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2日 星期六

003.論吉川英治「芍藥的使者」



  「芍藥的使者」是吉川英治〈宮本武藏 .水之卷〉中的一段情節,大意是吉岡傳七郎與宮本武藏,都想前往柳生莊找柳生新陰流的劍豪石舟齋(柳生宗嚴)一較高低。兩人不巧都住進了小柳生城的同一間旅店之中。吉岡傳七郎首先致意要來「拜訪」石舟齋,討教一下劍術(刀法),石舟齋不勝其煩,又不想把事端鬧大,於是請阿通(《宮本武藏》的女主角)拿著一封信與一枝白芍藥花前去予以婉拒。

(1891 edition of Keinen Kacho Gafu)

  吉岡傳七郎一看到那封委婉拒絕的信,又看到被當作禮物贈送的白芍藥,感覺受到了侮辱,於是憤怒的道:「混、混蛋!你告訴他,我們京里也有芍藥花!」就拒收那芍藥花。這花後來阿通把它送給了旅店的小女傭,小女傭又拿到了宮本武藏的房裡。結果宮本武藏一看到那芍藥花的「切口」就看出了是出自高手所為,自己便也比照著切了一下,結果不如原本的切口。大為讚嘆之下,宮本武藏雖然認為自己的功力不如那人,但也想著:「要找對手,這種人不是正合適嗎?要是打敗了,只好臣服在他的跟前。可是,既然抱著必死的決心,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1997年前,武俠小說宗師金庸在與池田大作的對話錄中,對吉川英治這一段情節表達了如下的看法,他認為「芍藥的使者」這一節是「中國所有武俠小說從來沒有過的精彩場面」。金庸說對了,不;金庸說錯了,也不;因為不管金庸怎麼說,一定存在著正反兩種意見,就好像一朵白芍藥花,傳七郎看了就大罵「混蛋王八(王八我幫他加的)」,宮本武藏看了就知道是出自高手行家。
  其實「芍藥的使者」這一節所用的手法,我們是很熟悉的。這種隱喻的手法,就好像古希臘米利都僭主特拉敘布洛斯(Thrasybulus)把那些長得比別的穗子高的穗子都剪下並拋掉,用來暗示佩利安多洛斯(Periander)消滅那些過於特出的人一樣;至於羅馬王政時代的老塔克文用小樹枝把那些長得最高的罌粟花的莖頭都摧毀掉,以暗示小塔克文把加比的頭目們都除掉的作法,無疑更接近「芍藥的使者」這一情節。至於中國古代如《詩經》中也存在很多使用植物的隱喻,就民俗而言,喜鵲站在梅子樹梢的畫面就暗示著「喜上眉梢(喜上梅梢)」、蓮葉上托著一顆桃子的畫面就暗示著「連夜脫逃(蓮葉托桃)」(諷刺慈禧太后),就是過年時張貼的春聯也有「年年有餘(魚)」之類的比喻與象徵性圖案。但終歸中國的武俠小說家們,武功說的天花亂墜,就是沒把這招用上去。所以有了金庸的那句評論。
  從〈論王維雪中芭蕉 〉(見前一篇)中我們不免又看到相同的例子。王維的雪中芭蕉構圖,畫主沈括「看」後就說是:「此乃得心應手,意到便成,故其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難可與俗人論也。」;金農「聽」到了便說:「王右丞雪中芭蕉為畫苑奇構。芭蕉乃商飇速朽之物,豈能淩冬不凋乎?右丞深於禪理,故有是畫,以喻沙門不壞之身,四時保其堅固也。」;朱熹「聽」到了就說:「雪裏芭蕉,他是會畫雪,只是雪中無芭蕉,他自不合畫了芭蕉。人卻道他會畫芭蕉,不知他是誤畫了芭蕉。」;謝肇淛「聽」到了就說:「作畫如作詩文,少不檢點,便有紕繆。如王維『雪中芭蕉』,雖閩廣有之,然右丞關中極寒之地,豈容有此耶……皆為識者所指摘,終為白璧之瑕。」
  若以傳七郎與宮本武藏來做比喻,沈括就屬於宮本武藏一流,金農雖然想當宮本武藏但功力不夠,只花說了一些表層面的話試圖反擊那些謬論;至於朱熹與謝肇淛自然就屬於傳七郎一流了。〈論王維雪中芭蕉 〉中我又提到了《孫子兵法》的例子,事實上,歷來鑑賞、評論《孫子兵法》文學價值的學者,也毫無例外存在了這兩類人。

  南朝梁文學理論專家劉勰,在〈文心雕龍.程器〉篇中如此評價《孫子兵法》:「文武之術,左右惟宜:卻縠敦書,故舉為元帥,豈以好文而不練武哉!孫武兵經,辭如珠玉,豈以習武而不曉文也!是以君子藏器,待時而動,發揮事業,固宜蓄素以弸中,散采以彪外,楩楠其質,豫章其幹。」;而生活在以詆毀武人為樂、重文輕武之風下的文人陳傅良,他卻說:「世多謂書生不知兵,謂書生不知兵,猶言孫武不善屬文耳。今觀武書十三篇,蓋與《考工記》、《榖梁子》相上下。」(〈止齋文集.卷四十一.跋徐薦伯詩集〉)儼然《孫子兵法》的文學價值跟帳本式的《考工記》不相上下了。
  《孫子兵法》精妙比喻隨處可見,僅舉數例如下:
  〈軍爭〉: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
  〈實虛〉:夫兵形象水:水行,避高而走下;兵勝,避實而擊虛。
  〈勢〉:奇正還相生,如環之無端,孰能窮之?……任勢者,其戰民也,如轉木石。木石之性:安則靜,危則動;方則止,圓則行。故善戰者戰民也,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勢也。
  〈九地〉:故善用軍者,譬如衛然。衛然者,恒山之蛇也。擊其首則尾至,擊其尾則首至,擊其中身則首尾俱至。


  這些比喻形象生動,容易讓人領悟箇中奧妙。至於陳傅良個人的文采如何,我們看完他的《歷代兵制》,便能「體會」他之所以把一本如此精彩的小書當成帳本來看待的緣故。就好像傳七郎會口吐混蛋王八一樣,那「白芍藥花」他京裡也有,有什麼稀奇的呢!這就是他的水平,我們又怎能忍心加以苛責呢!
  若以《孫子兵法論正》一書對於《孫子兵法》文理的統計資料看來,則這本五千多字的兵書,每一篇開篇有特定的章法,每一段善用各種修辭技巧(層遞、排比、對襯、頂真等等),以至於〈孫子兵法論正.孫子文理〉稱:「筆者將以下『章法、句式、修辭』三大項目所羅列之文字,以程式將其與十三篇原文進行比對。其所未符合此三大項目規律之文字僅有651字,扣除十三篇共39字之『孫子曰』,則餘612字,則此三大規律所涵蓋之文字已近90%(89.63%)。」換句話說,幾乎整本《孫子兵法》的文字都高度利用了「章法、句式、修辭」等技巧。王維的「雪中芭蕉」構圖,我們已經看不到了,然而《孫子兵法》並未失傳,這是我們可以檢驗的。
  除了傳七郎與宮本武藏的比喻之外,還有一個事例可以很好的說明這種現象之普遍:

  〈晏子春秋.內篇雜下.七〉:
  景公病疽,在背,高子、國子請。公曰:「職當撫瘍。」高子進而撫瘍,公曰:「熱乎?」曰:「熱。」「熱何如?」曰:「如火。」「其色何如?」曰:「如未熱李。」「大小何如?」曰:「如豆。」「墮者何如?」曰:「如屨辨。」二子者出,晏子請見。公曰:「寡人有病,不能勝衣冠以出見夫子,夫子其辱視寡人乎?」
  晏子入,呼宰人具盥,御者具巾,刷手溫之,發席傅薦,跪請撫瘍。公曰:「其熱何如?」曰:「如日。」「其色何如?」曰:「如蒼玉。」「大小何如?」曰:「如璧。」「其墮者何如?」曰:「如珪。」晏子出,公曰:「吾不見君子,不知野人之拙也。」

  齊景公生病了,於是請高子與晏子(晏嬰)分別來對他的病疽進行比喻,高子先進行了比喻,就好像吉川英治先安排傳七郎看白芍藥一樣;晏子最後進行了比喻,就好像宮本武藏最後看白芍藥一樣。而齊景公在聽完了兩人的比喻後,如此評價:「吾不見君子(晏子),不知野人(高子)之拙也。」在《宮本武藏》裡,後來石舟齋知道了吉岡傳七郎連看都不看那白芍藥一眼後,如此說道:「沒見他是對的。這個人不值得我見他,吉岡只有拳法那一代呀!」吉岡傳七郎原本就自以為自家的劍法高人一等,所以才膽敢想要向柳生宗嚴「討教討教」。在美學界與文學界中,我們更是常常看到吉岡傳七郎這種自命不凡的人物,其實自己的劍術水平有限,但若不用嘴巴打打高手(如孫子、王維),就不能顯示出他們的偉大與能耐。但當真要他們與宮本武藏決一死戰時,通常又藉總總藉口加以回拒,因為畢竟吉岡家的劍術若不與人決鬥,也就不會有人知道他的深淺了。然後,他便可繼續吹牛,自稱天下無敵、第一流。而那些真正的高手,當然已經被他貶為二流甚至三流的貨色了。通常這些被傳七郎或野人們貶為二流甚至三流的高手,都已經作古了,因為他們若真有本事,又豈會只敢找死人打架呢!
  於是,我們也知道了一件事,通常面對這種眼高手低的所謂第一流人物,我們是不可能徹底擊敗他們的。因為他們總是躲的很好,讓你無從下手。或者拿著一些破爛玩意,大言不慚的告訴你那就是「白芍藥的切口」。或者像是羅馬競技場中嗜血的暴民,就算勝利者對他們比了倒拇指的手勢,他們還樂的大喊「馬克西穆斯(Maximus)」(電影《角鬥士(Gladiator)》),一點都不以為意,一點都不以為忤。由於這種人並非君子,因此你不可能以理來服他,還是張潮說的好:「恥之一字,所以治君子;痛之一字,所以治小人。」(《幽夢影》)小人不痛,他是不會停歇的。

(Chosui Yabu,Autumn 1861)

  此外,還有一種更可怕的情況。那就是往往有某些「大師」因為心懷偏見,因此使其評價走樣失實。這些人頂著「大師」的頭銜,卻操著傳七郎的口音,便不知要迷惑多少眾生。 或者,所謂大師也只是某個領域的大師,卻喜歡「越界」去他不熟悉的領域大放厥詞,不免他的信徒也就跟著受害。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某個領域的傳七郎或者野人,也都有可能成為宮本武藏(劍聖)或者君子,於是當我們真正學會如何公正客觀的評價一件作品時,或許我們該選擇先當一個單純、安靜的欣賞者。喜歡的,我們就常常把玩揣摩;不喜歡的,我們就別浪費時間。

補充:
  戰國時代,也是《暗箭》描寫的那個時段。齊威王的臣下鄒忌發生了一件事情,可補於此。大意是,鄒忌因為本身長得帥氣美麗,有一天看著鏡子,不自覺很滿意,就問妻子說:「我跟城北的徐公哪一個美?」他的妻子說:「君美多了,徐公哪裡能比的上您呢!」城北的徐公是齊國有名的帥哥,因此鄒忌對妻子的話抱持著懷疑的態度,於是又問他的妾:「我跟徐公哪一個美?」妾回答:「徐公哪能比的上您呢?」那天早上有個客人來找鄒忌,鄒忌還不死心,於是又問客人:「我跟徐公哪一個美?」客人回答說:「徐公不如君的美麗啊!」
  明日。徐公自己來了。鄒忌仔細的看了徐公,自以為不如他美。鄒忌拿著鏡子窺看自己,又更覺得不如徐公太多了。晚上睡覺的時候,鄒忌便思考:「我的妻子之所以說我比較美,是因為偏袒我;妾之所以說我比較美,是因為畏懼我;客人之所以說我比較美,是因為想要有求於我啊!」於是鄒忌大悟,隔天就去找齊威王分享了他的這個發現,順便討個飯吃。
  這裡我們很明顯看出一件事,原來一個人對一件事物美或不美的評價,如果牽涉到了某種企圖,那評價就不真了、不公正、不客觀了。
  本文以上的例子,主要針對經典而言。經典通常是受到公認的,具有很大的影響力與知名度。於是有人便想以詆毀經典的價值來做為出名的手段,譬如以上舉例用貶低《孫子兵法》的價值來成名的宋朝與當今學者即是。水平高或相等的,評價水平相等或低的,往往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水平低的評水平高的,往往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那些一般性的創作,由一般人來評論是恰當不過的了。畢竟經典不是那麼容易成就的,柳生宗嚴與宮本武藏也不是到處都有的。我們看了一些文學作品或者藝術創作包括音樂、電影等,抒發一下自己的感受,覺得好或不好,只要沒有牽涉到某種企圖(譬如刻意打壓或曲意維護),那並不會惹人厭煩,他的評價也能客觀的反應觀賞者自己切身的感受。大凡評價這種事情,一定會反映出評價者與被評價作品彼此水平的高低。因此,不隨意對自己不理解的事物進行評價,是比較有智慧,也不惹人厭的作法。

〈戰國策.齊策一.鄒忌脩八尺有餘〉:
  鄒忌脩八尺有餘,身體昳麗。朝服衣冠窺鏡,謂其妻曰:「我孰與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城北徐公,齊國之美麗者也。忌不自信,而復問其妾曰:「吾孰與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從外來,與坐談,問之客曰:「吾與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來。孰視之,自以為不如;窺鏡而自視,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002.論王維「雪中芭蕉」


  「雪中芭蕉」這樣的情景,今天要看到它,並非難事;在古代,或許難了一點,或許並不存在,或許是不可思議之事。
  自從北宋沈括在《夢溪筆談》中提到了王維創作出的「雪中芭蕉」畫面以及爭論之後,「雪中芭蕉」自此便成了中國美學界的一樁公案。從沈括以至於錢鍾書,都未有定論。最近因為受邀幫西茜的新書寫一篇散文湊湊熱鬧,不經意間便又想起了這樁十年以上的陳年往事。昨日實在難以忍受不寫的煎熬,便把《暗箭》暫停了,拿起了《王摩詰全集箋注》、《錢鍾書全集》,重新把玩了一下,因有此文。
  王維,字摩詰,被尊稱為「詩佛」。為何王維字摩詰?因為他深受佛經《維摩詰所說經》的影響,所以他便把自己的字取為「摩詰」了。
  王維善彈琵琶,以演奏新曲《鬱輪袍》而被內定登第。有一次,一個收藏家取得了一幅《奏樂圖》,卻不知道它的名字,於是請博學多聞的王維來鑑定一下。王維一看那畫,當場就說:「《霓裳》第三疊第一拍也。」收藏家並許多好事者,就招集了樂工演奏了《霓裳》,並在第三疊第一拍時喊停,結果那畫面果然與《奏樂圖》相合,大家都因此佩服王維的精密思維。(〈舊唐書.列傳.文苑下.王維〉)我們從這件事可以看出,王維不僅記憶力驚人,甚且他還博學多聞,非常注意細節。
  〈夢溪筆談.書畫〉(卷17):
  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世之觀畫者,多能指摘其間形象、位置、彩色瑕疵而已,至於奧理冥造者,罕見其人。如彥遠《畫評》言:「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余家所藏摩詰畫《袁安臥雪圖》,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應手,意到便成,故其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難可與俗人論也。
  由於《袁安臥雪圖》早已失傳,因此要弄明白這幅能畫面都已經失傳了,卻還能引起千年爭訟的傑作,其最初的創作意圖,只有一個途徑。從「袁安」這個人的相關歷史,以及為何要在畫面中出現「雪」與「芭蕉」來求得。
  〈後漢書.列傳.袁安〉:「(袁安)後舉孝廉。」李賢注:「《汝南先賢傳》曰:『時大雪積地丈餘,洛陽令身出案行,見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至袁安門,無有行路。謂安己死,令人除雪入戶,見安僵臥。問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餓,不宜干人。」令以為賢,舉為孝廉』也。」
  由此可見,縣令之所以要推舉袁安為孝廉,是因為有感於他寧願自己餓死也不願打擾別人的自我犧牲精神。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無疑是王維創作《袁安臥雪圖》的主要動機。而自我犧牲也是佛家的精神。於是我們從這個故事已經可以得知,這幅畫面確實必然要有袁安以及雪了,而且也知道袁安採取臥姿入畫,那麼為何王維要在畫面中放入芭蕉呢?很顯然,根據《後漢書》的記載,袁安此時的居所是沒有庭院的,因此王維自然也不可能把芭蕉擺到袁安的臥室裡。由此可見,這幅畫可能把袁安躺臥床上的情景給誇張化了,於是出現了「袁安臥雪」的創意設計。那麼芭蕉自然也就可以隨意的放置於畫面之中的任何一個位置。只是我們當然還是要問,為何王維選擇了芭蕉而不選擇其他當季的植物呢?
  但,到底誰說王維《袁安臥雪圖》裡面只有芭蕉呢?
  我們且回到最初的創作源頭,假設今日有人要我們畫一幅畫來表彰袁安的精神,那麼我們要怎麼來設計這個畫面呢?
  首先,袁安的精神被得知、他得以被推崇、被舉為孝廉,不為別的,就為了這事。因此要畫這幅畫,其中有兩個元素自然跑不掉,一個就是男主角袁安,一個就是雪。那麼其他的呢?根據《後漢書》的記載,袁安那時的雪「積地丈餘」,明顯有很多的草木都在雪下面了,池塘裡的蓮花以及其他水生植物就更不用談了。而且若只是在畫面中畫出一個沒有屋頂的房間裡面,有一張床,床上躺了袁安,外面的雪積地丈餘,把袁安家的大門都堵住了,那是白描,一點意義都沒有,什麼精神也看不出。
  於是王維把袁安臥睡的地方搬到了外頭,就讓他在冰天雪地裡臥睡了起來,所以他稱這幅圖為《袁安臥雪圖》。那麼我們自然會為一個在雪地裡用臥睡的方式「自我犧牲」的人擔憂。但如果此時王維在畫面中又放置了其他盛開的花草還有芭蕉,我們是不會憂心袁安的,因為連花草都能盛開了,袁安怎會有事呢!這畫面自然也就非常愜意了。然而王維所要表現的是袁安的精神,而非他有金剛不壞之身,因為假設他有金剛不壞之身(不可思議之事),我們豈須為他擔憂呢?
  那麼既然積雪已有丈餘高,袁安已經臥睡在雪上,我們要如何既表現這是一個危險的畫面,從而為袁安感到憂心;又要能表現出袁安還有一線生機,從而讓我們寬心呢!說「一線生機」是因為根據《後漢書》的記載,雪停了以後,大家都以為好幾天沒看到的袁安,已經死了,卻不想他還活著。他還活著,於是縣令推舉他為孝廉,於是王維畫了這幅畫來紀念他「捨己為人」的精神(儘管他只是因為不去干擾別人而寧願自己餓死,也是符合這個「捨己為人」的精神。)。如果袁安本該活著,誰會感念他的這個精神?如果袁安本來就有金剛不壞之身,誰會覺得他不去打擾別人不是應該的呢?
  所以整個畫面要強調的絕非袁安身體的健壯與強橫,相反畫面中的袁安可能已經奄奄一息了。可是如果畫面中的袁安奄奄一息了,旁邊怎會突然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植物呢?譬如春季的蘭花、夏季的蓮花、秋季的菊花、冬季的梅花。不,我們說這樣的畫面既違背常識,又顯得莫名其妙!如果袁安臥雪已經奄奄一息,如果大雪已經積地丈餘,如果要讓人為袁安的生命感到憂心,那樣的畫面當然絕對是雪白的死寂一片。很多植物、動物都死了,或者只有幾枝枯樹枝吐露了出來,畫面中除袁安外沒有半個人影(如柳宗元《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構思。)。可是我們又要讓閱畫者可以覺察出袁安應該還有一線生機,因為按照歷史記載,他就是因為這一線生機才活了下來,被舉為孝廉的。
明朝姜隱芭蕉美人圖

於是《袁安臥雪圖》便出現了唯一的植物:芭蕉。什麼叫做唯一的植物,是誰說那是唯一的植物?如果《袁安臥雪圖》裡面的芭蕉不是唯一的植物,卻成為眾人唯一批評的對象,不也顯得奇怪?我們退一步說,要嘛這畫面中只有芭蕉,要嘛這畫面必然還有其他當季的以至於不會「惹人詬病」的植物,譬如梅花。問題是當季的植物本來就該活了,它如果活了,有什麼好奇怪的呢?可是你說梅花在下了一丈高的雪之後,還會有梅花倖存於枝頭上,憤怒的綻放,這不是更違背物理現象與自然規律嗎?同樣的,如果畫面中臥雪的人死了,那也是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他不死,那才奇怪!
  此外,如果還有其他植物存在於畫面之中而不惹人詬病,那必然是當季的;如果不是當季的,必然是活的,否則也就不會惹人爭議;如果是非當季的活植物,「充斥」於這樣一個人都會冷死、餓死的冰天雪地裡,這樣的畫面哪還有什麼意境可言呢!如果畫面中還有其他不惹人詬病的植物,既然它是當季的,它本來生存的機率就很高,犯不著我們擔心;但人不同,人臥在雪裡就有生命危險,時間過久便可能失溫而死。就因為其他當季的植物如果是活的,有其理所當然之理由,但如果它是活的,我們會以為那時的天候還不至於置人於死,於是《袁安臥雪圖》便成了一幅愜意的寫生,會讓人以為畫中的袁安不過就像服了五石散的何晏一般,只是因為身體過於燥熱,所以在雪裡躺躺,大家不用太過認真。
  然而袁安的故事卻不是如此。可是如果連當季的植物都死了,我們自然會為袁安的生命安危產生擔憂,尤其如果畫面中臥睡的袁安其身體姿態與表情都顯得痛苦、瑟縮時,更能加強人們的印象。若能表顯出其實袁安已經長時間躺在了雪裡,更能讓人對他的安危感到憂慮。問題便來了,既然當季的植物都死了,我們怎麼來讓讀者又能覺得畫中的主角袁安還有一線生機呢?於是芭蕉的用途就出來了。芭蕉不比其他植物,它如果是活的,那麼它整株都是綠的。也就是因為《袁安臥雪圖》裡出現了一株活的芭蕉,才會惹人詬病,如果出現一株死的(因此不再是綠色的)芭蕉,那又有什麼好爭議的呢!
  王安石曾經以「春風又綠江南岸」之改字,獲得詩家們的讚賞。原本「綠」字做「到、過、入、滿」,改了又改,王安石還是覺得不好,於是王安石最後改出了「綠」字,不僅自己滿意,眾人也滿意。為何「綠」字特好?因為「綠」意是春天的結果,代表一種生機、生氣。那麼王維選用芭蕉,全然只是因為它的綠嗎?不。這還得說回影響王維深遠的《維摩詰所說經》。若就這本大乘佛經而言,裡面提到了兩種植物,「芭蕉」與「蓮」。蓮花在積雪丈餘的情況下,早就被埋在了丈餘下的雪中,此時出現蓮花,雙重違背了常識。而且那蓮花便有不實在的感覺。芭蕉不同,芭蕉可以長大丈餘以上,因此此時的畫面中出現被掩埋了部份軀幹的一株芭蕉會是可以接受的事情。說是一株,是因為如果畫面的芭蕉多了,那境界無疑就次了。我們且看《維摩詰所說經》中關於芭蕉的說法:
  〈維摩詰所說經.方便品〉第二:
  諸仁者。是身無常無強無力無堅。速朽之法不可信也。為苦為惱眾病所集。諸仁者。如此身明智者所不怙。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是身如炎從渴愛生。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是身如幻從顛倒起。是身如夢為虛妄見。是身如影從業緣現。是身如響屬諸因緣。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是身如電念念不住。是身無主為如地。是身無我為如火。
  〈維摩詰所說經.觀眾生品〉第七:
  爾時文殊師利問維摩詰言。菩薩云何觀於眾生。維摩詰言。譬如幻師見所幻人。菩薩觀眾生為若此。如智者見水中月。如鏡中見其面像。如熱時焰。如呼聲響。如空中雲。如水聚沫。如水上泡。如芭蕉堅。如電久住。如第五大。如第六陰。如第七情。如十三入。如十九界。
  「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如芭蕉堅」,都強調了芭蕉的「堅」之特質!為何芭蕉有「堅」的特質,我不太懂。不過這經上這樣說,王維自然不會不清楚。於是,畫面中一片雪白死寂,許多當季的植物都枯死了,雪積丈餘高,袁安瑟縮的臥睡在雪地上,此時畫面中袁安不遠處卻出現了芭蕉,活的芭蕉,綠的芭蕉。象徵了袁安還有一點生機。而袁安之所以還有一點生機,正是因為他捨己為人的精神感動了佛。如果不是《維摩詰所說經》與「芭蕉」可以聯想在一起,我們很難想像還有哪些植物可以起到這種「畫龍點睛」的效果。
  可惜的是,歷來評論家們的重點,都擺在了雪中該不該出現芭蕉這件事上!卻似乎未見有人提起過何以雪中要出現芭蕉?
  於是宋朝朱熹在〈朱子語類.雜類〉(卷一三八)中批評:「雪裏芭蕉,他是會畫雪,只是雪中無芭蕉,他自不合畫了芭蕉。人卻道他會畫芭蕉,不知他是誤畫了芭蕉。」以為王維錯把芭蕉誤畫了,可一個能從《奏樂圖》的停止畫面中,就能根據其中的「細節」推出那是在演奏「《霓裳》第三疊第一拍」的奇才,居然會在自己的畫中「誤畫」了什麼!這種說法,未免令人發笑。
  接著明朝謝肇淛《文海披沙》(卷三)又說:「作畫如作詩文,少不檢點,便有紕繆。如王維『雪中芭蕉』,雖閩廣有之,然右丞關中極寒之地,豈容有此耶……皆為識者所指摘,終為白璧之瑕。」儼然又把王維這個雪中芭蕉當成了那幅畫的瑕疵所在了。而錢鍾書以為此論「最為持平之論」(〈談藝錄.附說二十四〉)。若筆者以上的推論可以成立,則謝肇淛明顯將「點睛之筆」當成了「白璧之瑕」了。
  錢鍾書在《七綴集》(20-21頁)中如此說道:
  沈括《夢溪筆談》卷一七:「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如彥遠畫評言:『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余家所藏摩詰《臥雪圖》有雪中芭蕉,此難與俗人言也。」現存《歷代名畫記》裏沒有關於王維這一節,畫花「不問四時」卻是畫裏一個傳統;《臥雪圖》也早遺失,但「雪中芭蕉」一事廣佈久傳,為文評和畫評提供了一個論證。都穆《寓意編》:「王維畫伏生像,不兩膝著地用竹簡,乃箕股而坐,憑几伸卷。蓋不拘形似,亦雪中芭蕉之類也。」這幅畫後來為孫承澤收藏,《庚子銷夏記》卷一《唐王維伏生圖》:「一老生伏几而坐,手持一卷。……都元敬嘗在貴人之家見此圖,驚歡不置。」從此「雪中芭蕉」不是孤零零的事件,「難以形器求」的畫風又添了佐證,評鑒家更容易施展「挽回」(recuperation)的手段,不理會「俗人」們的「拘形似」的驚疑和嘲笑。神韻詩派大師王士禎就在這一點上把王維的詩和畫貫通。《池北偶談》卷一八:「世謂王右丞畫雪裏芭蕉,其詩亦然。如『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下連用『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諸地名,皆遼遠不相屬。大抵古人詩畫只取興會神到。」名詩人兼畫家金農更在這一點上把王維的畫和禪貫通。《冬心集拾遺.雜畫題記》:「王右丞雪中芭蕉為畫苑奇構。芭蕉乃商飇速朽之物,豈能淩冬不凋乎?右丞深於禪理,故有是畫,以喻沙門不壞之身,四時保其堅固也。余之所作,正同此意,觀者切莫認作真個耳。」金農對「禪理」似乎不熟。禪宗有一類形容「不可思議」的「話頭」,「『雨下階頭濕,晴乾水不流;鳥巢滄海底,魚躍石山頭。』前頭兩句是平實語,後頭兩句是格外談」(《五燈會元》卷一八祖琦章次);「格外談」頗類似西方古修辭學所謂「不可能事物喻」(adynata,impossibilia)。例如「山上有鯉魚,海底有蓬塵」,「臘月蓮花」,「晝入祇陀之苑,皓月當天。夜登靈鷲之峯,太陽溢目。烏鴉似雪,孤雁成羣」(《五燈會元》卷二道欽、卷三道膺、卷一四道楷章次)。鳩摩羅什譯《維摩詰所說經.佛道品第八》:「火中生蓮花,是可謂希有」,正是這一類比喻,很早被道士一眼瞧中,偷入《老子化胡經.玄歌章第一Ο》「我昔化胡時」那一首裏:「火中生蓮華,爾乃是至真」(《嗚沙石室佚書續編》)。假如雪裏芭蕉含蘊什麼「禪理」,那無非像海底塵、臘月或火中蓮等等,暗示「稀有」或「不可思議」。明季畫家李流芳似乎領悟這個意思,《檀園集》卷一《和朱修能雪蕉詩》:「雪中蕉正綠,火裏蓮亦長」,就是把兩種「不可能事物」結成配偶,使它們相得益彰了。
  如果王維只是要表達「不可能、不可思議」的意思,他完全可以把其他夏季植物入畫,然而為何他卻選擇了芭蕉?難道「雪中蓮花」就可思議了嗎?顯然,王維不用雪中蓮花,乃在於蓮花的色調並不能給人以生機的感覺,不能讓人藉此聯想到袁安還有生機。甚至如果出現了白色蓮花,還可能讓人以為袁安已經得道升天了。若蓮花伴隨著幾片綠色蓮葉出現,那構思便拙劣了,境界立失。固然,在藝術世界裡袁安臥雪沒死,或者如《後漢書》所載史實,袁安在如此寒冷的環境下,居然可以不出外乞食(因此沒有進食)而不死,以及雪中芭蕉可活,都屬於「不可思議」之事!然而那畢竟是表象的層次。如果王維的畫只能讓人以為那畫面只是想告知人們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之事,或者如金農所說只是想比喻袁安有沙門不壞之身,那便都把這幅畫之所以成畫的根本原因給拋棄了。那根本的原因,不是因為袁安完成了人類史上在如此嚴寒的冬天不進食數日而仍不死的不可思議壯舉,而在於袁安因為不想打擾其他已經青黃不接的人們,所以選擇自我犧牲的精神。沒有了這種精神,這幅畫有什麼意義呢!

自己種的多種芭蕉、香蕉,在一年時已經長到二層樓高。事實勝於雄辯。

  然而歷來的評論家,卻似乎不願去探索王維為何要在一個冰天雪地裡擺上一株芭蕉(或幾株芭蕉)的意涵,卻只是執著於探索芭蕉該不該出現在雪地裡一事。金農雖然做了探索,卻無疑還停留在表象層次。未能深入理解王維構思此畫的用意。而爭論之所以長期存在,無非正是因為《袁安臥雪圖》老早便已經失傳了的緣故。否則,那畫面有些什麼植物,各是生是死,以及完整的意涵,便容易讓人解出。就是因為畫已經失傳,畫面已經消失了,於是大家便有了我執,只是把自己鎖在了冰天雪地裡與芭蕉纏鬥,卻渾然忘了還躺在雪地裡生死不明的袁安。一幅失傳了的《袁安臥雪圖》就這樣讓大家都忘了袁安,卻又讓大家都記起了雪中的芭蕉。
  蘇軾曾在評論王維的作品時,稱:「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蘇軾《書摩詰藍田煙雨圖》)那麼王維可以在畫中,「不問四時」的將「桃、杏、芙蓉、蓮花」一起畫在了一個畫面中,他的詩呢?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王維《鳥鳴澗》)這首詩,便曾讓詩家以為犯了「病」,就好像雪中芭蕉一樣。從而把一個被稱為詩佛,可以看著一個《奏樂圖》就能告訴你,畫面中演奏什麼曲目,演湊到了第幾疊第幾拍的奇才,說成是一個剛學詩又沒有常識的新手一樣。所以他把「桂花」(秋桂)與春山(春天的山)說在了一起。就好像王維壓根兒居然不知道桂花即便有春桂也是秋天開的多一樣。這種論調自屬搏君一笑的說法。美學界一方面說藝術家要不被技巧所束縛,說要自由揮灑,但一旦面對的是一個連世間自然律也超脫了的藝術大師時,許多人便手足無措了起來。
  錢鍾書在《七綴集》中所引王士禎《池北偶談》的說法,則直言了王維之詩就好像他的畫一樣,不拘一格。事實上,王維也曾創作過「出格詩」,那是連作詩的格律都給擺脫了。而不管是畫也好,是詩也好,那都是王維的創作,他當然有他的特色存在。然而王維這種擺脫時間、空間限制的象徵性手法,明顯迷惑了古今一些停留在表面層次的觀賞者,以至於把他當成了一個沒有常識又不懂作詩格律的人來對待了。雪中芭蕉,以及王維的其他詩、畫,以及眾多的正反意見所構築出的文化現象,其實在中國的整個文化裡屢見不顯。
  譬如《孫子兵法》。孫子在〈軍爭〉篇告誡將帥:「餌兵勿食。」唐朝李筌註曰:「秦人毒涇上流。」李筌舉前559年春秋時期歷史實例(〈左傳.襄公十四年〉)作註腳,而杜牧則註曰:「敵忽棄飲食而去,先須嘗試,不可便食,慮毒也。後魏文帝時,庫莫奚侵擾,詔濟陰王新成率眾討之。王乃多為毒酒;賊既漸逼,使棄營而去。賊至,喜,競飲。酒酣毒作。王簡輕騎縱擊,俘虜萬計。」兩人註釋的問題在於孫子用「餌」形容此「兵」,表示這支部隊是支誘餌部隊,因此用「勿食」告誡將帥不可因貪小利而中了敵人的圈套。這原本非常容易明瞭的一段文字,卻在李筌與杜牧的註釋下被曲解了。他們之所以曲解它,一來是由於兩人執著於「食」字,而將比喻(虛)當成了實指(實),把形容詞當成了名詞,從而不管「餌兵」這樣的詞組,而僅僅著眼於「餌」字作解釋;二來又因為剛好有歷史實例表明有軍隊因為誤食敵人留下的食物而中毒等等,於是兩人便援引為例,強作解人。但試問晉國軍隊喝的涇水不是天然的嗎?秦國軍隊在裡面下毒,這涇水又怎能算是「餌」呢?而魏文帝所留毒酒,餌是有了,但兵又何在?「餌」固可「食」,然而「兵」可「食」乎?
  又譬如〈孫子兵法.實虛〉篇提到:「故我欲戰,敵雖高壘深溝,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戰,畫地而守之,敵不得與我戰者,乖其所之也。」今日又有大學者把一個簡單的「畫地」比喻當成了實指,從而又援引什麼術數迷信的說法,說這就是古代的法術,只要在地上畫條線就能阻止敵人來犯。然後再用他發明的說法來攻擊孫子,說很明顯《孫子兵法》具有迷信色彩。如此「論文」,委實令人絕倒。〈孫子兵法.形〉篇:「故勝兵如以鎰稱銖,敗兵如以銖稱鎰。」;〈孫子兵法.九地〉篇:「是故,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拒。」其中「鎰(重)、銖(輕)」是兩種重量上相差懸殊的法碼(二十四銖為兩,二十四兩為鎰。兩者相差五百七十六倍。),「處女」表示極靜(靜)、「脫兔」表示極速(動),也都是一種相對的用法。〈實虛〉篇,孫子用「畫地(極易的動作)」來與「高壘深溝(極難的工事)」來做對比,這原本就是他的行文風格,巧妙之處。如今,學者們似乎缺乏應有的文學素養,居然先把孫子的比喻指涉到了某種確實存在的事情上,然後再據此來打擊孫子。這不就像那些攻擊王維的學者一樣嗎?先把雪中有芭蕉這件原本是一種象徵式手法的比喻用法(隱喻用法),當成了王維真以為雪中芭蕉都能活的實際狀態,從而又從這裡攻擊王維缺乏常識,犯了「病」。可是到底是誰有病呢?
  這種先將作者的比喻(象徵式的手法)當成一種實指,從而又據此對創作者大家謾罵的例子,古往今來,各個領域,可謂屢見不鮮。孫子、王維的例子僅是其中明顯的兩例。境界這種東西,一般人本來就難以迄及,只是既然我們難以迄及,不明所以,為何不單純的就只是當個觀賞者,卻去做起了評論家,以彰顯己能!最終卻換來了貽笑大方的結果呢!或許王維面對朱熹那樣的評價,早已在地下大笑了不知幾回呢!
  最後,許多讀者不免還有個疑問,王「維」字「摩詰」,那麼到底「維摩詰」是什麼意思?「維摩詰」是梵語音譯詞彙,其意為「淨名」,然而《維摩詰所說經》又譯為「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經」。王維不僅其詩不可思議解脫了(突破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甚至突破了格律的限制。)、其畫不可思議解脫了(雪中芭蕉),甚至其人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了(《奏樂圖》事件)。
  附註:
  〈史記.秦本紀〉:「(秦獻公)十六年,桃冬花。」
  〈史記.秦始皇本紀〉:「(秦)孝公立十六年。時桃李冬華。」

001.「金剛經塔」與「愛蓮說」



猶記得1990年,我在家中的XT電腦(沒聽過正常)上用Basic寫出了生平第一個程序。我修改了其中幾個參數,於是螢幕突然間跑出了數行的文字流,從右而左,循環不息,那是很棒的效果,儘管不是有意的。至今仍很懷念那段方圓不知幾里內,只有自己在摸電腦技術的日子。一種孤獨的探索。
1999年,沃卓斯基兄弟執導的《黑客帝國》(Matrix)科幻电影上映了。從小就喜歡科技、科幻小說的我,自然不會錯過這部電影。電影院裡,當數十行綠色字母從螢幕上往下流動的一幕出現時,我露出了會心一笑。在此之前,也有電腦病毒在發作時,會在螢幕上演出這一幕。但通常你遇到它時,不是以欣賞的心情來看待它,而可能是一種萬念俱灰的木然。

(《黑客帝國》海報)
 
 
孫子兵法東周春秋末年孫武
風林火山始如處女動如脫兔
兵者詭道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恒山之蛇首尾皆至
攻其所不守守其所必攻
昔善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勝兵先勝而後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
Attack by Stratagem
故勝兵如以鎰稱銖,敗兵如以銖稱鎰
故舉秋毫不為多力視日月不為明目聞雷霆不為聰耳
EnergyThe Attack by FireLaying Plans
故善者,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也奇正還相生,如環之無端,孰能窮之?
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
上兵伐謀Therefore the skillful leader subdues the enemy's troops without any fighting
you know neither the enemy nor yourselfyou will succumb in every battle
The Use of Spies
This is the way to keep a country at peace and an army intact

2012.1.19 JS 動態效果

2003年,一次去台北故宮看展覽,偶然間我看到了明朝才子文徵明(1470年至1559年)的一幅畫,當時的心情,簡直難以筆墨形容。什麼亂寫的電腦程序、什麼《黑客帝國》的特效,原來這個Idea,早在中國明朝就被實現了。那幅畫叫做《書金剛經塔》,說是畫也是畫,說是書法也是書法。整個畫面非常簡單,對我而言,卻充滿了震撼。畫中只是文徵明用小楷《金剛經》構築成的一座塔,此外,別無他物。當時,我呆立半餉,微微一笑,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天才」。

(文徵明《書金剛經塔》)

我不是設計師,不過似乎跟學設計、懂畫畫的女孩特別有緣。因此也頗嚮往此道。在我當編輯的那段時間,身旁最多的女性朋友,一半以上都是設計師。也不是刻意如此,就認識了才知道她的身份。
前天美女畫家西茜讓我看了她關於《愛蓮說》的創作散文,讚嘆之餘,也勾起了我這個回憶。因此聊寫數字於此,以做紀念。

(西茜《愛蓮說》,取自西茜網站:荷画美人artist西茜)

2018.11.21 維基百科偶得
紀堯姆·阿波利奈爾的圖畫詩 (1918)

008.《孫臏考》封面設計淺談

本書的主角是孫臏,孫臏是戰國時代的兵法家、軍事家,書中內容以考證為主。因此封面設計上以書法字及紅色色塊(象徵戰爭),為主要色調。
  由於孫臏的事蹟與思想隨著《齊孫子》的失傳,以及孫臏原始名字的佚失,因而被世人忽視了一千多年。由於孫臏的著作以及相關的事蹟,都在漢朝時消失散佚了,因此也少了一、二千年的實踐與運用,孫臏的思想價值便被嚴重低估。
  孫臏不僅著作消失了,由於當年他被同學龐涓陷害後,便改名為孫臏以記取教訓。因此隨著孫臏與齊國歷史的散佚,人們對於孫臏的認知也就僅止於桂陵與馬陵之戰中「圍魏救趙、減竈之計」的印象。甚至,連他的真實名字,也因此被大家所遺忘了。
  《孫臏考》結合了1972年銀雀山漢墓出土的《孫臏兵法》,以及漢朝前所有相關記載,考證出了孫臏的真實名字,並在重新復原的齊國三王歷代戰役中,勾勒出孫臏在其中所發揮的重大指導作用。可以說,如果當年齊國沒有任用孫臏,秦國的商鞅也無法為秦國奠下良好的基礎,並在一百多年後統一天下。
  本書雖主力在於考證孫臏的事蹟,但書末還附有《孫臏兵法》的節譯本,其中許多註釋之精湛是其他註釋本無法比擬的。全書將讓人對孫臏其人、其思想、其書,以及整個戰國時代都有幾乎「全新」的認識。
  因此封面上的主角是一隻剛出土的「週期蟬」(Magicicada),象徵關於「孫臏」的一切將因此破土而出,展開新的生命歷程。而此時他的敵人都早已消失了(週期蟬在質數年破土而出,其時的敵人最少。)。
  封面上的昆蟲是一隻十三​年蟬的蟬殼!這種蟬稱之為「周期蟬」(Magicicada),​在地下蟄伏質數年(質數可以把多數天敵排除掉),最後才破土而出​。孫蒙,為了提醒自己龐涓對他的陷害,於是改名為孫臏,展開新的​人生,就好比這種蟄伏多年的蟬終於破土脫殼一樣。此外,〈孫臏兵​法.客主人分〉:「所謂善戰者,善翦斷之,如蟬會脫也。能分人之​兵,能按人之兵,則錙銖而有餘。不能分人之兵,不能按人之兵,則​數倍而不足。眾者勝乎?則投算而戰耳。富者勝乎?則量粟而戰耳。​兵利甲堅者勝乎?則勝易知矣。故富未居安也,貧未居危也;眾未居​勝也,少未居敗也。以決勝敗安危者,道也。」而蟬又稱為「知了」​。衡量自我的狀況,對我而言,把《孫臏考》當成第一本出版的書是​非常切合與恰當的。
  今年,也即2011年出現的週期蟬是:群19號。
  補充:孫蒙因為改了名字,於是只留下了「孫臏」這個名字​外衣,其他的很多事蹟都消失了。尤其齊國正史記載他的事​蹟時一定是用真名而非用「孫臏」,也就是包涵了古代「姓​、名、字」的個人符號。因此這種狀況就好像我們得到了一​個蟬殼,要從這個蟬殼去推敲出他的真實樣貌、品種一樣。​根據的是蟬出土的時間以及其出現的地域等等。因此封面設​計便選用了「蟬殼」當成象徵式的物件。
  又「孫臏考」三字題字,出自友人陳宥壬手筆,相贈。插畫​則出自奕君君巧手。

004.《暗箭》「孫龐鬥智」海報淺說

這張《暗箭》「孫龐鬥智」的海報,是我與奕君君合力完成的。說是合力完成,難免沾了她一些光。主要是我設計了場面、細節,由她執筆完成,雖然如此,這其中自然還是少不了她發揮創意的地方。總體而言,比我想像的效果還好,可以說配合無間!後來,加入了朋友陳宥壬的「暗箭」書法,更讓整體的質感獲得提昇!
  以下僅說說我設計這張海報的構思。
  說起「鬥智」,「圍棋」自然是最適合的代表物。同時,孫蒙、龐涓下圍棋也是《暗箭》中實有的情節。海報中的圍棋棋局,當然也不是亂擺。既然《暗箭》「孫龐鬥智」所描寫的是戰國兩大頂尖兵家的對決過程,若要以圍棋的場面來加以表現,自然不能忘了中國圍棋界最富盛名的圍棋棋手以及他們的對局,也就是清朝的范西屏與施襄夏的「當湖十局」。當時,范西屏的棋力是最高的,因此被譽為「棋聖」,而唯一可以匹敵他的對手就是施襄夏。
  乾隆四年,當湖張永年邀請了兩人前來對弈,兩人嘔心瀝血、連續對弈了十三局,這些局便被稱為「當湖十局」。「當湖十局」也因此被譽為中國古代圍棋的巔峰代表作!
  海報中的這一局是現存「當湖十局」中的第一局,龐涓持白子正猶豫不決,其實敗像已露!〈周易.繫辭上傳〉:「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因此盤中有「五十」顆棋子隱喻著局勢已定、勝敗已分的意思,不管就象徵意義而言,還是實際上的局勢都是如此!所以龐涓所持白子是第五十一顆,猶豫不決也是因為無力可回天了!因此就好像當年公輸般與墨翟的故事一樣,龐涓也早已在局外留了一手,也即右下角那張已經安上了弩箭的弩機!由於龐涓事事以自我為中心、處處提防他人,因此對局時他身著鎧甲,而孫蒙則神色自若、成竹在胸,已然勝券在握。同時孫蒙雙手藏於袖中,讓人高深莫測,無法猜測他的下一「手」!若以往後的歷史而言,龐涓最後成為魏國將軍,身著鎧甲是很切合身份的作法,而孫蒙則成為齊國軍師,仍然只是一般大夫的服裝。
  我在小說中,並不著意去描寫人物的生理特徵,甚至不多寫景、不描寫建築物,因為依照我過往的閱讀經歷,即便金庸、古龍、黃易所用以描述人物、衣飾、建築物的文字,也很難讓人有一個明確的印象。加上《暗箭》的背景是戰國時代,那時候的藝術風格其實是超乎今人想像的,不容易描寫,更難寫好。從兵法策略的角度,不如不碰!但日後有機會會在這個單元做相關的介紹!
  這張海報也是小說的封面,是《暗箭》「孫龐鬥智」第一季的封面。往後,還會有第二季、第三季以及第四季的封面。最後,再次多謝各位讀者的支持與鼓勵!

007.「金玉滿堂」莫之能守


  Porsche Design 一直是我喜歡的設計品牌,要我陳述他的好,就是簡潔、大方、俐落!不過當然,這篇不是要介紹這家源出於專門生產跑車的保時捷公司的子公司。主要是2007年左右,有一次我在欣賞他那帶有工業氣息的設計作品時,發現了以下的馬克杯。這馬克杯讓我驚豔的是他杯緣上的鍍金邊圓環。這當然是我第一次在馬克杯的設計中,看到了這樣的設計。
那不過是一個簡單的鍍金設計,卻給了「馬克杯」這種類型的杯子一種精緻與尊貴的感覺。

  2009年,我為了紀念自己成立了快十年的網站復站了,便自己也設計了一款杯子,採用了不同於一般馬克杯的材質,瓷。並且把Porsche Design的這個設計概念也「剽竊」進去了,當然如果按照電影導演最常用的說法,那叫作「向某某致敬」(前提是你得自己承認)。這也是極少數不是我「原創」的作品之一。
直到我終於有幸在「河南博物院」看到了隋朝(586-618年)的「鑲金邊白玉杯」,我不免啞然失笑!原來這個概念,早在隋朝就被實現了。看來,我下次還要「致敬」的話,應該是對李靜訓小姐的工匠致敬,而非向Porsche Design的設計師致敬了。
附:河南博物院對此杯的簡介。
  隋(西元589-618年)
  高4.1、口徑5.6、足徑2.9釐米。
  1957年陜西西安李靜訓墓出土。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這是一件華貴精美的玉器。玉杯大口,口沿內外鑲金帶一週,金沿寬0.6釐米,此杯由上等和田白玉雕琢而成,通體光潔無紋,保存亦相當完整,其柔和的光澤、溫潤的玉質、洗煉的造型使得這件小小的器物顯得高貴典雅、氣宇不凡,成為隋代玉器的一件代表作品。
  玉杯的主人李靜訓是一位早夭的九歲貴族女孩。她身世顯赫,曾祖父是北周驃騎大將軍,世代都為朝中名將高官,而外祖母更是北周皇后。她從小長於宮中,是名副其實的「金枝玉葉」。她的早逝,令整個皇室都十分悲痛。金扣玉杯,飽含著「金玉滿堂」的寓意,也寄託著親者的哀思與祈福。

設計哲學:古今武器的分類概念與設計思想淺談(上)


  最近殲20試飛成功,不免讓我想寫一篇關於武器設計思想與創意的文章。
  關於武器的設計思想與創意,可分為兩方面來談,一是區分武器用途的分類概念,一是武器的設計思想。
  先說武器用途的分類概念。
  國際關係學者羅伯特.傑維斯(Robert Jervis)在1978年的一篇論文中將軍事能力區分為「攻勢」與「守勢」兩種類型,並以為此分類可以解決國際關係中「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問題。1980年代,國際關係學者對傑維斯的想法,持續展開研究,分從概念、策略與歷史經驗探討該分類與國際安全的關係。冷戰結束後,隨著國際環境改變的衝擊,若干現實主義學者將新現實主義的主張結合攻守理論的觀點,形成較具彈性與溫和色彩的守勢現實主義。然而守勢現實主義被人詬病的缺點在於,如何對「攻勢(進攻性)、守勢(防禦性)」武器與政策進行界定的問題。畢竟即使是冷兵器時代的盾牌,看似絕對的防禦性武器,但是當一個士兵手頭上只剩下盾牌時,這個盾牌也可能轉為他的進攻性武器(心理學稱此非正常用途為突破「心像」),遑論其他武器了。

電影:美國隊長(Captain America),毫無疑問,他的盾牌也是他的武器。

但事實上,傑維斯的這種「武器分類概念」,其實早在至少二千五百年前的中國就已經出現了。
  〈周禮.冬官考工記〉:
  廬人為廬器。戈柲六尺有六寸。殳長尋有四尺。車戟常。酋矛常有四尺,夷矛三尋。凡兵無過三其身,過三其身,弗能用也;而無已,又以害人。故攻國之兵欲短,守國之兵欲長。攻國之人眾,行地遠,食飲飢,且涉山林之阻,是故兵欲短;守國之人寡,食飲飽,行地不遠,且不涉山林之阻,是故兵欲長。
  其中「攻國之兵」就是所謂的「攻勢武器」,「守國之兵」就是所謂的「守勢武器」。並且《周禮》的作者或者他所據以論述的理論依據之創始人,也提出了何以「攻國之兵欲短,守國之兵欲長」的理由!這裡由也很符合人性,就是進攻性國家的武器,由於人口多(其成為攻國的重要原因),士卒必須拿著它們跋涉山林、長途行走,以對其他國家發動進攻,加上路途上士卒吃軍糧、喝水有不能吃飽喝足的問題,因此應該設計的短一點;防禦性國家的武器,因為本身人口較少(其成為守國的重要原因),士卒在國內足以吃飽喝足,行走的地方不遠(譬如救援自己國家的其他城池),加上多數不用跋涉山林、險阻,因此應該設計的長一點。長一點,當然有「一寸短,一寸險」的考量在其中。
  當然,說傑維斯沒看過《周禮》,因此不存在剽竊概念的問題,是比較可信的!因為現今多數國際關係理論專家對此也一無所知!(多數此領域的教授、專家、權威對中國古代經典尚且未曾讀過,何況這種冷門的古籍。就我曾經讀過的某大學研究所教授而言,有連《孫子兵法》都未通讀過,卻已在侃侃而談何謂戰略的。連本業的《孫子兵法》都沒看過,遑論其他書籍了!)
  接著來談談古代的武器設計。
  多數人(包含一些軍事院校畢業的「正統」軍人)並不清楚,現今許多的先進武器,其原初的設計思想與雛形,其實都來自古代中國,譬如「火箭」。
  以下我僅舉幾個例子,做簡單的介紹。
  「火箭」類:
  附註:
  關於將武器分為防禦性、進攻性武器的其他說法可見〈公羊傳.僖公二十一年〉,其中提到了「設守械而守國」,有「守械」的說法。魯僖公二十一年,當前639年。
  〈公羊傳.僖公二十一年〉:
  (經)楚人使宜申來獻捷。
  (傳)此楚子也,其稱人何?貶。曷為貶?為執宋公貶。曷為為執宋公貶?宋公與楚子期以乘車之會,公子目夷諫曰:「楚,夷國也,強而無義,請君以兵車之會往。」宋公曰:「不可。吾與之約以乘車之會,自我為之,自我墮之,曰不可。」終以乘車之會往,楚人果伏兵車,執宋公以伐宋。宋公謂公子目夷曰:「子歸守國矣。國,子之國也。吾不從子之言,以至乎此。」公子目夷復曰:「君雖不言國,國固臣之國也。」於是歸設守械而守國。楚人謂宋人曰:「子不與我國,吾將殺子君矣。」宋人應之曰:「吾賴社稷之神靈,吾國已有君矣。」楚人知雖殺宋公,猶不得宋國,於是釋宋公。宋公釋乎執,走之衛。公子目夷復曰:「國為君守之,君曷為不入?」然後逆襄公歸。惡乎捷?捷乎宋。曷為不言捷乎宋?為襄公諱也。此圍辭也,曷為不言其圍?為公子目夷諱也。
  〈宋史.兵志.器甲之制〉:
  器甲之製其工署則有南北作坊,有弓弩院,諸州皆有作院,皆役工徒而限其常課。南北作坊歲造塗金脊鐵甲等凡三萬二千,弓弩院歲造角巴弓等凡千六百五十餘萬,諸州歲造黃樺、黑漆弓弩等凡六百二十餘萬。又南北作坊及諸州別造兵幕、甲袋、梭衫等什物,以備軍行之用。京師所造,十日一進,謂之「旬課」。上親閱視,置五庫以貯之。嚐令試床子弩於郊外,矢及七百步,又令別造步弩以試。戎具精致犀利,近代未有。
  開寶三年五月,詔:「京都士庶之家,不得私蓄兵器。軍士素能自備技擊之器者,寄掌本軍之司;俟出征,則陳牒以請。品官準法聽得置隨身器械。」時兵部令史馮繼升等進火箭法,命試驗,且賜衣物、束帛。
  淳化二年,申明不得私蓄兵器之禁。
  至道二年二月,詔:先造光明細鋼甲以給士卒者,初無襯裏,宜以䌷裏之,俾擐者不磨傷肌體。
  咸平元年六月,禦前忠佐石歸宋獻木羽弩箭,箭裁尺餘,而所激甚遠,中鎧甲則竿去而鏃存,牢不可拔。詔增歸宋月奉,且補其子為東西班侍。
  三年四月,神騎副兵馬使焦偓獻盤鐵槊,重十五斤,令偓試之,馬上往複如飛,命遷本軍使。八月,神衛水軍隊長唐福獻所製火箭、火球、火蒺藜,造船務匠項綰等獻海戰船式,各賜緡錢。先是,相國寺僧法山,本洺州人,強姓,其族百口,悉為戎人所掠。至是,願還俗隸軍伍以效死力,且獻鐵輪撥,渾重三十三斤,首尾有刃,為馬上格戰具。詔補外殿直。
  五年,知寧化軍劉永錫製手炮以獻,詔沿邊造之以充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