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30日 星期日

在有限中安頓無限,是魚的自由還是魚的錯覺,抑或是魚的無奈?

本段擷取自《關尹子:白話譯註》(尚未上架發售。多數文章將在此連載,直到全書完成。短則幾個月,長得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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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尹子・一宇〉:

8. 水無源無歸:道的無窮應對

【原文】

關尹子曰:以盆為沼,以石為島,魚環游之,不知幾千萬里而不窮乎!夫何故?水無源無歸。聖人之道,無首,無尾,所以應物不窮。

【譯文】

關尹子說:將小盆當作池沼,將小石塊當作島嶼,魚在其中環繞游動,不知道已經游了幾千萬里卻無法窮盡啊!為什麼會這樣呢?這是因為盆裡的水沒有源頭,也沒有歸宿。[1]聖人所體悟的大道,它的本體沒有開始的『頭部』,它的末端也沒有終結的『尾部』,因此才能夠應對萬事萬物而無窮無盡。

【闡發】

無始無終的應變力 這則寓言精妙地解釋了聖人與道的永續性。魚在有限的盆中感到無窮,是因為「水無源無歸」,它不執著於起點和終點,因此其流動和潛能是無限的。聖人之道亦然。道的應對是無目的、無邊界的(Non-teleological)。因為它沒有「首」作為起點去追求,也沒有「尾」作為終點去消逝,所以才能以「無限循環」(Infinite Loop)的姿態,靈活地、無窮盡地應對世間萬物。

一、 魚的錯覺,還是魚的自由?

「魚環游之,不知幾千萬里而不窮乎!」

我們常以為「自由」意味著擁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或者一條筆直通向遠方的河流。然而,關尹子在這裡打破了我們對空間的迷思。

魚在盆中,客觀空間極其有限(盆為沼,石為島),但它卻游了幾千萬里而不覺得到了盡頭。這並非僅僅是因為魚的「無知」,而是因為它採取了「環遊」的方式。

這給予我們第一個震撼的啟示:直線必有盡頭,圓圈才是永恆。 如果你的人生是一條直線,追求的是「從起點到終點」的達成,那麼無論這條路多長,你最終都會面臨「路走到頭」的恐慌與虛無。但如果你的生命是一種「環遊」——即專注於當下的流動與循環,那麼即便是在一個小小的「盆」(比如平凡的工作、受限的環境、日復一日的生活)裡,你的心靈體驗也可以是浩瀚無垠、永不枯竭的。

二、 「無源無歸」的深層美學

河水有源頭、有歸宿,這意味著它有「長度」,而有長度就是「有限」的。河水奔流是為了「到達」某處(大海),一旦到達,終點就到了,河水的身分就發生了轉變,或者說就結束了。

「無源無歸」看似是一種封閉,實則是一種絕對的當下。盆裡的水,不為了「去哪裡」而流動,它只是在那裡。因為沒有「過去」(源頭)的牽絆,也沒有對「未來」(歸宿)的焦慮,它得以保持一種純粹的盈滿狀態。

這正是現代人最缺乏的心境。我們太過於執著「源」(我是誰?我過去受過什麼傷?)與「歸」(我要成為什麼?死後去哪裡?)。關尹子告訴我們:放下來龍去脈的執念,生命的水才能在當下活成一汪永不枯竭的活泉。 不去趕路,才是在真正的走路。

三、 聖人的形狀:沒有首尾的圓

「聖人之道,本無首,末無尾,所以應物不窮。」

為什麼聖人可以應對萬事萬物而無窮盡?

凡夫俗子做事,往往這頭輕、那頭重;有開始的動機(首),有預設的結局(尾)。

  • 如果有「首」,你就有了成見和預設立場。
  • 如果有「尾」,你就有了期待和害怕失敗的恐懼。

當一件事有了特定的「頭尾」,它就是僵硬的、有邊界的。一旦外在環境(物)超出了你的預設邊界,你就崩潰了,你就「窮」(盡、困窘)了。

聖人的道,像那盆裡的水,像那環遊的魚。因為沒有固定的起點,所以任何一點都可以是起點;因為沒有固定的終點,所以任何時刻都可以重新開始。 這是一種極致的彈性。因為沒有棱角(無首尾),所以能在任何容器中旋轉;因為不執著於直線的進步,所以擁有了迴旋的餘裕。


【哲思回味】

這段話最讓人回味無窮之處,在於它將「囚禁」「逍遙」這兩個對立的概念,在一個小小的水盆裡統一了。

  • 如果你心有掛礙: 哪怕身處大海,你也會因為找不到彼岸而感到這片海是囚籠。
  • 如果你得道無心: 哪怕身處盆沼,你也能像那條魚一樣,在方寸之間,游出千萬里的浩瀚。

真正的無限,不是向外擴張地盤,而是向內打破線性的執著。 當你不再問「我從哪裡來」和「我要去哪裡」,而只是全心全意地「在環游」,你的生命就從「有限的線段」,變成了「無限的圓」。

 

關尹子這段話,像一記輕敲在心湖上的石子,漣漪一圈圈蕩開,蕩到最後,人竟忘了自己原本站在岸上。

盆不過盈尺,水不過數升,石不過彈丸,魚不過寸許。可在那條小魚的眼中,它已經遊過了整個宇宙。它以為自己橫渡了滄海、繞過了洲渚、看盡了潮生潮落,卻不知道自己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個小小的圓。 它之所以能無止境地游,並不是因為世界真的無邊,而是因為「水無源無歸」。水沒有來處,也沒有去處;它沒有起點讓魚出發,也沒有終點讓魚抵達。於是魚的每一次划尾,都像第一次出發,又像最後一次歸來。它以為自己在旅行,其實只是在「永恆」裡打轉。那個永恆不是浩瀚,而是徹底的封閉,卻被魚體驗為無窮的開放。

這就是最殘酷也最慈悲的幻覺:有限的形式,承載了無限的體驗。魚的自由,建立在它永遠無法察覺的牢籠之上。

人何嘗不是盆中之魚?

我們的一生,也不過是在一個極小的盆裡打圈。我們把童年當作源頭,把死亡當作歸宿,把時間拉成一條有頭有尾的直線,於是焦慮、於是恐懼、於是計算剩下的日子。我們拼命向前游,以為前面有大海,有彼岸,有終點可以靠岸。可只要我們還把人生想成「從某處來,到某處去」的河流,就註定會在某一天碰到盆沿,發現所謂千萬里,其實不過幾寸。

聖人之道,為什麼能應物不窮? 因為他把盆底戳破了。

他看見了:原來水本來沒有源頭,也沒有歸宿;原來所謂「一生」,只是「道」在這一期肉身裡的暫時顯現。沒有起點,所以不必回頭尋找「我從哪裡來」;沒有終點,所以不必恐懼「我將往哪裡去」。過去未曾生,未來未曾滅,現在也未曾住。當下這一念清淨,本自圓成,本自無邊。

於是聖人像那條魚一樣游,卻再也不覺得自己在旅行。 他每一次呼吸,都橫跨三大劫; 他每一次眨眼,都看盡輪迴。 他看似在時間裡,其實早已從時間裡走出; 他看似被困在肉身,其實肉身早被他當成整個宇宙。

魚在盆中,游出了無邊大海; 聖人在塵世,活出了無生無滅。

我們之所以痛苦,是因為我們堅持要為水找到源頭與歸宿,堅持要為道安上一個頭、一條尾,堅持要為短暫的一生強行賦予「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的意義。可當你終於放下這份堅持,你會忽然聽見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

「你看,其實你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大海。」

那一刻,盆碎了,水仍在; 身死了,道常存。 你含著淚笑出來,原來自己一直是大海本身,只是忘了。

這就是關尹子想說的: 最小的盆,可以盛下最大的自由; 最短的命,可以活出最長的永恆。 只要你願意承認: 水,本來無源無歸; 道,本來無首無尾; 你,本來無生無死。

到那時,你會像那條魚一樣, 繼續在盆裡優游, 卻再也不問: 我這一生,究竟游了多遠。



[1] 這其實是在說盆子裡的水並不像一般的溝渠、溪流一樣是有源頭的,同樣的這些溝渠、溪流的水也會流向一定的歸宿,譬如湖泊或大海,是活水。水流有源頭與歸宿本身也有意味著它是有長度的。但這種長度卻是有限的。不是說盆子裡的水是憑空產生的,而是說這些水不是那種由源頭流向歸宿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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