「大,大成功……」「真要算是最,最……」
  老臘幫著她娘說再會。她們一並肩的站在門口,一直等到完事。
  「完了,完了,謝謝天,」薛太太說。「把他們全找來,老臘。我們去喝一點新鮮咖啡去。我累壞了。總算是很成功的。可是這些茶會,這些茶會!為什麼你們一定不放過要開茶會!」他們全在走空了的篷帳裡坐了下來。
  「來一塊麵包夾餅,爹爹。旗子是我寫的。」
  「多謝。」薛先生咬了一口,那塊餅就不見了。他又吃了一塊。「我想你們沒有聽見今天出的駭人的亂子嗎?」
  「我的乖,」薛太太說,舉著她的一隻手,「我們聽見的。險一點把我們的茶會都弄糟了。老臘硬主張我們把會停了。」
  「嗄,娘呀!」老臘不願意為這件事再受嘲諷。
  「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不是?」薛先生說。「那死的也成了家了。就住在這兒下去那個小巷子裡,他拋下了一個妻子,半打小孩,他們說。」
  很不自然的小靜了一會。太太的手弄著她的茶杯。實在爹不識趣了……
  忽然她仰起頭來望著。桌子上滿是那些個麵包夾餅,蛋糕,奶餅油松,全沒有吃,回頭全是沒有用的。她想著了她的一個妙主意。
  「我知道了,」她說。「我們裝起一個籃子來吧。我們拿點兒這完全沒有動的上好點心,給那可憐的女人吧。隨便怎麼樣,她的小孩子們總有了一頓大大的食品,你們說對不對?並且她總有鄰舍人等出出進進的。不勞她費心這全是現成的,可不是個好主意?」
  「老臘!」說著她跳了起來,「把那樓梯邊櫃子裡的那大竹籃子拿來。」
  「但是,娘,你難道真以為這是個好主意嗎?」老臘說。
  又是一次,多奇怪,她的見解與旁人不同了。拿她們茶會餘下的滓子去給人家。那可憐的婦人真的就會樂意嗎?
  「當然了!今天你怎麼的?方才不多一會兒,你抱怨著人家不發慈悲,可是現在——」
  嗄,好的!老臘跑去把籃子拿來了。裝滿了,堆滿了,她娘自己動手的。
  「你自己拿了去,乖乖,」她說,「你就是這樣去好了。不,等一等,也帶一點大紅花去。他們那一等人頂喜歡這大花兒的」。
  「小心那花梗子毀了她的新花邊衣,」講究實際的玖思說。
  真會的。還好,來得及。「那你就拿這竹籃子吧。喂,老臘!」她娘跟她出了篷帳——「隨便怎樣你可不要——」
  「什麼,娘?」
  不,這種意思還是不裝進孩子的腦袋裡去好!「沒有事!你跑吧!」
  老臘關上園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黃昏了。一隻大狗像一個黑影子似的跑過。這道兒白白的亮著,望下去那塊凹地裡暗沉沉的就是那些小屋子。
  過了那半天的熱鬧這時候多靜呀。她現在獨自的走下那斜坡去,到一個地方,那裡說是有個男子死了,她可是有點兒想不清似的。為什麼她想不清?她停步了一會兒。她的內部像滿蒙著親吻呀,種種的口音呀,杯匙丁當的響聲呀,笑呀,壓平的青草味呀,塞得滿滿的。她再沒有餘地,放別的東西。多怪呀!她仰起頭望著蒼白的天,她心裡想著的就是「對呀,這真是頂滿意的茶會。」
  現在那條大路已經走過了。已經近了那小巷,煙沉沉的黑沉沉的。
  披著圍巾的女人,戴著粗便帽的男人匆忙的走著。有的男人靠在木棚子上,小孩子們在門前玩著。一陣低低的嗡嗡的聲響,從那卑污的小屋子裡出來。有的屋子裡有一星的燈亮,一個黑影子,螃蟹似的,在窗子裡移動著。老臘低著了頭快快的走。她現在倒抱怨沒有裹上一件外衣出來。她的上身衣閃得多亮呀!還有那黑絲絨飄帶的大帽子——換一頂帽子多好!人家不是望著她嗎?他們一定在望著她。這一來來錯了;她早知道錯了。她現在再回去怎麼樣呢?
  不,太遲了。這就是那家人家。一定是的,暗暗的一堆人站在外面。門邊一張椅子裡坐著一個很老的老婆子,手裡拿著一根拐杖,她在看熱鬧,她的一雙腳踏在一張報紙上。老臘一走近人聲就停了。這群人也散了。倒像是他們知道她要到這兒來的似的,像是他們在等著她哪。
  老臘異常的不自在。顛著她肩上的絲絨帶子,她問一個站在旁邊的婦人,「這是司考脫夫人的家嗎?」那個婦人,古怪的笑著,回說,「這是的,小姑娘。」
  嗄,這情形躲得了多好!她上前他們門前的走道,伸手敲門的時候,她真的說了,「幫助我,上帝。」只要躲得了他們那彈出的眼睛,這是有什麼法子把自己裹了起來,裹在一個圍肩裡都好。我放下了這籃子就走,她打定了主意。我連空籃子都不等了。
  那門開了。一個穿黑的小女人在暗冥裡替她開著門。
  老臘說,「你是司考脫夫人嗎?」但是那女人的答話嚇了老臘一跳,「請進來吧,小姐。」她讓她關進在門裡了。
  「不,」老臘說。「我不進來了。我就要放下這籃子。娘叫我送來——」
  在黑沉沉的夾道兒裡的小女人像是沒有聽著似的。「走這兒,請,小姐,」她軟媚的口音說,老臘跟了進去。
  她進了一間破爛的,又低又窄的廚房,臺上一盞冒煙的油燈。灶火的前面有一個婦人坐著。
  「哀姆,」引她進去的那個小個兒說。「哀姆,是個小姑娘。」她轉身對著老臘。她有意味的,「我是她的妹子,小姐。您得原諒她不是?」
  「嗄,可是當然!」老臘說。「請,請不要打攪她。我——我只要放下——」
  但是這時候坐在灶火前的婦人轉了過來。她的臉子,腫脹著,紅紅的,紅腫的眼,紅腫的口唇,看得可怕。她看是摸不清為什麼老臘在那兒。這算什麼的意思?為什麼一個外客拿著一個籃子站在她的廚房裡?這是什麼回事?她那可憐的臉子又是緊緊的皺了起來。
  「我有數,」還有那個說。「我會謝小姑娘的。」
  她又說了,「您得原諒她,小姐,我想你一定。」她的臉子,也是腫腫的,想來一個討好的笑容。
  老臘只求馬上出得去,馬上走開。她已經回上了那條板弄。那門開了。她一直走過去,走進那間臥房,那死人就攤在那裡。
  「您得看看他不是?」哀姆的妹子說,她匆匆的跑上前去到那床邊,「不要怕,我的姑娘,」——現在她的口音變了很愛惜,很機敏似的,她愛憐地把死人身上的被單拉下了——他像一幅畫。什麼怪相也沒有。「過來,我的乖。」
  老臘過來了。
  一個年輕的人躺在那裡,深深的睡著——睡這樣的著,這樣的深,他看是離他們倆遠著哪。嗄,這樣隔著遠遠的,這樣的平靜。他在做夢,從此不要驚醒他了。他的頭深深的落在枕頭上,他的眼緊閉著,眼睛在緊閉了的眼睛子裡是盲的了。他全交給他的夢了。什麼園會呀,竹籃子呀,花邊衣呀,與他有什麼相干。他離開那些個事情遠著哪。他是神奇的,美麗的了。一面他們在那裡歡笑,一面音樂隊在那裡奏樂,這件不可思議的事到了這條小巷裡。快活……快活……什麼都好了,睡著的臉子在說。這正是該的。我是滿足了。
  但是我總得哭一哭,她要出這屋子總得對他說幾句話。老臘響響的孩子似的哭了一聲。
  「饒恕我的帽子。」她說。
  這時候她也不等哀姆的妹子了。她自己走出了門,下了走道,經過那些黑沉沉的人們。在那巷子的轉角上她碰著了老利。
  他從黑蔭裡走了出來。「是你嗎,老臘?」
  「是我。」
  「娘著急了,沒有什麼嗎?」
  「是,很好。嗄,老利!」她挽住他的臂膀,緊緊的靠著他。
  「我說,你沒有哭不是?」她的兄弟問。
  老臘搖著她的頭。她是哭著哩。
  老利拿手圍著她的肩膀。「不要哭,」他那親熱的,愛憐的口音說。「那邊難受不是?」
  「不。」老臘悲哽的說。「這太不可思議了,但是,老利——」她停頓了,她望著她的兄弟。「生命是不是,」她打頓的說,「生命是不是——」但是生命是什麼她說不上。不礙。他很懂得。
  「可不是,乖乖?」老利說。
  十月二十九日下午二時譯完。

2016年4月3日 星期日

小曼日記:322-424

小曼日記


  附註:由於《小曼日記》時間跨度不長,因此連載到此結束。若有興趣繼續閱讀的讀者,可考慮購買《小曼日記》電子書。

三月二十二日


  昨天才寫完一信,T.來了,談了半天。他倒是個很好的朋友,他說他那天在車站看見我的臉嚇一跳,蒼白得好像死去一般,他知道我那時的心一定難過到極點了。他還說外邊謠言極多,有人說我要離婚了,又有人說摩一定是不真愛我,若是真愛決不肯丟我遠去的。真可笑,外頭人不知道為什麼都跟我有緣似的,無論男女都愛將我當一個談話的好材料,沒有可說也得想法造點出來說,真奇怪了。T.也說現在是個很好脫離機會,可是娘呢?咳,我的娘呀!你可害苦了我啦,我一生的幸福恐怕要為你犧牲了!
  摩,為你我還是拚命幹一下的好,我要往前走,不管前面有幾多的荊棘,我一定直著脖子走,非到筋疲力盡我決不回頭的。因為你是真正的認識了我,你不但認識我表面,你還認清了我的內心,我本來老是自恨為什麼沒有人認識我,為什麼人家全拿我當一個隻會玩只會穿的女子,可是我雖恨,我並不怪人家,本來人們只看外表,誰又能真生一雙妙眼來看透人的內心呢?,受著的評論都是自己去換得來的,在這個黑暗的世界有幾個是肯拿真性靈透露出來的?像我自己,還不是一樣成天埋沒了本性以假對人的麼?只有你,摩!第一個人能從一切的假言假笑中看透我的正心,認識我的苦痛,叫我怎能不從此收起以往的假而真正的給你一片真呢!我自從認識了你,我就有改變生活的決心,為你我一定認真的做人了。
  因為昨晚一宵苦思,今晨又覺滿身酸痛,不過我快樂,我得著了一個全靜的夜。本來我就最愛清靜的夜,靜悄悄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滴達的鐘聲做我的良伴,讓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論坐著,睡著,看書,都是安靜的,再無聊時耽著想想,做不到的事情,得不著的快樂,只要能閉著眼像電影似的一幕幕在眼前飛過也是快樂的,至少也能得著片刻的安慰。昨晚我想你,想你現在一定已經看得見西伯利亞的白雪了,不過你眼前雖有不容易看得到的美景,可是你身旁沒有了陪伴你的我,你一定也同我現在般的感覺著寂寞,一般心內叫著痛苦的吧!我從前常聽人言生離死別是人生最難忍受的事情。我老是笑著說人癡情,誰知今天輪到了我身上,才知道人家的話不是虛的,全是從痛苦中得來的實言,我今天才身受著這種說不出叫不明的痛苦,生離已經夠受的了,死別的味兒想必更不堪設想吧。
  回家去陪娘去看病,在車中我又探了探她的口氣,我說照這樣的日子再往下過,我怕我的身體上要擔受不起了。她倒反說我自尋煩惱,自找痛苦,好好的日子不過,一天到晚只是去模仿外國小說上的行為,講愛情,說什麼精神上痛苦不痛苦,那些無味的話有什麼道理。本來她在四十多年前就生出來了,我才生了廿多年,廿年內的變化與進步是不可計算的,我們的思想當然不能符合了。她們看來夫榮子貴是女子的莫大幸福,個人的喜,樂,哀,怒是不成問題的,所以也難怪她不能明瞭我的苦楚。本來人在幼年時灌進腦子裡的知識與教育是永不會遷移的,何況是這種封建思想與禮教觀念更不容易使他忘記。所以從前多少女子,為了怕人罵,怕人背後批評,甘願自己犧牲自己的快樂與身體,怨死閨中,要不然就是終身得了不死不活的病,呻吟到死。這一類的可憐女子,我敢說十個裡面有九個是自己明知故犯的,她們可憐,至死還不明白是什麼害了她們。摩!我今天很運氣能夠遇著你,在我不認識你以前,我的思想,我的觀念,也同她們一樣,我也是一樣的沒有勇氣,一樣的預備就此糊裡糊塗的一天天往下過,不問什麼快樂什麼痛苦,就此埋沒了本性過它一輩子完事的;自從見著你,我才像烏雲裡見了青天,我才知道自埋自身是不應該的,做人為什麼不轟轟烈烈的做一番呢?我願意從此跟你往高處飛,往明處走,永遠再不自暴自棄了。

三月二十八日


  一連又是幾天不能親近你了,摩!這日子真有點過不下去了,一天到晚只是忙些無味的酬應,你的信息又聽不到,你的信也不來,算來你上工了也有十幾天了,也該有信來了,為甚天天拿進來的信我老也見不著你的呢?難道說你真的預備從此不來信了麼?也許朋友們的勸慰是有理的。你應該離開我去海外洗一洗腦子,也許可以洗去我這污濁的裡〔黑〕影,使你永遠忘記你曾經認識過我。我的投進你的生命中也許是於你不利,也許竟可破壞你的終身的幸福的,我自己也明白,也看得很清,而且我們的愛是不能讓社會明瞭,是不能叫人們原諒的。所以我不該盼你有信來,臨行時你我不是約好不通信,不來往,大家試一試能不能彼此相忘的麼?在嘴裡說的時候,我的心裡早就起了反對,(不知你心裡如何?)口內不管怎樣的硬,心裡照樣還是軟綿綿的;那一忽兒的口邊硬在半小時內早就跑遠了,因此不等到家我就變了主意,我信你也許同我一樣,不過今天不知怎樣有點信不過你了,難道現在你真想實行那句話了麼?難道你才離開我就變了方向了麼?你若能真的從此不理我倒又是一件事了。本來我昨天就想退出了,大慨你在第三封信內可以看見我的意思了,你還是去走那比較容易一點的舊路吧,那一條路你本來已經開闢得快成形了,為什麼又半路中斷去呢?前面又不是絕對沒有希望,你不妨再去走走看,也許可以得到圓滿的結果,我這邊還是滿地的荊棘,就是我二人合力的工作也不知幾時才可以達到目的地呢?其中的情形還要你自己再三想想才好。我很願意你能得著你最初的戀愛,我願意你快樂,因為你的快樂就和我的一樣。我的愛你,並不一定要你回答我,只要你能得到安慰。我心就安慰了,我還是能照樣的愛你,並不一定要你知道的。是的,!我心裡亂極了,這時候我眼裡已經沒有了我自己,我心裡只有你的影子,你的身體,我不要想自身的安全,我只想你能因為愛我而得到一些安慰,那我看著也是樂的。

三月二十九日


  前天寫得好好的,他又回來了。本來這幾天因為他在天津所以我才得過著幾天清閒的日子,在家裡—個人坐著看看書,寫寫字,再不然想你時就同你筆上談談,雖然只是我一個人自寫自意,得不著一點回音,可是我覺得反比同一個不懂的人談話有趣得多。現在完了,我再也不能得到安慰了。所以昨天我就出去了一整天,吃飯,看戲,反正只要有一個去處,便能將青天快快的變成黑天。怪的倒是你為什麼還沒有信來?你沒有信來我就更坐立不安了。我的心每天只是無理由的跳,好好的跟人家說著話的時候我也會一陣陣的臉紅心跳,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這樣下去,我怕要得心臟病了。

四月十二日


  好。這一下有十幾天沒有親近你了,吾愛,現在我又可以痛痛快快的來寫了。前些日因為接不著你的信,他又在家,我心裡又煩,就又忘了你的話,每天只是在熱鬧場中去消磨時候,不是東家打牌就是出外跳舞,有時精神萎頓下來也不管,搖一搖頭再往前走,心裡恨不得從此消滅自身,眼前又一陣陣的糊塗起來。你的話,你的勸告也又在耳邊打轉身了。有時娘看得我有些出了神似的就逼著我去看醫生,碰著那位克利老先生又說得我的病非常的沉重,心臟同神經都有了十分的病。因此父母為我又是日夜不安,尤其是伯伯每天跟著我像念經似的勸叫我不能再如此自暴自棄,看了老年人著急的情形,我便只能答應吃藥,可笑!藥能治我的病麼?再多吃一點也是沒有用的,心裡的病醫得好麼?一邊吃藥,一邊還是照樣的往外跑,結果身體還是敵不過,沒有幾天就真正病倒在床上了。這一來也就不得不安靜下來,藥也不能不吃了。還好,在這個時候我得著了你的安慰,你一連就來了四封信,他又出了遠門,這兩樣就醫好了我一半的病,這時候我不病也要求病了,因為借了病的名字我好一個人靜靜的睡在床上看信呀!摩!你的信看得我不知道蒙了被哭了幾次,你寫得太好了,太感動我了。今天我才知道世界上的男人並不都是像我所想像那樣的,世界上還有像你這樣純粹的人呢,你為什麼會這樣的不同的呢?
  摩!我現在又後悔叫你走了,我為什麼那樣的沒有勇氣,為什麼要顧著別人的閒話而叫你去一個人在冰天雪地裡過那孤單的旅行生活呢?這只能怪我自己太沒有勇氣,現在我恨不能丟去一切飛到你的身伴來陪你。我知道你的苦,摩,眼前再有美景也不會享受的了。咳!我的心簡直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這樣的日子等不到你回來就要完的。這幾天接不著你的信已經夠害得我病倒,所以只盼你來信,可以稍得安心,誰知來了信卻又更加上幾倍的難受。這一忽幾百枝筆也寫不出我心頭的亂,什麼味兒自己說不出,只覺得心往上鑽,好像要從喉管裡跳出來似的,床上再也睡不住了,不管滿身熱得多厲害,我也再按止不住了,在這深夜裡再不借筆來自己安慰自己,我簡直要發瘋了。摩你再不要告訴我你受了寒的話吧,你不病已經夠我牽掛的了,你若是再一病那我是死定了。我早知道你是不會自己管自己的,所以臨行時我是怎樣叮嚀你的,叫你千萬多穿衣服,不要在車上和衣睡著,你看,走了不久就著冷了。你不知道過西伯利亞時候夠多冷,雖然車裡有熱氣,你只要想薄薄的一層玻璃哪能擋得住成年不見化的厚雪的寒氣。你為什麼又坐著睡著呢?這不是活活急死我麼?受了一點寒還算運氣,若是變了大病怎麼辦?我又不能飛去,所以只能你自己保重啊。
  你也不要怨了,一切一切都是命,我現在看得明白極了,強求無用,還是忍著氣,耐著心等命運的安排吧。也許有那麼一天等天老爺一看見了我們在人間掙扎的苦況,哀憐的叫聲,也許能叫動他的憐恤心給我們相當的安慰,到那時我們才可以吐一口氣了!現在縱然是苦死也是沒有用的,有誰來同情你?有哪一個能憐恤你?還不如自認了吧。人要強命爭氣是沒有用的,只要看我們現在一隔就是幾千里,誰叫誰都叫不著,想也是妄然,一個在海外惆悵,一個在閨中呻吟,你看!這不是命運麼?這難道不是老天的安排?還不是他在冥冥中使開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硬生生的撕開我們麼?柔弱的我們,哪能有半點的倔強?不管心裡有多少的冤屈,事實是會有力量使得你服服帖帖的違背著自己的心來做的。這次你問心是否願意離著我遠走的?我知道不是!誰都能知道你是勉強的,不過你看,你不是分明去了麼?我為什麼不留你?為甚會甘心的讓你聽了人家的話而走呢?為什麼我們二人沒有決心來挽回一切?我心裡分明口口聲聲的叫你不要走,可是你還不是照樣的走了!你明白不?天意如此,就是你有多大的力量也挽回不轉的。所以我一到愁悶得無法自解的時候,就只好拿這個理由來自騙了。
  現在我一個人靜悄悄的獨坐在書桌前,耳邊只聽見街上一聲兩聲的打更聲,院子裡靜得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沒有,什麼都睡了,為什麼我放著軟綿綿的床不去睡,別人都一個個正濃濃的做著不同的夢,我一個人倒肯冷清清的呆坐著呢?為誰?怨誰?摩,只怕只有你明白吧!我現在一切怨,恨,哀,痛,都不放在心裡,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我閉著眼好像看見你一個人和衣耽在車箱〔廂〕裡,手裡拿了一本書,可是我敢說你是一句也有看進去,皺著眉閉著眼的苦想,車聲風聲大的也分不出你我,窗外是黑得一樣也看不出,車裡雖有暗暗的一支小燈,可也照不出什麼來。在這樣慘淡的情形下,叫你一個人去受,叫我哪能不想著就要發瘋?摩!我害了你,事到如今我也明知沒有辦法的了,只好勸你忍著些吧;你快不要獨自惆悵,你快不要讓眼前風光飛過,你還是安心多做點詩多寫點文章吧,想我是勉〔免〕不了的。我也知道,在我們現在所處的地位,彼此想要強制著不想是不可能的,我自己這些日子何嘗不是想得你神魂顛倒。雖然每天有意去尋事做,想減去想你的成分,結果反做些遭人取笑的舉動使人家更容易看得出我的心有別思,只要將我比你,我就知道你現在的情形是怎樣了。別的話也不用說了,摩,忍著吧!我們現在是眾人的俘虜了,快別亂動,一動就要招人家說笑的,反正我這一面由我盡力來謀自由,一等機會來了我自會跳出來,只要你耐心等著不要有二心。
  我今天提筆的時候是滿心雲霧,包圍得我連光亮都不見了,現在寫到這裡,眼前倒像又有了希望,心底裡的彩霞比我台前的燈光還亮,滿屋子也好像充滿了熱氣使人遍體舒適。摩!快不用惆悵,不必悲傷,我們還不至於無望呢!等著吧!我現在要去尋夢了,我知道夢裡也許更能尋著暫時的安慰,在夢裡你一定沒有去海外,還在我身邊低聲的叮嚀,在頰旁細語溫存。是的,人生本來是夢,在這個夢裡我既然見不著你,我又為什麼不到那一個夢裡去尋你呢?這一個夢裡做事都有些礙手阻腳的,說話的人太多了,到了那一個夢裡我相信我你一定能自由做我們所要做的事,決沒有旁人來誨〔毀〕謗,再沒有父母來干涉了!摩,要是我們能在那一個夢裡尋得著我們的樂土,真能夠做我們理想的伴侶,永遠的不分離,不也是一樣的麼?我們何不就永遠住在那裡呢?咳!不要把這種廢話再說下去了,天不等我,已經快亮了,要是有人看見我這樣的呆坐著寫到天明,不又要被人大驚小怪嗎?不寫了,說了許多廢話有什麼用處呢?你還是你,還是遠在天邊,我還是我,一個人坐在房裡,我看還是早早的去睡吧!

四月十五日


  病一好就成天往外跑,也不知哪兒來的許多事情,躲也躲不遠,藏也沒有地方藏,每天像囚犯似的被人監視著,非去不可,也不管你心裡是什麼味兒。更加一個娘,到處都要我陪著去。做女兒的這一點責任又好像無可再避,只得成天拿一個身體去酬應她們,不過心裡的難過是沒有人可以知道的了。害得我一連幾天不能來親近你,我的愛,這種日子也真虧我受得了!今天又和母親大鬧,我就問她「一個人做人還是自己做呢還是為著別人做的?」我覺得一個人只要自己對得住自己就成了,管別人的話是管不了許多的。這許多人你順了這個做,那個也許不滿意,聽了那一個的話又違背了這一個,結果是永遠不會全滿意的。為了要博取人家一句讚美的話而犧牲了自己的幸福,我看這種人多得很呢。我不願再去把自己犧牲了,我還是管了我自己的好,摩,你說對麼?
  真的,今天還有一件事使我難受到極點:今天我同娘爭論了半天,她就說「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你先慢慢的走我還有話呢,」說著她就從床前抽屜裡拿出一封信往我面前一擲,我一看,原來是你的筆跡。我倒呆了半天,不知你寫的什麼,心裡不由得就跳蕩起來了,我拿著一口氣往下看,看得我眼裡的淚珠遮住了我的視線,一個字一個字都像被濃霧裹著似的,再也看不下去了。
  摩!我的愛,你用心太苦了,你為我太想得周密了,你那一片清脆得像稚兒的真誠的呼喚聲,打動了我這污濁的心胸,使我立刻覺得我自身的庸俗。你的信中哪一句話不是從心底裡回轉幾遍才說出來的,哪一字不是隱念著我的?你為我,咳!你為我太苦了,摩!你以為你婉轉勸導一定能打動她的心,多少給我們一條路走走,哪知道你明珠似的話好似跌入了沒底的深海,一點光輝都不讓你發,你可憐的求告又何嘗打得動她像滑石一般硬的心!一切不是都白費了麼?到這種情況之下你叫我不想死還去想什麼呢?不死也要瘋了,我再不能掙扎下去了,我想非去西山靜兩天不可了。只能暫時放下了你再講,我也不管他們許不許,站起來就走,好在這不是跟人跑,同去的都是長輩親友,他們再也說不出別樣新鮮話了。只是一件,你要有幾天接不到我的信呢。

四月十八日


  那天寫著寫著他就回來了,一連幾天亂得一點空閒也沒有,本想跑到西山養病,誰知又改了期,下星期一定去得成了。事情是一天比一天複雜,他又有到上海去做事的消息,這次來進行的,若是事情辦成,我又不知道要發配到何處呢?摩!看起來我們是凶多吉少。怎辦?我的身體又成天叫他們纏著,每次接著你的信,雖然片刻的安慰是有的,不過看著你一個人在那裡呻吟痛苦,更使我心碎。我以前見著人家寫心碎這兩個字,我老以為是說得過分。一個人心若是碎了人不是也要死了麼?誰知道天下的成句是無有不從經驗中得來的,我現在真的會覺著心碎了。一到心裡沉悶得無法解說時,我就會感得心內一陣陣的痛,痛得好似心在那兒一塊一塊撕下來,還同時覺得往下墜,那一種味兒我敢說世界上沒有幾個人能享受得到,摩!我也可算得不冤枉了,什麼味兒我都嘗著過了,所謂人生,我也明白了。要是沒有你,我真可以死了。
  這兩天我連娘的面都不敢見了,暫且躲過兩天再說,我只想寫信叫你回來,寫了幾次都沒有勇氣寄!其實你走了也不過一個多月,可是好像有幾年似的,而且心裡老有一種感想,好像今生再見不著你了。這是一種壞現象,我知道。我心裡總是一陣陣的怕,怕什麼我也不知道,只覺著我身邊自從沒有了你就好似沒有了靈魂一樣。我只怕沒有了你的鞭督,我要隨著環境往下流,沒有自拔的勇氣,又怕懦弱的我容易受人家的支配,眼前—切都亂得像一蓬亂發無從理起,就是我的心也亂得坐臥不寧,我知道一定又要有不幸的事情發生了,他又成天的在家,我簡直連寫日記的功夫都沒有了。

四月廿日


  昨天在酒筵前聽到說你的小兒子死了。聽了嚇一跳,不幸的事為什麼老接連著纏擾到我們身上來?為什麼別人的消息倒比我快,你因何信中一字不提!不知你們見著最後的一面沒有?我知道你很喜歡這個小的孩子,這一下又要害你難受幾天。但願你自己保重,摩!我這幾日大不好,寫信也不敢告訴你,怕你為我擔憂,看起來我的身體要支撐不住了,每天只是無故的一陣陣心跳,自你走後我常無端的就耳熱心跳。起頭我還以為是想著你才有這現象,現在不好了,每天要來幾回了。恐怕大病就在這眼前了,若是不立刻離開這環境簡直一兩天內就要倒下來了。

四月二十四日


  現在我要暫時與你告別,我的愛!我決定去大覺寺休養兩禮拜了,在那兒一定沒有機會寫的,雖然我是不忍片刻離開你的,可是要是不走又要生出事來了,只好等你回來再細細的講給你聽吧!現在我拿你暫時鎖起來!愛!讓你獨自悶在一方小屋子裡受些孤單!好不?你知道!要是不將你鎖起,一定有賊來偷你!一定要有人來偷看你!我怕你給別人看了去,又怕偷了去,只好請你受點悶氣了,不要怨我,恨我!

2016年4月2日 星期六

小曼日記:311-319

小曼日記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七月十一日

三月十一日

一個月之前我就動了寫日記的心,因為聽得「先生」們講各國大文豪寫日記的趣事,我心裡就決定來寫一本玩玩,可是我不記氣候,不寫每日身體的動作,我只把我每天的內心感想,不敢向人說的,不能對人講的,借著一枝筆和幾張紙來留一點痕跡。不過想了許久老沒有實行,一直到昨天摩叫我當信一樣的寫,將我心裡所想的,不要遺漏一字的都寫了上去,我才決心如此的做了,等摩回來時再給他當信看。這一下我倒有了生路了,本來我心裡的痛苦同愁悶一向逼悶在心裡的,有時候真逼得難受,說又沒有地方去說,以後可好了,我真感謝你,借你的力量我可以一泄我的冤恨,鬆一鬆我的胸襟了。以後我想寫什麼就可以寫什麼,反正寫出來也不礙事,不給別人看就是了。本來人的思想往往會一忽兒就跑去的,想過就完,現在我可要留住它了,不論什麼事想著就寫,只要認定一個「真」字,以前的一切我都感覺到假,為什麼一個人先要以假對人呢?大約為的是有許多真的話說出來反要受人的譏笑,招人的批評,所以嚇得一般人都迎著假的往前走,結果真純的思想反讓假的給趕走了。我若再不遇著摩,我自問也要變成那樣的,自從我認識了你的真,摩,我自己羞愧死了,從此我也要走上「真」的路了。希望你能幫助我,志摩。
  昨天摩出國,我本不想去車站送他,可是又不能不去,在人群中又不能流露出十分難受的樣子,還只是笑嘻嘻的談話;恍惚滿不在意似的。在許多人的目光之下,又不能容我們單獨的講幾句話,這時候我又感覺到假的可惡,為什麼要顧慮這許多,為什麼不能要說什麼就說什麼呢?我幾次想離開眾人,過去說幾句真話,可是說也慚愧。平時的決心和勇氣,不知都往哪裡跑了,只會淚汪汪的看著他,連話都說不出口來。自己急得罵我自己,再不過去說話,車可要開了。那時我卻盼望他能過來帶我走出眾人眼光之下,說幾句最後的話,誰知他也是一樣的沒有勇氣。一雙淚汪汪的眼睛只著我發怔,我明知道他要安慰我,要我知道他為什麼才棄我遠去,他有許多許多的真話,真的意思,都讓社會的假給碰回去了,便只好大家用假話來敷衍。那時他還走過來握我的手,我也只能苦笑著對他說「一路順風」。我低頭不敢向他看,也不敢向別人看,一直到車開,我還看見他站在車頭上向我們送手吻(我知道一定是給我一個人的)。我直著眼看,只見他的人影一點一點糊塗起來,我眼前好像有一層東西隔著,慢慢的連人影都不見了,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味兒,好像一點知覺都沒有了似的,一直等到耳邊有人對我說「不要看了,車走遠了」,我才像夢醒似的回頭看見人家多在向著我笑,我才很無味的回頭就走。走進車子才知道我身旁還有一個人坐著。他冷冷對我說,「為什麼你眼睛紅了?哭麼?」咳!他明知我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還要假意兒問我,嘔我,我知道他樂了,走了我的知己,他還不樂?
  回家走進了屋子,四面都露出一種冷清的靜,好像連鐘都不走了似的,一切都無聲無嗅了。我坐到書桌上,看見他給我的信,東西,日記,我拿在手裡發怔,也不敢去看,也不想開口,只是呆坐著也不知道自己要做點什麼才好。在這靜默空氣裡我反覺得很有趣起來,我希望永遠不要有人來打斷我的靜,讓我永遠這樣的靜坐下去。
  昨天家裡在廣濟寺做佛事,全家都去的,我當然是不能少的了,可是這幾天我心裡正在說不出的難,還要我過去酬應那些親友們,叫我怎能忍受?沒有法子,得一個機會我一個人躲到後邊大院裡去清靜一下。走進大院看見一片如白晝的月光,照得欄杆,花,木,石桌,樣樣清清楚楚,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可愛極了。那一片的靜,真使人能忘卻了一切的一切。我那時也不覺得怕了,一個人走過石橋在欄杆上坐著,耳邊一陣陣送過別院的經聲,鐘聲,禪聲,那一種音調真淒涼極了。我到那個時光,幾天要流不敢流的眼淚便像潮水般的湧了出來,我哭了半天也不知是哭的什麼,心裡也如同一把亂麻,無從說起。
  今天早晨他去天津了。我上了三個鐘頭的課,先生給我許多功課,我預備好好的做起來。不過這幾天從摩走後,這世界好像又換了一個似的,我到東也不見他那可愛的笑容,到西也不聽見他那柔美的聲音,一天到晚再也沒有一個人來安慰我,真覺得做人無味極了,為什麼一切事情都不能心適意呢?隨處隨地都有網包圍著似的,使得手腳都伸不開,真苦極了。想起摩來更覺惆悵,現在不知道已經走到什麼地方了,也許已過哈爾濱了吧。昨晚廟裡回來就睡下,閉著眼細細回想在廟後大院子裡得著的那一忽兒清閒,連回味都是甜的。像我現在過的這種日子,精神上,肉體上,同時的受著說不出的苦,不要說不能得著別人一點安慰與憐惜,就是單要求人家能明白我,瞭解我,已是不容易的了!
  今天足足的忙了一天,早晨做了一篇法文,出去買了畫具,飯後陳先生來教了半天,說我一定能進步得快,倒也有趣。晚飯時三伯母等來請我去吃飯,M.L.也來相約,我都回絕她們了,因為我只想一個人靜靜的坐坐,況且我還要給摩寫信。在燈下不知不覺的就寫了九張紙,還是不能盡意,薄薄的幾張紙能寫得上多少字呢?
  臨睡時又看了幾張摩的日記,不覺又難受了半天。可歎我自小就是心高氣傲,想享受別的女人不大容易享受得到的一切,而結果現在反成了一個一切都不如人的人。其實我不羨富貴,也不慕榮華,我只要一個安樂的家庭,如心的伴侶,誰知連這一點要求都不能得到,只落得終日裡孤單的,有話都沒有人能講,每天只是強自歡笑的在人群裡混。又因為我不願意叫人家知道我現在是不快樂,不如意,所以我裝著是個快樂的人,我明知道這種辦法是不長久的,等到一旦力盡心疲,要再裝假也沒有力氣了,人家不是一樣會看出來的麼?所幸現在已有幾個知己朋友們知道我,明白我,最知我者當然是摩!他知道我,他簡直能真正的瞭解我,我也明白他,我也認識他是一個純潔天真的人,他給我的那一片純潔的愛,使我不能不還給他一個整個的圓滿的永沒有給過別人的愛的。

三月十四日

昨天忙了一天,起身就叫娘來趕了去,叫我陪她去醫院,可是幾件事一做,就晚了來不及去了。吃了飯回家寫了一封信給摩,下午S來談話,兩人不知不覺說到晚上十一點才走,大家有相見恨晚的感想,痛快得很。

三月十七日

可恨昨天才寫得有趣的時候,他忽然的回來了。我本想一個人舒舒服服的過幾晚清閒的晚上的,借著筆發洩發洩心裡的愁悶,誰知又不能如願。WC.都來過,也無非是大家瞎談一陣閒話,一無可記的,倒是前天S.的幾句話,引起我無限的悵惘。我現在正好比在黑夜裡的舟行大海,四面空闊無邊,前途又是茫茫的不知何日才能達到目的地,也許天空起了雲霧,吹起狂風降下雷雨將船打碎沉沒海底永無出頭之日。也許就能在黑霧中走出個光明的月亮,送給黑沉沉的大海一片雪白的光亮,照出了到達目的地去的方向。所以看起來一切還須命運來幫忙,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S.說當初他們都不大認識我的,以為不是同她們一類的,現在才知道我,咳,也難怪!我是一個沒有學問的很淺薄的女子,本來我同摩相交自知相去太遠,但是看他那樣的癡心相向,而又受到了初戀的痛苦,我便怎樣也不能再使他失望了。摩,你放心,我永不會叫你失望就是。不管有多少荊棘的路,我—定走向前去找尋我們的幸福,你放心就是!
  S.走後,我倒床就哭,自己也不知道何處來的那許多眼淚,我想也許是這一個禮拜實在過得太慢了,太淒慘了,以後的日子不知怎樣才能度過呢?昨天接著摩給娘的信,看得我肝腸寸斷了,那片真誠的心意感動了我,不怕連日車上受的勞頓,在深夜裡還趕著寫信,不是十二分的愛我怎能如此?摩,我真感謝你。在給我的信中雖然沒有多講,可是我都懂得的,愛!你那一個字一個背影我都明白的,我知道你一字一淚,也太費苦心了,其實你多寫也不妨。我昨晚得一夢,早知你要來信,所以我早預備好了,不會叫他看見的。我近日常夢見你,摩,夢見你給我許多梅花,又香,又紅,又甜,醒來後一切都沒有了,可是那時我還閉著眼不敢動,(怕嚇走了甜蜜的夢境)來回的想——想起我們在月下清談的那幾天是多有趣呀!現在呢?遠在千里外叫亦不聽見,要是我們能不受環境的壓迫,攜手同游歐美,度們理想的日子,夠多美呢!到今天我有些後悔不該不聽你的話了。
  剛才念信時心裡一陣陣的酸,真苦了你了,我的愛,我害你了,使你一個人冷清清的過那孤單旅行的苦,我早知道沒有人照顧你是不行的,你看是不是又招涼了?我真不放心,不知道有什麼法子可以使得你自己會當心一點冷暖才好,你要知道你在千里外生病,叫我怎能不急得發暈?
  今天是禮拜,我偏有不能辭的應酬,非去不可,但是我的心直想得一個機會來靜靜的多寫幾張日記,多寫幾行信,哪有餘情來作無謂的應酬?難怪我一晚上鬧了幾個笑話,現在自己想想都是可樂的,「心無二用」這句話真是透極了,一個人只要心裡有了事情,隨便作什麼事都要錯亂的。
  S說,男女的愛一旦成熟結為夫婦,就會慢慢的變成怨偶的,夫妻間沒有真愛可言,倒是朋友的愛較能長久。這話我認為對極了,我覺得我們現在精神上的愛情是不會變的,我也希望我們永遠作一個精神上的好朋友,摩,不知你願否?我現在才知道夫妻間沒有真愛情而還須日夜相纏,身體上受的那種苦刑是只能苦在心,不能為外人道的。我今天寫得很舒服,明天恐怕沒有機會了,因為早晨須讀書,飯後隨娘去醫院,下午又要到妹妹家去,晚上又是那法國人請客,許多不能不去做的事情又要纏著一整天,真是苦極了。

三月十九日

你瞧!一下就連著三天不能親近我的日記。十六那天本想去妹妹家的,誰知是三太太的生日,又是不能不去,在她家碰見了寄媽,被她取笑得我淚往裡滾,摩!我害了你了,我是不怕,好在叫人家說慣了,罵我的人,冤枉我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反正不與人爭辯,不過我不願意連你也為我受罵,咳!我真恨,恨天也不憐我,你我已無緣,又何必使我們相見,且相見而又在這個時候,一無辦法的時候?在這情況之下真用得著那句「恨不相逢未嫁時」的詩了。現在叫我進退兩難,丟去你不忍心,接受你又辦不到,怎不叫人活活的恨死!難道這也是所謂天數嗎?
  今天是S.請吃飯,有W.H.等幾個人的清談,倒使我精神一暢呢!回家就接著你由哈爾濱寄來的一首詩,咳!真苦了你了。我知道你是那樣的淒冷,那樣的想念我,而又不能在筆下將一片癡情寄給我,連說話都不能明說,反不如我倒可以將胸中的思念一字一句都寄給你,讓你看了舒服,同時我也會感覺著安慰。因此我就想到你不能說的苦,慢慢的肚子一定要漲破的。不過你等著吧,一有辦法你就可以儘量的發洩你的愛的,我一定要尋一個通信的地址。今晚我無意中說了一句,這個禮拜為什麼過得這樣慢,W他們都笑起來,我叫他們笑得臉紅耳熱,越發的難過了,因為我本來就不好過,叫他們再一取笑,我真要哭出來了,還是S.看我可憐救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