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2日 星期三

道德經論正系列文章:堯為匹夫,不能使其鄰家

  今天分享的這一段取自《道德經論正》分冊《老子與先秦諸子下》,這一冊主要從老子所用譬喻的演進脈絡來探討老子的影響力。由於是初次嘗試,因此很多章節的內容雖然驚人,但遠還達不到讓自己滿意的地步。日後若有機會,可能會結合符號學、詮釋學、修辭學、心理學等內涵重新改寫此冊,獨立發行。不過我想這是太過遙遠的事情了!
  這一分冊終將改寫整個中國文學史、修辭學史,以及修辭理論。目前的章節數目大概190則,也就是說這一冊有190則譬喻演進脈絡的探討,以老子為主,旁及老子弟子文子、孔子、關尹子、亢倉子、楊朱,以及春秋末年諸子孫子、程本、鄧析、墨子,以及從這些人發端的譬喻的演進脈絡的探討。包含同時期人所共同使用的譬喻元素(也就是這時期以後的人已經不用了)的相關探討。目前的寫法主要結合了訓詁學、文字學、版本學的概念,探索一個譬喻在歷代文人的運用過程中所可能發生的任何變異,以及變異的形成的原因(包含引用了與今本有文字差異的早期版本)
  由於譬喻牽涉到喻體、喻依等等元素,加上後來者對原典原型譬喻的「典範置入」與「模仿、改造」(請參閱分冊《考證概論》),因此是除引文線索之外,唯一可以提供一本書成書時間的考靠與客觀證據的來源。
  從這些演變脈絡中,我們更能充分體會各家各派對老聃思想的吸收與改造,自然也是從事思想史研究者所不能不讀的一冊。以以下這一則「治三畝」而論,就牽涉到法家對老聃思想的化用,全部190則探討中還有非常多的例子,可以用來幫助先秦思想史的重建,對思想史有興趣的讀者,千萬記得把握「先機」!


治三畝

  老子「任一人之材,難以至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畝。」本來極易明瞭,「三畝」即「三畝之田」。〈列子.楊朱〉記載楊朱見梁王(梁君),梁王諷刺楊朱的話:「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畝之園,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運諸掌,何也?」顯然梁王用來諷刺的譬喻正脫胎於楊朱的老師老聃。而「三畝之園,而不能芸」也依然保留了「三畝之田」這個最原始的指向。在脫離了原始譬喻的創造語境之後,〈淮南子.原道〉已經衍為:「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畝之宅也。」本是「三畝之田」因為後繼者不明而誤增「之宅」於「三畝」之後,實已喪失精確性與客觀性了!
  至於〈慎子.威德〉:「堯為匹夫,不能使其鄰家。至南面而王,則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不足以服不肖,而勢位足以屈賢矣。」韓非襲此而改造式引用為:「堯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為天子能亂天下,吾以此知勢位之足恃,而賢智之不足慕也。」並有另一個相關的譬喻:「桀為天子,能制天下,非賢也,勢重也;堯為匹夫,不能正三家,非不肖也,位卑也。」、「堯、舜戶說而人辯之,不能治三家。」本是「不能使其鄰家」,改為「不能治三人」以及「不能正三家」、「不能治三家」,明顯都脫胎於老聃:「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畝。」並且顯然是〈淮南子.原道〉:「不足以治三畝之宅也。」的前身!
  客觀而論,後起譬喻顯然都不如原始譬喻來得精當!〈淮南子.主術〉引韓非又做了改造而稱:「堯為匹夫,不能仁化一里;桀在上位,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不足以為治,而勢可以易俗明矣。」,其「不能仁化一里」顯然已經韻味全失!〈淮南子.俶真〉:「舜之耕陶也,不能利其里;南面王,則德施乎四海。」則將「堯」的譬喻改為「舜」的歷史,而仍用為譬喻。「不能利其里」、「不能仁化一里」極為近似,「令行禁止」與「德施乎四海」屬於反面論述!依照《淮南子》引書慣例,當出自不同古籍對老子此譬喻的改造!
  〈韓非子.難勢〉:「堯、舜戶說而人辯之,不能治三家。」在〈淮南子.原道〉又被改為:「使舜無其志,雖口辯而戶說之,不能化一人。」,至於〈淮南子.原道〉:「昔舜耕於曆山,期年而田者爭處墝埆,以封壤肥饒相讓;釣於河濱,期年而漁者爭處湍瀨,以曲隈深潭相予。」相關的事例也為〈鹽鐵論.貧富〉所用,兩相比對,可知桓寬以「屠牛於朝歌」為例與「舜耕歷山」相對,當起於「釣於河濱」之聯想。依據〈墨子.尚賢下〉:「昔者舜耕於歷山,陶於河瀕,漁於雷澤,灰於常陽。」、〈列子.楊朱〉楊朱「然而舜耕於河陽,陶於雷澤」以及〈說苑.雜言〉孔子「故舜耕歷山而逃於河畔」的說法可知:「釣於河濱」依然是指舜的事蹟。
  至於桓寬:「故舜耕歷山,恩不及州里;太公屠牛於朝歌,利不及妻子。及其見用,恩流八荒,德溢四海。」其中原始的「不能仁化一里」又演變成「恩不及州里」,「堯」等被改為「舜、太公」。「恩不及州里、德溢四海」的對照與〈淮南子.俶真〉同,可視為是桓寬對劉安所引古籍文字的改造(非改造自劉安之《淮南子》,而是指劉安所引之書。)若以「演變」視之,則劉安自然是引自他書。而牟融則又引自桓寬。
  從以上的討論可見,梁君對楊朱的說法還保留了原始形式,符合楊朱的時代特徵。本來不能治理的是三畝廣的田地,後來到了戰國慎子時已經改成了「鄰家」,而韓非時又因此改為「三家、三人」,「三」被保留了,但「畝」已經主要換成了「家」。本來是一個治理自己田地的問題,變成了管鄰居、管人的譬喻。而這一種改換其實也符合慎子、韓非等重法的思想。因為沒有公權力,自然管不了鄰家、鄰人!但「三人」不一定必是「三個鄰人」,若是自己的三個家人,那麼這樣的一句話就不免又多了點諷刺的意味了!因此這樣的譬喻又顯然已經喪失精確性了!若學疑古派倒因為果,反過來說,則「鄰家、三家、三人」都難以轉變成「三畝」。且〈文子.上德〉:「山有猛獸,林木為之不斬;園有螫蟲,葵蓼為之不採;國有賢臣,折衝千里。」本有用林園種植之植物為譬喻的例子。因此可說,「三畝」的譬喻是符合老子自身譬喻特色的!
  本來慎子時,剛剛對老子的譬喻進行典範增入,於是還是「堯」一個聖王在唱獨角戲,到了韓非時,創造了對照組,把「桀」放了進來與「堯」配對,增加了對比,也增強了感受!同時也開創了「堯、舜」的正正配對!「舜」被引了進來!本來韓非的是「堯、桀」的正反對照,到了劉安前又演變出正、正對照,同時「舜」逐漸取代了「堯」用自己的歷史唱起獨角戲來!而正正對照也變成了「舜、太公」的對照,因為堯的歷史太少,而太公的歷史多了許多!
  此句一直演變到後漢魏朗,作:「堯入百仞之溪,則不照三里,非朦暗,位卑勢下故也。桀、紂昇百丈之陵,能見四海,非照明,位高勢尊故也。」魏朗約死於漢靈帝建靈二年當169年。與原始句式已經判若兩物,但仍保留其架構,保留了「三」這個數字。
  於是從老子的原型歷經數百年各文人的改造、增飾,與原作已經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文子.下德〉:
  老子曰: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能強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未有得己而失人者也,未有失己而得人者也。故為治之本,務在安人,安人之本,在於足用,足用之本,在於不奪時,不奪時之本,在於省事,省事之本,在於節用,節用之本,在於去驕,去驕之本,在於虛無,故知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知命之情者,不憂命之所無奈何。目悅五色,口惟滋味,耳淫五聲,七竅交爭,以害一性,日引邪欲竭其天和,身且不能治,奈治天下何?所謂得天下者,非謂其履勢位,稱尊號,言其運天下心,得天下力也,有南面之名,無一人之譽,此失天下也。故桀紂不為王,湯武不為放。故天下得道,守在四夷,天下失道,守在諸侯,諸侯得道,守在四境,諸侯失道,守在左右。故曰無恃其不吾奪也,恃吾不可奪也,行可奪之道,而非篡弒之行,無益於持天下矣。
〈文子.道原〉:
  老子曰:機械之心藏於中,即純白之不粹。神德不全於身者,不知何遠之能壞(懷)?欲害之心忘乎中者,即飢虎可尾(蹍)也,而況於人乎?體道者,佚而不窮;任數者,勞而無功。夫法刻刑誅者,非帝王之業也;箠策繁用者,非致遠之御也。好憎繁多,禍乃相隨。故先王之法,非所作也,所因也;其禁誅,非所為也,所守也。故能因即大,作即細;能守則固,為即敗。夫任耳目以聽視者,勞心而不明;以智慮為治者,苦心而無功。任一人之材,難以至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畝。循道理之數,因天地自然,即六合不足均也。聽失於非譽,目淫於彩色。禮亶不足以放愛,誠心可以懷遠。故兵莫憯乎志,鏌鎁為下;寇莫大於陰陽,而枹鼓為細。所謂大寇伏尸不言節,中寇藏於山,小寇遯於民間。故曰:「民多智能,奇物滋起;法令滋章,盜賊多有。去彼取此,天殃不起。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德。」
〈淮南子.原道〉:
  夫峭法刻誅者,非霸王之業也;棰策繁用者,非致遠之術也。離朱之明,察箴末于百步之外,不能見淵中之魚;師曠之聰,合八風之調,而不能聽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畝之宅也。修道理之數,因天地之自然,則六合不足均也。是故禹之決瀆也,因水以為師;神農之播穀也,因苗以為教。
〈群書治要.淮南子.原道〉:
  夫道者,覆天地而和陰陽,節四時而調五行,故達於道者,處上而民弗重也。居前而衆不害也。天下歸之,奸邪畏之,以其無爭於萬物也。故莫能與之爭,故體道者,逸而不窮,任數者,勞而無功,夫峭法刻誅者,非霸王之業也。峭,峻。捶筴繁用者,非致遠之御也。離朱之明,察鍼末於百步之外,而不能見淵中之魚,師曠之聰,合八風之調,而不能聽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畝之宅,修道理之數,因天地之自然,則六合不足均也。
〈慎子.逸文〉:
  離朱之明,察秋毫之末于百步之外,下於水尺,而不能見淺深。非目不明也,其勢難睹也。
〈列子.楊朱〉:
  楊朱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畝之園,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運諸掌,何也?」對曰:「君見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隨之,欲東而東,欲西而西。使堯牽一羊,舜荷箠而隨之,則不能前矣。且臣聞之:吞舟之魚,不游枝流;鴻鵠高飛,不集汙池。何則?其極遠也。黃鐘大呂,不可從煩奏之舞,何則?其音䟽也。將治大者不治細,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謂矣。」
〈墨子.尚賢下〉:
  是故,古之聖王之治天下也,其所富,其所貴,未必王公大人骨肉之親、無故富貴、面目美好者也。是故,昔者舜耕於歷山,陶於河瀕,漁於雷澤,灰於常陽。堯得之服澤之陽,立為天子,使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昔伊尹為莘氏女師僕,使為庖人,湯得而舉之,立為三公,使接天下之政,治天下之民。昔者傅說居北海之洲,圜土之上,衣褐帶索,庸築於傅巖之城,武丁得而舉之,立為三公,使之接天下之政,而治天下之民。是故昔者堯之舉舜也,湯之舉伊尹也,武丁之舉傅說也,豈以為骨肉之親、無故富貴、面目美好者哉?惟法其言,用其謀,行其道,上可而利天,中可而利鬼,下可而利人,是故推而上之。
〈列子.楊朱〉:
  楊朱曰:「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惡歸之桀、紂。然而舜耕於河陽,陶於雷澤,四體不得蹔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愛,弟妹之所不親。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堯之禪,年已長,智已衰。商鈞不才,禪位於禹,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窮毒者也。鯀治水土,績用不就,殛諸羽山。禹纂業事讎,惟荒土功,子產不字,過門不入;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禪,卑宮室,美紱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憂苦者也。武王既終,成王幼弱,周公攝天子之政。邵公不悅,四國流言。居東三年,誅兄放弟,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危懼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應時君之聘,伐樹於宋,削迹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受屈於季氏,見辱於陽虎,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聖者,生无一日之歡,死有萬世之名。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雖稱之弗知,雖賞之不知,與株塊无以異矣。桀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內;恣耳目之所娛,窮意慮之所為,熙熙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蕩者也。紂亦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從;肆情於傾宮,縱欲於長夜;不以禮義自苦,熙熙然以至於誅:此天民之放縱者也。彼二凶也,生有從欲之歡,死被愚暴之名。實者固非名之所與也,雖毀之不知,雖稱之弗知,此與株塊奚以異矣。彼四聖雖美之所歸,苦以至終,同歸於死矣。彼二凶雖惡之所歸,樂以至終,亦同歸於死矣。」
〈韓非子.難一〉:
  歷山之農者侵畔,舜往耕焉,期年,甽畝正。河濱之漁者爭坻,舜往漁焉,期年,而讓長。東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仲尼歎曰:「耕、漁與陶,非舜官也,而舜往為之者,所以救敗也。舜其信仁乎!乃躬藉處苦而民從之,故曰:聖人之德化乎!」
〈說苑.雜言〉:
  孔子困於陳、蔡之間,居環堵之內,席三經之席,七日不食,藜羹不糝,弟子皆有饑色,讀詩書治禮不休。子路進諫曰:「凡人為善者天報以福,為不善者天報以禍。今先生積德行,為善久矣。意者尚有遺行乎?奚居隱也!」
  孔子曰:「由,來,汝不知。坐,吾語汝。子以夫知者為無不知乎?則王子比干何為剖心而死?以諫者為必聽耶?伍子胥何為抉目於吳東門?子以廉者為必用乎?伯夷、叔齊何為餓死於首陽山之下?子以忠者為必用乎?則鮑莊何為而肉枯?荊公子高終身不顯,鮑焦抱木而立枯,介子推登山焚死。故夫君子博學深謀不遇時者眾矣,豈獨丘哉!賢不肖者才也,為不為者人也,遇不遇者時也,死生者命也;有其才不遇其時,雖才不用,苟遇其時,何難之有!故舜耕歷山而逃於河畔,立為天子則其遇堯也。」
〈慎子.威德〉:
  故騰蛇遊霧,飛龍乘雲,雲罷霧霽,與蚯蚓同,則失其所乘也。故賢而屈於不肖者,權輕也;不肖而服於賢者,位尊也。堯為匹夫,不能使其鄰家。至南面而王,則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不足以服不肖,而勢位足以屈賢矣。故無名而斷者,權重也;弩弱而矰高者,乘於風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於眾也。故舉重越高者,不慢於藥;愛赤子者,不慢於保;絕險曆遠者,不慢於禦。此得助則成,釋助則廢矣。夫三王五伯之德,參於天地,通于鬼神,周於生物者,其得助博也。古者工不兼事,士不兼官。工不兼事則事省,事省則易勝;士不兼官則職寡,職寡則易守。故士位可世,工事可常。
〈藝文類聚.刑法部.刑法〉:
  《慎子》曰:堯為匹夫,不能鄰家,至西南面而王,則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未足以服不肖,而勢位足以屈賢也。
  又曰:法之功,莫大使私不行,君之功,莫大使民不爭,今立法而行私,是與法爭,其亂甚於無法,立君而尊賢,是賢與君爭,其亂甚於無君,故有道之國,法立則私善不行,君立則賢者不尊,民一於君,斷於法,國之大道也。
  又曰:故治國無其法則亂,守法而不變則衰,有法而行私,謂之不法,以力役法者,百姓也。以死守法者,有司也。以道變法者,君長也。
〈韓非子.難勢〉:
  慎子曰:「飛龍乘雲,騰蛇遊霧,雲罷霧霽,而龍蛇與螾螘同矣,則失其所乘也。賢人而詘於不肖者,則權輕位卑也;不肖而能服於賢者,則權重位尊也。堯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為天子能亂天下,吾以此知勢位之足恃,而賢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高者,激於風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於眾也。堯教於隸屬而民不聽,至於南面而王天下,令則行,禁則止。由此觀之,賢智未足以服眾,而勢位足以詘賢者也。」……
  且夫堯、舜、桀、紂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隨踵而生也,世之治者不絕於中。吾所以為言勢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堯、舜,而下亦不為桀、紂。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今廢勢背法而待堯、舜,堯、舜至乃治,是千世亂而一治也。抱法處勢而待桀、紂,桀、紂至乃亂,是千世治而一亂也。且夫治千而亂一,與治一而亂千也,是猶乘驥駬而分馳也,相去亦遠矣。夫棄隱栝之法,去度量之數,使奚仲為車,不能成一輪。無慶賞之勸,刑罰之威,釋勢委法,堯、舜戶說而人辯之,不能治三家。夫勢之足用亦明矣,而曰必待賢則亦不然矣。且夫百日不食以待粱肉,餓者不活;今待堯、舜之賢乃治當世之民,是猶待粱肉而救餓之說也。
〈韓非子.功名〉:
  夫有材而無勢,雖賢不能制不肖。故立尺材於高山之上,則臨千仞之谿,材非長也,位高也。桀為天子,能制天下,非賢也,勢重也;堯為匹夫,不能正三家,非不肖也,位卑也。千鈞得船則浮,錙銖失船則沈,非千鈞輕錙銖重也,有勢之與無勢也。故短之臨高也以位,不肖之制賢也以勢。人主者,天下一力以共載之,故安;眾同心以共立之,故尊。人臣守所長,盡所能,故忠。以尊主主御忠臣,則長樂生而功名成。名實相持而成,形影相應而立,故臣主同欲而異使。人主之患在莫之應,故曰:一手獨拍,雖疾無聲。
〈淮南子.主術〉:
  故靈王好細要,而民有殺食自饑也;越王好勇,而民皆處危爭死。由此觀之,權勢之柄,其以移風易俗矣。堯為匹夫,不能仁化一里;桀在上位,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不足以為治,而勢可以易俗明矣。《書》曰:「一人有慶,萬民賴之。」此之謂也。
〈淮南子.原道〉:
  昔舜耕於曆山,期年而田者爭處墝埆,以封壤肥饒相讓;釣於河濱,期年而漁者爭處湍瀨,以曲隈深潭相予。當此之時,口不設言,手不指麾,執玄德於心,而化馳若神。使舜無其志,雖口辯而戶說之,不能化一人。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夫能理三苗,朝羽民,徒裸國,納肅慎,未發號施令而移風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法度刑罰,何足以致之也!是故聖人內修其本,而不外飾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智故。漠然無為,而無不為也;澹然無治也,而無不治也。所謂無為者,不先物為也;所謂無不為者,因物之所為。所謂無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謂無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
〈淮南子.俶真〉:
  夫曆陽之都,一夕反而為湖,勇力聖知與疲怯不肖者同命,巫山之上,順風縱火,膏夏紫芝與蕭艾俱死。故河魚不得明目,稚稼不得育時,其所生者然也。故世治則愚者不能獨亂,世亂則智者不能獨治。身蹈於濁世之中,而責道之不行也,是猶兩絆騏驥,而求其致千里也。置猿檻中,則與豚同,非不巧捷也,無所肆其能也。舜之耕陶也,不能利其里;南面王,則德施乎四海。仁非能益也,處便而勢利也。
〈鹽鐵論.貧富〉:
  文學曰:「行遠道者假於車,濟江、海者因於舟。故賢士之立功成名,因於資而假物者也。公輸子能因人主之材木,以構宮室臺榭,而不能自為專屋狹廬,材不足也。歐冶能因國君之銅鐵,以為金鑪大鍾,而不能自為壺鼎盤杅,無其用也。君子能因人主之正朝,以和百姓,潤眾庶,而不能自饒其家,勢不便也。故舜耕歷山,恩不及州里;太公屠牛於朝歌,利不及妻子。及其見用,恩流八荒,德溢四海。故舜假之堯,太公因之周,君子能修身以假道者,不能枉道而假財也。
〈弘明集.牟子理惑論〉:
  問曰:孔子稱:奢則不遜,儉則固,與其不遜也寧固。叔孫曰:儉者,德之恭;侈者,惡之大也。今佛家以空財布施為名,盡貨與人為貴,豈有福哉?
  牟子曰:彼一時也,此一時也。仲尼之言,疾奢而無禮。叔孫之論,刺公之刻楹。非禁布施也。舜耕歷山,恩不及州里。太公屠牛,惠不逮妻子。及其見用,恩流八荒,惠施四海。饒財多貨,貴其能與;貧困屢空,貴其履道。許由不貪四海,伯夷不甘其國,虞卿捐萬戶之封。救窮人之急,各其志也。僖負羈以壺飱之惠,全其所居之間;宣孟以一飯之故,活其不訾之軀。陰施出於不意,陽報皎如白日。況傾家財,發善意,其功德巍巍如嵩泰、悠悠如江海矣!懷善者,應之以祚;收惡者,報之以殃。未有種稻而得麥,作禍而獲福者乎?
〈藝文類聚.草部下.葵〉:
  《北齊彭城王攸在郡》:王氏種葵三畝,被人盜之,王密令書葵葉,明旦市看之,遂得偷者。
〈戰國策.趙策二.蘇秦從燕之趙始合從〉:
  臣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卒不過三千人,車不過三百乘,立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敵國之強弱,內度其士卒之眾寡、賢與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節,固已見於胸中矣,豈掩於眾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
〈史記.蘇秦列傳〉:
  於是資蘇秦車馬金帛以至趙。而奉陽君已死,即因說趙肅侯曰:「……臣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士不過三千,車不過三百乘,卒不過三萬,立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敵之彊弱,內度其士卒賢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固已形於胸中矣,豈揜於眾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
〈淮南子.氾論〉:
  國之所以存者,道德也;家之所以亡者,理塞也。堯無百戶之郭,舜無置錐之地,以有天下;禹無十人之眾,湯無七里之分,以王諸侯。文王處岐周之間也,地方不過百里,而立為天子者,有王道也。夏桀、殷紂之盛也,人跡所至,舟車所通,莫不為郡縣,然而身死人手,而為天下笑者,有亡形也。
〈太平御覽.地部十八.陵〉:

  《魏子》曰:堯入百仞之溪,則不照三里,非朦暗,位卑勢下故也。桀、紂昇百丈之陵,能見四海,非照明,位高勢尊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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