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4日 星期一

《道德經論正》徵引文獻:胡適《評論近人考據老子年代的方法》

  終於有人開始談論方法論的問題了,而且還寫得不錯!可惜,胡適這篇仍然力道不足,雖然指出了很多學者隨意論斷的缺點,卻不能成功說服這些學者。當然,如馮友蘭是不得不反擊的,(也就是即使明知自己錯了,也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打烏賊戰、模糊戰,無所不用其極!)否則其學術地位豈非給胡適毀了!(連《易經》都沒讀熟,寫什麼「中國哲學史」?)至於胡適批評顧頡剛的部份,比較可惜的一點是胡適也沒能熟讀先秦諸子,否則批評馮友蘭、顧頡剛是完全用不著竹簡、帛書出土就能徹底完結的!這一點,可見《道德經論正》關於先秦諸子「徵引」《老子》的部份即可知道。但是胡適這篇與接下來葉青那篇是幾乎僅此兩見的針對方法論的探討!但嚴格說來,他們所受的邏輯思維訓練還太少!以致於許多地方都未能抓到重點!這一點,可見《道德經論正》〈疑古謬論綜駁〉一章。不多說了!
  胡適畢竟還是一個腦筋清晰的人,學養也足夠,但雖然這幾篇裡表現得也還不錯,但其實整個胡適的著作裡面也仍然隨時可見荒謬的論述!這一點,也是必須告訴讀者的。
  關於胡適,也讓我想起了一則小故事。那是個人在網路與書擔任編輯時發生的,有一次,編輯群連同老闆郝明義在晚上十二點齊集某工作室校稿時,郝明義先生為這本書寫了一篇文章,裡面引用到了胡適的一句話。話裡面不幸用了一句成語,但成語裡面有兩個字顛倒了,於是我就更正了!結果郝明義先生重看時,就馬上質問我:「X,你為何要隨便改文字呢?」(彼時我早已完成《孫子兵法論正》N年了。)
  我笑笑回答說:「那是錯的啊!」
  郝:「這是大學者的話,一定有道理,怎麼可能是錯的!」郝是很有底氣的說著。因為他寫文章引文是很講究,不願犯錯的!
  我:「那一定是錯的!正因為是大學者,所以更不可能犯這種錯!」(註:我的想法是畢竟只是一句普通成語,大學者哪有必要去改動呢?也犯不著學王維出格吧!而且如果是大學者改動成語,那也是大學者錯!我認為胡適根本不可能作這種無聊事!因為這種事情根本無法彰顯任何價值!)
  郝:「我的版本就是這樣寫的。」
  我:「那一定是版本錯了!」(註:對話只是根據記憶,該點到的都點到了!)
  郝手上的版本是商務印書館新近的本子,於是他看我也這麼堅持,也不再跟我爭辯,就請另外的編輯明天去有收藏此書的圖書館查找各種版本!
  後來,果然證明了我的話!那只是一個「編輯錯誤」!可是從這個例子,其實不難發現,所謂學者、專家、權威對於當代文人的影響力,以致於等閒不會把錯誤認成錯誤!而寧願把錯誤當成正確的!我寫這篇倒不是特別針對郝,而是這十幾年來,我從學術界的作法中,親身體驗所得!
  那麼,當連錢穆、馮友蘭都不願認錯,還要死撐,還要用種種令人莫名其妙的戰術想要扳回一城時,那不是很自然不過的事情了嗎?問題是,此風焉可長!

評論近人考據老子年代的方法

(廿二,五,哲學論叢第一集,又胡適論學近著第一集上。)

胡適

一

近十年來,有好幾位我最敬愛的學者很懷疑老子這個人和那部名爲《老子》的書的時代。我並不反對這種懷疑的態度;我衹盼望懷疑的人能舉出充分的證據來,使我們心悦誠服的把老子移後,或把《老子》書移後。但至今日,我還不能承認他們提出了什麼充分的證據。馮友蘭先生説的最明白:
  不過我的主要的意思是要指明一點:就是現在所有的以老子之書是晚出之諸證據,若祇舉其一,則皆不免有邏輯上所謂「丐辭」之嫌。但合而觀之,則老子一書之文體,學説,及各方面之旁證,皆可以説《老子》是晚出,此則必非偶然也。(二十年六月八日大公報)
  這就是等於一個法官對階下的被告説:
  現在所有原告方面舉出的諸證據,若逐件分開來看,都「不免有邏輯上所謂『丐辭』之嫌。」但是「合而觀之」,這許多證據都説你是有罪的,「此則必非偶然也」。所以本法庭現在判决你是有罪的。
  積聚了許多「邏輯上所謂『丐辭』」,居然可以成爲定案的證據,這種考據方法,我不能不替老子和《老子》書喊一聲「青天大老爺,小的有冤枉上訴」!聚蚊可以成雷,但究竟是蚊不是雷;證人自己已承認的「丐辭」,究竟是「丐辭」,不是證據。

二

我現在先要看看馮友蘭先生説的那些「丐辭」是不是「丐辭」。在論理學上,往往有人把尚待證明的結論預先包含在前提之中,衹要你承認了那前提,你自然不能不承認那結論了:這種論證叫做丐辭。譬如有人説:「靈魂是不滅的,因爲靈魂是一種不可分析的簡單物質」。這是一種丐辭,因爲他還沒有證明(1)凡不可分析的簡單物質都是不滅的,(2)靈魂確是一種不可分析的簡單物質。
  又如我的朋友錢玄同先生曾説過:「凡過了四十歲的人都該殺」。假如有人來對我説:「你今年四十一歲了,你該自殺了」,這也就成了一種丐辭,因爲那人得先證明(1)凡過了四十歲的人在社會上都無益而有害,(2)凡於社會無益而有害的人都該殺。
  丐辭衹是丐求你先承認那前提;你若接受那丐求的前提,就不能不接受他的結論了。
  馮友蘭先生提出了三個證據,沒有一個不是這樣的丐辭。
  (一)「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之事」,所以《老子》書是孔子以後的作品。你若承認孔子以前果然無私人著述之事,自然不能不承認《老子》書是晚出的了。但是馮先生應該先證明老子確是出於孔子之後,然後可以得「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的前提。不然,我就可以説:「孔子以前無私人著述,老子之書是什麼呢?」
  (二)「老子非問答體,故應在《論語》、《孟子》後」。這更是丐辭了。這裏所丐求的是我們應該先承認「凡一切非問答體的書都應在《論語》、《孟子》之後」一個大前提。《左傳》所引的史佚、周任、《軍志》的話,《論語》所引周任的話,是不是問答體呢?《論語》本身的大部分,是不是問答體呢?(《論語》第一篇共十六章,問答衹有兩章;第四篇共二十六章,問答衹有一章;第七篇共三十七章,問答衹有七章。其餘各篇,也是非問答體居多數。)《周易》與詩三百篇似乎也得改在《論語》、《孟子》之後了。
  (三)「《老子》之文爲簡明之『經』體,可見其爲戰國時之作品」這更是丐辭了。這裏所丐求的是我們先得承認「凡一切簡明之『經』體都是戰國時的作品」一個大前提。至於什麼是簡明的「經」體,更不容易説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經」體。那麼,「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這就不是「簡明之經體」了嗎?所以這裏還有一個丐辭,就是我們還得先承認,「《論語》雖簡明而不是『經』體;《左傳》所引《軍志》、周任的話雖簡明而也不是『經』體;衹有《老子》一類的簡明文體是戰國時産生的『經』體。」我們能不能承認呢?

三

還有許多所謂證據,在邏輯上看來,他們的地位也和上文所引的幾條差不多。我現在把他們總括作幾個大組。
  第一組是從「思想系統」上或「思想線索」上,證明《老子》之書不能出於春秋時代,應該移在戰國晚期。梁啓超、錢穆、顧頡剛諸先生都曾有這種論證。這種方法可以説是我自己「始作俑」的,所以我自己應該負一部分的責任。我現在很誠懇的對我的朋友們説:這個方法是很有危險性的,是不能免除主觀的成見的,是一把兩面鋒的劍可以兩邊割的。你的成見偏向東,這個方法可以幫助你向東;你的成見偏向西,這個方法可以幫助你向西。如果沒有嚴格的自覺的批評,這個方法的使用絕不會有證據的價值。
  我舉一個最顯明的例。《論語》裏有孔子頌贊「無爲而治」的話,最明白無疑的是:
  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論語》十五)
  這段話大概是梁、錢、顧諸先生和我一致承認爲可靠的。用這段話作出發點,可以得這樣相反的兩種結論:
(1)《論語》書中這樣推崇「無爲而治」,可以證明孔子受了老子的影響。——這就是説,老子和《老子》書在孔子之前。(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頁七九注。)
(2)顧頡剛先生却得著恰相反的結論:「《論語》的話儘有甚似老子的。如〈顔淵〉篇中季康子的三問(適按:遠不如引〈衛靈公〉篇的『無爲而治』一章。),這與《老子》上的『以正治國』……『我無爲而民自化』……『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爲,是以難治』何等相像!……若不是《老子》的作者承襲孔子的見解,就是他們的思想偶然相合」。(《史學年報》第四期,頁二八。)
  同樣的用孔子説「無爲」和老子説「無爲」相比較,可以證老子在孔子之前,也可以證老子的作者在三百年後承襲孔子!所以我説這種所謂「思想線索」的論證法是一把兩面鋒的劍,可以兩邊割的。
  錢穆先生的《關於老子成書年代之一種考察》(《燕京學報》第七期),完全是用這種論證法。我曾指出他的方法的不精密(《清華週刊》卷三七,第九——十期,頁一O九四——一O九五。),如他説:
  以思想發展之進程言,則孔、墨當在前,老、莊當在後。否則老已先發道爲帝先之論,孔、墨不應重爲天命、天志之説,何者?思想上之線索不如此也。(朔雪寒註:所以孔子既然已經主張的事情,墨子更不應該反駁,而自行提出所謂兼愛、節葬、節樂等「反動思想」!豈非可笑已極!)
  我對他説:
  依此推斷,老、莊出世之後,便不應有人重爲天命、天志之説了嗎?難道這二千年中之天命、天志之説,自董仲舒、班彪以下,都應該排在老、莊以前嗎?這樣的推斷,何異於説:「幾千年來人皆説老在莊前,錢穆先生不應説老在莊後。何者?思想上之線索不如此也」。
  思想線索是最不容易捉摸的。如王充在一千八百多年前,已有了很有力的無鬼之論;而一千八百年來,信有鬼論者何其多也!如荀卿已説:「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朔雪寒註:〈荀子.天論〉),而西漢的儒家大師斤斤争説災異,舉世風靡不以爲妄。又如《詩經》的〈小序〉,經宋儒的攻撃,久已失其信用;而幾百年後的清朝經學大師又都信奉《毛傳》及〈序〉,不復懷疑。這種史事,以思想線索來看,豈不都是奇事?説的更大一點,中國古代的先秦思想已達到很開明的境界,而西漢一代忽然又陷入幼稚迷信的狀態;希臘的思想已達到了很高明的境界,而中古的歐洲忽然又長期陷入黑暗的狀態;印度佛教也達到了很高明的境界,而大乘的末流居然淪入很黑暗的迷霧裏。我們不可以用後來的幼稚來懷疑古代的高明,也不可以用古代的高明來懷疑後世的堕落。
  最奇怪的是一個人自身的思想也往往不一致,不能依一定的線索去尋求。十餘年前,我自己曾説,《老子》書裏不應有「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一類的話,因爲這種思想「不合老子的哲學」(《哲學史》頁六一註)!我也曾懷疑《論語》裏不應有「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朔雪寒註:〈論語.子罕〉)一類的話。十幾年來,我稍稍閲歷世事,深知天下事不是這樣簡單。現代科學大家如洛箕(Sir Oliver Lodge )也會深信有鬼,哲學大家如詹姆士( W.James )也曾深信宗教。人各有最明白的地方,也各有最懵懂的地方;在甲點上他是新時代的先驅者,在乙點上他也許還是舊思想的産兒。所以梭格拉底(Socrates )一生因懷疑舊信仰而受死刑,他臨死時最後一句話却是托他的弟子向醫藥之神厄斯克勒比(Asclepias)還一隻鷄的許願。
  我們明白了這點很淺近的世故,就應該對於這種思想線索的論證稍稍存一點謹慎的態度。尋一個人的思想綫索,尚且不容易,何况用思想線索來考證時代的先後呢?

四

第二組是用文字、術語、文體等等來證明《老子》是戰國晚期的作品。這個方法,自然是很有用的,孔子時代的采桑女子不應該會做七言絶句,關羽不應該會吟七言律詩,這自然是無可疑的。又如《關尹子》裏有些語句太像佛經了,絕不是佛教輸入以前的作品。(朔雪寒註:不幸的是胡適這一點也說錯了!詳細的論證,估計只能等待個人的先秦思想史完成才會完整交代了!若對這部份有興趣的讀者可先看拙作《中西思維隨筆》。)但這個方法也是很危險的,因爲:
  (1)我們不容易確定某種文體或術語起於何時。
  (2)一種文體往往經過很長期的歷史,而我們也許衹知道這歷史的某一部分。
  (3)文體的評判往往不免夾有主觀的成見,容易錯誤。
  試舉例子説明如下:
  梁啓超先生曾辨《牟子理惑論》爲僞書,他説:
  此書文體,一望而知爲兩晉六朝鄉曲人不善屬文者所作,漢賢絕無此手筆,稍明文章流别者自能辨之。(《梁任公近著》第一輯,中卷,頁二二。)
  然而《牟子》一書,經周叔迦先生(《牟子叢殘》)和我(《論牟子書》,北平圖書館館刊五卷四號)的考證,證明是漢末的作品,絕無可疑。卽以文體而論,我沒有梁先生的聰明,不能「一望而知」,但我細讀此書,才知道此書的「文字甚明暢謹嚴,時時作有韻之文,也都沒有俗氣。此書在漢、魏之間可算是好文字。」。同是一篇文字,梁啓超先生和我兩人可以得這樣絶相反的結論,這一件事不應該使我們對於文體的考證價值稍稍存一點敬慎的態度嗎?(朔雪寒註:不管是《孫子兵法》或《老子》的疑古者,其實對於所謂文體都不是藉由統計、形式來說話的,而是藉由主觀臆斷來說話的。這樣的作法與態度,自然不可能對於文體有很好的認識,不認識文體卻想用文體來考證,自然是很荒謬的!)
  梁行生論牟子的話,最可以表明一般學者輕易用文體作考證標準的危險。他們預先存了一種主觀的謬見,以爲「漢賢」應該有何種「手筆」,兩晉人應該作何種佳文,六朝人應該有何種文體,都可以預先定出標準來。這是根本的錯誤。我們同一時代的人可以有百十等級的「手筆」;同作古文,同作白話,其中都可以有能文、不能文的絶大等差。每一個時代,各有同樣的百十等級的手筆。班固與王充同時代,然而《論衡》與《漢書》何等不同!《論衡》裏面也偶有有韻之文,比起〈兩都賦〉,又何等不同!所謂「漢賢手筆」究竟用什麼作標準呢?老實説來,這種標準完全是主觀的。完全是梁先生或胡某人讀了某個某個作家而懸想的標準。這種標準是沒有多大可靠性的。(朔雪寒註:僅從統計學與概率論而言,這種臆想出來的標準,完全不具有代表性!)
  假如我舉出這兩句詩:
  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
  你們試猜,這是什麼時代的詩?多數人一定猜是明末的歷史演義小説裏的開場詩。不知道此詩的人絕不會猜這是李商隱的詩句。又如寒山、拾得的白話詩,向來都説是初唐的作品,我在十年前不信此説,以爲這種詩體應該出在晚唐。但後來發現了王梵志的白話詩,又考出了王梵志是隋唐間人,我才不敢堅持把寒山、拾得移到晚唐的主張了(《白話文學史》上頁二四二——二四九。)。近年敦煌石窟所藏的古寫本書的出現,使我們對於文體的觀念起一個根本的變化。有好些俗文體,平常認爲後起的,敦煌的寫本裏都有很早出的鐵證。如敦煌殘本《季布歌》中有這樣的句子:
  季布驚憂而問曰:
  只今天使是何人?
  周氏報言官御史,
  姓朱名解受皇恩。
  如敦煌殘本昭君出塞有這樣的句子:
  昭軍(君)昨夜子時亡,
  突厥今朝發使忙。
  三邊走馬傳胡命,
  萬里非(飛)書奏漢王。
  這種文體,若無敦煌寫本作證,誰不「一望而知」絕不是「唐賢手筆」。
  總而言之,同一個時代的作者有巧拙的不同,有雅俗的不同,有拘謹與豪放的不同,這有地方環境(如方言之類)的不同,絕不能由我們單憑個人所見材料,懸想某一個時代的文體是應該怎樣的。同時記梭格拉底的死,而柏拉圖記的何等生動細緻,齊諾芬(Xenophon)記的何等樸素簡拙!我們不能拿柏拉圖來疑齊諾芬,也不能拿齊諾芬來疑柏拉圖。
  閑話少説,言歸《老子》。馮友蘭先生説《老子》的文體是「簡明之經體」,故應該是戰國時作品(説見上)。但顧頡剛先生説:「《老子》一書是用賦體寫出的;然而賦體固是戰國之末的新興文體呵」!(《史學年報》第四期,頁二四,參看頁一九。)同是一部書,馮側重那些格言式的簡明語句,就説他是「經體」;顧先生側重那些有韻的描寫形容的文字,就可以説他是「用賦體寫出的」。單看這兩種不同的看法,我們就可以明白這種文體標準的危險性了。
  我們可以先看看顧先生説的「賦體」是個什麼樣子。他舉荀卿的〈賦〉篇(《荀子》第二十六)作例,賦篇現存五篇,其題爲「禮、知、雲、蠶、箴」。總觀此五篇,我們可以明白當時所謂「賦」,衹是一種有韻的形容描寫,其體略似後世的詠物詩詞,其劣者略似後世的笨謎。顧先生舉荀卿的「雲賦」作例,他舉的語句如下:
  忽兮其極之遠也,攭兮其相逐而反也,卬卬兮天下之咸蹇也。德厚而不捐,五采備而成文,往來惛憊,通于大神,出入甚極,莫知其門。天下失之則滅,得之則存。
這是《荀子》的「賦體」。顧先生説:.
  此等文辭實與《老子》同其型式。
  他舉老子第十五章和二十章作例:
  豫焉(河上公本作與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容(河上公本作客),涣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渾兮其若濁。(《老子》十五)
  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儽儽兮若無所歸。……澹兮其若海,飇兮若無止。……(《老子》二十)
  這是《老子》的「賦體」。
  顧先生又説,《老子》這兩章的文體又很像《呂氏春秋》的〈士容〉和〈下賢〉兩篇,我們也摘鈔那兩篇的一部分:
  故君子之容,……淳淳乎謹慎畏化而不肯自足,乾乾乎取舍不悦而心甚素樸。(〈士容〉)
  得道之人……狠乎其誠自有也,覺乎其不疑有以也,桀乎其必不渝移也,循乎其與陰陽化也,勿勿乎其心之堅固也,空空乎其不為巧故也……昏乎其深而不測也。……(〈下賢〉)
  這是《呂氏春秋》的「賦體」。
  顧先生説:
  這四段文字,不但意義差同,即文體亦甚相同,形容詞及其形容的姿態亦甚相同,惟助詞則老子用「兮」,呂書用「乎」爲異。大約這是方言的關係。
  我們看了顧先生的議論,可以説:他所謂「文體」或「型式」上的相同,大概不外乎下列幾點:
  (1)同是形容描寫的文字。
  (2)同用有「兮」字或「乎」字語尾的形容詞。
  (3)「形容詞及其形容的姿態亦甚相同」。
  依我看來,這些標準都不能考定某篇文字的時代。用這種帶「兮」字或「乎」字形容詞來描寫人物,無論是韻文或散體,起源都很早。最早的如春秋早期的鄘風〈君子偕老〉詩,衛風〈碩人〉詩,齊風〈猗嗟〉詩,都是很發達的有韻的描寫形容。在《論語》裏,我們也可以見著這種形容描畫的散文:
  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論語》八)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論語》八)
  我們試用這種語句來比《荀子》的〈賦〉篇,和呂氏春秋的〈士容〉、〈下賢〉兩篇,也可以得到「形容詞及其形容的姿態亦甚相同」的結論。你瞧:
(《論語》:)
  巍巍乎惟天爲大,唯堯則之。
  蕩蕩乎民無能名焉。
  巍巍乎其有成功也。
  煥乎其有文章。
(《老子》:)
  渙兮若冰之將釋。
  儽兮若無所歸。
  淡乎其無味。(三十五章。〈文子.道德〉篇引此句,作「淡兮」。)
(《荀子》:)
  忽兮其極之遠也。
  卬兮天下之咸蹇也。
(《呂覽》:)
  淳淳乎謹慎畏化而不肯自足。
  乾乾乎取舍不悦而心甚素樸。
  覺乎其不疑有以也。
  桀乎其必不渝移也。
  悤悤乎其心之堅固也。
  空空乎其不爲巧故也。
  昏乎其深而不測也。
  這些形容詞及其形容的姿態,何等相同!何等相似!其中《論語》與《呂覽》同用「乎」字,更相像了。
  如果這等標準可以考定《老子》成書的年代,那麼,我們也可以説《論語》成書也該移在呂不韋時代或更在其後了!
  文體標準的不可靠,大率如此。這種例證應該可以使我們對於這種例證存一點特别戒懼的態度。
☆☆☆☆☆
  至於摭拾一二個名詞或術語來做考證年代的標準,那種方法更多漏洞,更多危險。顧頡剛先生與梁啓超先生都曾用此法。如顧先生説:
  更就其所用名詞及術語觀之:「公」這一個字,古書中祇用作制度的名詞(如公侯、公田等),沒有用作道德的名詞的(如公忠、公義等)。《呂氏春秋》有〈貴公〉篇,又有「清淨以公」等句,足見這是戰國時新成立的道德名詞。荀子與呂書同其時代,故書中言「公」的也很多。可見此種道德在荀子時最重視。老子言「容乃公,公乃王」(十六章),正與此同。(《史學年報》四,頁二五。)
  然而《論語》裏確曾把「公」字作道德名詞用:
「寬則得衆,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悦」。(《論語》二十)
  《老子》書中有「公」字,就應該减壽三百年。《論語》也有「公」字,也應該减壽三百年,貶在荀卿與呂不韋的時代了。
  任公曾指出「仁義」對舉彷彿是孟子的專賣品。然而他忘了《左傳》裏用仁義對舉已不止一處了(如莊二十二年,如僖十四年。)任公又曾説老子在春秋時不應該説「侯王」、「王公」、「王侯」、「取天下」、「萬乘之主」等等名詞。然而〈周易.蠱卦〉:已有「不事王侯」,〈坎卦〉象辭與〈離卦〉象辭都有「王公」了。《論語》常用「天下」字樣,如「管仲一匡天下」,如「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如「泰伯三以天下讓」。其實稷何嘗有天下?泰伯又哪有「天下」可讓?《老子》書中有「取天下」,也不過此種泛稱,有何可怪?「天下」、「王」等名詞旣可用,爲什麼獨不可用「萬乘之主」?《論語》可以泛説「道千乘之國」,老子何以獨不可泛説「萬乘之主」呢?(河上公注:「萬乘之主謂王」。)凡持此種論證者,胸中往往先有一個「時代意識」的成見。此種成見最爲害事,孔子時代正是諸侯力征之時,豈可以高談「無爲」?然而孔子竟歌頌「無爲而治」、提倡「居敬而行簡」,其政治時代意識又在哪裏呢?

五

最後,我要討論顧頡剛先生的「從《呂氏春秋》推測《老子》之成書年代」(《史學年報》四,頁一三──四六)的考據方法。此文的一部分,我在上節已討論過了。現在我要討論的是他用《呂氏春秋》引書的「例」來證明呂不韋著書時《老子》還不曾成書。
  顧先生此文的主要論證是這樣的:
  第一,《呂氏春秋》「所引的書是不憚舉出它的名目的。所以書中引的《詩》和《書》甚多,《易》也有,《孝經》也有,《商箴》、《周箴》也有,皆列舉其書名。又神農黄帝的話,孔子、墨子的話,……亦皆列舉其人名」。這是顧先生説的呂書「引書例」。(朔雪寒註:顧頡剛也沒熟讀《孫子兵法》啊!這也是他在外國人來信徵詢孫子年代時鬧笑話的主要原因。《呂氏春秋》引《孫子兵法》也不曾具名是出自《孫子兵法》。為什麼如此呢?一個很簡單的解釋是,因為那是大家都耳熟能詳的東西,猶如韓非所說他韓國境內的人都收藏了《孫子兵法》一樣,到底還需要說引文出自哪裡做什麼?)
  第二,然而「《呂氏春秋》的作者用了《老子》的文詞和大義這等多,簡直把五千言的三分之二都吸收進去了,但始終不曾吐出這是取材於《老子》的」。
  因此顧先生下了一個假設:「在《呂氏春秋》著作的時代,還沒有今本《老子》存在」。
  我對於顧先生的這種考據方法,不能不表示很深的懷疑。我現在把我的懷疑寫出來供他的考慮。
  第一,替古人的著作做「凡例」,那是很危險的事業,我想是勞而無功的工作。古人引書,因爲沒有印本書,沒有現代人檢査的便利;又因爲沒有後世學者謹嚴的訓練,錯落幾個字不算什麼大罪過,不舉出書名和作者也不算什麼大罪過,所以沒有什麼引書的律例可説。如孟子引孔子的話,其與《論語》可以相對勘的幾條之中,有絶對謹嚴不異一字的(如卷三,「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智」),有稍稍不同的(如卷五「大哉!堯之爲君」一章),有自由更動了的(如卷五「君薨聽于冢宰」一章,又卷六「陽貨欲見孔子」一章,又卷十四「孔子在陳」一章),也有明明記憶錯誤的。(如卷三「夫子聖矣乎」一段,對話的人《論語》作公西華,孟子作子貢,文字也稍不同。又如卷五「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論語》作孔子告樊遲的話,而孟子作曾子説的話。)我們若試作《孟子》引書凡例,將從何處作起?
  卽以《呂氏春秋》引用《孝經》的兩處來看,就有絕對不同的義例:
  (1)〈察微〉篇(卷十六):
《孝經》曰: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孝經》諸侯章)
  (2)〈孝行覽〉(卷十四):
  故愛其親不敢惡人,敬其親不敢慢人。愛敬盡於事親,光耀加於百姓,究於四海。此天子之孝也。(《孝經》天子章)
  前者明舉「《孝經》曰」而後者不明説是引《孝經》,《呂氏春秋》的「引書例」究竟在哪裡?(朔雪寒註:明明就是一個簡單已極的常識認知問題,偏生疑古者要把明引、暗引中的暗引的可能性全部取消,以致於鬧出這等笑話。但最可笑的是,還有一大堆學者相信這種鬼扯!)
  第二,顧先生説《呂氏春秋》「簡直把老子五千言的三分之二都吸收進去了」,這是駭人聽聞的控訴!
  我也曾熟讀五千言,但我讀《呂氏春秋》時,從不感覺「到處碰見」《老子》。所以我們不能不檢查顧先生引用的材料是不是眞贜實據。
  顧先生引了五十三條《呂氏春秋》,其中共分幾等:
  甲,他認爲與《老子》書「同」的,十五條。
  乙,他認爲與《老子》書「義合」的或「意義差同」的,三十五條。
  丙,他認爲與《老子》書「甚相似」的,二條。
  丁,他認爲與《老子》書「相近」的,一條。
  最可怪的是那絶大的乙項「義合」三十五條。「義合」衹是意義相合,或相近。試舉幾個例:
(1)
〔老〕爲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爲。(四八)
〔呂〕故至言去言,至爲無爲。(精諭)
(2)
〔老〕不自見故明。(二二)自見者不明。(二四)
〔呂〕去聽無以聞則聰,去視無以見則明。(任數)
(3)
〔老〕重爲輕根。……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二六)
〔呂〕以重使輕,從。(慎勢)
  這種斷章取義的辦法,在一部一百六十篇的大著作裏,挑出這種零碎句子,指出某句與某書「義合」,已經是犯了「有意周内」的毛病了。如第(3)例,原文爲:「故以大畜小,吉;以小畜大,滅。以重使輕,從;以輕使重,凶。」(朔雪寒註:〈司馬法.天子之義〉:「太輕則銳,銳則易亂;太重則鈍,鈍則不濟。」、〈司馬法.嚴位〉:「凡戰:以輕行輕則危,以重行重則無功;以輕行重則敗,以重行輕則戰。故戰相為輕重。」按照顧頡剛的標準,這也很像了!)
  試讀全篇(〈慎勢〉篇),乃是説,「欲定一世,安黔首之命,其勢不厭尊,其實不厭多」。國愈大,勢愈尊,實力愈多,然後成大業愈易。所以滕、費小國不如鄒、魯,鄒、魯不如宋、鄭,宋、鄭不如齊、楚。「所用彌大,所欲彌易」。此篇的根本觀念,和《老子》書中的「小國寡民」的理想可説是絶對相反。顧先生豈不能明白此篇的用意?不幸他被成見所蔽,不顧全篇的「義反」,衹尋求五個字的「義合」,所以成了「斷章取義」了!他若平心細讀全篇,就可以知道「以重使輕,從」一句和老子的「重爲輕根,静爲躁君」一章絕無一點「義合」之處了。
  其他三十多條「義合」,絶大多數是這樣的斷章取義,强爲牽合。用這種牽合之法,在那一百六十篇的《呂氏春秋》之内,我們無論要牽合何人何書,都可以尋出五六十條「義合」的句子。因爲《呂氏春秋》本是一部集合各派思想的雜家之言。無論是莊子、荀子、墨子、慎到、韓非(是的,甚至於韓非!)都可以在這裏面尋求「義合」之句。卽如上文所舉第(1)例的兩句話,上句「至言去言」何妨説是「義合」於《論語》的「予欲無言」一章?下句「至爲無爲」何妨説是「義合」於《論語》的「無爲而治」一章?
  所以我説,「義合」的三十多條,都不够證明什麼,都不够用作證據。至多衹可説有幾條的單辭隻字近於今本《老子》而已。
  再看看顧先生所謂「同」或「甚相似」的十幾條。這裏,有三條確可以説是「同」於《老子》的。這三條是:
(4)
  大智不形,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呂.樂成〉篇)
  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老子》四一章)
(5)
  故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聖人所獨見,衆人焉知其極?(〈呂.制樂〉篇)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老子》五八章)
(6)
  故曰,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窺於牖而知天道。其出彌遠者其知彌少。(〈呂.君守〉篇)
  太上反諸己,其次求諸人,其索之彌遠者其推之彌疏,其求之彌彊者失之彌遠。(〈呂.論人〉篇)
  不出於門户而天下治者,其惟知反於己身者乎?(〈呂.先己〉篇)
  不出户,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老子》四七章)
  除了這三條以外,沒有一條可說是「同」於《老子》的了。試再舉幾條顧先生所謂「同」於《老子》的例子來看看:
(7)
  道也者,視之不見,聽之不聞,不可爲狀。有知不見之見,不聞之聞,無狀之狀者,則幾於知之矣。道也者,至精也,不可爲形,不可爲名。彊爲之,謂之太一。(〈呂.大樂〉篇)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爲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老子》十四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爲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爲之名曰大。(《老子》二五章)
(8)
  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萬物皆被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呂.貴公〉篇)
  全乎萬物而不宰,澤被天下而莫知其所自始。(〈呂.審分〉篇)
  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爲而不恃。(《老子》十二章)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老子》十章)
  大道氾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養萬物而不爲主。(《老子》三四章)
(9)
  天下,重物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於它物乎?惟不以天下害其生者也,可以託天下。(〈呂.貴生〉篇)
  故貴以身爲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爲天下,若可託天下。(《老子》十三章)
(適按:《老子》此章以有身爲大患,以無身爲無患,與〈貴生〉篇義正相反。但《呂》書〈不侵〉篇也曾説:「天下輕於身,而士以身爲人。以身爲人者如此其重也!」必須有此一轉語,《呂》書之意方可明瞭。)
  這幾條至多衹可以説是每條有幾個字眼頗像今本《老子》罷了。此外的十多條,都是這樣的單辭隻字的近似,絶無一條可説是「同」於老子,或「甚相似」。如〈行論〉篇説:
  《詩》曰:「將欲毁之,必重累之。將欲踣之,必高舉之。」其此之謂乎?
  顧先生説:「這兩句詩實在和《老子》三十六章太吻合了」。
  《老子》三十六章説: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强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韓非.喻老〉篇作取)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
  兩段文字中的動詞,沒有一個相同的,我們可以説是「吻合」嗎?《呂》書明明引「詩曰」,高誘注也衹説是「逸詩」,這本不成問題。頡剛説:
  若認爲取自《老子》,那是犯了以後證前的成見。(《史學年報》四,頁二三。)
  這是頡剛自己作繭自縛。從高誘以來,本無人「認爲取自《老子》」的。
  又如《呂氏春秋》〈任數〉篇引申不害批評韓昭侯的話:
  何以知其聾?以其耳之聰也。何以知其盲?以其目之明也。何以知其狂?以其言之當也。
  這是當時論虛君政治的普通主張,教人主不要信任一己的小聰明。此篇的前一篇(〈君守〉)也有同樣的語句:
  故有以知君之狂也,以其言之當也。有以知君之惑也,以其言之得也。君也者,以無當爲當,以無得爲得者也。故善爲君者無識,其次無事。有識則有不備矣,有事則有不恢矣。
  若以《呂》書引申不害爲可信,我們至多可以説:〈君守〉篇的一段是用〈任數〉篇申不害的話,而稍稍變動其文字,引伸其意義。然而頡剛説:
  這一個腔調與《老子》十二章所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甚相似。
  這幾段文字哪有一點相似?難道《老子》書中有了目盲、耳聾,别人就不會再説目盲、耳聾了嗎?説了目盲、耳聾,就成了老子腔調了嗎?(朔雪寒註:〈尉繚子.兵談〉:「夫心狂、目盲、耳聾,以三悖率人者,難矣。」此句銀雀山漢墓竹簡〈尉繚子.兵談〉作:「〔心之生智〕,耳之生聰,目之生明。然使心狂者誰也?難得之貨也。使耳聾者誰也?曰□□□□。〔使目盲〕者誰也?曰□澤好色也。」是直接引自《老子》而稍加變動!這種引文實在太多了!遠比同時期的申不害更「相似」,不是嗎?)
  這樣看來,頡剛説的老子五千言有三分之二被吸收在《呂氏春秋》裏,是不能成立的。依我的檢查,《呂氏春秋》的語句衹有三條可算是與老子很相同的(「大器晚成」條,「禍兮福之所倚」條,〈君守〉「不出户而知天下」條。);此外,那四十多條,至多不過一兩個字眼的相同,都沒有用作證據的價值。
  第三,我們要問:《呂氏春秋》裏有這三條與《老子》很相同的文字,還偶有一些很像套用《老子》字眼的語句,但都沒有明説是引用《老子》,──從這一點上,我們能得到何種結論嗎?
  我的答案是:
  (1)《呂氏春秋》旣沒有什麼「引書例」,那三條與今本《老子》很相合的文字,又都是有韻之文,又都有排比的節奏,最容易記憶,著書的人隨筆引用記憶的句子,不列舉出處,這一點本不足引起什麼疑問,至少不够引我們到「那時還沒有今本《老子》」的結論。因爲我們必須先證明「那時確沒有今本《老子》」,然後可以證明「《呂氏春秋》中的那三段文字確不是引用《老子》」。不然,那就又成了「丐辭」了。
  (2)至於那些偶有一句半句或一兩個字眼近似《老子》的文字,更不够證明什麼了。頡剛自己也曾指出《淮南子》的〈原道〉訓「把老子的文辭,成語,和主義,融化在作者自己的文章之中,而不一稱『老子曰』。然而他寫到後來,吐出一句『故老聃之言曰,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出於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爲之有益。』」(《史學年報》四,頁十六。)。頡剛何不試想,假使〈原道〉一篇的前段每用一句《老子》都得加「老子曰」那還成文章嗎?我們試舉上文所引《呂氏春秋》的第(8)例來看看:
  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萬物皆被其利而莫知其所由始。
  假定這種裏面眞是套了《老子》的「生而不有,爲而不恃」,請問:如果此文的作者要想標明來歷,他應該如何標明?他有什麼法子可以這樣標明?頡剛所舉的五十條例子,所謂「同」,所謂「義合」,所謂「甚相似」,至多不過是這樣把《老子》的單辭隻字「融化在作者自己的文章之中」,在行文的需要上,絕沒有逐字逐句標明「老子曰」的道理,也絕沒有逐字逐句標明來歷的方法。所以我説,這些例子都不够證明什麼。如果他們能證明什麼,至多衹能够暗示他們套用了《老子》的單辭隻字,或套用了《老子》的腔調而已。李侯佳句往往似陰鏗,他雖不明説陰鏗,然而我們絕不能因此證明陰鏗生在李白之後。
☆☆☆☆☆
  顧先生此文的後半,泛論戰國後期的思想史,他的方法完全是先構成一個「時代意識」,然後用這「時代意識」來證明《老子》的晚出。這種方法的危險,我在前面第(三)、(四)兩節已討論過了。

六

我已説過,我不反對把《老子》移後,也不反對其他懷疑《老子》之説。但我總覺得道些懷疑的學者都不曾舉出充分的證據。我這篇文字衹是討論他們的證據的價值,並且評論他們的方法的危險性。中古基督教會的神學者,每立一論,必須另請一人提出駁論,要使所立之論因反駁而更完備。這個反駁的人就叫做「魔的辯護士」(Aavocatus diaboli )。我今天的責任就是要給我所最敬愛的幾個學者做一個「魔的辯護士」。魔高一尺,希望道高一丈。我攻撃他們的方法,是希望他們的方法更精密;我批評他們的證據,是希望他們提出更有力的證據來。
  至於我自己對於《老子》年代問題的主張,我今天不能細説了。我衹能説:我至今還不曾尋得老子這個人或《老子》這部書有必須移到戰國或戰國後期的充分證據。
  懷疑的態度是值得提倡的。但在證據不充分時肯展緩判斷(Suspension of judgement)的氣度是更值得提倡的。
  一九三三年元旦改稿。

早期發表在臉書的相關看法:
  十幾年前寫《孫子兵法論正》,發現的一個最令人驚訝的學術現象是,當疑古者提出一個所謂的「證據」後,居然沒人去檢驗究竟這樣的證據是怎麼得出來的?在那時由於都是疑古者,因此他們不去檢驗他們的前輩,事屬正常!可是到了《道德經論正》所接觸到的疑古與反疑古兩大陣營,居然只有一個提出了譬如梁啟超「仁義」等說的來源,但即便提出了來源,表明了不是梁啟超所「原創」!居然學者也不去探討這樣的「證據」是怎麼得出的?是否具有有效性?(總不能疑古者說老子是火星人也要去駁吧)譬如,「主」這個字,錢穆不僅用它來「考證」或者說「證偽」《孫子兵法》,又再次拿來用在《道德經》上面,這裡的「邏輯問題」真的很嚴重。既然《孫子兵法》與《道德經》這些學者都還沒「確定」它的年代,怎麼能反過來說「仁義」是戰國時代才開始使用的呢?而且若說一本也就罷了,明明是兩本春秋時期的書都有仁義(論正本《孫子兵法》已從竹簡復原為只有仁),當初那個說「仁義」只有戰國時代才可以用的人是怎麼做出結論的呢?數據在哪呢?結果,一經統計,這種荒謬的論述,便敗的非常慘。梁啟超說「仁義」是孟子的「專賣品」,卻不知道這專賣品的意思是什麼?孟子第一個開始用?只有孟子可以用?還是孟子是用得最多的一個?顯然,既然說是「專賣」,就只能是第一或第二個選項。可惜,不僅講最早用孟子排不上邊(易經已有、孔子也用),講只有孟子可以用更是違背事實,而即便講他是用最多的一個也很不幸的被統計數據所打敗。因為墨子甚至還專門寫了一篇〈貴義〉來探討何謂仁義,若說量墨子與荀子,一前一後都用得比他多。所以這個原本就違背邏輯論證的荒謬的論述,自然沒有任何的價值。然而,這麼多學者卻從沒去探討是誰做出這個結論的,以及它為什麼會有效?而反方也只是一昧的去探討說早於孟子的人已經用了,但也只是舉出一兩個例子來駁(其實也夠了,但對於疑古者這些懷有深度偏見者,遠遠不夠),沒有人去探討為什麼誰說了這個,它便是一條「真理」!
  類似這樣的絕對荒謬,普遍的存在於疑古者的考證文章之中。而反疑古的陣營,也不能針對這點加以發揮,也是令人無言的!但總算,最終,這些謬論都將了結了!
  以下,胡適的相關說法,如果讀者以為這已經可以打死一堆疑古者,那麼各位將無法相信何以現在的局面卻是「非一人一時之作」成為主流!悲哉!

《中文資訊處理》技術大綱

  以下這張表格,大概始於2007年左右的計畫大綱,雖然個人早有計劃把中文資訊處理的所有技術跑過一遍。但真正寫這張表還是在2007年左右的事情。轉眼間,已經過了快十年了。許多技術都摸過了:字型技術(細項太多不列舉)、繁簡轉換、自動校對、文書處理、輸入法(預測與拆型)、中文分詞、詞庫、電子書、文本比對等等,被浪費的時間實在太多了,整個進度延宕至今,一直無法順利的進入語義理解工程的建構。沒有語義理解技術,預測型輸入法(如超自然輸入法)、自動校對、自動翻譯、語音識別,都無法有質的飛耀!人工智慧就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了!
  目前關於「中文資訊處理」的書籍,其實也只有一本講得「夠多」的,也就是Ken Lunde的《中日韓越資訊處理》,但事實上,根據個人多年來的摸索,這本厚厚的經典,對於「中文資訊處理」的部份也只是講到了一點皮毛而已。對於每一種個人已經摸索過的技術的思考,多數都寫成了一部分的文字記載下來。成書的時候估計也是很多技術都已經行之多年以後的事情了!
  明年,希望可以進入語義工程的建設了!今年年底的超自然輸入法,大概也只能放幾個簡單的模型進去,試試有模型與無模型在預測上的差異!但若要達到0.35鍵一個字的輸入效率,則非完成語義理解模型建構不可。
  沒有語義理解技術,卻奢談自動翻譯、語音識別甚至光學文字識別(OCR。目前只有這項技術的辨識率是很高的!但只限於當代印刷品,對於品質校差的印刷品或者民國以前的古籍,用無能為力來形容也是不過分的!)能達到多少精確度,我想那都是給一般民眾錯誤的資訊。幾個月前,大企業說能自動辨識貓了,於是後來連超級電腦都沒有的小公司也出來說自己能辨識很多貓了!我不禁想問,狗辨識出來了嗎?人辨識出來了嗎?幾個月過去了,還是只有辨識出貓嗎?
  以上,希望明年有機會再看到自己的計畫大綱時,是語義理解已經完成的時候了!

2015.12.14 朔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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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12日 星期六

策略分類:雜記

  對策略進行分類的計畫,打從我開始撰寫《孫子兵法論正》之時便展開了。由於在閱讀先秦兵法的當時,我發現兵法中許多的概念被用不同的論述形式重複著。有些兵法應該歸為一類,有些兵法有多數概念重複而僅有少部份差異存在。一方面我覺得這些材料對校勘《孫子兵法》很有益處,一方面也看到了對兵法進行分類之後的其他價值所在。於是我在屢次閱讀先秦兵法的同時,開始拆解並分類歸納所有的兵法規則,往後更旁及先秦以後的兵書。對先秦兵書的分類最早產生了《兵十二論》,往後經過一兩年的思考,又從這裡衍生出了兵家哲學、兵學現代化三部曲《策略的哲學》、《管理的哲學》及《中樞的哲學》三本書的構想。同時我也用了不少的時間先完成了《策略的哲學》,「策略分類學」的概念便內含於其中。
  「策略分類學」是一項重大的兵法思想創造,就好像古希臘時代亞里斯多德開啟了對生物進行分類的思想一樣。生物分類學有助於我們更加的理解生物,策略分類學也有助於我們更加的理解策略。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可以藉由已知而求未知。譬如策略分類學可以普遍適用於各種領域,因為他的框架非常抽象,因此具有普適性。
  在除夕夜,找了幾個朋友敘舊。其中一位為國防醫學院分子生物學博士,以下簡稱甲君。我將我的策略分類學的概念介紹給他。我說現在西方醫學的歷史還很短,很多醫療手法還不完備,如果能借用我目前提出的策略分類學中關於「制約敵人」的分類綱目,藉由這六大分類綱目與目前的醫療方法進行比對與歸類的動作,將有助於發現新的醫療手法。或許這些新的方法可以與舊的方法結合使用,或許這些新的方法比舊的方法好。
  為了能把這個概念與發明介紹給他,我請甲君列舉目前西醫治療肝癌的方法,即時將之加以分類。以使他感受這個方法的威力。於是他舉出目前的肝癌療法,大概不出五種:

一、標靶藥物。
二、切除腫瘤。
三、化療。
四、換肝。
五、心理慰藉。(類似古代中醫祝由科,屬於無法之法,但鮮少有奇蹟出現。)

  今日我又上網找了其他肝癌療法,一併列之於下:

【聯合報╱施凱倫/彰化基督教醫院肝膽胃腸科醫師 吳姿美/腫瘤中心肝癌個案管理師】
2009.12.26 03:01 am

很多人得知自己得到肝癌時,往往將癌症與死亡畫等號,其實不然。

腫瘤治療方法很多,除開刀治療,尚有局部治療、肝動脈血管栓塞治療…等。要選擇哪種方法,醫師會整體考量。所以隔壁王先生選擇肝動脈栓塞,您不一定適合;有些藥物目前無健保給付且昂貴,對病人負擔大。

常見的肝癌治療方法

1.手術治療:目前認為可完全根除癌細胞,但仍須評估病人是否合適受術。

2.經皮消除治療:無法開刀的病人,腫瘤小於5公分時,可採經皮消除治療,包括射頻燒灼和酒精注射治療;讓腫瘤壞死,消滅癌細胞。若腫瘤不是很大,數目不多,經皮消除治療有不錯療效。通常僅須在治療前施打鎮定劑及止痛藥即可,是治療小型肝癌安全有效的方式。

3.肝動脈血管栓塞治療:若是腫瘤較大,仍未有血管或遠端轉移,可作血管栓塞治療。將栓塞物質打入供應肝腫瘤的肝動脈中堵死血管,同時打入化療藥物,雙管齊下殺死癌細胞。
4.標靶藥物:當癌細胞已轉移或侵犯血管,以上方式就都無法施行。新一代標靶藥物蕾莎瓦(Nexavar),是多重激抑制劑,能同時抑制多種存在於癌細胞內的激,阻斷腫瘤新生血管的形成,抑制腫瘤生長。目前有許多臨床研究顯示,蕾莎瓦可延長晚期肝癌患者的整體存活率和延長病情惡化達44∼73%,蕾莎瓦可口服;部分病人會有腹瀉或皮膚反應等輕微副作用,但多半可控制,相當安全。不過不便宜,目前健保未給付,需自費。
5.釔90微球體放射療法:是新一代的治療方法,利用許多帶有放射線的微球體,注入供應腫瘤養分的血管中,近距離給予腫瘤高輻射劑量以殺死癌細胞。目前國內外的報告,針對其他治療無效的肝癌患者,也可以有不錯的反應。不過,目前衛生署尚未核准上市,有需要者事前須經過詳細評估,且需通過衛生署專案申請,價格也相當昂貴。

總之,對付肝癌的利器有很多,但患者該選擇何種治療方法,需與臨床醫師共同就您的腫瘤大小、位置、血管侵犯、肝功能…等量身訂做治療方法、甚至合併治療,如此才能期盼達到最佳治療效果 。

【2009/12/25 聯合報】@ http://udn.com/

  我將依照策略分類學「制約敵人」的六大綱目,對這些方法予以分類。以做為展示這個分類法應用在不同領域的威力。
 
六大策略綱目
肝癌療法
削弱
化療、切除腫瘤、經皮消除治療、
肝動脈血管栓塞治療、釔90微球體放射療法
增強

癱瘓
標靶藥物
替換

化解
換肝
轉換

 
  從這個表的分類中,我們可以發現,西式療法集中於其中的「削弱策略」,這很符合標準的西式思維。且其中的化療不僅會殺死癌細胞也會殺死健康的細胞,破壞力十足(於是有了改進的肝動脈血管栓塞治療)。同時我們也發現,其中「增強、替換、轉換」的治療策略尚未被研發出來(僅以以上資料而論)。於是我們便可因此得知可以朝這三個尚未被開發的策略方向進行思考,從而研發或構思出其他治療方法。所謂「構思」意謂當今科技尚無法實現,但可以先進行構思與設計,留待日後科技更加發達或者發現新藥物後才加以實現。
  那麼我們如何來進行「增強、替換、轉換」的治療策略之研發、構思或設計呢?首先我們自然得很明瞭他們的定義,對他們的本質有深刻的把握才行。接著我們首先進行構思、設計,最後才來談是否可以實現、目前有哪些途徑可以實現的問題。
  增強:目前是否有藥物、營養素可以讓這些癌細胞因為「嗜吃」或其他原因而不停吸收,最後爆裂而亡。 或者因為嗜吃某種物質,最後當到達一定的量時導致這些癌細胞自殺。
  替換:是否可以研發其他感染病毒之細胞或病變細胞以取代這些肝癌細胞,譬如人類對果蠅基因突變後,產生一些「具有競爭力」卻「不具有繁殖力以及壽命短少」的果蠅,經過幾個世代後,原本的果蠅被突變的果蠅所取代,整個果蠅便被消滅了。我曾在「替換」的策略中舉例,1796年金納(Edward Jenner)醫師發現感染牛痘病毒後將對致命的天花病毒產生免疫力,於是人類在還沒有感染天花以前便廣泛施打牛痘病毒,以獲取對天花的免疫力,這是屬於預防性的措施。如果已經得了肝癌,就類似於自然界原本就已經存在果蠅一樣,得研發一種新的病毒或非正常細胞以取代已經被誘發癌變的細胞,或再次誘發癌變細胞進行其他變化,這些細胞類似基因突變的果蠅,具有競爭力卻不具有繁殖力,並有壽命短少,或者具有可接收某些化學物質指令以便啟動自殺功能之特性。
  轉換:轉換必須有一個介面,譬如可以在原本的肝臟旁培植一個特別的組織,這個組織可以吸引這些癌細胞,將這些癌細胞全部吸引後,便可將此組織切除(此時便利用到削弱策略的切除腫瘤策略)。或者研發一種病毒,專門感染癌變細胞,這種病毒感染癌變細胞後會使這些細胞自殺或停止自我複製(使病症不至於惡化)。
  同時,「削弱」策略日後亦可由具有人工智慧的奈米機器人代勞,而不一定需要採用化學手段。
  我不知道這些知識與構想是否能被甲君所接受,但我想我向他推廣這些概念,一方面是希望有助於他的學業、研究與論文創新性,一方面也希望能將這些概念慢慢的藉由少數人推廣到多數人,從而使整個醫學界開始習慣於策略分類的思考模式,豐富自己的治療策略與手段。我想受惠最大的最終仍然會是全人類,而不僅僅只是少數人而已。
  同時,以上僅是列舉「制約敵人」這個面向,事實上還有「增強自己」這個面向,也同樣可以用來增進肝癌治療效用與效率。
 
朔雪寒 2010.2.14

關於劉基《郁離子》以及東周時代的重新認識


(以下涉及《暗箭:孫龐鬥智》劇透,不喜莫入。)
什麼樣的年代會是一個尷尬的時代?以至於讓人無法第一時間認為這個年代的書籍中還可能存在東周時代的文獻!
  什麼樣的體裁的書籍又會讓研究東周歷史的人,予以忽略?而當沒有相關的學者看過這樣一本書時,他就被因此遺忘了數百年。
  關於春秋戰國時代的文獻整理,可以說在宋朝就劃下句點了。宋朝對於東周文獻的整理,主要有幾人。其一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鞏(1019—1083),他曾經參與校勘《戰國策》、《說苑》、《列女傳》等書;其一是司馬光(1019—1086),他撰寫了《資治通鑑》,最後則是註釋《資治通鑑》的胡三省(1230—1302)。胡三省的年代其實已經涉入元朝,但不可否認,他手頭上還有不少與東周時代有關的文獻足以讓他註釋《資治通鑑》的相關部份,如《孫臏考》中引用的關於「孫臏臏腳改名」的說法就出自於此。
  因此,元朝以後,也沒有聽過哪個大學問家、大藏書家家中還藏有什麼東周文獻的事情,至於民國左右,世界各地如日本、韓國所保留的早期傳過去的中國文獻裡,也鮮少聽人提過有什麼東周文獻的。
  但在現有的文獻中發現藏有更早期文獻內容的事情,在我個人的經歷中就有數件,譬如《群書治要》中的先秦諸子,就有許多是今日的版本中所欠缺的內容,《長短經》也有不少,甚至仔細去看唐朝以前的大書,都能找到一兩則激勵人心的重要資訊。
  因此,能在普遍被認為是成於明朝的著作中發現東周時代的文獻,確實令人喜上眉梢。這本書的作者就是明朝開國功臣,被認為是諸葛亮之後最出色,甚至是唯一可以被相提並論的明朝開國軍師,劉基(1311—1375)。書就叫作《郁離子》。
  由於《郁離子》是一本寓言書,因此在體裁上,容易被人忽略。因為既然是寓言書,裡面的內容自然都可能是劉基自己編寫的。既然如此,又怎會保留什麼東周文獻呢!何況當其中提到的許多東周人物,只有在極為熟悉東周歷史的人才有辦法看出其真實性以及彼此的關聯性時,這本書在這方面的價值,自然不會被人發現。從而被從明朝開國之後,一直雪藏自今。
  那麼,我們怎麼確定呢?一是內容格式上的差別,當郁離子要講述一番大道理時,如果不是郁離子自己現身說法,就是講述一則寓言。而這樣的寓言,裡面所牽扯到的人物多數居然都跟東周時代有關,好像從東周至元朝,沒有其他的人物值得用來當成寓言的主角一樣,而事實上裡面所提到的東周時代的人物也不見得有名氣,甚至從來沒有在其他東周文獻中看過的。
  於是我居然在其中發現了關於「孫臏」以及「景舍」,還有《孫臏考》、《暗箭:孫龐鬥智》所描寫的那個時代的幾則新故事。
  我僅舉一個例子來說明,劉基為了編一則寓言,而能在幾則不同的寓言中,體現了吻合那個時代的氛圍、各國人物的關聯性之不可能。因為,戰國時代是一個非常複雜的時代,太多人根本搞不清楚誰誰是誰、誰所處的時代的特色。同時,那一則跟孫臏有關的,又在另一個方面證明了《郁離子》中所提到的東周時代的寓言,其實是出於劉基的收錄,而非自創。
  譬如裡面提到一個叫做「熊蟄父」的人,他是戰國時代的人,關於他的寓言就有四則,列如下:

〈郁離子.飲漆毒水〉:
  熊蟄父謂子離曰:「今有病渴,而刺漆汁以飲之。可乎?」曰:「不可。」「育魚於池而患獺,則毒其水,可乎?」曰:「不可。」曰:「然則子之王亦未之思也甚矣。王患民賦之不均也而用司馬發。司馬發極人力之所至,務盡收以為功,見利而不見民;民入不足以為出,老弱餓殍,田野荒虛,而王未之聞也。王患敵寇之未弭也,而用樂和。樂和悅士卒以剽掠,見兵而不見民;民視之猶虎狼,所過妻孥不保,而王未之知也。是何異乎刺漆汁以止渴,毒池水以禁獺哉?王如不寤,吾恐民非王民而國非王國矣。」

〈郁離子.烏蜂〉:
  杞離謂熊蟄父曰:「子亦知有烏蜂乎?黃蜂殫其力以為蜜,烏蜂不能為蜜而惟食蜜。故將墐戶,其王使視蓄而計課,必盡逐其烏蜂,其不去者眾嚌而殺之。今居於朝者,無小大無不胝手瘃足以任王事,皆有益於楚國者也。而子獨邀以食,先星而臥,見日而未起,是無益於楚國者也。旦夕且計課,吾憂子之為烏蜂也。」熊蟄父曰:「子不觀夫人之面乎?目與鼻、口皆日用之急,獨眉無所事,若可去也。然人皆有眉而子獨無眉,其可觀乎?以楚國之大,而不能容一遨以食之士,吾恐其為無眉之人,以貽觀者笑也。」楚王聞之,益厚待熊蟄父。

〈郁離子.論樂〉:
  熊蟄父居楚,有見聞必言,不待王之問也。及其之宋,宋王雖問之,弗言。或曰:「宋王之待先生不薄於楚王,而先生或言焉,或不言焉,無乃異乎?」熊蟄父曰:「子亦嘗學樂乎?鼓鐘縣矣,和之以琴瑟,間之以笙磬,合止梲敔,然後八音諧而簫韶成矣。今有陳箏築笛缶,間以鐃鈸,和以羯鼓,雖有鳴球磬筦,其可以雜奏乎?是故雷不鳴於啟蟄,而鳴於日至,則夭道變;雞不鳴於向晨,而鳴於宵中,則人聽惑。」

〈郁離子.蟄父不仕〉:(杞離為楚國人跑到宋國?)
  宋王欲使熊蟄父為司馬,熊蟄父辭。宋王謂杞離曰:「薄諸乎?吾將以為太宰。」杞離曰:「臣請試之。」旦日,之熊蟄父氏,不遇,遇其僕於逵,為道王之意。其僕曰:「小人不能知也,然嘗聞之:南海之島人食蛇,北游於中國,獵蛇以為糧。之齊,齊人館之厚,客喜,侑主人,以文镻之修,主人吐舌而走,客弗喻,為其薄也。戒皂臣求王虺以致之。今王與大夫無亦猶是與?」杞離慚而退。
  沒有劉基所保留的這四則寓言,我們根本不知道誰是「熊蟄父」,接著我們從交叉比對中,看出「熊蟄父」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故事也是真的。「熊蟄父謂子離」、「杞離謂熊蟄父」是同一對人物的兩個對談,從對談中可見「熊蟄父」是楚國人,這也符合「熊」這個姓氏的源頭,因為楚國的皇室貴族就是熊氏。如《暗箭:孫龐鬥智》提到的楚太子商就是熊氏,稱為熊商。同時,「熊蟄父」批評的「司馬發」就是「景舍」,景舍字子發。而另一則與他對談的宋王就是「宋王偃」,宋國國君原本是「公爵」,直到「宋王偃」才稱王。(也就是《暗箭:孫龐鬥智》緊接著要提到的故事)之所以說「司馬發」就是景舍,乃在於「景舍」確實是當時楚國的司馬,也曾經治理楚國(其他的就不方便多說);而史上唯一與「宋王」能扯上關係的「司馬發」就是「景舍」。因為這是同一時代的事情。(根據其他故事記載可知,此楚王乃楚威王。而「熊蟄父」從中也可看出他是個懂兵法的人物,景舍治國其實也就在楚威王之時。那時昭奚恤退位了!)
  一本寓言書,我們是看他的寓意,而不會去管其中提到的人物是否具有真實性。這一點,寫作寓言的人也必然理解。重點不在於寓言中人物的真實性,而是寓言所要傳達的意思。換句話說,劉基沒有必要為了塑造一個根本就從不被人認識的「熊蟄父」,而顧及到了他所處時代彼此之間的關聯性。
  又如:
〈郁離子.雲夢田〉:
  楚王好安陵君,安陵君用事,景睢邀江乙使言於安陵君曰:「楚國多貧民,請以雲夢之田貸之耕以食,無使失所。」安陵君言於王而許之。他日,見景子,問其人之數,景子曰:「無之。」安陵君愕曰:「吾以子為利於王而言焉,乃以與人而為恩乎?」景睢失色而退,語其人曰:「國危矣!志利而忘民,危之道也。」
  從這一則也可以看出,楚王就是楚宣王,因為安陵君就是他的寵臣。而江乙,我想《暗箭》的讀者也不再陌生。楚王、安陵君、江乙,確實符合《戰國策》提到的人物年代、個性,假設劉基要講一則寓言,當然有可能借用戰國時代的人物組合來編一個故事,但從這個故事,可以看出,這是一則真實的記載。而景睢,則是景舍的族人。(即將登場)這符合那個時代可以「邀江乙使言於安陵君」的可能人選。(因為景舍是當時楚國大司馬)

  我們再看一則:
〈郁離子.燕文公求馬〉:
  燕文公之路,馬死,或告之曰:「卑耳氏之馬良,請求之。」辭曰:「野馬也,不足以充君駟。」公命人強之,逃。蘇代之徒,欲以其馬售公,弗取。巫閭大夫入言曰:「君求馬將以駕乘輿也,何必近舍其所欲售,而無取其不欲售者乎?」公曰:「吾惡夫自炫者。」對曰:「昔中行伯求婦於齊,高、鮑氏皆許之,謀諸叔向,叔向曰:『娶婦所以承宗祧奉祭祀,不可苟也,惟其賢而已。』今君之求馬亦惟其良而已可也。昔者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逃,堯弗強也,而卒得舜;寧戚飯牛以自售於齊桓公,桓公用之,而卒得管仲。使堯不聽許由,何以得舜?桓公不用寧子,何以得管仲?君何固焉!」
  從楊寬揭露「蘇秦、張儀」之故事之不可信,以及1972年長沙馬王堆出土了《戰國縱橫家書》之後,整個蘇家人的年代都被往後調了。我在《孫臏考》中也認為張儀、蘇秦的故事,在年代上有問題,也對楊寬等人的說法存疑(因為他們論證的路數有問題),但一時很難找出真正的原因。看完這一則燕文公與蘇代的例子,我們可以肯定今人對於張儀與蘇秦,尤其蘇秦一家兄弟的年代推論也是有問題的。而且正確的答案還沒有出現。從其中,「巫閭大夫」提到的「中行伯、齊國之高、鮑兩氏、叔向」等人的事蹟,又讓我們確定,這是劉基收錄了古代的故事進入《郁離子》以表達他自己的想法,而非自己的編造。否則藉由「巫閭大夫」以提到上一代那個完全符合年代資訊與人物的故事,以表達一個簡單的寓言,是令人多麼不可思議呢!
  而最重要的,可以讓我們更理解《孫臏考》、《暗箭:孫龐鬥智》這個時代,並對這個時代的一些經典事實,有更深入的理解的,卻是以下三則:

〈郁離子.蛩蛩駏虛〉:
  孫子自梁之齊,田忌郊迎之而師事焉。飲食必親啟,寢興必親問,孫子所喜,田忌亦喜之,孫子所不欲,田忌亦不欲也。鄒奭謂孫子曰:「子知蛩蛩駏虛之與蟨乎?蛩蛩駏虛負蟨以走,為其能齧甘草以食己也,非憂其將為人獲而負之也。今子為蟨而田子蛩蛩駏虛也,子其識之。」孫子曰:「諾。」

〈郁離子.齊伐燕〉:
  齊伐燕,用田子之謀,通往來,禁侵掠,釋其俘而弔其民,燕人皆爭歸之矣。燕王患之,蘇厲曰:「齊王非能行仁義者,必有人教之也。臣知齊王急近功而多猜,不能安受教;其將士又皆貪,不能長受禁。請以計中之。」乃陰使人道齊師,要降者於途,掠其婦人而奪其財,於是降者皆畏,弗敢進。乃使間招亡民,亡民首鼠,齊將士久欲掠而憚禁,則因民之道鼠,而言於王曰:「燕人叛。」齊王見降者之弗來也。果大信之,下令盡收拘降民之家。田子諫,不聽,將士因而縱掠,燕人遂不復思降齊。

〈郁離子.待士〉:
  齊宣王與盼子游於囿,出鳥獸魚鱉而觀之,見其馴狎而不驚也,洋洋然有喜色。盼子問曰:「王何以能使之若是哉?」王曰:「吾惟其性之欲,而弗逆焉耳。」盼子曰:「王必以山林處其狐狸、猴猿,沼處其魚鱉,而澤處其鴻雁乎?」王曰:「然。」盼子曰:「王必以肉飽其虎豹,果飽其猴猿,稻粱飽其鴻雁,雞鶩飽其狐狸乎?」曰:「固然。」盼子曰:「使虎豹一日無肉,猴猿一日無果,鴻雁一日無稻粱,狐狸一日無雞鶩,則王能安之乎?」王曰:「不能也。」「今欲以澤沼處虎豹、狐狸、猴猿,而山林處鴻雁、魚鱉,則王能馴之乎?」王曰:「不能也。」曰:「然則王之所以處鳥獸魚鱉無不得其所矣,彼必感王之德而知所以報王矣。今濟與洸鬥,河濟洸泗同溢,民庶流離,無人以拯之,臣請舉豹。三晉合兵伐我,侵車東至阿,無人以禦之,臣請舉虎。瀛博之間海溢,水冒於城郭,無人以疏之,臣請舉鱉。四郊多壘,烽火不絕,狗偷鼠竊,乘時而興,無人以治之,臣請舉狐。戎卒相持,千里饋餉,禾黍不登,倉廩空竭,無人以理之,臣請舉雁。禮典違闕,紀法失守,敵國使至,無人以應之,臣請舉猴。忠信不孚,民隱其情,斷獄多辟,無人以明之,臣請舉猿。力本無貲,草萊滋蔓,田野荒蕪,無人以闢之,臣請舉狸。而王可以坐鎮齊國矣。」王勃然色變。盼子曰:「王無怪也,臣以為王不惜桑麻之地,以為山林沼澤;不惜人食,臣養禽獸者,為其足以承王之任使也。今皆不可,則必於人乎取之。而王之待士,未見有惟其性之欲而弗逆者也,未見有處之必以其處,而食之必以其食者也。則王之所重輕,人知之矣,而又欲繩之以王之徽纆,範之以王之榘度,強之以其所不能,迫之以其所不願,則任王之事者,非圖脯,則有所不得已焉耳。而欲望其悉心竭力,與王共治齊國,是何異乎築枯籜以防水,鑽朽木以取火哉?」於是宣王豁然大寤,投案而起,下令放禽獸,開沼澤,與民共之;禮四方之賢士,立盼子以為相。齊國大強秦、楚,致霸,盼子之力也。

  「蛩蛩駏虛」今日可見,出自以下先秦文獻:

〈說苑.復恩〉:
  孔子曰:北方有獸,其名曰蟨,前足鼠,後足兔,是獸也,甚矣其愛蛩蛩巨虛也,食得甘草,必齧以遺蛩蛩巨虛,蛩蛩巨虛見人將來,必負蟨以走,蟨非性之愛蛩蛩巨虛也,為其假足之故也,二獸者亦非性之愛蟨也,為其得甘草而遺之故也。夫禽獸昆蟲猶知比假而相有報也,況於士君子之欲與名利於天下者乎!夫臣不復君之恩而苟營其私門,禍之源也;君不能報臣之功而憚刑賞者,亦亂之基也。夫禍亂之原基,由不報恩生矣。

〈呂氏春秋.不廣〉:
  智者之舉事必因時。時不可必成,其人事則不廣,成亦可,不成亦可。以其所能託其所不能,若舟之與車。
  北方有獸,名曰蹶,鼠前而兔後,趨則跲,走則顛,常為蛩蛩距虛取甘草以與之。蹶有患害也,蛩蛩距虛必負而走。此以其所能託其所不能。
  鮑叔、管仲、召忽,三人相善,欲相與定齊國,以公子糾為必立。召忽曰:『吾三人者於齊國也,譬之若鼎之有足,去一焉則不成。且小白則必不立矣,不若三人佐公子糾也。』管仲曰:『不可。夫國人惡公子糾之母,以及公子糾;公子小白無母,而國人憐之。事未可知,不若令一人事公子小白。夫有齊國必此二公子也。』故令鮑叔傅公子小白,管子、召忽居公子糾所。公子糾外物則固難必。雖然,管子之慮近之矣。若是而猶不全也,其天邪,人事則盡之矣。
  齊攻廩丘。趙使孔青將死士而救之,與齊人戰,大敗之。齊將死。得車二千,得尸三萬以為二京。甯越謂孔青曰:『惜矣,不如歸尸以內攻之。越聞之,古善戰者,莎隨賁服,卻舍延尸,車甲盡於戰,府庫盡於葬。此之謂內攻之。』孔青曰:『敵齊不尸則如何?』甯越曰:『戰而不勝,其罪一。與人出而不與人入,其罪二。與之尸而弗取,其罪三。民以此三者怨上,上無以使下,下無以事上。是之謂重攻之。』甯越可謂知用文武矣。用武則以力勝,用文則以德勝。文武盡勝,何敵之不服?

  此語最初出自博學的孔子口中,後來《呂氏春秋》也給予了記載。但我們並不知道,原來這個故事竟與孫臏、田忌有關。齊國稷下學宮的學者鄒奭借用孔子的話,來講述寓言,以暗示「新來的」孫臏,完全符合人情義理。甚至鄒奭用「蟨」來比喻已經被臏了腳的孫臏,可以說是完全符合孫臏奔齊時的狀態。有了劉基的這則節錄,我們對當時孫臏奔齊後所遭受的待遇便有了更深刻的認識。而後來孫臏有沒有隨著田忌一道奔楚,顯然就再無疑問了。
  從〈郁離子.齊伐燕〉,我們不僅深入的理解了〈孫臏考.取燕之戰〉中的細節、前因後果。明白了,為什麼匡章能用五旬(五十天)的時間取燕,卻無法守住的原因。而那原因原本是消失在當前的文獻中的。但我們從這則記載中,完全理解了!那是因為蘇厲用了一個計謀,破壞了整個結果。此外這也更加確證了我在〈孫臏考.取燕之戰〉提到的《陳璋方壺銘文》中參戰的確實就是田忌,同時此戰也比照馬陵、桂陵兩戰,軍師仍然是孫臏。
  而〈郁離子.待士〉記載「齊宣王與盼子」對談,盼子就是「田朌」,這就又更加的證明了我在〈孫臏考.濮上之戰〉、〈孫臏考.救周之役〉關於田朌、田忌的論述,因為:
  〈戰國策.齊策六.濮上之事〉:
  濮上之事,贅子死,章子走,盼子謂齊王曰:「不如易餘糧於宋,宋王必說,梁氏不敢過宋伐齊。齊固弱,是以餘糧收宋也。齊國復強,雖復責之宋,可;不償,因以為辭而攻之,亦可。」
  同時可知,此時齊國宰相當即是老臣田朌。
  凡此,我們能從《郁離子》這本被整個研究春秋、戰國時代的學者所遺忘的書裡得到的「新發現」,簡直不可勝數。如果要我選一條最重要的,又莫過於以下這則:

〈郁離子.秦醫〉:
  楚令尹病,內結區霿,得秦醫而愈,乃言於王,令國人有疾不得之他醫。無何,楚大疫,凡疾之之秦醫者,皆死,於是國人悉往齊求醫。令尹怒,將執之。子良曰:「不可。夫人之病而服藥也,為其能救己也。是故辛螫澀苦之劑,碱砭熨灼之毒,莫不忍而受之,為其苦短而樂長也。今秦醫之為方也,不師古人而以臆,謂岐伯、俞跗為不足發,謂《素問》、《難經》為不足究也。故其所用,無非搜泄酷毒之物,鉤吻戟喉之草,葷心暈腦,入口如鋒,胸腸刮割,彌日達夕,肝膽決裂,故病去而身從之,不如死之速也。吾聞之:擇禍莫若輕,人之情也。今令尹不求諸草茅之言,而圖利其所愛,其若天道何?吾得死於楚國,幸也。」

  《素問》、《難經》一向被疑古者,甚至整個中國醫學史的作者認為是晚出、出於漢朝的著作(尤其《難經》),我在《道德經論正》討論《道德經》從兩篇變成「八十一章」本也打算提到《難經》被分為八十一難,與《道德經》被分為八十一章出於同一時代的氛圍所至,而其成書年代遠在春秋戰國時代。如今,〈郁離子.秦醫〉的這則記載,無疑成為這個論斷的「鐵證」。那麼,誰是「子良」?楚國的子良在東周有三位,一位是春秋時代的公子去疾,一位是春秋末年的坪夜君(曾經是楚國令尹的候選人),一位是楚懷王的上柱國景翠。我們以秦國醫學有名於天下這個特徵來判斷,則可推之,這個子良當是楚懷王時的子良,而且楚懷王中了張儀的計策後,留滯秦國,楚國太子要回來楚國繼位時,此時的子良已經是上柱國了。於是可知,子良與「令尹」的對談,應該就在楚懷王時期。因為扁鵲在秦武王時,曾經去過秦國,後來被秦國名醫李醯所殺,(《暗箭:威震天下》將會提到這則故事)而自商鞅變法,使得秦國氾濫用刑之後,正是秦國醫學起飛之時。因此,這個時代氛圍最符合這則描述。如此一來,我們會說,《素問》、《難經》成於楚懷王以前,並且早已為當時的精英們所熟知。同時,如果以軍功與歷史記載論,這裡的子良當即是「景翠」。而景翠依據歷史記載也確實曾代表楚國與齊國周旋,前299年楚國曾派遣他去齊國獻地以答謝放楚太子回楚國之恩。當其時,楚頃襄王接受太傅慎到的建議,先派景翠前往齊國獻地,而以更年輕的昭常為司馬負責出兵,也符合兩者身份與年紀。(匡章大敗楚相唐眛於重丘後,僅隔一年楚懷王就被秦昭王騙到秦國,最終死於異地。此時除了已經自相位退休的景翠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有資格成為上柱國而沒有在重丘一戰戰死的。)同時,按照《戰國策》的相關記載,楚懷王時景翠、昭常、景鯉是同時在朝的人。那麼此令尹就可能是昭陽、昭魚或唐眛。如果是唐眛,那麼唐眛後來敗於齊國匡章之手而死,死於前300年。如此一來這段對話只能發生於此前。景翠本人則於前307年擔任楚國宰相,也即令尹。如此一來,此段對話又可上推至前307年以前。因為以這段話的氛圍看來,子良以非上柱國的機率為高。而扁鵲前往秦國也有可能是出自李醯的設計,因為最後扁鵲(古代醫學流派,如墨家鉅子稱號。)也被李醯害死。秦國宰相張儀有一次生病,卻不敢看秦國醫生,而求助於外國。很明顯,就是因為秦醫「所用,無非搜泄酷毒之物,鉤吻戟喉之草,葷心暈腦,入口如鋒,胸腸刮割」,張儀不想冒險(詳見《暗箭:威震天下》)。這牽扯出來的故事又是一大堆了!同時我們當然也留意到了子良的話裡,以「岐伯、俞跗」為古代名醫,而未言及扁鵲。
  除了這些具有絕對價值,並且可以將目前學術界的一些謬論式的定論推翻、將學界的證反再次證反之外,還有太多太多發現。其中與《孫臏考》、《暗箭:孫龐鬥智》有關的還有大梁城何時成為魏國首都的新證據,以及其他。太多了,寫不下。
  讀者們知道我的《老子》成書時間考,被中研院退了。那麼學界會繼續假裝不知道《老子》這本書的作者已經被確定為「李耳」這件事,同時由於我持續被封殺、封鎖。所以在可見的未來,我們不難發現,張士貴、洪先生們繼續剽竊、偷盜我的發現、發明。以至於這些人可以昧著良心,隱藏我對《郁離子》的發現,而繼續恬不知恥的說自己重新發現了《郁離子》的莫大價值,同時重新考證了《素問》、《難經》的著作時間問題,重新考證了所有我的考證成果,或者完全不提他怎麼在《郁離子》中發現這些事實,或者變成了是他的指導教授所指導的。然後,我依然像是一個消失的人,就像孫子、老子被那群既得利益的疑古者搞消失一樣,而弄得好像世上存在《孫子兵法》、《道德經》都是他們的功勞一樣。
  我不在乎的是我曾經幫過人的事蹟,我當初沒有提,以後也不會提。但我在乎的是,這些「狗盜」明目張膽的偷盜我的發明、發現,而整個號稱民主的政府,卻居然就是主謀者之一。甚至還曾經因為盜用了我的「預測」,而「弄巧成拙」。
  如果哪一天我們又見到「國科會」繼續補助那些把《孫子兵法》、《道德經》(《老子》)的作者當成「空氣」,而說這些書是後人「編輯而成」的學者撰寫相關論文,那麼我想,我們也不會太訝異!因為,非如此,這些人怎麼繼續獲得「全民補助」,同時繼續幹著傷害文化來成就自己的事業。
  話說回頭,劉基,這位明朝開國元勳,開國軍師,對國家有莫大貢獻的人,其實卻被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刻意貶低他的價值。甚至生前都沒獲得應有的待遇、榮耀,在戰爭時朱元璋稱他為「吾之子房也」,在戰爭後,朱元璋對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好像他一點功勞都沒有一樣。希望這篇短文,能讓他以及他的著作《郁離子》,重新受到世人的重視。以此表彰,他對整個中國軍事思想領域的莫大貢獻。(他的兵法著作有《百戰奇略》等書,此書的體裁與格式正與《郁離子》相近。前者有百戰之例,後者有一百九十幾則寓言。)
  十年前,我雖然將這本書定為研究東周時代必看之書,但所幸我當初並沒有看他。否則以我當年的水平,很容易忽視其中存在的價值。就好像我當年過早的看了《長短經》一樣。但似乎這個世界有些特別奇妙的地方,以至於前一陣子,我因為種種原因重新看到他時,我欲罷不能,一次看完。而有了以上以及更多的驚人發現。甚至從其中對於「孫臏」事蹟的其他記載,以及劉基本人軍師身份的特徵,都讓我們不得不感嘆命運之奇妙。中國的軍師,可以說從孫臏開始(姜太公其實算是將軍),而到劉基便劃下了句點。劉基以後也再也沒有值得被提起的人物了。
  如果就時代而言,劉基的時代與胡三省還很接近,劉基的遠祖劉延慶曾任北宋宣都統少保,往後許多祖先也有不少在朝任官的人。這些人都有藏書的實力,他們的書庫,也可能收藏了很多關於東周時代的罕見古籍。因此不僅是劉基的《郁離子》因為保留了眾多的東周時代歷史,而值得我們重視,甚至以此推之,他的其他著作如《春秋明經》等書也可能隱藏了豐富的礦藏值得我們去探勘。
  而我自然也會在往後將這些資料都補充進去《孫臏考》之中,同時《暗箭:孫龐鬥智》的故事也突然之間又更真實、更紮實了!

從東周歷史看攻勢與守勢現實主義

大綱
第一章            前言
第二章            攻勢現實主義與守勢現實主義
第三章            東周歷史與現實主義基本主張
第四章            東周歷史中的攻勢現實主義
第五章            東周歷史中的守勢現實主義
第六章            結論
參考書目

 

第一章            前言


  中國的東周時代與西方的古希臘時代,是最常被社會科學的學者們拿來進行比較的兩個時代,因為這兩個時代有許多相像的地方。譬如,東周時代是中國文化的源頭,古希臘時代則是西方文化的源頭;東周時代有五霸、大國爭霸的歷史,古希臘時代也有雅典與斯巴達爭霸的歷史;東周時代有霸主號召諸侯對抗外族的戰爭,古希臘時代也有希臘對抗波斯的戰爭;東周時代最後結束於秦始皇的統一,古希臘時代最終結束於亞歷山大大帝的統一。就文化方面,也有拿春秋時代的孔子與古希臘時代的亞里士多德進行比較的,諸如此類的類比其例甚多,無法盡數舉出,但由此已可見,這兩個時代所產生的歷史與文化都有其各自的特色與重要性存在,同時其中也都蘊藏著豐富的歷史經驗與人類智慧。
  現在稱為國際關係理論(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y)的研究是在一戰後才開始發展的。這個理論試圖找出消弭戰亂之道,並解決國家在國際關係上控制和限制戰爭的無能。同時研究者也希望藉由研究國際關係理論而找到一個能針對國際事務提供「理解過去、分析現在、預測未來」的科學知識或邏輯與模型。在最初時,只有英國將國際關係作為一門專門領域進行研究。在1919年,阿伯里斯特威斯的威爾斯大學成立了國際政治的教授職,成為最早針對國際關係進行專門研究的大學。在1920年代初期,倫敦政治經濟學院也成立了國際關係的研究系所。但不管從國際關係的成立以及其研究的對象看來,其以西方歷史為研究源頭,同時以歐洲為中心的觀點對歷史進行解釋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在1930至40年代發展起來的傳統現實主義(Traditional Realism),研究者們便公認修昔底德所著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是現實主義理論的先驅。《伯羅奔尼撒戰爭史》是記述古希臘斯巴達領導的伯羅奔尼撒同盟與雅典領導的提洛同盟間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其時間跨度為前431至前404年,只有短短的28年。而東周時代從春秋的五霸爭霸到戰國的七雄爭霸,共經歷了550年的時間,其國際事務的特色也從春秋時代的幾百個國家共同參與的狀態發展到戰國時代以七大國及十幾個中小型國家為主要參與者的狀態。同時,身處其中的先秦諸子對於國家戰略與國際關係理論的提出,也有很豐富的內涵。譬如商鞅便曾提出:「四戰之國,貴守戰;負海之國,貴攻戰。」[1]的理論,其中的攻戰與守戰就是指攻勢與守勢的國家戰略。
  因此本文擬用東周歷史中的諸多事例與先秦諸子對於國家戰略與國際關係的部分見解,對現實主義的基本主張與1980至90年代為了適應新的世界局勢而從傳統現實主義與新現實主義演變、發展起來的攻勢與守勢現實主義理論進行舉證或反證。希望藉由這樣的初步比較,能讓其他文化的元素對攻勢與守勢現實主義理論的相關優缺點與不足之處更加的顯現出來,以使國際關係理論的研究能有更豐富與全面的內涵。

 

第二章 攻勢現實主義與守勢現實主義



  一九八○年代末期,面對冷戰戲劇化的結束,現實主義在事前無法提出適當的解釋與預測,並在事後無法有效呼應國際環境的發展,致使現實主義面臨強大挑戰。除了在外部遭致眾多國際關係理論的批判,而且在內部也逐漸形成兩派的爭論。由是形成攻勢與守勢現實主義兩大派別。守勢現實主義在一九九○年代期間略佔上風,而攻勢現實主義則從二○○○年後逐漸抬頭。[2]
  一、攻勢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
  攻勢現實主義來自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在一九九○年起開始發表的相關論文。這些論文一方面凸顯後冷戰現實主義的國際觀,一方面嚴厲駁斥當下國際理論的錯誤。他結合「新現實主義」的「權力結構論」與「傳統現實主義」的「權力鬥爭主張」,形成極具侵略性和衝突性的攻勢現實主義,把現實主義的國際權力鬥爭觀點發揮的淋漓盡致。
  攻勢現實主義的特點有:
  1.攻勢現實主義主要關切「國際強權政治」。但卻對強權政治抱持悲觀態度。
  2.攻勢現實主義認為國家無時無刻不受到安全的威脅和困擾,而追求權力是獲取安全的最佳手段,亦即國家獲取安全的最佳手段是權力的最大化(power maximization)。
  攻勢現實主義的缺點有:
  1.攻勢現實主義只能解釋大部分現象而非全部,存在反證問題。
  2.攻勢現實主義完全從國際體系解釋國際關係,是典型的國際體系理論。它不關切國內政治與決策者的變數,視為黑盒子看待。
  3.攻勢現實主義屬於國際關係總體層次(Macro-Level)理論,較能有效詮釋國際整體運作與發展,但對於個別現象與問題,有時無法提供答案。形成「無決定性」(Indeterminate)情況。

  二、守勢現實主義(Defensive Realism):
  守勢現實主義來自羅伯特.傑維斯(Robert Jervis ) 在一九七八年的一篇論文。論文中將軍事能力區分為攻勢與守勢兩類,並以為此分類可以解決國際關係「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問題。一九八○年代,國際關係學者持續展開有關攻勢與守勢的研究,分從概念、測量、策略與歷史經驗探討該分類與國際安全的關係,並且從事建立攻守理論的工作。冷戰結束後,隨著國際環境改變的衝擊,若干現實主義學者將新現實主義的主張結合攻守理論的觀點,形成較具彈性與溫和色彩的守勢現實主義。
  守勢現實主義的特點有:
  1.重視外交政策,將外交政策視為合作與溝通的工具。
  2.認為國際關係運作並非僅受權力分配影響,國家政策與行為也影響國際關係運作。
  3.承認「安全困境」的存在,但同時也主張安全困境不一定等於衝突與競爭,國家與國家間仍然存在合作的空間。
  4.守勢現實主義強調,當把攻守能力納入考量後,可以修正過去權力分配決定國家安全的簡單化主張,讓權力與安全的關係更佳清晰化,同時增加國家對外政策的選擇性。
  5.守勢現實主義者指出增加權力不等於增加國家安全,不斷追逐與擴張權力,可能不但無助於國家安全反而造成安全危機。
  6.提出「威脅平衡」(Balance-of-Threat)代替「權力平衡」(Balance-of-Power)的主張。
  守勢現實主義的缺點有:
  1.國家意圖的不確定性是否可以通過主動的善意表達以及合作舉動而消除,在此基礎上能否真正達到緩解安全兩難的效果,是不確定的!
  2.測量「防禦性」與「進攻性」武器和政策存在相當大的困難,而且如何保證發展防禦性武器所積累的優勢不被轉化爲進攻優勢也難以在實踐中進行操作和限制。
  3.理論主張過於混雜,缺乏應有的特殊性與純淨度。

  三、攻勢現實主義與守勢現實主的比較:
  攻勢現實主義基於追求權力最大化的目的,會要求國家比照競爭對手的總體實力發展自己的權力;而守勢現實主義基于追求安全最大化的目的,則會要求國家按照所受到的威脅發展權力。毫無疑問,前者所導致的局面就是緊張的軍備競賽甚至戰爭,而後者則可能導致區域性的均勢與和平共處的局面。在冷戰時期,美蘇兩個超級大國之間的關係實際上就是攻勢現實主義所闡述的情况,而其他國家在絕大多數情况下則追求的都是守勢現實主義的對外政策。
  攻勢現實主義主張國際關係就是權力鬥爭,國家會不斷的擴張權力以追求國家安全。守勢現實主義主張國際關係不必然是權力鬥爭,國家可藉由外交政策的手段尋求合作,而且防禦是獲取國家安全較有效的方法。[3]
  除此外,攻勢與守勢現實主義,也在「安全與權力」、「合作與競爭」及「國家政策與國際結構」這三項議題上存在著程度上的差異。以下各章在論述到相關的理論時,會再就這方面的差異進行補充,在此便表過不提。
 

第三章 東周歷史與現實主義基本主張



  不管攻勢現實主義與守勢現實主義在理論上有多少的差異,其共同的內涵是現實主義的基本主張。現實主義的基本主張有六項:[4]
  1.國家是國際社會最主要的行為者、成員。
  2.國際社會為無政府狀態。
  3.國家會以最大限度的可能追求權力或安全。
  4.國家是理性單一的實體,通常會採取理性的政策。
  5.國家對外影響力主要建立在國家物質能力基礎上。
  6.權力分配決定國際體系運作與國家對外關係。

  一、關於第一點,國家是國際社會最主要的行為者、成員,是現實主義最基本與最不具爭議的主張,是現實主義學者們都接受的論點。學者們認為諸如國際組織、跨國公司和非政府組織或團體,均不被視為主要成員,他們在國際社會的活動能力與範圍,都受到國家規定與節制。基於這個角度,一般稱現實主義為國家中心論(State-Centered)。
  在東周歷史上,存在著許多以個人或者組織之力影響到整過國際情勢的例子,舉例如下:
  1.戰國末年,燕國將軍攻下了齊國聊城,聊城人為了趕走他便向燕國君主進纏言,燕國君主便下令召回他。燕國將軍懼怕回國後被殺,因此便拒抗命令獨自領軍保守聊城。這時正值齊國田單反攻燕國入侵大軍的時刻,田單在收復了七十幾個城池後,卻在聊城耗費了一年的時間而無法攻下它。這時策士魯仲連經過,便答應幫田單的忙,於是寫了一封信給燕國將軍,信中陳述利害關係,打動了燕國將軍死守的決心,於是燕國將軍自殺,田單的也收復了聊城。[5]
  2.戰國初年,楚國曾在三任君主期間久攻宋國不下,這時的楚王為了能順利攻下宋國便請來巧匠公輸盤為楚軍設計攻城器械,打算用此攻打宋國。墨家的創始人、精神領袖墨子聽到這個消息後,便獨自一人前往楚國,打算說服楚王取消這個念頭。到了楚國後,墨子首先見到了楚王與公輸盤,並向楚王要求與公輸盤進行沙盤虛擬戰。楚王答應了,於是「子墨子解帶為城,以牒為械,公輸盤九設攻城之機變,子墨子九距之,公輸盤之攻械盡,子墨子之守圉有餘。」[6]於是公輸盤自知其攻城之法不如墨子的守城之法,但也並不認輸而向楚王說他有對付墨子的方法,楚王好奇詢問,公輸盤不答,墨子倒是替公輸盤回答了這個棘手的問題。原來公輸盤打算殺掉墨子,如此一來,自然沒有人可以阻止楚國攻打宋國了。誰知墨子接著說但即便殺了他也無濟於事,因為他的墨家門徒禽滑釐等三百人已經準備了墨子方才所用的守城器械在宋國進行防守了。於是楚王便打消了攻打宋國的念頭。
  墨家與儒家學派在戰國時期並稱為兩大顯學,屬於不受政府約束與管制的組織。既不受國家規定的影響也不受國家的制約,甚至許多國家都希望這兩個學派的學者前往該國任職。墨家除了主張兼愛、非攻的理想之外,對於守城技術也非常在行,當然守城技術的發達與其非攻的主張有必然的聯繫關係。墨家由於守城技術發達,因此常常為中小型國家加強防守,以抵抗大國或其他國家的入侵,也因此墨子此次前往楚國,僅憑抽象的虛擬戰便能阻止楚王攻打宋國的念頭。因此,認為非政府組織都受到國家的制約,至少對墨家而言是不成立的。
  3.春秋末期,齊國宰相田常在齊國作亂,擔憂齊國「高、國、鮑、晏」四大家族的人對其進行危害,於是便發兵攻打魯國,以圖轉移焦點並另作打算。齊國派兵攻打魯國,已經接近了魯國邊境。消息傳到了,已經不任官職的孔子耳中,孔子自然為其祖國的存亡感到憂心,於是最後派遣了子貢前往各國進行謀略運用,企圖取消齊國攻打魯國的意圖。子貢於是先前往齊國找到了田常,對其進行遊說:「臣聞之,憂在內者攻彊,憂在外者攻弱。今君憂在內。吾聞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聽者也。今君破魯以廣齊,戰勝以驕主,破國以尊臣,而君之功不與焉,則交日疏於主。是君上驕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難矣。夫上驕則恣,臣驕則爭,是君上與主有卻,下與大臣交爭也。如此,則君之立於齊危矣。故曰不如伐吳。伐吳不勝,民人外死,大臣內空,是君上無彊臣之敵,下無民人之過,孤主制齊者唯君也。」[7]田常被其說詞打動,但有礙於軍事行動已經展開,無法如此嘎然而止,於是子貢便將為其找到攻打吳國的理由一事攬在身上,而前往吳國對吳王夫差進行遊說。
  子貢明白吳王夫差想要稱霸的意圖,因此力勸其發兵援救魯國,然後以此之名順道往黃池與晉國進行爭霸。吳王夫差被其說動,但有礙於越王句踐虎視眈眈的想要趁機復仇,因此不敢有所動作。子貢便自請前往越國對越王句踐進行遊說。
  子貢自然明白越王句踐打算報復吳王夫差的原由及決心,因此便對越王說:「今者吾說吳王以救魯伐齊,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無報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報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發而先聞,危也。三者舉事之大患。」越王驚恐之下詢問對策,子貢便提議:「吳王為人猛暴,群臣不堪;國家敝以數戰,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內變;子胥以諫死,太宰嚭用事,順君之過以安其私:是殘國之治也。今王誠發士卒佐之徼其志,重寶以說其心,卑辭以尊其禮,其伐齊必也。彼戰不勝,王之福矣。戰勝,必以兵臨晉,臣請北見晉君,令共攻之,弱吳必矣。其銳兵盡於齊,重甲困於晉,而王制其敝,此滅吳必矣。」越王句踐接受其提議,便遵照其指示施為。
  所有環節都安排妥當以後,吳國便出兵攻打齊國以解救魯國,田常也便順理成章把齊軍的矛頭從魯國轉到吳國身上,而越王句踐也獲得時機趁機進攻吳國。史稱:「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彊晉而霸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8]
  孔子是儒家的創始人,子貢是其弟子,同樣的儒家也不受國家制約。而在這一事例中,子貢前往各國進行遊說也非魯國政府授權,完全是自發性的行為。

  由以上的例子可見,儘管在東周時代,存在著這許多的例子可以證明並非所有具有改變國際形勢與國際權力結構的個人或組織都受到國家制約與管束、指導,但國家作為一個主要的行為者,仍然是不可動搖的事實。但除了子貢、墨子、魯仲連以外,還有諸如縱橫家蘇秦、張儀等人,其或者有影響力前曾經為官,或者為官後始有影響力,或者其從來不曾為官、為任何政府服務而享有極大的影響力,但不管如何,其對國際形勢的改變也仍然是非常巨大的,尤其子貢、墨子以及縱橫家依靠學派、組織或個人之力,對國際社會與國際權力結構的影響至深且劇,因此即便他們並非主要的行為者,其所造成的影響也並不比主要行為者來的小,是不能加以小覷的。如果一個非主要行為者卻能造成與主要行為者同樣大小的效用與影響,那麼又怎能對其加以輕忽呢!

  二、關於第二點,國際社會為無政府狀態。其實東周時代不管是春秋還是戰國,各諸侯國之上還有周天子的存在,只是周天子的權力隨著時代的演進與各國國力的增長而逐漸的衰弱了。因此,東周時代在名義上以及一開始都還是處於有政府狀態的。然而即便是有政府狀態,大國仍然侵略小國,各國仍須依靠自己的力量或者盟友的力量以求生存。譬如,春秋五霸的首位霸主齊桓公便有起著聯合諸盟國力量討罰侵略者、維護各盟國的生存的作用。而從春秋時代幾百個國家被兼併到戰國時代止剩下七個大國與十幾個中小型國家的情況看來,更能看出即便是有政府狀態,各國家也非處於必然安全的狀態,遑論周朝以外尚有外族的問題。
  僅以國家本身而論,其國內個人處於有政府狀態之下,有警察機關對之進行保護。然而警察機關與政府的存在,仍然不能保障每個人都處於必然安全、不受他人侵擾與傷害的狀態下,而事實上警察機關與政府也僅能在機率上降低犯罪的發生頻度。因此,對於國際關係理論中以主張無政府狀態,來強調每個國家都有追求權力以保衛自身安全的可能,似乎有點畫蛇添足了。

  三、關於第三點,國家會以最大限度的可能追求權力或安全。事實上,以東周時代的歷史實例看來,國家會以最大限度追求安全誠屬必然,但以最大限度追求權力卻屬不然。姜太公在兵書《六韜》中曾提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9]在古代一些豁達的君主中,有些人也能看透此點,而主張人民之安全重於國家之存亡。譬如,以戰國時代的衛國為例。衛國為了追求國家安全,歷代衛君採用自貶尊號的手段,以致於從一個國家的君主變成了一個類似國家封君的地位,從一個受周朝統治的諸侯國淪為戰國七雄魏國的附庸國,最後被秦國以取消名義的方式,「取消」了其國家的存在事實,而甚至沒有動用到任何武力。時間往前推,在周朝建國以前,周朝的始祖便也有類似的作為。當時古公亶父身為周國的國君,由於外族狄人屢次的入侵,為了其人民的安全,寧願放棄尊位,自行離去。他的人民皆憤怒狄人的貪得無厭,想要與狄人作戰。但古公亶父說:「有民立君,將以利之。今戎狄所為攻戰,以吾地與民。民之在我,與其在彼,何異。民欲以我故戰,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為。」[10]於是便率領私有的下屬離開了該地,結果其人民都願意追隨他,便放棄了原本的居住地而移居到了別處。
  當然,古公亶父與衛國君主實屬特例,此後的歷史實例中已很難再見到這樣的君主出現,從而君主們皆以國家安全為重而輕視人民安全,以人民之生命來保衛國家之安全。但儘管如此,對於現實主義的基本主張「國家會以最大限度的可能追求權力」也仍然不是一個普遍的法則與現象。譬如商鞅提出「四戰之國,貴守戰」的理論,其理由是:「四戰之國,好舉興兵,以距四鄰者,國危。四鄰之國一興事,而己四興軍,故曰國危。四戰之國,不能以萬室之邑舍鉅萬之軍者,其國危。故曰:四戰之國,務在守戰。」[11]因此一個國家是否追求權力,實際上要看其所具有的條件而論,不可一概而論。東周時代,尤其邁入戰國時代以後,由於七大國勢均力敵,而中小型國家已所剩不多,因此各大國對於追求權力一事皆不敢輕舉妄動。如前316年,宰相張儀與將軍司馬錯在秦惠王前進行伐韓與伐蜀的爭論,司馬錯最後勝出,因為伐韓本身的危險性太高,容易遭致其他大國合力報復,因此秦惠王最終接受司馬錯的建議選擇討伐外族蜀國。[12]
  此外,國家會以最大限度追求安全,也存在一個但書。即相關決策者必須清楚認識到何謂真正的安全,才有所謂追求安全的可能。假設決策者誤認為某些非安全性作為為追求安全,那麼其名義上雖在追求安全,但實際上卻不然。因此對於國際關係理論的這個基本主張,顯然還有許多討論的空間。

  四、關於第四點,國家是理性單一的實體,通常會採取理性的政策。現實主義並不關切國家的政體性質,是否屬於民主、威權或其他,也不關切國內政治運作,是否執政者屬於多數還是少數政府,它只關切國家在國際社會的角色與行為,而從此觀點切入,現實主義以為所有國家在國際社會的本質與行為皆是相同的。現實主義認為國家對外行為屬於國家利益與整體意志的展現,不論內部情況如何,決策者思維皆會將國家利益超越國內政治之上,在對外行動上顯現國家是單一實體(Unitary Entity)的特質。[13]
  既然現實主義不關切國家的政體性質,那麼用東周時代的政體來作驗證便是一個不違背其理論指稱界限的作法。從上文提到的齊國將軍田常的作為就讓我們清楚的看到了反例,而吳王夫差報復越王句踐殺父之仇,越王句踐又報復夫差的滅國之仇,這些都不屬於理性的行為,也顯然其決策者沒有將國家利益放在最重要的地位加以考量。
  韓非子也曾舉過一個例子:「白圭相魏,暴譴相韓。白圭謂暴譴曰:『子以韓輔我於魏,我請以魏待子於韓,臣長用魏,子長用韓。』」[14]韓、魏兩國的宰相私下勾結,為彼此鞏固權力,其方法固然巧妙,但也讓我們看到了決策者不一定以國家利益為最終的考量之事實,而更多的是以自身的利益為考量的重點。

  五、關於第五點,國家對外影響力主要建立在國家物質能力基礎上。這倒是顛撲不破的真理,譬如春秋時代,想要成為霸主就必須具備雄厚的經濟與軍事實力,而軍事與經濟也是連體嬰,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往往必須經濟上先富強起來,軍事力量的強大又往往會帶來經濟上的富有,譬如兼併他國土地或者因此接受他國朝貢、享受貿易優惠等。

  六、關於第六點,權力分配決定國際體系運作與國家對外關係。現實主義者認為權力分配是決定國際體系運作與國家行為最重要的因素。但以東周歷史上的齊國與秦國的例子看來,並非如此。齊桓公在位時,齊國原本不甚強大,後來因為齊桓公有了想要稱霸的念頭,也接受了鮑叔牙的建議而任用了管仲當宰相,對內進行制度與軍事、經濟方面的改革,最後才成為春秋時代首位霸主。齊桓公成為霸主的期間以及之後,都對國際體系的權力分配產生了影響,但其之所以對國際體系的權力分配產生影響的原因卻不是因為受到了國際體系的權力分配之影響所致,也即齊國之行為與國際體系的權力分配無關,而純粹是決策者自發性的作為。秦國的例子也是如此,秦孝公為了要稱霸天下,於是任用商鞅進行變法。商鞅變法後,秦國國力才逐漸大盛,其軍隊才逐漸強大,最終到了秦始皇時才有了統一天下的資本。而這也與其當時被國際結構所分配到的權力無關,而是純屬秦孝公也即秦國的決策者本身的作為。假設今日一個小國因為被分配到的權力很小,於是便不思作為或者其行為便因而受制於其所被給予的權力,那麼小國終將滅亡。以句踐的越國為例,其被夫差打敗後,全國人口大減,軍隊僅剩五千餘人,而句踐與其夫人尚且要到吳王的宮殿當奴隸,在這種情況下,句踐並未被打敗,而是暗中進行復仇的計畫,除了取信夫差、迷亂夫差,並且在國內鼓勵生產、聘來越女與陳音教授軍隊劍術與弩術,這些作為,顯然也與其被分配到的行為無關。由此可見,現實主義對於國家行為受制於其於國際結構所分配到的權力之大小之主張,顯然是有待商榷的。
 

第四章 東周歷史中的攻勢現實主義


  由於攻勢或者守勢現實主義,都服膺現實主義的基本主張,因此此處僅就攻勢現實主義的特點進行評述。
  攻勢現實主義認為「國家無時無刻不受到安全的威脅和困擾,而追求權力是獲取安全的最佳手段,亦即國家獲取安全的最佳手段是權力的最大化(power maximization)。」
  對於「國家獲取安全的最佳手段是權力的最大化」一點,不管是春秋時代或者戰國時代,都存在著非常多的反例,同時先秦諸子也一再告誡過度的權力往往適得其反。以歷史實例而言,春秋時代有六將軍瓜分晉國的事例、吳王夫差爭霸事例,戰國時代有秦齊並稱東西帝的歷史教訓。簡述如下:
  1.春秋末期,晉國宗室衰微,六位將軍把持朝政。這六位將軍分別是范氏、中行氏、智氏、韓氏、趙氏、魏氏。六將軍瓜分晉國事件屬於內部割據的事件,換句話說這個事件是在一個有政府的狀態下進行的。其中范氏與中行氏首先被其他四位將軍聯手消滅了,而剩下的四位將軍中以智氏的事例最龐大。智氏貪得無厭,於是又向其他三位將軍索要土地、錢財,韓氏、魏氏不敢得罪智氏,且知道趙氏一定不會答應智氏的要求,因此便順應了智氏的勒索行為。當智氏又向趙氏提出請求時,趙氏果然不允,於是智氏便率領韓氏、魏氏兩位將軍一起攻打趙氏。正當趙氏已經被打的奄奄一息的緊急關頭,趙氏派出了策士張孟談前往韓氏、魏氏陣營進行遊說。其理由便是以智氏之貪得無厭,假設消滅了趙氏,韓氏、魏氏必成為其下一個目標。結果,韓氏、魏氏被張孟談說服,便與趙氏聯手消滅了智氏。而智氏因為要將權力最大化,不僅為能獲得本身的安全,反倒讓自己更快的從歷史舞台上消失了。[15]
  2.同樣是春秋末期,而稍後於六家分晉事件。前482年,吳王夫差為了追求霸主地位,也即當時權力的最大化而前往黃池爭霸。結果吳國精兵全被帶去了黃池,越王句踐趁機對吳國首都進行襲擊。句踐帶領「習流二千人,教士四萬人,君子六千人,諸御千人」,討伐吳國。當時留守吳國的太子友等人不是越軍對手,吳國首都很快便被越軍攻入。遠在黃池爭霸的夫差聽聞消息後,緊急率軍回國救援,但為時已晚。前475年至前473年,越軍採用包圍戰術困死吳軍,最終滅了吳國,夫差自殺身亡,句踐則擠身為新的霸主。
  3.戰國末期,秦昭王認為秦國經過商鞅變法至今,其國力已經大強於其他諸國,於是便接受了宰相穰侯的建議,邀請齊湣王一起「稱帝」,想要在名號上先把其他「諸侯王」給壓下去。結果齊湣王接受了蘇秦的建議,利用秦王稱帝這個招搖的舉動,先撤銷了自己的帝號,並於前287年聯合趙、楚、魏、韓四國,五國合力攻秦,嚇得秦昭王趕緊取消了帝號;而為了報復齊湣王,秦國也在前284年,利用燕國對齊國的仇恨,並聯合韓、趙、魏三國,也進行了五國聯合攻齊的壯舉,結果聯軍在燕將樂毅的帶領下,攻下了齊國七十餘城,齊湣王因此而死,若非田單固守即墨,齊國便被秦國聯軍給滅了!

  二、攻勢現實主義完全從國際體系解釋國際關係,是典型的國際體系理論。它不關切國內政治與決策者的變數,視為黑盒子看待。
  此點,由以上提及的田常、白圭、吳王夫差等例子便可知道攻勢現實主義將國內政治與決策者當成黑盒子看待的作法,顯然是一嚴重致命傷。

 

第五章 東周歷史中的守勢現實主義


  一、守勢現實主義承認「安全困境」的存在,但同時也主張安全困境不一定等於衝突與競爭,國家與國家間仍然存在合作的空間。
  所謂安全困境是指:當所有國家都為求取生存而以追求安全為目標時,一國增加安全的行動,卻構成另一國的安全威脅,如此相互衝突的效應,形成所謂的「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的難局。
  但事實上,關於安全困境的假設顯然是不周全的。尤其每一個國家的實力都有差異,僅按照國力大小區分為大、中、小型三等國家,那麼即便小國一直增加安全的行動,其對大國的威脅也是非常有限的。在東周時代,萬乘、千乘、百乘的國家即類似於此三種等級,而兵家尉繚子提出:「萬乘農戰,千乘救守,百乘事養。農戰不外索權,救守不外索助,事養不外索資。」[16]的理論,認為萬乘規模的國家應該著重在攻勢戰略,而千乘規模的國家應該著重在守勢戰略,百乘規模的國家根本不是萬乘與千乘的敵手,因此應該以積極培養實力為首要之務。而以萬乘與百乘之別,儘管百乘國家想要不斷的增加其安全行動,則其能力與規模始終有限,在這種形勢下,「安全困境」無法成立。換言之,安全困境的說法,完全忽略了各國國力並不相等的事實!

  二、守勢現實主義強調,當把攻守能力納入考量後,可以修正過去權力分配決定國家安全的簡單化主張,讓權力與安全的關係更佳清晰化,同時增加國家對外政策的選擇性。
  所謂「攻、守能力」的劃分,僅以東周時代這處於冷兵器的時代而論,其中除了守城器械可明確為守勢武力、攻城器械可明確為攻勢武力外,其他的武器都難以進行如此的分類。以手握武器的軍隊而言,既有防禦也有攻擊的用途,那麼如果擴充軍隊,這應該視為是增加防禦性武力還是增加攻擊性武力呢!也因此,將攻守能力進行區分,固然成為守勢現實主義成立的特點,但同時也是最被詬病之處。


 

第六章 結論


  在東周時代,曾經有過許多預言國際形勢的例子。其中姜太公、季札、孫子、孫臏等人的例子又最為人所津津樂道。而事實上,其所根據的預測模型都非常簡單,而這些植基於當時的環境所發展出來的預測模型,至今未被有系統的加以整理與認識,殊為可惜。而由以上對東周歷史的舉例中,除了可以讓人加深對現實主義基本主張與攻勢、守勢現實主義的優缺點的印象外,更讓人對東周歷史中有關國際關係理論的相關事例有初步的認知。
  有鑑於西方學界長期以來,以西方歷史、歐洲中心來看待目前的世界,對於其他文化,尤其是與古希臘並稱的東周時代的相關理論的引進,顯然有其必要與迫切之處。而如果能因此讓國際關係理論得以從550年的歷史經驗與教訓汲取營養,從而豐富國際關係理論的內涵,使其預測模型能更貼近即將發生的事實。那麼對於國際關係理論本身,當有非常大的益處。



[1] 〈商君書.兵守〉。
[2] 鄭端耀,〈國際關係攻勢與守勢現實主義理論爭辯之評析〉,問題與研究,第42卷第2期(2003 年3、4月),頁2-3。
[3] 鄭端耀,〈國際關係攻勢與守勢現實主義理論爭辯之評析〉,問題與研究,第42卷第2期(2003 年3、4月),頁2。
[4]鄭端耀,〈國際關係攻勢與守勢現實主義理論爭辯之評析〉,問題與研究,第42卷第2期(2003 年3、4月),頁4-6。
[5] 詳見〈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魯仲連)〉。
[6] 詳見〈墨子.公輸〉。
[7]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8]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9] 〈六韜.文韜.文師〉。
[10] 〈史記.周本紀〉。
[11] 〈商君書.兵守〉。
[12] 詳見〈史記.張儀列傳〉。
[13]鄭端耀,〈國際關係攻勢與守勢現實主義理論爭辯之評析〉,問題與研究,第42卷第2期(2003 年3、4月),頁4-5。
[14]〈韓非子.內儲說下〉。
[15] 〈戰國策.齊策五.蘇秦說齊閔王〉:「(蘇秦說齊閔王:)昔智伯瑤攻范、中行氏,殺其君,滅其國,又西圍晉陽,吞兼二國,而憂一主,此用兵之盛也。然而智伯卒身死國亡,為天下笑者,何謂也?兵先戰攻,而滅二子患也。日者,中山悉起而迎燕、趙,南戰於長子,敗趙氏;北戰於中山,克燕軍,殺其將。夫中山千乘之國也,而敵萬乘之國二,再戰北勝,此用兵之上節也。然而國遂亡,君臣於齊者,何也?不嗇於戰攻之患也。由此觀之,則戰攻之敗,可見於前事。」智伯的例子一直是戰國策士喜歡舉來說明「窮兵者亡」的歷史實例。
[16] 〈尉繚子.武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